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业与太子番外
燕归江南:余生可曾悔过
弘业番外
1
弘业在扬州医馆门口蹲守了一个月,医馆就整整一个月没开门。
弘业的一个长随薛武问自家哥儿,「少爷,他们不会在里面饿死了吧?」
「你是不是傻啊,人家就不能有个后门了。」另一个长随薛文拍了拍薛武的脑袋。
「那我们为什么不去后门等?」
「少爷大还是你大?」
「自然是少爷大。」
「那少爷说在前门等就前门等!」
最先说话的薛武缩缩脑袋,不敢再说。
弘业自然知道这医馆有后门,但他就是要在这前门,光明正大的等。
他在暗处待得太久太久,终于有一天可以这样在阳光下,光明正大地用自己的身份,他便要等在这里。
再说,比起那暗处的十年,等这一个月算什么。
「吱呀……」
医馆的门终于打开,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端着盆红色的不知道血还是染料的水,「哗啦」一下就泼向门外。
弘业几人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身。
长随正想上去理论,弘业伸手拦住,摇摇头。
「少爷!咱们这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弘业抬头看看天色。
天边乌云攒动,雷声隐隐。
他露出了笑,「或许,很快。」
盛夏的暴雨,如期而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路面上。
也砸在他们几个头上,不一会儿他们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今日出门没带伞,薛文薛武想找地方躲雨,但看他们少爷顶着雨站在那里,便也不好意思走。
「吱呀」医馆门又打开,又是那女子,打开一把油纸伞,一个箭步冲刺到他们面前。
好家伙,矫健得像只水上的蜻蜓。
「喏,拿着吧。」她把手里的伞举高,遮住弘业头顶的雨,接着又递过去两把空伞。
弘业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果然,老前辈说得对,她就是嘴硬心软。
「可不是我要给的,是老头非要叫我拿来的。」
「谢谢前辈。」
弘业不去接她手里的伞,而是握住了她举高的那个伞。
「阿文,阿武,快接伞,谢谢这位小姐。」
两个长随闻言迅速接过那两把空伞,说完谢谢就跑得远远的。
……
那女子见状,这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弘业颔首,望着她秋水般的眼眸,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他用另外一只手扯下她的面纱,露出那张绝美容颜来。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小生上官弘业,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那女子抬眸,眼里闪过惊讶、生气和羞恼,但最后都化作一汪秋水。
「江雨。」
此时医馆内。
老头躺在摇椅上,望着窗外这场雨,和雨中的一对璧人,摇了摇头。
他耳力极佳,听到两人装不熟,哑然失笑。
现在的年轻人,这么会玩,是他老了……
2
弘业留了下来,他的两个长随也就成了医馆的小跑堂。
谢永宁的意思是物尽其用,不能浪费了资源。
弘业点点头,完全没有意见:「是是是,都听你的。」
薛文、薛武干活利索,就是嘴贫,喜欢打趣主子,但弘业也不恼。
他父母早逝,从小跟着叔叔婶婶过活。文武二人从小便跟着他,跟亲人一般无二。
「唉,少爷今后怕是得让少夫人拿捏的死死地。」薛武摇摇头。
都不用今后,如今已经被拿捏死了。薛文看得明白,他家少爷深陷其中,却怡然自得。
「你猜少爷多久能娶到少夫人?」薛文捅了捅薛武的胳膊。
薛武望了一眼正在给「少夫人」排队买庆元阁梨花糕的少爷,想了一会儿答了个折中的数字:半年。
「我猜半个月。咱们打赌怎么样,输的人给对方三个月俸银?」薛文胸有成竹。
三个月俸银,那可是很大一笔钱啊!
薛武犹豫了。不过他家少爷到现在连人家姑娘的手都没摸到,估计是够呛,半年都是少算了。
「是不是怕了,不敢赌?!」
「谁怕了,赌就赌。」
薛文偷笑,他这银子稳了。这两天他起得早,总是看到少爷从那姑娘房里偷溜出来,估计好事近了。
那边弘业买了梨花糕,趁着热乎赶紧给那位送去。刚回到医馆,就看到谢永宁背着背篓要出门。
「你去哪儿?我陪你。」
谢永宁没回他,只是把背篓解下来,递到他手里。
弘业闻琴知雅意,立刻接过,跟上去。
薛武正要跟上去,却被薛文一把拉住。「哎哎哎,你干什么去?!」
薛武耿直道:「保护少爷啊?」
「傻子,就咱们少爷那功夫,要你保护?!别去碍眼。」
薛文对他挤眉弄眼的,薛武这才恍然大悟,拍着大腿道:「不去碍眼,不去碍眼。」
而那厢,他们口中武功甚高的少爷,正面对一堵高耸的峭壁束手无策。
谢永宁爬坡采摘草药时,不慎掉进了一个山洞里。
弘业葫芦娃救爷爷,也跟着掉了下去。
山洞很深,四壁很滑,好在底下都是草皮,摔下来没出人命。
弘业一身武艺全没用上,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丢人了。
「呃……一会儿阿文阿武发现我们没回去,便会来找我们了。」
「嗯。」
谢永宁闷闷地回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弘业这才发现,她的腿上流了血,脸色也惨白,顿时慌了。
「你没事吧?!」
谢永宁翻了个白眼,意思是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弘业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布,粗略地给她包扎止血。
一根簪子从弘业身上掉了出来。
谢永宁瞧得分明,这不就是她让弘业带话给谢家二哥哥的那支梅花簪子吗?
弘业转头看到自己身后那根簪子,便知道瞒不住了,赶忙解释。
「这是你二哥哥自己不要的。」他状似随意地将簪子拢起来放进袖子里。
谢永宁才不信,「莫不是你哄骗了二哥哥?」
「是真的,谢二说这是丑东西,我还跟他理论了呢。」
谢家二哥哥的确说过这簪子是丑东西。
谢永宁被弘业说服了。
「好吧,那我二哥哥不要,你还给我吧。」谢永宁伸手问弘业要簪子。
弘业哪里肯给。
「你也收了我的簪子,这算是回礼吧。」
谢永宁被他说得愣住。
自己头上戴的那根芙蓉花簪子确实是弘业送的。当时明明是用一块帕子换的,如今却成了换簪子了。
「你的簪子是我用帕子换的……」
谢永宁没说完便红了脸。
她发现自己被弘业绕了进去。
他俩这来来回回地送礼,一点也不像是不熟的样子。反而更像是私相授受……
她羞恼地转过头去,不理弘业了。
弘业见自己闯祸,这才又去哄。
只是谢永宁怎么都不肯再理他了……
3.
薛文薛武为了让少爷早日抱得美人归,也是煞费苦心,特意给他们留出独处空间。
若不是第二日早晨突然下雨,他们想起少爷出门没带伞,那两位怕是要冻死在山洞里。
十月的扬州入了秋,白日里暖和,夜里天凉。
谢永宁冷得发抖,缩在角落里。为了采药方便,她穿得简便,如今为了御寒,已经把束带都拆了下来,散开衣裙盖住身体裸露部分。
弘业挪过去,脱下外套给她披上。
终于又让他找到了搭话的机会。
她抬起头问道。
「你不是皇家暗卫吗?怎么连个山洞都出不去。」
「我是侍卫,不是飞贼,这山壁太滑,没法着力。」
「那你带火种了吗?」
「带了。但这里太湿了,点不着。没有干草,没法垒火堆。」
「那你……算了。反正你啥也不行。」
弘业差点气吐血,这个破山洞让他一点英雄救美的作用都不能发挥。
「把衣服脱给我,你不冷吗?」
弘业总算想到自己还有点本事派得上用场,「不冷,我有内力。」
顺便也可以用内力帮谢永宁暖身子。
双手贴在她背上,替她缓缓渡气。
谢永宁身子逐渐暖了过来,闲坐无聊,腿又疼,她便想唠嗑分散注意力。
「你……给我讲故事吧。」
弘业看了眼天色,这是要听睡前故事?
「从前有个少年,他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叔叔婶婶生活……」
谢永宁身子一凛,他这是要讲身世了。她就是想听个普通故事打发时间而已,都不要求讲悬疑破案那种高标准了。
这阵子她什么也没问,他什么也没说,就是日日见着,熟悉而又陌生。
她恼他没有遵守约定,他也不解释,只是日日来医馆门前。
弘业还在讲。
「那少年的父母给他留下了一大笔财产,放在公中,由家族监管,待到他成年再由他继承。」
「少年的父亲是长子,本应继承家主之位,但因病故早,这家主便由二房暂代。说是要等少年成年才把这家主之位还给他。」
「那后来他们还给他了吗?」
谢永宁被勾起了好奇心,这没了爹妈的孤儿,要怎么守护父母留下来的庞大家财。这些人不会趁机欺负他吗?
弘业没回答,接着讲了下去。
「后来,少年长到十二岁,他们的皇帝陛下要从没落的世家里挑一些人组成一支专门听命于他的暗卫队伍。」
「这家人就把少年推举了上去。」
「皇帝的要求是家族嫡子即可……」弘业转了个手势继续给谢永宁输送真气,轻轻笑了一声。
「少年有好几个兄弟,也都是嫡子出身,不过是那二房所出。」
谢永宁听明白了,就是好处和福气都让二房占了、享了,用性命赚取富贵的活都让这少年去做。
她转过身,抱住了弘业。
「这少年真可怜。」
弘业被抱得猝不及防,一时都忘了把故事讲下去。等他反应过来,谢永宁已经退开了,又转了回去。
美好的时光如此短暂。
弘业惋惜。
原来她心肠这么软。
他便知道下面故事要怎么讲了。
他把自己做暗卫这些年受伤拼命的过程加油添醋,讲得无比详细,最后说得自己都哽咽了一把。
果然谢永宁听得心疼到不行,干脆直接转过来一直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哄。
「没事了,没事了。」
「嗯。」
弘业心里一点也不觉得苦,反而幸福地快溢出来了。
谢永宁哄了他一阵,忍不住困意,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他摸着她乌黑的头发,低低道:「那些过往都不及你在我身边的这一刻。」
他已经不打算回那个京城的家了。那些家产和地位,他们愿意拿就拿去。
只有她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一夜过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山洞,落在二人脸上。
竟然开着太阳下起了雨。
薛文薛武找过来的时候,便是这样一副相拥场景。
薛文:「薛武,打钱!我赢了!」
4.
我叫上官弘业,出身于武将世家,我的父母早亡,从小便寄养在二叔家里。父母留给我一大笔财产,还有家主之位,都由二叔一家暂代保管。
随着我年纪增长,二叔一家逐渐对我产生了忌惮,怕我要回财产和地位,他们便将我送进了宫里。
那时皇帝在培植自己的世家势力,来对抗传统世家。
我们这些没落世家子弟便被送进了训练营,进行没日没夜地训练。
皇帝他想要一把刀,一把能插进世家心脏的刀,于是我们之中不合格的人,便会被遣送回家。
初时我们以为回家是件好事,有人为了回家故意落选,没想到,后来他的整个家族都没了。
不合格,整个家族都会覆灭。
于是所有人都改变了态度,拼了命地训练。
在这些世家子弟中,与我最投缘的便是谢家的大郎,谢明远。他有两个妹妹,软软糯糯的,小的那个像兔子一样可爱,总是会抱着谢明远的大腿,软软地叫大哥哥。
谢明远总是无意间提起,自己这个软糯的妹妹。
我很羡慕。
我家里都是兄弟,而且关系很不好。
终于有一天,我跟陛下出任务,见到了谢明远那个软糯的二妹妹。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窝在被子里,明明那么害怕,眼睛里却闪烁着狡黠的光。
她不像谢明远所说的那样胆小,反而异常胆大,连皇帝都不怕。怕也只是明面上的,我感觉到她的心底,其实并无多少尊敬。
她生活得太糟糕了,她的父母苛待她,姐姐换了她的婚约,在及笄礼上被退婚。
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却没有自怨自艾,反而乐观坚强得让人怜惜。
我忍不住对她多了些关心。
在她进宫后,常常去陪她说话解闷。她有很多新奇的小点子,还会做很多好吃的小点心。她像是有无穷无尽的活力一般,成了我宫中生活的一束光。
我开始频繁地到她那里去。
谢明远发现了我的动向,开始警告我。我们这样的人,自己的将来都没有保障,怎么能给别人幸福?
他为了保护妹妹,劝我收手。
我嘴上答应,却还是会偷偷去看她。
本以为我跟她的缘分,会在她嫁入东宫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没想到,却让我们的羁绊更深。
太后出事那天,我看着她淋着大雨,偷听太子和三皇子妃讲话,整个人像失去了魂魄一般,眼里也没有了光。
我的心也跟着痛。
当她说要去暗楼找解药时,我便拦了下来。
我知道,太后的毒没有解药。
因为这暗楼楼主,便是我。
为了安抚她,我假称找到解药,骗她吃了药。
再后来,她成了废太子妃,搬到了冷宫。
其实我心里暗暗高兴,因为这样我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看她。
太子权衡利弊,以为冷宫就能阻断三皇子妃对她的迫害,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柳轻歌有多疯狂。若不是舒贵人,她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了。
我和谢明远坚持要送她出宫。
太子同意了。
他以为,她走了还会回来。
太子派我去保护她,我跟了她一路,我想过带她走。但是太子在我身边安插了耳目,我还没动作,便被他调走。
再后来,她求我带她离开寺庙,我很开心。
我回去处理了暗楼事物,交代了一切,以为能赶在最后期限去带她走,没想到临了,接到了三皇子要劫持她的消息。
我满世界地找三皇子,想要阻止他。
最后就是在河边,看到一堆箭雨射向她。我知太子以为自己箭术高超,定不会伤到她,我却不敢让她冒任何险。
我什么都没想,冲了过去,护着她,与她一同沉到了水底。
这件事,我让神医前辈瞒着她。为此,我养了半年的伤。
还有半年,我处理了手头所有事物。
然后抛下一切,去了扬州。
幸好……
一切还来得及。
5.
我与永宁成婚三载有余,她替我生了一对龙凤胎,女孩像我,男孩像她。
她急得捶胸顿足,「男孩子长得像我,多没男子气概!」
我吻了吻她洁白的额头,道:「要不?我们再生一个,这次一定像我。」
她推开我,「去,少趁机占便宜。」
她说打死也不生了,太疼。
我笑笑抱着她,「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我这一生,亲人缘薄,能有她陪伴左右,还有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此生足矣。
两个孩子见风就长,很快便会满地乱跑了。
这日我像往常一样,起来打开医馆的门,儿子迈着小短腿过来,递给我一颗糖。
「阿父阿父,那边有个伯伯给了我这个。」
我顺着孩子手指着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明黄色的衣角。仅这一眼,我便猜出是谁。
「下次伯伯再给你糖,要记得说谢谢。」
儿子咂巴着嘴,说好。
晚上我便将这事告诉了永宁。她沉默了一会儿道:「要不我们搬家吧?」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搬到哪里去?」
她嘴一瘪,「也是。」
「他不会抢孩子吧?」
「九五之尊,不会做这种没格的事。」
「那他不会找你麻烦吧?」
永宁开始担心起来,我用手覆上她的眼睛,安抚她:「别怕……你忘了你的夫君,曾经也是天下第一情报部门的暗楼楼主,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真的?」
我点点头。
她才安心地睡了。
我决定找那人谈谈……
没想到,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出现过。
太子番外
1
「皇上,该歇息了。」
福吉替陛下的腿盖上一条毯子。
陛下自小落井,就有了这毛病,一到下雨天就会膝疼。
四更天了,赵景行还在批阅奏折,他真的很勤奋。
「福吉,给我泡杯奶茶。」
「这……」见陛下纹丝不动的模样,福吉知道陛下是又要彻夜批奏折了。
他也习惯了。
自原太子妃走后,陛下便经常这样不眠不休地批阅奏折。
「奴才遵命。」
他退下去给陛下准备奶茶。
这奶茶是原太子妃娘娘教会他的,别人都学得不像,只有他泡得最正宗,陛下最喜欢。
赵景行翻阅着奏折,那厚厚的一叠奏折底下有一封信,封面上什么都没写。
他把那信抽出来,从里面抽出厚厚一沓纸。
上面没有任何字,只有一幅幅图画,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生动的女子。
那女子或仰头晒着太阳,或低头锄草,或安静钓鱼,或大笑着同舒月公主说话……都是她在冷宫生活时的模样。
他叫人逐一临摹了下来,时常拿出来看。
赵景行一张张翻阅过去,脸上挂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笑容。
福吉泡好奶茶,正要端上来,看见他的陛下又在看那些画,纸都快翻烂了。
他叹了口气,等了一会儿,才走近。
「陛下。」他把奶茶递过去,温度调得正好。
赵景行慌忙把纸都倒扣在桌上,以为福吉没看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这次福吉不想装了,直接进言道:「陛下,娘娘她……就在扬州。」
意思是,想她就去找她。
赵景行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福吉一眼。
知道的还挺多。
见陛下没生气,福吉胆子大了一些,继续道:「陛下,您已经知道幼时救您的是娘娘而不是柳家那个,为什么不去把她找回来?」
找回来?
赵景行自嘲一笑。他找过的,但那丫头根本就不想回来。
只想逃得远远的。
把她的人绑回来又有什么用呢?心不在这里。
他沉默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素色的帕面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一只三只脚的乌龟。
这是那个救他的小女孩用来裹糕点的帕子。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页纸。
这是那日谢明远拿来的,从谢家二小姐房里整理出来的东西,说是她小时候画的。
三只脚的乌龟……
只有她,画的乌龟,才这么丑。
赵景行拿着这两件东西看得入了神,奶茶都已经有些凉了。
「陛下,奶茶凉了,奴才给您去热一下。」
「不用了。」赵景行端起奶茶,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他放下碗,看着帕子,自言自语道:「既然燕归江南,又何必再将她重新捉来呢……」
2.
今日是靖国太子大婚的日子。
赵景行端坐在龙椅之上,接受着这对新人的跪拜。
他想起了十七年前,自己也像他们一样,穿着大红的喜服,和那个女子拜堂。
她那日美得不可方物,可他却让她独守空房,沦为众人笑柄。
就因为他那可笑的嫉妒心。
成亲前,他撞见谢永宁和赵景泓在御池,赵景泓向她剖白心意,她红着眼说自己身不由己。联想到外间流传的谢家二小姐钟情八王世子的传言,他便心绪难平。
成亲那一晚,便将她一人丢下。
若是能重来一次,他定不会这样傻。
此后他没事就找八王府的麻烦,经常给谢景泓派一些棘手的差事。
赵景泓像是故意跟他叫板似的,给差事就做,从来不抱怨,却在纳妾这件事上膈应他。
此时老八王爷已经去世,赵景泓继承了王位,谢永宁的姐姐谢永安做了王妃,却一直生不出孩子。当年第一胎生下死胎后,便再也没能有孕。
赵景泓便以王妃无出为由,一个接一个地往府里纳妾。而这些小妾都或多或少的肖似先太子妃。
民间流言满天飞,说八王爷其实一直爱的是谢家二小姐,当初是谢永安横刀夺爱,抢了本属于妹妹的婚约。
王妃气得银牙咬碎,却管不住自己的丈夫往里弄人,这样没过几年,她便气得病逝了。
于是赵景泓便光明正大地抬了最像谢永安的一任小妾为妻。
赵景行接到消息时都气笑了,然而也释怀了。
长得像她又如何,终究不是她。
大婚的礼乐依然在吹奏着,赵景行的思绪却飘得很远。直到一只通体雪白的猫,蹭了蹭他的脚边,他才回过神来。
「喵。」
赵景行将它抱起来,它舒适地在他怀里找了个位置,躺好睡着了。
底下众人都认识这只猫,它叫团团。
是先太子妃留下的。
他们的皇帝走到哪里都带着,且专门找了人照顾团团的生活,不允许出现一丝一毫的意外。
团团上了年纪,已经十六岁高龄了。
这是它在赵景行怀里睡的最后一觉,之后便再也没有醒来。
赵景行为此把自己关在御书房三日没有出来。
再出现时,头发都白了一半。
从此以后,这宫里便出了禁止养猫的规定。
3.
天空下起了雨,老年的赵景行坐在摇椅上,望着雨幕怔怔出神。
他已经八十二高龄了,近来已多忘事,连最喜爱的小玄孙都快认不得了。但那个女子的笑脸却时常浮现在他眼前。
「宁儿。」睡着的他,也常常叫着她的名字。
他已经老了,老得已经不能再出宫,不能再去江南,乔装成平民,在街角远远地偷偷看她了。
曾经,无数次,他想过罗织罪名,将弘业下狱,再将她重新夺回来。
但他知道,那个女人,定会拦在弘业身前,宁可死,也不会再回到他身边。
每每想到这里,他便放弃了。
比起得不到她,他更害怕她恨他。
他这一生,就这样吧。
她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他曾经不理解。
可到了这个年纪,有一天他忽然发现,即使后宫三千,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这些女人从未真正走进他的心里。
倒不如弘业看得通透,早就放下了一切。
是他执迷了一生,如今才来后悔。
「陛下,陛下,醒醒。人找到了。」
有人在轻轻地摇他。
「福吉,怎么了?」
「太上皇,师父他老人家已经仙去多年了。」
「啊……是了,你是小贵子。」
他的老仆人福吉早就已经离他而去了。他身边,连一个真正懂他心意的人,也没有了。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可这不是他毕生所求吗?为什么他一点都不高兴呢?
「什么找到了啊?」苍老的他开口问道。
「回太上皇,了了道人找到了。」
听到这个名字的他,浑浊的双眼顿时清亮了起来,他激动地坐起来,「快请!快请!」
了了道人,传说中的高人,据说有着超凡的神力,可以帮人实现未尽的愿望。
他被小贵子搀扶着,去见了贵客。
「给太上皇请安。」
了了道人拱手作了一礼,便自顾自坐下了。
高人都有点自己的脾气,赵景行没觉得不受尊敬,反而愈加热切。
「我,不帮无缘之人。」
赵景行还没有开口,就被拒绝了。
「道长想要什么?金钱、土地、权力,孤都可以给你!」
垂暮的赵景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道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凝眉看着他道:「若是我要你的气运呢?」
气运?
天子若是没了气运,那就做不成天子了。
他沉默了,从怀里掏出了那方丝帕。
即使几十年过去,上面的图案依旧清晰。
「好,孤答应你。」
三十年的气运,换来世的你,他愿意。
又是一场雨。
赵景行醒来的时候,又回到了他年轻的时候。
而那个姑娘,正笑盈盈地拿着食盒来给他送自己做的吃食。
「殿下,您还是不吃吗?那我分给福吉他们啦?」
「孤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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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2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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