红尘碾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我及笄那天,雪下的很大,他说要退婚。
倒不是退我的婚,他要退的,是我嫡姐的婚。
我爹愣了片刻,举起案上香炉前呈放的红缨枪,亲自将他打了出去。
隔天他竟领了圣旨,从皇帝那儿求了新的赐婚。
圣旨上写着我的名字。
1
介绍一下,我叫唐苏亦,我爹是当朝丞相,我还有个长姐叫唐苏玥,我俩不是一个娘。
我娘怀我那年,我爹跟齐老将军比赛弹弓打鸟窝,谁赢了可以提任何条件,结果显而易见,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跟人家战场厮杀数十载的老将军比准头,可笑,可笑至极。
然后我爹就把我姐给输出去了,娃娃亲已定。
说到我这个长姐,也得提一提。
我是个庶女,她是相府嫡女,比我大六个月,但她长得娇小玲珑,弱柳扶风,跟我站在一块反倒衬的我才是那个大姐姐,这让我一度很郁闷。
不过她人还不错,不摆什么嫡女架子,也从没有像戏文里讲的那般欺辱我这个庶女妹妹,反倒是成天围着我说:
「二啊,你帮我把那个风筝搞下来。」
「二啊,你背我过去我怕高。」
「二啊,你说好的给我带酱板鸭的,怎么能食言?我要去告状你偷偷出府」。
唉,自古老二不好当啊。
再说回和长姐有娃娃亲的这个齐小将军,他是齐老将军独子,在他三岁时,齐老将军过世了,我爹便主动向皇上请命,将齐放接到丞相府抚养。
皇上感动的涕泪横流,拍了拍爹爹的肩说道:「丞相与齐老的基情可真是深厚呐,朕相信你定会好好待这娃儿的。」
由此,齐放便来到了丞相府。
彼时,长姐两岁,我一岁半。
如今我十五了,及笄礼刚刚落成,意气风发功勋满身的齐小将军便迎着满城风雪,骑着高头大马踏进了丞相府。
「我来退婚!」他挺着胸声如雷钟,
长姐的脸抽了抽,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在额上点了点汗。
我那丞相爹爹的脸也抽了抽,愣了片刻,举起案上香炉前呈放的红缨枪,朝着齐放抡了过去。
「你小子出息了啊,打了几场胜仗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有种你把在我家吃的饭全吐出来,你个混蛋玩意儿,你还敢退婚?你把陛下叫过来评评理。」
齐放完全没了之前的气势,一边啊呀呀的躲着一边嘴里叨叨个不停:「我退婚了也还可以是您女婿,您要把我打坏了那可就真没办法了嗷。」
听听听听,这齐小将军莫不是在塞外被冻坏了脑子?
我爹总共就俩女儿,难不成他是要退了我长姐的婚,再跟我定亲?做的什么春秋大梦!
2
「我要跟唐苏亦定亲!」齐放拍着桌子喊道。
我爹当机立断朝他打去:「你个天杀的泼猴儿,你还想嚯嚯我两个闺女!」
齐放跑的可真快。
不多时,他又回来了。
还带着进宫请到的圣旨!
「唐丞相接……旨……」皇上身边的曹公公亲自宣旨。
大概内容便是说,齐小将军此次立了大功,不求嘉赏,唯一心愿便是求娶丞相府二小姐唐苏亦。
皇上自然是高兴的很呐,大手一挥,又赏赐了好些良田珠宝,还分给齐放一处新的将军府邸,且应诺将丞相次女赐婚给他,可谓是风光无限。
整个丞相府的人齐刷刷跪在地上叩谢皇恩,唉,没有人问我高不高兴。
爹爹一看,反正不管是大儿还是幺儿,这好基友的儿子都是他嘞乖乖女婿,这下圣旨一颁,铁板钉钉,整日呲个大牙笑。
我那长姐也是心够大,堂堂丞相府嫡女被一小将军私自退了亲,转头就去求娶她的庶妹,竟也丝毫不恼,整日还是二妹长二妹短的滋哇乱叫。
反倒是我,大半夜睡不着,一个人悄悄的爬上房顶去看月亮。
月亮真圆啊,嫦娥姐姐又在思念他的后羿了吧,唉,有谁知道,我也在思念我的庆月哥哥,我最最温柔的庆月殿下殿下啊。
没有人在乎,杀千刀的齐放不在乎,我心尖上的庆月殿下也不在乎。
3
皇命难违,我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嫁出去了。
新婚夜,齐放在我面前站定,负手而立,拿了桌上的白玉称挑起了我的红盖头。
「呦,我的唐苏亦真是好看,这红果儿似的小脸蛋,可比峨眉山的猴子屁股红的娇艳。」
我咬牙切齿的瞪着他,伸出手握拳揉了揉我满是胭脂水粉的脸蛋。
为了膈应齐放,我故意画了两坨奇丑无比的腮红,不过貌似效果不大。
我腾的仰倒在身后满是瓜子果干的大红色婚床上,闭着眼睛道了一句:「淦!你得到了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
谁料齐放突然大手一捞,苍劲有力的手贴在我的腰际,往上一带,我便从床上被拉起,猛地跌倒在他怀里了。
小将军征战沙场五载,胸膛硬朗宽广,大红色喜服之下,传来的是少年滚烫的体温,握在我腰上的大手又紧了紧,将我严丝合缝的贴近他胸口,我的心跳有些乱了。
幼时日日住在一块的混小子,明明十四岁离开家的时候也还是一副小孩子模样,五年未见,十九岁的少年便已有了男人气魄,看来,这塞外的风雪果真是磨砺人。
我还在感叹时光荏苒,突然耳边有热气传来:「还挺有料。」
我脑子飞速运转,抬起手准备赏他一巴掌,但是没得逞,我举在半空的手被他粗粝的掌心握住,细细摩挲。
「夫人莫急,要先喝合卺酒才行,我们要长长久久不分离。」
呸,谁要跟你长长久久。
不过我还是被他强制扣着喝下了酒。
喜服落了一地,大红色床幔摇晃了整夜,烛影明灭中,少年的身影比在沙场还要迅猛……
意识逐渐模糊,朦朦胧胧的月光里,我仿佛又看到了我的庆月殿下。
最后一眼了。
从此之后,我要把我心尖上的庆月殿下,连着我人生中前十几年的一切美好,一齐埋进再不唤起的记忆深处。
4
第二日,我揉着酸痛的腰躺在床上闹脾气:「齐放,你是不是憋太久了?你这样恶狼扑食很不道德的你晓得伐!」
齐放盯着我看了半响,忽然一把将我拉入怀里抱着,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我脸上的角角落落,最后停在唇畔,哑着嗓子颇有种可怜兮兮的感觉:
「夫人请见谅,下次我克制点。」
不知道是不是花了眼,我总感觉他的眼睛红红的。
我们依礼回门敬茶。
爹爹坐在正堂上方,端着茶杯的手哆哆嗦嗦,不敢与面色铁青的阿娘对上眼神。
我顶着一双熊猫眼,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跪在堂前,感觉到阿娘的眼刀瞟过来,我赶忙又拉了拉衣领,试图去遮一遮脖子上的斑斑红痕。
齐放跪在旁边,倒是端端正正,一开口,像个深谷里的乌鸦,沙哑着嗓子叫啊啊。
嫡母一副嗤笑的神色,坐在爹爹身旁看笑话似的盯着阿娘,哦对,嫡母就是丞相府大夫人,唐苏玥的亲娘。
自从齐放退了我长姐的婚后,嫡母便将我俩视作一对狼狈为奸的歹人,只要看见我,哪怕离得远也要走近了再狠狠地剜我一眼,并狠狠地唾一口。
我很是无语凝噎,这又不是我愿意的,我也是受害者好嘛。
走完程序后,爹爹扶了扶额,让我回去好好休息,责令齐放留下。
当我的裙摆从廊檐上划过,我隐约听到爹爹说:「贤婿呀,要节制……」
淦!
我拢了拢衣袖,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拉着杏儿一溜烟便往回跑。
不巧的是,我那亲爱的长姐堵在半路,她抱着臂居高临下的踩在石阶上,以便俯视净身高比她高很多的我。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着我拿出了长姐的款儿:
「二啊,男人呢,得要管教,不能任着他胡来,我们娇女娘身子骨弱。」
「二啊,日后你去了将军府,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酱板鸭。」
「二啊,以后这偌大的丞相府,都没有个能说话的人了。」
「二啊……」
停!我实在听不得她用她林黛玉似的腔调一口一个「二啊」,叫的我心里痒痒。
「长姐,要不?你也嫁过来,我做小。」
「淦,唐苏亦你明知道我心系庆月殿下,你还揶揄我,麻烦你圆溜的滚。」
很好,我滚了。
我这长姐品貌一等,才学满分,幼时常常进宫跟皇子公主们一同进学,其中,与庆月殿下庆月最为合拍。
本来郎有情妾有意,可爹爹就是不同意。
爹爹给长姐指了两条路,一是嫁于齐放,没有公婆矛盾,婚后还可住在家里,是最优选择,可惜现在被我占了。
二是嫁于太子,太子德行兼备,储君之位尚且不稳,皇上也有意撮合,为东宫拉拢丞相府势力。
可我这长姐别看娇娇弱弱,却是个执拗的性子,与爹爹冷战至今,谁也不低头。
而庆月殿下生母,是前朝罪臣之女,皇上不过也就是贪其美色,将其封了个答应,所有人都知道,这庆月殿下这辈子,永无出头之日。
可她唐苏玥不管不顾,就要嫁于她的二哥哥。
咳,突然想起来,她整日二啊二啊的叫我,莫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淦!代餐竟是我自己!
其实我应该理解长姐的。
她喜欢庆月殿下,我也喜欢庆月殿下啊。
可我不敢理解。
因为庆月殿下终究不可能属于我,就算我哭丧着脸也不可能属于我。
但他却有可能会是长姐的。
5
我婚后在家里才待了三日,便要搬去齐放的将军府了。
阿娘哭哭啼啼的拉着我的手,一个劲的舍不得,抽抽噎噎的嘱咐了很多。
爹爹站在门前朝我挥了挥手,吸了下鼻子说:「受委屈了就回来,有爹爹在呢。」
长姐突然走上前,「二」字刚出口,便被我捂着嘴拦下了:二个鬼二,也说不出个东南西北,还是憋回去吧。
马车拐过房角的时候,我听见爹爹在身后骂骂咧咧的说:「齐放,你若敢欺负我儿,我打断你的狗腿。」
就这样,我跟齐放,在将军府安了家。
其实齐放待我很好,下了朝,总会沿街给我捎带点好吃的。
焦糖杏仁,板栗年糕,桃露黄花蜜,葡萄藕粉,全是甜的。
后来我的肚子渐渐隆起来,他上朝前便会问我:「夫人今日要酸的还是辣的?」
我总说:「甜的。」
他说:「酸儿辣女,夫人你却疯狂嗜甜,看来我齐放的孩儿就是不一样。」
那时我总会踹他一脚,让他滚快点。
等他带了甜点回来,才肯招呼他离近点。
有时他唇角挂了一粒芝麻,我便直接上嘴舔下来,身经百战的小将军总会因此突然羞红了脸,捂着嘴跑的飞快。
于是我便能独吞所有点心了。
日子若一直这样过下去倒也不错。毕竟齐放夜夜在家,除了投喂我,便是折腾我。
我自嫁过来便没什么看月亮的机会,那个月光里的庆月殿下,自然是甚少想起了。
不过这人呐,就是不经念叨。
隔天宫里有酒宴,我因有身孕,便待在家里歇着,傍晚却见堂堂庆月殿下趴在我卧房的窗子外,鬼鬼祟祟的四处张望。
我怕他翻窗跳进来,又怕他怂了,不敢跳进来。
最终他将帘子轻轻掀开,翻窗跳了进来。
而齐放此刻并不在府上。
庆月殿下虽裹了一层严严实实的紧身衣,但眉眼实在太过于俊美,我一眼便认出了他。
为表身为将军夫人的忠心,我张嘴象征性的喊道:「杏儿……」
没等我喊完,这庆月殿下便立刻将一个大大的红烧肘子塞在我嘴里。
唔,别说,还挺香。
「小姐怎么了?」门外的杏儿着急忙慌的问道,
我找了个借口将杏儿支走:「你去帮我捣些桃花汁,明早我要敷脸。」
等她走了我才对庆月殿下说:「庆月殿下真是越来越荒唐了,居然翻窗进一个有孕在身的女子卧房,也不怕我家将军回来,要了咱俩小命。」
庆月殿下靠过来要和我说话,我听见房梁上好像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赶忙将他推远了些:「说吧,找我何事?」
他被我这一下推得晃了神,片刻才皱着眉假哭道:「呜~唐二小姐真是好狠的心,成了亲便忘了我,你只管自己甜甜蜜蜜,却不管我独守空房。呜~」
我怎么又感觉房梁上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至于独守空房?不应该啊。
我问他:「孙公子呢?你不说你把到手了吗。」
他对答如流:「孙公子昨个跑了,就留下一封信,说感念我大恩大德来生再报,求我这辈子放过他,他要回老家娶媳妇去了。」
然后他又假哭起来:「唐苏亦,我被甩了,我堂堂庆月殿下被一个春月楼的小倌给甩了,你说说这还有没有天理?你必须对我负责,你把他给我找回来。」
乌漆麻黑的房梁上传来一声极低的嗤笑。
我抬了抬脚,一脚踢了过去,妄图将庆月殿下踹远一点,他闪身躲了,随后又很没骨气的缠上来,嘴里呜呜咽咽的说个没完。
唉,就像小时候似的。
我小时候跟着长姐进过宫里几次,他们听夫子讲学,我在门外抱了只大狸花猫玩,倒不是说我的庶女身份不能进去,纯纯是我偷懒不想学罢了。
跟我一块偷懒的,还有庆月殿下。
他蹑手蹑脚的从门缝里溜出来,又蹑手蹑脚的从围墙下的狗洞里钻出去,然后又将圆圆的脑袋塞了回来,小声的唤我过去。
然后我俩便「狼狈为奸」,在宫里「坏事做尽」,不是将熹妃娘娘院里的小鲤鱼给烤了,就是把良常在的衣服给烫个洞,或者去欺负欺负宫里牙尖嘴利的管事嬷嬷,将她们刚刚晒好的布料全部滋了墨……
总的来说,我跟庆月殿下,那是典型的狐朋狗友。
那时我日日记挂着要跟他玩,后来一想,玩儿了这么多年都不腻,这不就是应该放在心尖上的人嘛?
可惜,我们两个不仅玩儿的到一块儿去,喜欢的类型也撞到了一块儿去。
比如,我,爱好男。
他也一样。
我们都因为逛花楼名满京城,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的身份是庆月殿下,而我则是「苏公子」。
我可不敢说我姓唐,我怕我爹打死我。
说起来,这孙公子跟庆月殿下的红线,还是我牵的。
所以人家过来找我料理后事,哦不擦屁股,哦不解决问题,也无可厚非。
可我如今又去哪儿帮他追回孙公子呢?
我只能摸摸他的头顶安慰道:「不就是一个孙公子嘛?我送你十个。」
他抬起他忧愁满目的脸,深深的盯着我问:「爱情,难道不应该忠贞不渝吗?」
这傻孩子,怎么在宫里活这么大的?
况且人孙公子都要娶亲了,他还搁这忠贞不渝,这得是多大的恋爱脑!
我告诉他:「天下好男儿千千万,咱要把眼光放的够远。改天等我把肚里的娃娃生下来,我给你牵线永平侯府小公子,那不比春月楼的小倌长的正吗?」
他竟难得有几分正色。
「你这肚子,当真不是吃圆的?」
淦!
当然不是!
我挺着肚子让他靠过来听,他弯腰听了好一会儿,才嫌弃的皱着眉说:「唐苏亦,别给他生。生了孩子就更丑了。」
什么叫更?
我好看着呢!
我揪着他的耳朵让他重新说,他被我拧得吱哇乱叫,半响才勉强夸赞道:「那,成……吧,你现在这样,还真是全身都散发着一种,一种母性光辉。」
他才母性,他全家都母性,淦!
我当即踹了他一脚,让她翻窗滚回去。
他磨磨唧唧的依言做了,我发现我没有想象中那么想他。
凌晨,齐放从宫里回来了,脱下沾染了一身冷气的外袍,喝了碗我亲自给炖的雪燕粥,便挤进了暖暖和和的被窝里拥着我。
「你让他下来。」我用手指了指黑乎乎的房梁。
「谁?」
「别装了齐放,你派暗卫监视我,我又不傻。」
「那是保护,你用词不当。下来吧。」他冲暗卫招了招手。
一道利索的身影身轻如燕的平稳落地,戴了面具,看不到长相,但是身形不错,宽肩窄腰,黑色长靴,手持短刃,恭恭敬敬的行礼:「将军,夫人。」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难不成我跟齐放夜里探讨人生的时候,他也在房梁上待着?我气的一脚将齐放踹下了床。
那暗卫见状,悄咪咪离开了。
齐放缓缓起身,揉了揉磕疼的屁股,小心翼翼掀开被角,钻进来抱着我的腰开始示好。
「夫人何故生这么大的气?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他夜夜都待在屋里喽,那我亲你他也看见了?」我倒不是害羞,我只是有一种「太过主动」被撞破的尴尬。
「嗐,夫人莫羞,他是个瞎子。」
「哈哈哈哈哈哈瞎子啊哈哈哈那我就放心了。」
「但他不聋。」
「啊齐放!你滚下去,杏儿,带将军去书房睡。」
6
没过几日,齐放便被派去了岭南,剿灭近期有异动的前朝余党。
我才刚习惯了被齐小将军日日缠着,他便要离开我去边境征战了。
彼时,我肚里的娃娃已经七个多月,齐放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背对着天光对着我笑:「我很快回来,唐苏亦。」
我说:「好。」
我站在城楼上送行,举着双手使劲挥舞,我看见已经走远的齐放又勒了马,回头依依不舍的张望。
少年意气的齐小将军,他可从来不是只笼中鸟,他有广阔的理想,他是一只翱翔九天的鹰。
我待在府里安心养胎,杏儿时常变着法的给我做各种好吃的,但我都没有胃口。
我想吃甜的。
焦糖杏仁,板栗年糕,桃露黄花蜜,葡萄藕粉。
重点是得是齐放亲自买了帮我带回来。
庆月殿下又偷偷来过几回,见我无精打采,硬要拉着我上街去看花灯,我指了指日益臃肿的肚子「你敢担待?」
吓得他逃了。
孩子九个月了,齐放还是没回来,中间来过两封信,报了平安。
这日,我正在书房翻看四书五经及各类诗词,想着挑些好寓意的字词给孩子取名,却看到一句「古来征战几人回?」
「呸!」
我立马将书丢了老远,又连着呸了三声,什么破诗词。
我心下有些慌乱,便又去接着绣我未完成的虎头鞋。
「嘶……」针刺破指肚,食指上的血开始从针孔里往外冒,杏儿惊呼一声:「小姐你可别忙活了,安心歇着吧。」
我心里越发的不安,便就坐在廊前的藤椅上,杏儿拿过来一条厚厚的毯子给我盖在身上。
我说:「我睡不着,想吃焦糖杏仁,板栗年糕,桃露黄花蜜,葡萄藕粉。」
杏儿出去按照单子买,她还没回来,宫里来人传话,说齐小将军遭了不测,身死岭南地界,望夫人节哀。
望夫人节哀,望我节哀,哈哈哈我节哀?
我问他们,尸身在哪?
他们眼中的悲切更浓,告诉我没有。
死无全尸的那种没有。
我平静的由爹爹和阿娘接回了丞相府,又平静的等到足月。
生产那天我眼前似是蒙了一层白茫茫的雾,齐放不在,连幻象里都不在。
我生下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取名齐佑。
爹爹最终没有怄过长姐,在我生下齐佑之后月余,便让长姐嫁进宫里,成为了庆月殿下的正妃。
成亲前庆月殿下翻墙来看我,依旧是一身夜行衣,只是这次身上背了个包袱。
他问我:「孩子像谁?」
「太小了,看不出。」
「那你要不要我帮你养?」
我瞧他说话的模样不像是开玩笑,便玩笑道:「你拿什么养?」
「我可以替老乡写字帖。」
写字帖!
他怎么不写对联呢?
我笑闹着把他踹走了。
后来他和长姐大婚,因他婚后仍未立府,长姐便只能陪他住在宫中。
偶尔有消息传出,皆是些小夫妻恩恩爱爱的戏码,我着实为长姐高兴,却总不知不觉中听错成我和齐放的事情。
那时我总会笑。
好甜呀。
真是一对恩爱的璧人。
我吃的很好,睡的很好,把齐佑照顾的也很好。
府里的下人偶有议论,大意是说果真一直是齐小将军一厢情愿,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从没见二小姐抹一次泪。
我阿娘听了,总会狠狠地训斥一番,我拉过阿娘的手,我说:「阿娘,我真的不难过。」
阿娘便抱着我流泪,她说,我的闺女我知道,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但我没哭,眼睛干涩的疼,偏就没有一滴泪。
爹爹时常抱着佑儿在院里玩,一老一小笑得格外清脆,我在窗边支着脑袋乐呵呵的笑。
我还是很喜欢吃甜的。
焦糖杏仁,板栗年糕,桃露黄花蜜,葡萄藕粉。
每次都是我穿着齐放的衣服,亲自到街上去买。
他的衣服太大了,袖子和裤腿都好长。
我从小手牵手长大的小小少年如今已经顶天立地了,可他怎么能停留在十九岁呢?
若真是这样,几十年之后,大家依旧唤他齐小将军,可我却是唐阿奶了。
我是万万不会相信他已经死了的,毕竟宫里派出去的人从未寻到他的尸身。
我从来没有哭。
我相信他一直活着。
7
佑儿长得很快,两岁就开始识字了。
不过他一直都学不会写爹爹。
我觉得不用急,等齐放回来的时候,佑儿自然就能学会了。
这一天到的很快。
三月初三,杏花微雨,齐放站在丞相府外轻叩门扉,开门的小斯惊喜的尖叫「快通知丞相和二小姐,是将军,是齐小将军回来了!」
我手里的书「咚」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果然还活着!
我去卧房拿新买的点心,焦糖杏仁,板栗年糕,桃露黄花蜜,葡萄藕粉,都是我孕时他常给我买的。
齐放瘦了些,也更高了些,我将点心递给他,问:「夫君今日要酸的还是辣的?」
齐放没有回应。
他就定定站着看着我,无动于衷。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何时已经糊了一脸。
爹爹脸色阴沉的问他:「你身后的女子怎么回事?」
我往齐放身后看去,这才发现他带回来一个绿衣女子,那女子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姑娘,年岁比佑儿要小。
「我要让淇欢做正夫人,委屈苏亦做侧夫人,希望丞相不要为难我。」他朝着爹爹跪了下去。
语气让我想起曾经他对爹爹说:「我来退婚,我要跟唐苏亦定亲。」
只是这次,他是为了别家姑娘,他要他亲自求娶的夫人给别人腾位置。
8
我没有拒绝齐放,也没有同意他的提议。
我说:「你容我想想。」
爹再次抄起红缨枪,连齐放同那女子一起打去。齐放这次没躲,单手接住,爹嘶吼着朝他发怒,他只是低头望着爹。
杏儿啐他是负心汉。
我给齐放带的点心滚了一地。
这是他在战场上失踪的第九百一十三天。
每天,我都早早起来,去买他最爱给我买的点心。
我总对自己说,尸体还没找到,他没死,他会回来,他回来时我要让他吃到我们最喜欢的点心。
现在,他回来了。
挺好。
我转头往卧房里走,眼睛涩涩的疼。
这天晚上,齐放端着一碗白粥过来看我,他坐在床边双眼通红,握着我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他说:
「对不起,苏亦。」
「我差点被饕狗分食的时候,是淇欢拼死救下了我。」
「反正你也不喜欢我。」
「我不能委屈她……」
我想苦笑一声,可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没笑出来,我平静的从床上坐起来,接过他手里已经凉了的粥喝了起来。
「那是你女儿吗?几岁了?该叫佑儿哥哥吧?」我声色有些哑了。
「刚满一岁,佑儿说他很喜欢妹妹。」齐放的眼睛里突然开始闪了光,声调都拔高了很多。
我点点头,将碗递还给他:「嗯,齐放,我们和离吧。」
「啪」的一声脆响,碗碎了一地。
他双手颤的更厉害了,慌乱的蹲在地上捡着细碎的瓷片,我一言不发的盯着面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少年,良久良久,他垂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来。
至此,我唐苏亦与齐放,两相离。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挽着他的淇欢又喝了合卺酒,也道了那句「长长久久不分离。」
9
爹爹将齐放按在老将军的墓前,让他跪了整整七日,此后恩断义绝,再不来往。
长姐捎了信来,说她如今有孕在身,还不足三个月,邀我进宫陪陪她,顺带散散心。
虽说已经成婚三年之久,长姐膝下并无子女,之前也怀过两个,但都没保住,太医说是身子太弱,只能慢慢调养。
我抱着佑儿欢欢喜喜的进了宫。
「二啊,这佑儿像你,这大脑袋憨憨的,又蠢又萌。」长姐双手托着佑儿的脸看来看去,揉来揉去。
我把孩子抢回来:「唐苏玥你别稀罕佑儿了,你肚里有。」
「哦吼吼吼哈哈哈就是就是,咱也有。」她一脸甜蜜的摸了摸尚且很平的小腹,转而有露出了些许担忧和伤感:「二啊,你说,这次我能做娘亲了吧?」
「有我在呢,这二姨我是当定了。」
这之后,我便一直呆在庆月殿下宫里,跟唐苏玥斗斗嘴,话话家常,聊聊各宫八卦。
庆月殿下常来串门,还不忘带着那条话痨的小白狗。
我们再没说过一句话。
我眼里只有长姐,虽然他们都陪我从小玩到大,但我现在心里眼里都只有长姐。
我基本不怎么想起齐放了。
这样挺好。
我从不承认自己喜欢过他,自然无需承认自己为他伤心。
可是有一日,我坐在围栏上喂鱼,一时兴奋没有扶住,竟从围栏上一头栽了下去。
一个男人忽然跳出来拽住了我。
我不认识他。
他将我拎起来,放回岸上。
我认出了他腰间的令牌。
「齐」。
是齐放的暗卫。
暗卫消失的很快,仿佛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他来过了。
正如齐放。
他消失的也很快,仿佛从未爱过。
但我知道,我们都动过心。
10
长姐的肚子一日日大了,庆月殿下开始像齐放那样,每日带回好吃的点心。
她喜欢吃酸的,可她总向庆月殿下要辣的,庆月殿下每次回来,除了辣的,还会带甜的。
焦糖杏仁,板栗年糕,桃露黄花蜜,葡萄藕粉……
都好甜。
但我再没吃过怀佑儿时那么甜的点心了。
有时我会把庆月殿下错认为齐放,但我很快就会从这种错觉中回过神儿来。
因为毫无底线的思念会让我看起来很贱。
我对着空气说:
「你还在吗?」
「是齐放让你跟着我吗?」
「请你滚远些。」
「我讨厌他。」
房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暗卫走了。
不到片刻,他又回来,窸窣声更大。
我告诉他,同时也是告诉齐放:「离这里远些。你们都不该参与到不该参与的地方。」
他终于说话了。
「将军让我转告你:『闭嘴,少管我。』」
11
我不想再理齐放了。
和他相关的一切都不想理了。
可他新娶的夫人却追上门来,还想单独见我。
那天她穿了一件烟蓝色轻衫,不同于宫里的穿着,是我没有见过的装扮。
我看向长姐,示意她回避一下。
长姐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的起身,经过淇欢身边的时候,十分刻意的撞了她一下,而后大步离去。
我眼角抽了抽:「幼稚。但是我爱。」
「说吧,何事?」我正正衣摆端坐在案前。
淇欢稳稳走到我面前,忽然掏出一把匕首向我刺来。
暗卫破窗而入将她制服,她伏在地上,牙齿咬破了下唇:
「凭什么你什么都有了,我却只能做替罪羊?」
「我救了他!」
「荣华富贵有什么用?他怎么能用这些东西换我的命!」
「我救了他!我对他有恩!」
宫卫很快赶到,将我们同暗卫团团围住。
不多时,齐放奉旨入宫,领回了暗卫和他夫人的尸体。
12
受淇欢牵连,齐放在刑部受了一周的审。
还好淇欢刺杀的人只有我。
还好淇欢的刺杀没有成功。
听长姐说,齐放被停了一整年的俸禄,可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皱眉。
再后来,长姐也不知道了。
长姐临盆那天,庆月殿下依旧没有开府。
我被接进宫里陪产,稳婆从产房里端血水出来,然后便再没回去。
我问稳婆哪儿去了,没人知道。
我问庆月殿下哪儿去了,依旧没人知道。
长姐浑身被冷汗浸透,凌乱的碎发湿漉漉的贴在身上。
她拉着我的手说:「二啊,我好痛,我想吃酱板鸭。」
我说:「好。我去城外给你买。」
可我出不去城了。
连宫门都出不去。
侍卫紧闭宫门,将我们团团围住。宫殿间长长的廊道上,厮杀震天。
密集的马蹄声中,我能听见齐放的高声吆喝。
「放箭!」
他在谋反。
13
长姐的宫女追出来,将我塞进长姐的产房。
长姐奄奄一息的拉着我的手:「二啊,酱板鸭好了没?没好就算了吧。」
我透过门缝看着宫人一个个倒下,本应在战场厮杀保家卫国的将士,此刻手拿剑刃刺向自己的同胞。
不对,似乎有什么不对。
这是齐放的兵,可他们杀的,是庆月殿下宫里的人!
外面的声音愈来愈小,长姐拉着我的手,一直在叫酱板鸭。
我推开宫女,冲出殿门,踩着地上还在不断氤氲的血。
齐放刚好骑着高头大马迎面冲来。
宫中怎能纵马?
我张开双臂拦在长姐门前,齐放勒紧马缰,战马嘶鸣着人立。
庆月殿下从外面冲进宫院,高喊齐放的名字。
他穿着盔甲。
战马扭转方向。
冰冷的枪刃滴着殷红的血,冒着热气。
齐放驱马向庆月殿下冲去,马蹄踏碎雨帘,庆月殿下的呼喊戛然而止。
然后齐放缓缓的,抽出了洞穿庆月殿下脖子的长枪。
14
齐放封侯那天,我在为长姐举办葬礼。
我回来时他早已下了朝,正在主厅带佑儿吃点心。
他带的点心很老套:
焦糖杏仁,板栗年糕,桃露黄花蜜,葡萄藕粉,全是甜的。
皇上身边的曹公公这次又在,并且依然带着一道圣旨。
「唐丞相接……旨……」
又是曹公公亲自宣旨。
我们全家齐齐跪下去,圣旨说:庆月殿下宫变叛国,齐小将军护驾有功,所以封万户侯,且赐婚丞相府二小姐唐苏亦。
又是我?
我长姐是庆月殿下的皇子妃,即便她在宫变当日难产而亡,依旧会被庆月殿下牵连。
宫变夺嫡,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可若是攀上齐放的高枝,功过相抵,说不定能少受些牵扯。
我爹立刻叩谢皇恩。
齐放第二次将我迎娶过门。
我扯着没心没肺的笑问他:「淇欢的女儿哪儿去了?」
他说:「死了。」
我的笑容依旧不达眼底:「淇欢救你的时候,知道你娶妻了吗?」
我以为他会说:「知道。」
毕竟淇欢已经死了。只要把过错都推给淇欢,他就依然是那个清清白白的好男人。
但他却摇了摇头。
我好像明白淇欢为什么想杀我了。
15
齐放再次给我准备了合卺酒。
我喝的时候,他问我:「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么?」
我怎么知道?
我那时才刚满周岁。
齐放也不逼我回答,只是继续自顾自的说:「那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么?」
齐放自幼习武,九岁进校场,第一次随军出征时,只有十三。
所以答案显然易见。
「十三。」
他摇了摇头,告诉我:「对不起,我不知道那天你长姐临盆。」
我猛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并不像表面那样儿女情长。
比如他在岭南「战死」。
又比如恨我入骨的淇欢。
那天我没喝他递给我的合卺酒,冲去他书房看他和岭南在册的所有战绩。
那次剿灭前朝余党,竟然是唯一的败绩。
不仅是齐放的,也是岭南的。
那是战无不胜的齐放,在从未剿匪失败的岭南,第一次战败「身亡」。
齐老将军去的早,我早已忘了他的容貌。
但是从宫廷画师的画像来看,他和齐放长得一点也不像。
那老将军夫人呢?
我遣杏儿去寻画像,却被齐放拦住了。
「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问我。」
我望着他和另一些画像极为相似的五官,隐约猜到了什么。
「你是前朝余孽?」
「是啊,我在岭南剿的就是我生父的旧部。」
他坦诚的令我咋舌。
然后我才知道,岭南一行后,这个我爹爹亲手养大、根正苗红的爱国小将军,竟然起了叛国的心。
16
「淇欢救我的时候,我是真的差点死了。」
「朝中的事儿你不清楚,简单来说就是军队里出了内鬼。」
「我们的边防图和行军路线对方一清二楚,我身受重伤被绑进敌营,然后他们准备活剐了我,却发现我有一张和前朝皇帝极为相似的脸。」
后面的事就不用齐放说了。
他是前朝皇帝的遗腹子。
前朝覆灭时他尚未出生,齐老将军对他起了恻隐之心,再加上齐家没有子嗣,便将他视若己出。
可惜,刀枪不长眼,齐老将军还没等来自己的亲生孩儿,便和夫人一起葬身沙场。
于是,根本不知道齐放只是养子的丞相,也就是我爹爹,便把齐放当成齐老将军的亲生儿子抱回了家。
我问他:「所以这些年我爹爹对你的好,都抵不上你和他们血脉相连?」
齐放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揉我的脑袋揉到我头晕:「唐苏亦,动动你伶俐的小脑瓜。你猜想置我于死地的内鬼为何能在军中?」
我猛然意识到,虽然我和爹爹都看不出他和前朝余孽长得很像,但是年长且征战在外的人或许可以认出。
我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上,问他是不是皇帝,他点了点头,然后告诉我:「开始我也这么以为。后来查过发现并不是。」
17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庆月殿下不受宠。
他的母亲是前朝罪臣之女,他只是皇帝贪恋美色时不小心犯下的一个错误。
啊,前朝罪臣之女。
又是前朝。
齐放问我,如果一个人,生来就未曾感受过父爱,他的母亲日日向他倾诉对父亲的恨,希望他取而代之,他会怎么做?
我想,他会很恨他的父亲,并且真的想取而代之。
齐放又问我,如果一个人,从不知自己认贼作父,兢兢业业十几年,别人会怎么想?
不必他再说,我又懂了。
那个想取而代之的人,就是庆月殿下。
那个认贼作父的人,就是齐放自己。
庆月殿下知道齐放的身世,齐放四处剿匪,庆月殿下对他恨之入骨,便将内鬼安置在他军中,想让他死在旧日族人手下。
可惜,族人认出了齐放,齐放是前朝的皇子,皇子可以用来复国,所以杀不得。
为了保证齐放的忠诚,他们给齐放塞了个淇欢。
「那时我并不确定皇帝是否依旧信我,被俘前我是父帅和丞相养大的小将军,无论身体里流着谁的血、长着一张酷似谁的脸,都是忠心耿耿的小将军。可是战败失踪之后就不一定了,谁知道我有没有被敌军洗脑呢?」
齐放捧着我的脸向我解释:「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所以你就选了淇欢,委屈我做小?」
他厚颜无耻的揉我的脸:「哎呀我的唐苏亦,你怎么知道做小就一定受委屈呢?」
我有些烦躁的推开他。
他将我一把揉进怀里,怎么都挣不开:「我怕牵连你。唐苏亦,提和离的人应该是你,也只能是你。」
18
我勉强原谅了齐放。
庆月殿下因发动宫变被满门抄斩,居所被抄家的官兵弄得满地狼藉。但长姐的遗物被齐放托人提前拿了出来,除了衣服首饰,还有长姐为未出世的孩儿准备的各种小玩意儿。
我在孩子没来得及穿的一件件肚兜的间隔里,发现了长姐成婚后写在绢帛上的日记。
【他不爱我。】
【他今天也不爱我。】
【我爱二妹,庆月殿下也爱二妹。哈,我们夫妻之间好歹还是有些共同语言嘛。】
【齐放去岭南剿匪,他坐不住了。真是个恋爱脑。】
【齐放战死,他很开心。二妹不开心,所以我也不开心。】
【齐放没死,带回了个有拖油瓶的女子。二妹不开心。我们都不开心。
如果当初嫁给庆月殿下的是二妹,庆月殿下还会像现在这样疯狂吗?
庆月殿下自己说不会。但是不是不会疯狂,而是不会迎娶二妹。
他给我讲了他母妃的事情。
我当然知道呀。
他怕牵连二妹,我不怕被他牵连。
或许这就是爱情的本质:让人在非常清醒的状态下变得愚不可及。】
我拿着长姐的日记去找嫡母。
嫡母难得慈祥的摸了摸我的头发:「二啊,我都知道。所以我才那么讨厌你。」
她叫我「二啊」的模样让我想起长姐。
我又想起少时和长姐一起进宫读书。她和齐放在屋里听课,我和庆月殿下钻狗洞出去摸鱼。
那时的所有爱恨都是模糊的。
不像现在,清晰且无法回头。
(全文完)
作者: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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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6 18: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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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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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一颗大苹果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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