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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衣女人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1915 更新:2026-06-08 14:10:13

红衣女人

凝视深渊:聚焦罪恶狩猎场

杜宏宇死了,赤条条地死在了浴缸里。

「是你杀了我儿子!你就是杀人凶手!」继母指着我的鼻子,声嘶力竭地喊。

我惶然后退。「不,我没有。」

灵魂深处却有个声音漫不经心道:「呵,那又怎样?」

1

我接到我爸的电话,杜宏宇死了,在出租房的浴室里,滑倒后后脑磕在了浴缸沿儿上。

浴缸里的水漫出来流到了楼下,邻居找物业打开房门发现了他的尸体,赤条条地躺在装满水的浴缸里。

「你回来送他一程吧。」我爸在电话那头说,「他毕竟是你哥哥。」

仿佛听到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我的声音尖利起来。

「哥哥?你愿意拿他当儿子是你的事儿。他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爸沉默了半晌,方低声道:「家丑不可外扬。总不能让亲朋好友和邻居们看笑话。」

我爸爸就是这样,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为了他所谓的面子,可以打掉牙往肚里咽。

我刚要拒绝,余光看到楚彦白从门口走了进来。我赶紧压低声量,「我知道了。」

「出什么事儿了?谁死了?」彦白进来时听到了只言片语。

我与彦白是大学同学,在一起四五年了,但在他面前我很少提及我的家人和过往。他也只是知道我母亲早逝,父亲再婚。

眼见躲不过,我只能道:「我爸后娶妻子带的儿子出意外了,算是我继兄吧。」

「这么大的事儿啊!我陪你回家。」他自然而然地说道。

最终我还是在他的陪同下回家了。

家里死了人,不回去吊唁说不过去,我不想彦白起疑。

我回到曾经的家。七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回来。

B 市很大,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但我与这个家就像是两个互不干扰的平行世界。

七年来我也只跟我爸打过电话,偶尔见一面吃顿饭。

这所房子还是记忆中的老样子,一点儿没变。

楼壁外延爬满暗绿的藤蔓,将阁楼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即便是盛夏,依然让人觉得阴森晦暗。

楼门口稀疏地摆放着几个花篮,枯萎的鲜花和鲜亮的纸花混在一起扎在草篮上,仿佛在提醒人们,有生命的终将腐败,唯有虚伪的假象永远鲜活。

穿过狭窄老旧的楼道来到顶层六楼,单元门大开着,客厅布置成了灵堂,迎面的墙上挂着杜宏宇的照片。

照片中的人不过二十七八岁,眉间唇边却有着深刻的纹路,微抿着嘴似笑非笑,仿佛永远在嘲讽着什么。

事隔经年,看到他的照片还是让我不禁脊背发凉。

我爸看上去老了很多,头发都花白了。

他看着我,嘴唇发抖,眼眶通红,半天才递给我三炷香,「给你哥哥上炷香吧!」

屋里都是吊唁的亲友,我也知道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死者为大,无论多么十恶不赦的人只要是死了,生前做的恶便可以一笔勾销。

但我心里抵触,没有伸手去接。

场面一时陷入尴尬,突然斜刺冲过来一个人,一把打掉我爸手里的香。

一个女人歇斯底里地喊道:「是这个贱货害死小宇的,她不配给小宇上香?」

「玉琴,你伤心糊涂了!小宇的死是个意外,关橙橙什么事儿呢?」

我爸挡在我和那个女人中间,息事宁人道:「别闹了,大家都看着呢。」

方玉琴面色青白,目光怨毒,「小宇出事的那个晚上跟我通过电话,他说他要约苏橙见面。」

「我没见过杜宏宇。」

我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虽然我已成年,不再受方玉琴的管控,但自幼受她虐待的心理阴影仍难以消除。

「你撒谎!」

方玉琴推开我爸,向我扑过来。

「这两天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哪有那么巧,他前脚说要见你,后脚就出事儿了。你肯定在场,你就是杀人凶手。」

楚彦白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将我死死护在身后。

「伯母,你伤心过度,还是先好好休息休息吧。」

「你是谁?苏橙的男朋友?」

方玉琴转移了目标,用手指着楚彦白的鼻子。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不过是捡了我儿子的破鞋……」

我爸伸手去捂她的嘴,小声恳求:「玉琴,你瞎说什么呢,坏了两个孩子的名声。」

方玉琴抓着我爸的胳膊坠到了地上,嚎啕大哭着喊:「我的儿子死了,他才二十七岁,就这么死了!还要什么名声不名声?儿子,你在天上看着,妈一定给你报仇,让害死你的人不得好死……」

我脸色苍白,转身快步向门口走去,只想快点儿离开这里。

我后悔了,我就不该回来。

方玉琴挣脱了我爸,冲到楚彦白面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说,前天晚上,她是不是一个人出去了?」

楚彦白揽在我腰间的手臂明显一僵,继而面无表情地绕过她。

身后的方玉琴怪叫,「你不跟我说没关系,你总要跟警察讲实话吧!」

2

直到走出楼门站在阳光下,我依旧在浑身发抖。

「她瞎说的。」我的声音软弱无力。

「没事儿了,苏橙。」楚彦白将我搂在怀里,轻抚着我的后背,「我相信你。」

他的怀抱没有让我感到安心,反而让我如临末日般惶恐不安。

回去的路上彦白单手握着方向盘,空出来的一只手将我的手握在掌心。

「苏橙,你愿意和我聊聊吗?」

我仿佛受惊的小鹿,差点儿从座椅上蹦起来,故作轻松道:「有什么可聊的,一场误会罢了。方玉琴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觉得我是个拖油瓶,大概后妈都是这样吧。」

「那你爸爸呢?」彦白目光怜惜,「他不向着你吗?」

「我爸很疼我的。他只是工作忙,每周要值夜班,还时不时地出差。他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我带一大袋好吃的。」

我夸张地比划着,仿佛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

只是我没告诉他,那些零食都会被杜宏宇据为己有。我爸也给他买了一份,但他就是要把我的那份也抢走。

彦白手指紧握着方向盘,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出来,「那个杜宏宇……」

我瞬间冷了脸,「大学时我们两个偷尝了禁果,后来我住校就没有再联系了。」

我的声音尖利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气急败坏道:「我是向你隐瞒了这件事,但我也从没有追究过你的过往情史。大家都是成年人,你不要这么幼稚好不好。」

「苏橙,我不是那个意思。」彦白无奈地辩解。

「那你为什么提起他?」

我不依不饶地逼问:「我不是处女,第一次你就知道。如果你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分手……」

「苏橙!」彦白语气严厉。

我闭了嘴。

我们说好的永远不提「分手」二字。

回去的路上我们没有再交流。

在一起快五年了,这是我们少有的几次冷战。

上一次还是因为他满心欢喜地想把我带回家见他的父母,而我临阵脱逃了。

回去后我听说杜宏宇出殡那天,方玉琴拦在棺材前死活不让人抬走。

后来警察来了,是方玉琴报的警。

她跟警察说杜宏宇不可能是死于意外,他是被人谋杀的。

警方重新展开了调查。我从我爸那儿了解到大概。

警方证实出事当晚杜宏宇与几个狐朋狗友喝酒,醉酒后一个人回到租借的住处。

他的单元门完好,没有破门而入的痕迹,屋里也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

他死前的手机里有两个通话记录。

头一个是他打给方玉琴的。

方玉琴告诉警方杜宏宇晚上 9 点半给她打电话,醉醺醺地翻过来调过去地说他忘不了我,想娶我,还要约我见面。

方玉琴只当他是喝多了,骂了他几句「看上那个贱丫头哪点儿了?赶紧睡觉去!」

第二个是打给我的。

警察找我取证。我确实在当晚 9 点 50 分接到杜宏宇的电话,他说要约我见面,被我骂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这点与我同住的楚彦白可以作证。

他从浴室出来,正看到我在接电话,对着手机说「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然后我们就睡了,一觉到天亮。

杜宏宇租住的住宅区老旧,楼道里没有监控,只在小区门口有一个监控摄像头。

回查的录像里可以看到当晚 10 点到凌晨 1 点间只有零星几个住户进出小区。

10 点 55 分时一个红衣女人,穿着高跟鞋,身姿妖娆地走进小区,没过多久就又出来了。

只是由于天黑,加之那个女人留着大波浪的长发,监控里看不清脸。

同楼层的邻居证实当晚 11 点 15 分左右,他打开门把垃圾放在楼道里,就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一边踢着杜宏宇的单元门,一边咒骂:「混蛋王八蛋,谈好的买卖,敢放老娘鸽子!」

邻居让那个女人小点儿声,女人还跟邻居吵了几句,然后气急败坏地离开了。

半个小时后楼下的邻居发现洗手间天花板漏水。

尸检报告也出来了,杜宏宇后脑水肿,肺部有积水,真正的死因是被水溺死的。

警方推测杜宏宇挂了电话后去浴室洗澡,他打开浴缸上的水龙头放水,爬进浴缸时因醉酒步伐不稳,失去平衡后仰面滑倒,后脑磕在浴缸边缘。

他被磕晕了,躺倒进浴缸里。浴缸的水越来越高,最终淹过了他的口鼻。

红衣女人是特殊职业者,之前跟杜宏宇约好了时间上门。

红衣女人敲门时杜宏宇极大可能已经倒在了浴缸里,所以才没有开门。

种种迹象表明杜宏宇确实是死于意外。

3

只有方玉琴不满意这个调查结果,她一口咬定杜宏宇是我杀的。

「你们都被苏橙那个贱人骗了,她这个人邪门得很,别看平时乖的像小绵羊似的,其实那都是假象,没人注意她的时候,那眼神能吓死人,跟毒蛇一样。」

警察问训了我两次,我有不在场证明。

况且身为女性,如果是我杀死的杜宏宇,我是没有能力将 180 多斤重的他拖进浴缸而不留下任何痕迹的。

方玉琴为了证明我有杀人动机,不惜向警方说出我刚上大学就失去贞洁的事情。

连警察都为之侧目,「你是说你的继女跟你儿子发生性关系了?这算有违常伦……」

方玉琴理直气壮,「又没血缘关系,不过是小孩子闹着玩,苏橙她是自愿的。」

「既然是自愿,你凭什么认为她有杀人动机?」警察反问。

方玉琴一时语塞,含糊道:「苏橙不是后来在大学里交了个男朋友嘛,就是那个现在跟她在一起的姓楚的那个小子。她想甩了我们小宇。可小宇对她很痴情,给她打电话想跟她复合,结果那贱人不同意就算了,还对小宇下了毒手。」

警方走访了我的邻居、大学的老师同学和单位同事。

老房子的邻居都说我从小就是个胆小安静的孩子,独来独往,也不爱说话。

大学和单位的人也能证明我性情温和,从未与人交恶。

我大学里的导师对我的评价是:「苏橙是个逆来顺受的人,有眼泪也只会自己往肚子里咽。说她是杀人凶手,还不如说她是外星人。」

方玉琴眼见在警局闹事无果,又转战到我的单位。

在公司门口破口大骂我是凶手,害死了她的宝贝儿子。

我快步走到楼下,强忍着眼泪站在方玉琴面前,「你到底要干什么?警察也调查过了,为什么你还是不放过我?」

「苏橙,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方玉琴的脸因怨毒而扭曲,「你总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男人见了骨头都轻几两。但我见过你张牙舞爪的样子,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勾引小宇的转天早晨,披头散发,手里握着菜刀,看着小宇的眼神像是下一秒就要扑过去杀了他似的。我当时就浑身一激灵。」

那段我刻意遗忘的过往被她突然拎了出来,血淋淋的,散发着绝望的味道。

我仿佛是回到了那个逼仄的阁楼,被困在那张狭窄单薄的床上,耳畔是那人野兽般粗重的喘息……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而下,哽咽道:「我那是想杀了我自己。」

远远的街角处,我看到楚彦白的车开了过来。这些天我时常精神恍惚,所以他每天都来接我下班。

我不想彦白和方玉琴有什么交集,揩去面颊上的眼泪,匆匆丢下一句。

「信不信由你,那晚我没有去见杜宏宇,更没有杀他。」

说完便丢下方玉琴,紧跑了几步,一拉车门上了彦白的车。

迎着彦白诧异的目光,我不自然地笑笑,「今天下班早,我就在楼下等你了。」

彦白打方向盘将车掉头,目光扫过后视镜。

我缩在副驾的椅子上,后背抵着座椅靠背。

「我没有杀人。」

我喃喃道,「那晚他是打电话说想见我,但我没去」。

「我知道。」彦白看着我,目光温柔,满是心疼,「我相信你。」

我瞬间红了眼眶,扭过头不敢再看他。

他说他相信我。但如果他知道了全部,还会像现在一样吗?

4

五岁那年我妈得癌症去世了。

一年后我爸娶了方玉琴,她带着比我大两岁的儿子杜宏宇住进了我们的老房子。

我爸让我喊她「妈」,喊杜宏宇「哥」。

我怯怯地喊了。

从此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我的房间被杜宏宇霸占,我被赶到堆放杂物的阁楼。阁楼最高的地方只有 1.4 米,人在上面直不起腰。

我爸小心翼翼地哄着方玉琴和杜宏宇,他总跟我说像我们这种重组家庭容易让邻居看笑话,所以我要尊敬方玉琴,要对杜宏宇友爱。

我尽力做了,小小年纪就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

我爸是工程师,工作很忙,一周有两天要上夜班。

我爸在家时,方玉琴对我还行,装模作样地喊我,「闺女,来吃水果,吃完去写作业。」

我爸前脚去上班,方玉琴立刻就变了脸,「把活儿干完了就滚回你的阁楼去,别在我们娘俩儿面前碍眼。」

她说这话时,杜宏宇吃着冰棒,倚在她怀里冲我做鬼脸。

杜宏宇也总是欺负我,小时候用剪刀剪我头发,大了偷家里的钱出去打游戏,反而污蔑是我偷的。

我爸多多少少应该是知道我的委屈的,却不敢说什么,只是一味地让我忍让。

「橙橙乖啊,别跟你妈和你哥计较,让邻居听见了笑话咱们。」

无数个夜晚,我躺在阁楼的窄床上,抱着我亲妈的照片流泪到天亮。

我刚上大一那年的夏天,我爸出差了,杜宏宇当晚摸上了我的床。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漆黑闷热的夜晚,杜宏宇捂住我的嘴,在我耳边恶狠狠地说:「别喊,不然老子弄死你!」

第二天清晨,我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冲下阁楼,扑到方玉琴面前,泪流满面地喊了一声「妈……」心里还期许着她能为我主持公道。

谁料方玉琴狠狠地扇了我一记耳光,「贱货,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勾引我家小宇,你还要不要脸?」

我被打得头歪向一边,震惊之下,连哭都哭不出。

「快去做早饭,一会儿小宇还得上学去呢!」

方玉琴厌烦地挥挥手,继而警告我。

「你可别在你爸面前胡说八道。他这个人最爱面子了,要是知道了你的丑事,肯定觉得老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最终还是没有告诉我爸,一来是为了他和苏家那脆弱的面子,二来也是为了我自己。如果让人知道我被继兄强暴,我只会在周围人的舆论和异样的目光中生不如死。

从此以后,只要我爸不在家,杜宏宇就会将我拽上阁楼,有时候大白天也不放过我。

无数次被杜宏宇压在身下时,我都努力地忘记自己是在被侵犯。

他喜欢我,所以才要得到我。

我试着这样麻痹自己。

毕竟你情我愿的情事即便曝光,别人也只会说我不自爱不检点。

而继兄强暴继妹的戏码,比这可劲爆多了也狗血多了。

方玉琴也会呵斥她儿子,出发点却是:「你才多大点儿的孩子?毛还没长全呢,小小年纪别掏空了身子。」

一扭头却把气都撒在我身上,骂我下贱,天天勾引她儿子,引得她儿子没心思好好读书。连杜宏宇没考上大学都是我的错。

这样的凌虐持续了整整三年,直到我大四实习外住才离开这个所谓的家。

5

回到家后,彦白说要给我做我爱吃的卤肉饭。

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我越发觉得他这么好,好得无可挑剔,是我配不上他。

一阵患得患失的恐惧将我淹没,让我陷入深深的自卑中。

我不能失去他,不能让他知道我不堪的过往。

我宁可让他以为我和杜宏宇是两情相悦,偷吃了禁果,也不愿意让他发现我是个受侮辱受侵犯,毫无尊严的可怜虫。

散发着诱人香味的卤肉饭上了桌,彦白给我盛了一大碗。

「你不是说卤肉饭里的香菇比肉还好吃吗,尝尝看,我加了很多香菇。」

我甩甩头将所有的不快抛诸脑后,从酒柜里拿出红酒,「好饭要配好酒才行。」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卤肉饭和一个炒青菜,但我还是点上蜡烛,醒上红酒,吃出烛光晚餐的浪漫。

重要的不是吃什么,也不是单纯地追求仪式感,而是因为和他在一起,每天都是情人节。

去找杯子的时候却发现红酒杯少了一只,我找遍了酒柜也没找到那只杯子。

「随便拿个喝水的杯子吧。」彦白跟在我身后。

「不行,喝红酒就要用高脚杯。」

我固执地在屋里寻找,「奇怪,两只一直是放在一起的。」

那两只红酒杯是我们去威尼斯旅游时买的,连接酒杯和底座的细柱间放满水晶,在烛光下 blingbling 的,非常好看。本来是一对儿,如今少了一个,让我这个细节控非常不爽。

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我坐在餐桌前回忆,「上次用是在半个多月前。对了,就是……」

我一下子闭了嘴,就是杜宏宇出事儿的那天晚上,那天正好是我与彦白的定情纪念日,我们开了红酒庆祝。

彦白显然也想到了。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我掩饰地拿过喝水的马克杯,「你说得对,用什么杯子都一样。」

彦白拿起装着红酒的醒酒器给我倒酒,跳动的烛光下他的脸忽明忽暗,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放在桌上的手机「叮」地一声响,有微信传过来。

我拿起来一看,是微信的好友通过请求。我以为是公司的客户,顺手便点了通过。

几乎是通过的同一时间,一张照片在对话框里弹了出来。我不经意地点开一看,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怎么了?」彦白好奇地问。

「没什么。」

我强自镇定地删掉那张照片,又将手机调为静音,「公司的加班信息。」

我举起杯,「来干杯,别让工作破坏了我们的好心情。」

我嘴上这样说着,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不停闪烁,提示有微信信息进来的手机。

一顿饭吃得食不甘味,如坐针毡。

吃完饭,趁着彦白去洗碗的功夫,我拿着手机来到阳台。

「你什么意思?」我拨通了方玉琴的电话,劈头盖脸地问。

电话那头是方玉琴的冷哼声,「没什么意思,今天收拾小宇的东西,偶然在他的电脑里看到一个写着你名字的文件夹,打开一看,简直不堪入目。所以发给你几张和一小段视频让你欣赏欣赏自己犯贱的样子。」

我手抖得手机都握不住。

我曾经以死相逼让杜宏宇彻底销毁那些照片和录像。

他当着我的面按了彻底删除键,谁料他还是骗了我,一早就留下了备份。

我早该想到,人渣的话是不能信的。

「你想怎样?你就是把这些所谓的证据交给警察,也只能证明你的儿子是个畜生,不能证明是我杀了他。」我一边紧张地盯着厨房里刷碗的彦白,一边压低了嗓音。

方玉琴直接下了通牒,「不想我把这些东西发到姓楚的手机上和你单位同事那里的话,你就自己老老实实去警局自首。」

我快疯了,「我没有,没有杀人。我是恨不得杜宏宇去死,但我没杀他。如果你坚信你的儿子是被人害死的,就应该去找真正的凶手,而不是利用肮脏的手段逼我承认。你逼死了我又如何?只会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除了你还有谁会恨不得小宇死?」

方玉琴恨恨说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明天我就会把打印好的照片贴到你的单位和楚彦白的单位去。」

「等等!」我失声叫了出来。

厨房里的彦白听见响动向这边看过来。

我勉强笑着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走到阳台的角落里飞快地对着电话说道:「我帮你找到真凶。」

「你还记不记得杜宏宇出事当晚有个红衣女人去找他?警察一直没有找到她的下落,所以杜宏宇的案子也一直没做结案。」

「小区门口的监控照到那个女人在那个时间段进了小区,不一会儿又出来,邻居也只是看到她在门口踢门。但如果是她杀了杜宏宇之后故意踢门,做出她没进过门的假象来误导邻居呢?」

方玉琴沉默下来,她知道她儿子是什么德行的人,所以一早相信那个红衣女人就是杜宏宇找来的妓女。现在经我这么一说,她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未结的线索。

我见方玉琴有所松动,赶紧接着说道:「不管怎么说,那个女人肯定认识杜宏宇,说不定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找到她,就能知道那晚的真相。即便到时证明凶手不是她,你再逼我自首也不迟。我的死穴掌握在你手里,你想什么时候取我性命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儿。」

我暂时稳住了方玉琴。

挂断电话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彦白来阳台找我,把我从角落里拖出来,「怎么躲在这儿了,不怕喂蚊子吗。」

我从蜷缩的角落起身,下一秒便眼前一黑,在彦白的惊呼声中晕倒在他的臂弯里。

6

我清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彦白一直守在我的身边,见我醒了递给我一杯水。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我,「你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儿吗?」

我避开他的视线,「接了个公司的电话,说我们那个项目出了点儿问题。我本来就喝了点儿酒,一听说项目出问题着急上火的,打完电话就觉得头晕眼花。幸亏晕在你怀里,才没磕在地上磕破相」

其实我从小因为身体弱,加之营养不良,常常会发生晕厥。尤其是在受到刺激之后。醒来后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方玉琴总说我是装的。

自从实习后,这个毛病已经好多了。没想到昨晚被方玉琴刺激到,又犯了老毛病。

彦白没再说什么,「那你再多睡会儿。我已经给你公司打电话替你请完假了。」

「我的手机呢?」我尽量掩饰自己的焦虑。

他将手机递给我。

我一把抓过来,紧紧握在手里。

我和彦白从来没有隐瞒过各自的手机密码,因为信任对方,也因为自身磊落。

然而这一次我却疑神疑鬼,生怕他偷看我的手机。

他去厨房给我熬粥时,我才敢打开手机。昨晚我有些记忆模糊,记不清自己是否清除了方玉琴发的东西。

看到微信里干干净净的,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要是被彦白看到那些污秽不堪的照片和视频,我宁愿去死。

虽然这次方玉琴放过了我,但悬在我头顶的利剑还在。

要找到神秘的红衣女子谈何容易。警方早就调查过,她没有与杜宏宇留下过任何通信记录。

警察都找不到的人,我又怎么找得到。

我心里也明白,不过是拖时间罢了。拖到方玉琴耐心全无,或接受杜宏宇意外身亡的事实,或将我一棒子打死。

为了稳住方玉琴,我需要时不时地向她汇报所谓的进展。

无奈之下,我只有拾起曾经最厌恶的身份:杜宏宇的妹妹。

去跟杜宏宇的邻居了解他的生活起居,是否常有陌生女人登门;去接触杜宏宇的狐朋狗友,通过他们找寻杜宏宇联系过的妓女……

然后再把拿到的片鳞半爪的证据加工一番,添油加醋地汇报给方玉琴,以显示我一直在努力。

不过半个月,巨大的心理压力便让我形销骨立,走路都打晃。

多少卤肉饭都无法让我多长半两肉。

晚上彦白心疼地捧着我的脸,「看你最近瘦的,下巴都能戳死人了。」

「工作忙,好几个项目都在关键时期。」我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

这些日子我早出晚归去调查红衣女人,一直骗他我在加班。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你是不是晚上总睡不好觉?」

我心中警铃大作,「我晚上说梦话了吗?」

「那倒没有。」

他摇头否认,「只是看你最近精神状态很不好。」

「现代人由于精神压力大,生活节奏快,或多或少都会有心理亚健康的问题。」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替我按摩着太阳穴,「苏橙,我有一个朋友刚从欧洲拿了临床心理学博士学位回国,在新城区开了一家心理诊所。要不,你去跟她聊聊吧。」

「不要。」我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倚在他的怀里。

什么心理医生也解决不了我的问题。与其把时间耗费在那上面,我宁愿抓紧每分每秒都跟彦白在一起。

然而这样的厮守还能维持多久呢?

我在他的怀抱中入睡,噩梦纷沓而至。

梦境中我在漆黑空旷的街道上奔跑,身后不知是什么怪物在追赶我,我想喊却好似被人扼住了喉咙,张着嘴发不出一丝声音。

身后的怪物离我越来越近,尖利的爪子已经探向了我的后颈,带着血腥味的粗喘就响在我耳边。

绝望之际,前方忽然出现一盏路灯。温暖的灯光下一道身影向我伸出手,「别怕,苏橙,我来保护你。」

我如即将溺毙的人看到救命的浮木,向那个人影伸出手。

将要触碰到那人指尖时,却猛然惊醒了。

我满头冷汗,躺在床上大口喘息着,身体已经清醒,意识却还残留在噩梦中,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旁边,却摸了一个空。

屋里漆黑一片,我悄无声息地下床,赤足踩在地上。

客厅的阳台那边夜风鼓动着白色的纱帘,隐隐看到纱帘后有道暗黑的人影。

走到近处,彦白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断断续续地传入我的耳膜。

「这事儿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警方真查到什么就晚了……」

「那个酒杯里成分的检查结果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是方玉琴在逼她……」

……

一阵天旋地转,我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拳头,才没有惊叫出声。

7

第二天我跟彦白说我昨晚没睡好,想歇一天。

彦白去上班后,我蜷缩在床上,大脑跟宕机了一样,无数信息叫嚣着汇集在一起,却理不出一丝头绪。

一定是我精神太紧张了,所以产生了幻觉。

我试着这样说服自己。

自我 PUA 的次数多了,连自己都信了。

昨晚阳台上听到的只言片语也仿佛成了梦境中的幻影,越想越觉得不真实。

我从床上爬起来,先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食不知味地吃下去,总算是身上有了点儿力气,于是又开始收拾屋子。

彦白的西服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好些天了,我想着应该拿去干洗。习惯性地掏掏西服的衣兜,结果掏出来一张卡片,上面印着云渡咖啡,还写着一串 wifi 密码。

我和彦白几乎不喝咖啡。

他是因为单纯地不喜欢咖啡的味道,他爱喝茶。

而我是因为喝咖啡会影响睡眠。

直觉告诉我这张卡片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他的口袋里。

鬼使神差地我把他的西服外套凑到鼻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儿飘进鼻端。

不是他平时用的木质香型,也不是我惯用的茶香和白花香型的香水。

那香味明艳又凛冽,带着不容忽视的攻击性,仿佛是开在荒漠和废墟上的荆棘玫瑰。

不知为何,这味道让我感到一丝熟悉,却死活想不起来我周围的人谁用过这种香水。

女人的敏感让我一下子脸孔发白,茫然不知所措。

带着疑问,我来到两条街外的云渡咖啡。

这是一家新开业不久的咖啡厅,门口还摆放着开业办会员的优惠信息。

早上店里人不多,我挑了一个不靠窗的位子。

咖啡厅的服务员过来殷勤地指着桌上的二维码,「您可以自助点餐。」

说着递给我一张印着云渡咖啡 logo 的卡片,跟我在彦白口袋里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如果您使用 wifi 的话,上面有密码。」

「不用了。」

我没有去接她手里的卡片,打开手机准备扫码点餐,屏幕亮起时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的手机竟然自动连接上了咖啡厅的 wifi。

不可能的,我没来过这家店,更没连接过店里的无线网络。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现代人离了手机寸步难行,所以我的手机几乎是从不离身的。

这家店刚刚开业,最近唯一一次我失去意识,发生无法掌控手机的情况,就是方玉琴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拿照片和视频威胁我那天。

想到这儿,我连咖啡都没点,立刻跑出咖啡店去找我的好友夏琳。

她是我大学同宿舍的室友,她的男友小邓开了一家手机维修店。

今天夏琳正好休息,她直接带我到了小邓的维修店,一路上她还打趣我。

「是不是想在你家楚彦白的手机上安装个追踪软件?」

我苦笑着摇头。

到了店里,小邓一边检测着我的手机,一边问我,「你是要恢复已被删除的照片吗?」

「不是!不需要恢复!」

我赶忙道,「大约半个月前,9 月 23 日那天晚上我删了几张照片和一个视频,我只想知道是几点钟操作的?」

小邓把我的手机连接到电脑上,通过数据恢复软件进行扫描。

结果很快出来了。删除时间是 9 月 23 日晚上的 10 点 23 分。

我盯着这个时间显示,只觉得浑身发冷。那晚我差不多是 9 点晕过去的,第二天上午才醒过来。

看着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夏琳碰了碰我的胳膊,「苏橙,你没事儿吧!」

不等我回答,她便展开丰富的脑补,横眉立目地问道:「是不是楚彦白那小子欺负你了?他是不是劈腿了?」

夏琳挥舞着拳头义愤填膺道:「果真长得帅的男人靠不住。上学那会儿就有好多女生追他。他有个前女友你知道吗?据说是学医的,出国留学去了,那会儿大家都说你跟他前女友长得挺像的……」

「咳咳……」小邓夸张地咳嗽起来。

夏琳这才意识过来自己说多了,神情有些尴尬。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本能地替楚彦白辩护。

「什么这样那样的。」

毕业这么多年了,夏琳还是小辣椒的脾气,「楚彦白要真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儿,你就把当年拿酒瓶开人脑袋的勇气拿出来,手撕渣男!」

虽然心中千头万绪,我还是被她逗乐了,「瞎说,我哪儿有那么残暴过。」

「就是大四时咱们几个好姐妹去海边旅游那次。」

夏琳信誓旦旦,「晚上在海鲜大排档,几个当地小混混见咱们就几个女的,上来耍流氓。结果你抄起桌上的酒瓶就把那个头头的脑袋砸开花了。」

夏琳越说越兴奋,「姐们你当时老酷了,拿着半个酒瓶对着剩下的几个小混混,『不怕死的就过来,打死你们也是我正当防卫。』结果那几个吓得扶着他们满脑袋是血的老大瞬间跑没影了。」

这段光辉业绩她已经跟我念叨过不知多少遍了。

我想着心事,嘴上敷衍着,「当时我喝断片儿了,事后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匆匆告别还想着跟我叙旧的夏琳,我又回到了云渡咖啡。

我找到服务员,告诉她我在 9 月 23 日晚上到这里喝咖啡,回去后发现手链不见了,这些天一直没找到。

服务员满脸茫然,「半个月前的事儿了,这些天也没人发现店里有无主的手链。即便您是真落在店里,过了这么久,也不好找了。」

「那我能看看当晚的监控录像吗?」

我问,「我想看看我进店时手腕上是否戴着手链,喝咖啡期间有没有摘下来过。」

服务员请示了经理,然后应我的要求在电脑上调出了 9 月 23 日晚上 9 点多钟的录像回放。

9 点 42 分,楚彦白和一个身穿红衣的长发女子出现在咖啡厅。

咖啡厅里灯光昏暗,录像的画质也不是很清楚,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

第一眼看上去我还以为是我自己,身材很像,高矮胖瘦都差不多。

只是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那个女人不是我。

虽然身材像,五官轮廓依稀也有些像,但走路的姿势不对。我走路步伐不大,身体摆动的幅度也小,显得小心谨慎。而那个红衣女人昂首阔步,一甩头将大波浪的卷发甩到肩膀后,动作飒爽又撩人。

而且我不会穿这样醒目的衣服,不会画这么艳丽的妆容,不会挑吸烟区的座位,不会坐下就点燃一支烟……我也不会喝咖啡,而那个女人点了一杯双倍浓缩。

服务员也把那个女人认成了我,「您看清楚了,从您一进门就能看出来,您的手腕上是没有手链的。」

我眼睛盯着屏幕,敷衍地点头,「我再看看,刚才的角度看不清楚。」

彦白坐下后正面对着镜头,而红衣女人背对镜头,只能看到她浓密的黑发,支起的手臂,以及指间夹着的香烟。

彦白和那个女人一直在聊天,或者说是红衣女人一直在诉说什么。

录像里没有声音,只能看到女人在言语间不停地用手势辅助。

而彦白面色凝重,偶尔点点头。

期间女人拿出手机,彦白凑过头去观看。

即便离得远且画质模糊,我依然看到了手机壳上那个大大的闪光的维尼熊,那是我最喜欢的卡通形象。

此刻这个手机正握在我的手里。

8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咖啡厅出来,又如何走回家的。

我窝在沙发上,神经质地啃着光秃秃的指甲。

那个红衣女人是谁?她为什么会和楚彦白在一起?

又为什么拿着我的手机?她给彦白看了什么?

会是那几张照片和视频吗?

如果楚彦白看了,他为何这些天还如此镇定,在我面前只字不提?

那几张照片和视频是他们两个谁删除的?

我该不该直接去问楚彦白?他会跟我说实话吗?

我与他相识相恋近五年,可是此刻却觉得他好陌生。我真的了解他吗?他知道了多少?

在这里面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惊醒了恍惚中的我。

我接听了电话,彦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有乖乖吃饭吗?」

我的嗓音嘶哑,「吃了。我自己煮的面。」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吗?」他敏感地问。

「没事儿。」

我眼眶发酸,故作轻松道:「就是想吃你做的卤肉饭了。」

他轻声笑了,「等我回家做给你吃。」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别胡思乱想,也别出去瞎跑。要是感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我带你去医院好好检查检查。」

我心念一动,想起下午夏琳说的话,彦白的前女友是学医的。

我当然知道,他的前女友是医学院的学霸,叫陈婷,大二那年出国留学了。

他没跟我提起过陈婷,我也没问过。但确实有人说过我长得与陈婷很像。这还一度让我忍不住胡思乱想我会不会是那个宛宛类卿。

后来随着我与彦白感情日益深厚,看到他对我的用心和专情,我才打消了这个想法。

而陈婷学的正是临床心理学。

就在昨晚,彦白说过,他有一个朋友刚才欧洲拿了心理学博士学位回国,在新城区开了一家心理诊所……

「苏橙,你在听吗?」电话里彦白问我,「不会是睡着了吧!」

「没有。」

我尽量让自己语气自然,「我就是最近睡眠不好,早上醒来总是浑身疲惫,跟一宿没睡一样。我觉得是我压力太大了,精神总是紧绷绷的。我记得你昨晚说你有个朋友开了家心理诊所,要不你联系一下,我去咨询咨询吧。」

「好,我立刻联系。」

他语气急切,竟然是一副一刻也等不得的状态。

「你换好衣服在家等我,我开车回家接你,然后带你过去。」

虽然心力交瘁,但我仍打起精神来梳妆打扮。

《武林外传》里的佟掌柜在见情敌前是怎么说来着?

「输人不输阵,鹅先化个妆先!」

女人的这点儿虚荣心有时候也挺好笑的。

画好精致的妆容,我又打开衣柜开始挑选衣服。

灰的太素,白的太寡淡,黑的没有精神……我这才发现我的衣柜里竟然没有颜色鲜艳点儿的衣服。

日常穿的衣服没有找到合适的,我想起我有几件大牌衣裙是刚进入公司那年买来充场面的,很少穿,后来就挂到壁橱最里面的隔断里了。

我打开堆满杂物的壁橱,扭亮壁橱顶部的吸顶灯,挤进最里面翻找,终于找到了记忆中那条灰粉色的连衣裙。

把裙子拿出来的一瞬间,后面一抹红色一闪而过。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因为我从来没有买过红色的衣服。

拨开挂在前面的衣服,一条红裙赫然出现在眼前。它静静地挂在那里,带着血浆一样浓丽的色彩。

衣服上有玫瑰的香味,不像一般的玫瑰香水那么甜美,这种香味凛冽又凌厉,好像是在荒野和废墟之上独自绽放的荆棘玫瑰。

如同受了蛊惑一般,我把红裙从壁橱深处拿出来,套在了身上。

它竟然那么合身,完美地贴合着我的身体曲线。敞开的领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又在腰身那里骤然收进去,显得纤腰不盈一握。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感觉还差点儿什么。

动作先于大脑,在我还不明白自己在找什么的时候,我已经从壁橱隔断的角落里拿出一顶黑色大波浪的假发,轻车熟路地戴在头上。

镜子里的人忽然弯起唇角冲我咧嘴一笑,我一惊之下不禁退后了一步。

9

记忆的片段纷沓而至,仿佛是一面镜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溅起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片上都带着一帧扭曲的画面。

方雪琴满脸厌恶地呵斥我、杜宏宇面目狰狞地扼住我的脖子、学校里霸凌我的同学将剩饭倒进我的书箱里、海鲜大排档里的小混混猥琐地冲我吹着口哨……

耳畔各种声音嘈杂地响起。

方玉琴说:「没人注意你的时候,你的眼神能吓死人,跟毒蛇一样……」

「你披头散发,手里握着菜刀,看着小宇的眼神像是下一秒就要扑过去杀了他似的……」

夏琳说:「你抄起桌上的酒瓶就把那个头头的脑袋砸开花了……」

「姐们你当时老酷了,拿着半个酒瓶对着剩下的几个小混混……」

梦中的人影向我伸出手,「别怕,苏橙,我来保护你……」

……

无数的声音汇集在我的脑海中,渐渐成了杂乱的忙音。

我感到头痛欲裂,所有的答案呼之欲出,我却不敢再想下去。

电话铃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中显得异常刺耳。

我按下了免提键,方玉琴的声音以刺破耳膜的尖利在屋内响起。

「苏橙,这都快半个月了,你总是敷衍我,是觉得我不会把你怎么样是吧?我告诉你,我不是你爸,我不怕丢脸,再说丢的也不是我的脸。。」

我的声音颤抖,带着讨好和恳求,「我没有敷衍你,我会努力去查。求你再给我几天时间。你就是逼死我,我也只是一个替死鬼。」

紧接着,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显得慵懒又漫不经心。

「警察都查不到的人,哪有那么容易让我查到?这些天我挨个去找杜宏宇那些狐朋狗友,去询问跟杜宏宇有过皮肉交易的女人。你也知道你儿子是个什么德行的人,这个工作量可不小。」

我惊慌四顾,屋里明明只有我一个人,为什么还会有别人的声音。

方玉琴被激怒了,「苏橙,你是铁了心不要脸了是吧,我倒要看看那些照片录像散布出去后,你还怎么做人!」

我吓得差点儿哭出来,哀求的话还未出口,就听见那个魅惑的女声嗤笑了一声。

「不做人的是你和你那个畜生儿子。他二十岁的时候就是个强奸犯。当然,反正他已经死了,不用担心坐牢。倒是你这个强奸犯的妈,如果曝光出来,不知道会不会被唾沫淹死。」

我仿佛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扯,有人想掌控我的大脑,把属于我的意识排挤出去。

我惶然地看向镜子,就见镜子里的女人一边用不属于我的声音从容地说着话,一边从化妆包里掏出一支颜色最艳的丝绒口红,仔细地涂在唇上。

方玉琴被气得直喘粗气,「是不是你已经把你的丑事告诉那个姓楚的姘头了,所以你才这么肆无忌惮。」

她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那个姓楚的小子是你的帮凶吧?我就说你那个小身子板不可能一个人行凶,肯定有人帮你!」

镜中的口红定格在半空。

我抓紧这个机会夺回话语权,急急道:「你别胡说八道,彦白与这件事毫无关系,他以前也根本不知道有杜宏宇这么一个人。」

方玉琴的声音洋洋得意,仿佛是抓到了我的命门,「这件事是不是跟姓楚的有关,还是让警察来判断吧。」

镜中的口红再次落在了唇上,画出饱满艳丽的颜色,红衣女人的声音依旧镇定。

「我查到有个女人总来找杜宏宇,据说喜欢穿红色的衣服。但我不确定是不是那晚的红衣女人。」

「真的?警方肯定已经盘查过小宇那几个朋友了,怎么没听说有这么个女人?」方玉琴狐疑地问。

「一群街头混混,哪儿敢跟警察说实话。听说那个女人是个暗娼,通着一条地下产业链呢。那几个混混怕说出来,警方把他们一窝端了。」

红唇画好,镜中的女人满意地抿了抿嘴唇,「我有那个女人的照片。」

「你发给我!」方玉琴急切道。

「一物换一物。我给你那个女人的照片,你给我杜宏宇拍的照片和录像。」

「你想得美!几张不知道什么人的照片就想换我手里一个优盘都拷不下的东西?」

方玉琴自作聪明道,「你先发给我看看,有价值咱们再谈交换的事儿。」

镜中女人不屑一笑,「手机里传来传去不安全。咱们见面谈吧。」

「好。」方雪琴痛快答应,「正好这会儿你爸上班去了,你过来吧。」

电话挂断,房间中回荡着「嘟嘟」的盲音。

「你真要去见她?」

我一边与镜中的红衣女人撕扯着争夺对意识的控制,一边忍不住问她。

她冷笑着勾了勾唇角,「怎么,你怕了?怕的话你就不要去。让我来。」

10

她又拿出眉笔开始勾勒锋利的眉形。

我集中精神,将意识融入到红衣女人的记忆中,就好像以旁观者的身份去看我的过往。

五岁那年,小小的我被方玉琴一个巴掌扇到脸上,「死丫头,是不是你偷喝了小宇的牛奶?」

我捂着肿胀的脸,因呜咽而口齿不清,「爸爸……爸爸说是给我们买的,让我和哥哥一起喝……」

又是一巴掌扇过来,伴随着方玉琴鄙夷的呵斥,「小宇喝牛奶那是因为正在长身体。你知道牛奶多少钱一盒吗?你还偷喝!为了给你的死鬼妈看病,你爸的钱都被掏空了,还欠了一屁股外债。也就我们娘俩儿不嫌弃他,跟着他过苦日子。」

旁边的杜宏宇举着牛奶冲我跳脚,「小偷,小偷,你就是小偷!」

我被扇倒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喃喃着分辨,「我没有偷喝……我妈妈不是死鬼……」

「真是个赔钱货。把屋里的地扫了!」方玉琴丢下这句话,搂着杜宏宇进屋看电视去了。

我因疼痛和屈辱蜷缩在地上,好像一小团被丢掉的垃圾。

然后我看到那个小女孩从地上爬起来,她面无表情地抹掉脸上的眼泪,神色异常冷峻。她跑进厨房,将一整箱牛奶拖出来,一盒盒撕开,将牛奶倒进了洗碗池……

学校里,穿着小洋装的同桌指着我衣服上的污渍皱眉道:「真恶心,你怎么这么脏!」

那是早上给杜宏宇做早饭时溅上的油点儿。因为鸡蛋煎老了,杜宏宇还踢了我一脚。我只能又煎了一个嫩的给他。害得我差点儿迟到,就没有换衣服。

我掏出洗得发白的手帕使劲地擦了擦,却怎么也擦不掉。

同桌惊呼出来,「快看,她兜里还揣着一块破抹布。你是不是不知道有种东西叫做纸巾?」

同学都看过来。同桌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手帕,用两根手指拎着举起来给大家看,另一只手夸张地捂着鼻子,「好脏好脏,比我家擦马桶的还脏。」

我在全班的哄堂大笑中满脸通红,不知所措。

课间的时候,大家都去操场做操了,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孩闪进教室,瞥了一眼同桌搭在椅背上的粉红色外套,然后从铅笔盒里拿出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闷热逼仄的阁楼里,我好像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等杜宏宇心满意足地睡着后,身下的女孩厌恶地推开他横在自己胸口上的胳膊,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将花生油涂抹在仅容一人弯腰上下的楼梯上。

清晨,在杜宏宇一声惨呼和沉重的坠地声响中,她闭目假寐,无声冷笑……

原来她便是从小到大一直保护我的那个人。

她比我坚强,比我勇敢,在我觉得难以忍受,濒临崩溃时,她便会出现,接管我的身体和意识,替我承受痛苦,替我惩罚伤害我的人。

我离开家实习后,生活环境改变了,周围的人都很友善,她便很少出现。除了少数几次遇到危险,作为主体的我无法保护自己时,她才会取代我。就比如大四那年在海滨大排档用酒瓶砸了小混混的脑袋。

我也终于知道了杜宏宇死亡那晚发生了什么。

那晚杜宏宇喝醉了给我打电话,说了好多的醉话,说他好不容易才拿到我的电话号码便迫不及待地联系我,说他一直喜欢我,想娶我做老婆,是他妈妈一直从中作梗,

我哆嗦着说:「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哎哟,真舍得不见我?」电话里他无赖地笑着,「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别这么无情嘛!」

不堪回首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我脑袋嗡嗡作响,胸口仿佛压着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楚彦白正好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见我傻愣着,随口问了一句,「谁打来的电话?」

那一刻巨大的恐惧将我淹没,我犹如坠入冰窟,浑身冰冷。

红衣女人在这个时候接管了我的身体,捂着手机冲楚彦白笑了笑,「一个难缠的客户。」

然后走到阳台上,压低声音向杜宏宇道:「你如果再打电话骚扰,我就报警。」

「报警?」

杜宏宇嘎嘎地笑了起来,「咱们的小橙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大包天了?不是你在我身下哭得快断气儿的时候了?」

他得意洋洋地威胁道:「你是不是都忘了?我可把你那时候迷人的样子都记录下来了。你要是不想你的同事朋友人手一份的话,就立刻出现在我面前。」

红衣女人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冒火,声音却依旧镇定,「地址。」

「你真来?」杜宏宇大喜过望,「我就知道你也忘不了我。XX 小区 6 门 303。」

11

红衣女人回到屋内,趁彦白不注意在红酒里加入安眠药,轻轻晃了晃,待药片溶解,将酒杯举到他面前。

「晚饭时还没喝够?」楚彦白宠溺地笑,「大晚上的,我都刷过牙了。」

红衣女人笑得风情万种,「那有什么关系,再刷一遍好了。」说着将酒杯递到他的唇边。

楚彦白乖乖地喝了,随即看向她,「怎么觉得你今晚怪怪的?说话声音也变了,是嗓子不舒服吗?」

红衣女人笑而不语。

不一会儿,楚彦白睡着了。她换上红裙,戴上假发出了门。

为了防止日后彦白从小区监控中发现她外出,她没有乘电梯,而是走楼梯间来到楼下,从小区围栏一个缺口处出了小区。在偏僻的小路上走过两个街区,才叫车去到杜宏宇的出租房。

「你说过已经把照片和录像全部销毁了的。」出租房里她质问杜宏宇。

杜宏宇一脸无赖的笑容,「那么好的东西,我还得留着慢慢欣赏呢!」

「销毁底版和所有拷贝。我付钱给你。」

「哦?你能付多少钱?」杜宏宇一下子来了兴趣,继而上前动手动脚,「价格咱们一会儿聊,你先付个利息吧。」

她奋力反抗,却被他拖着头发扔到床上。

他狗一样嗅着她的脖颈,「跟以前的香味不一样了。听说你离开老子后又找到别的男人了。怎么样,他是不是不如老子厉害?」

她费力地推拒着他,「滚开,我有男朋友了,他比你强一万倍。」

杜宏宇「呸」了一声,「妈的,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刚从别的男人身边爬起来,怪不得穿得这么风骚。老子还嫌你脏呢,先去洗个澡,把野男人的味儿洗下去!」

说着他一边将她拖进浴室,一边撕扯她的衣服。

一路扭打中,杜宏宇踩到浴室地面的水,脚下一滑向后仰倒,后脑海正好磕在浴缸的边缘。

她看他一动不动,以为他死了。冷静地用毛巾擦拭自己碰过的东西,又仔细地从床上和地上捡起刚才挣扎中掉落的长头发,这才逃离了现场。

刚出房门,她忽然听到隔壁邻居开门的声音。眼见躲不过,她灵机一动假装妓女踢杜宏宇的门,骗过了邻居。

离开杜宏宇的出租屋后,她一路避开繁华热闹的街道,顺着小路往回走,直到快走不动了,才打车回到家,再次从围栏缺口处进入小区,爬楼梯上楼。

屋内彦白还在沉睡,与她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姿势都没有变。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他一动不动。

她这才放下心来,筋疲力尽地换了衣服,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在这具身体里苏醒过来。

只有一点对不上,她离开时杜宏宇穿着衣服躺在浴室的地上,并不在浴缸里。警方的验尸报告中也说杜宏宇肺部有积水,是淹死的。

那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她离开之后进了杜宏宇的屋子,将杜宏宇剥光后扔进浴缸,打开浴缸的进水,替她做了善后。

还有 9 月 23 日那晚,我接到方玉琴的威胁电话后在阳台上昏了过去。彦白正要送我去医院时,红衣女人在我的身体里复苏了。

「我不是苏橙。」她对他直言。然后在他迷惑不解的目光下自顾自地换上红衣,戴上大波浪的假发。

她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有烟吗?」

彦白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她耸耸肩膀,「她还是这么胆小无趣。」

红衣女人出去买烟,彦白追了出来。

女人买了烟,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彦白便把她带进了街边的云渡咖啡厅。

在咖啡厅里女人点了双倍浓缩,掏出手机,用指纹解锁打开,向满脸困惑的彦白说道:「就是这些东西,快把苏橙逼死了。」

彦白扫了一眼,扭开视线。

红衣女人将手机里不堪入目的照片和视频删掉,摇头叹道:「她真傻。她最不该瞒的人就是你,因为你早晚会知道真相。」

她向楚彦白诉说了苏橙的遭遇,冷笑道:「哪有什么年幼无知偷吃禁果,她就是被杜宏宇那个畜生强暴的。却因为胆小怯懦,一直不敢说出来,反倒成了暴徒的帮凶,帮着他欺辱自己。」

喝下最后一口咖啡,她潇洒起身,「现在你都知道了,方玉琴也就威胁不到她了。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

红衣女人的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收回自己的意识,不禁想起那个丢失的红酒杯,和昨晚阳台上听到的只言片语。

「这事儿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警方真查到什么就晚了……」

「那个酒杯里成分的检查结果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是方玉琴在逼她……」

一时间我泪流满面。

红衣女人擦去我的眼泪,缓慢却坚定道:「此事绝不能牵扯到楚彦白。」

「可是方玉琴威胁说要告诉警察彦白是那个帮凶……」

我泪眼婆娑地问镜中的她,「我们该怎么做?」

「杀了她!」

12

我换回自己平日穿的衣服,将厨房里砍肉骨的长柄刀塞进背包中。

我开车来到老房子处,将车停在小区外。

下午时分,整个小区都静悄悄的,只有秋日里濒死的蝉仍在鸣叫不止。

我看着漆黑的门洞,手伸进背包,握住了肉骨刀的刀柄。

一只手忽然从后面握住了我握刀的手腕。

我吃惊地回头,看到彦白站在我身后。

他冲我摇头,「苏橙,不要!」

我的脸瞬间变得雪白,「你怎么来了?」

「我回家时在小区门口正好看到你开车出去,就一路跟了过来。」

他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肩膀,「苏橙,跟我回去。」

我想说点儿什么,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我知道所有的事,这些天来我也一直在想办法帮助你。」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的眼睛,急切地说道:「苏橙,无论出了什么事,让我们一起来面对好不好?」

我透过婆娑的眼泪看着他英气逼人的脸,脑海中想起方玉琴的话。

「那个姓楚的小子是你的帮凶吧?我就说你那个小身子板不可能一个人行凶,肯定有人帮你!」

我一把推开彦白,「你回去!我不要你帮,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拉着我不撒手,纠缠间猛然听到有人喊:「着火了,着火了,快打 119!」

一股热浪自头顶袭来,我们抬头向上看去,只见六楼我家阁楼那里起了火。红色的火苗已经蹿出楼顶,阁楼窗外的藤蔓迅速被火焰吞噬,变得焦黑。

消防员很快赶到,火被扑灭了,起火处只在我家的阁楼,所以没有殃及到其他邻居,但整个阁楼都烧毁了。

阁楼里除了一些烧毁的破家具,还有一具烧焦的女尸和一台烧得面目全非的电脑。

案子很快便破了,纵火的人到警察局自首,向警方坦白了自己杀人放火的罪行。

那个人是我爸爸苏海生。

他自述了杀人动机。

自从他娶了方玉琴,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方玉琴性格跋扈,她儿子杜宏宇也整天骑在自己头上。

他赚的钱都被方玉琴给她儿子挥霍了,杜宏宇今天要钱做生意,明天要钱还赌债……

我爸这个人好面子,一次一次地委曲求全,那母子两个却变本加厉,还商量着要卖掉他唯一的房子,他这才一不做二不休,永绝后患。

他还交代是他杀死了杜宏宇。

那天上午,杜宏宇回到家就向他要钱。

傍晚他带着筹集来的几万块钱去出租屋找杜宏宇。

杜宏宇不在,他虽然有杜宏宇出租屋的钥匙但没有进屋,就坐在小区的一个角落里等,直到看到杜宏宇屋子的灯亮了才上楼。

他敲门杜宏宇没开,他便用钥匙打开杜宏宇的房门,进去后看见杜宏宇一动不动地躺在浴室的地上。

他上前摸了摸,还有气儿,只是昏迷了。

他一时起了杀心,便脱了杜宏宇的衣服,将他放进浴缸里,又打开了水龙头……

警方通过监控录像也证实了,我爸在下午 6 点 42 分进入杜宏宇租住的小区。

由于那个时间段小区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我爸又穿着普通,戴着一顶有沿儿的帽子,因此在前期的排查中并没有注意到他。

我收到我爸从看守所里写给我的一封信,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橙橙,爸爸对不起你。

这句话憋在爸爸心里整整二十年了,却一直没有说出口。

这么多年来我知道你过得不好,但为了该死的面子我总是让你忍耐,却不想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是爸爸害了你,要是我能早点儿保护你,也不至于让事情发展成这样。

我不是个好爸爸,死后都没脸去见你妈。

无论政府怎么宣判,都是我罪有应得。

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爸爸虽然不在,但从今以后,没有什么再能威胁到你,伤害到你。」

我捧着这封信哭得肝肠寸断。

他的信我看明白了,他在隐晦地告诉我他已经销毁了所有能威胁到我的东西,同时告诫我此事到他为止,不要再节外生枝。

他不是个好父亲,他懦弱又好面子,在他的眼皮底下我遭受了方玉琴和杜宏宇十几年的欺辱。

作为父亲他不称职。

我埋怨过他,也恨过他。

然而就是这样的他为我杀了两个人。

我猜想那晚他在杜宏宇的小区里看到我上楼又离开。

等我走后他才进到杜宏宇屋内,发现杜宏宇躺在浴室的地上,当时杜宏宇还没死,只是昏迷。

他怕杜宏宇醒过来后会找我麻烦,便索性放水淹死了他,做成杜宏宇意外身亡的假现场。

后来他发现了方玉琴想要毁了我的企图,便杀人灭口,连同存着照片和视频的电脑一起销毁。

这个世上,能够威胁到我的东西和人都不在了,他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保护了我。

13

在彦白的陪同下,我来到坐落在新城区国贸大厦里的心理诊所。

这里布置得简约现代,处处透出不同凡响的品质。我扫了一眼价目表,是按小时收费的,价格令人咋舌。

接待我们的是一名二十六七岁女子,干净利落的短发,蜜糖色的皮肤带着健康自然的光泽。穿着质地优良的白色衬衫和米色西裤,干练又不失女性魅力。

「你好,我叫陈婷。」她向我伸出手。

她确实身高体型都与我差不多。单看五官,我们两个是有相像的地方,脸型和鼻子尤为相似。

但两个人气质迥异,我没有她的自信与阳光。

「我是苏橙。」我与她握了手。

一个混血帅哥从旁边走过来,热情地与彦白打招呼。

陈婷笑着介绍,「西蒙,我未婚夫。这家心理诊所是我们两个人合伙开的。」

陈婷从专业的角度向我们讲解了人格分裂。

「人格分裂在医学上被称为『解离型或间歇性人格分离』,又叫『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多数情况下是人在幼年时期,心理受到了严重的创伤,主体无法面对这种伤害,产生应激障碍,从而幻想出一个人格来面对自己无法面对的困境。

这个分裂出的人格有自己的意识和自主行为,甚至在说话口音、字迹笔体、举止习惯上都与主体大相径庭。

人格分裂一般会分裂出一到三个副人格,但有的人能分裂出十几个甚至二十几个男女老幼不同的副人格,我们通常称为『多重人格』。」

陈婷根据我的情况,为我制订了治疗计划。通过支援性心理治疗和镇静安眠治疗,红衣女人的副人格逐渐与我的主人格融为一体。

三个月后,我与彦白一起来到警局自首。

我要向警方坦白自己曾经去过杜宏宇的出租屋,并与之发生争执的前因后果。

彦白在杜宏宇死的那晚就发现了我的异样,我在接到杜宏宇的电话后跟变了一个人一样。彦白喝下我递给他的一杯红酒后便睡得人事不省。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后越发觉得不对劲,他的酒量不错,不可能被一杯红酒放倒。

他发现昨晚喝过酒的红酒杯底有些许残存的白色粉末,便偷偷将红酒杯拿走,找到陈婷化验白色粉末的成分,这才知道是安眠药。

在警方问询的时候,他隐瞒了自己被下药的情节,替我做了不在场的伪证。

只有坦然地面对我们曾经做的错事,接受法律庄严的审判,我们才能获得新生。

「抱歉,连累到你了。」

站在警局门口,我满含愧疚地向彦白说道,「如果能够穿越到从前,我最想回到实习的时候,不去招惹你,只远远地看着你就好。」

他伸出手温柔地将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在耳后,「如果能够回到从前,我最想去的是你的小时候。我会保护你,让你远离一切伤害。」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努力微笑着却流下泪来。

警察局门口人来人往,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两个紧紧相拥在一起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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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9 14: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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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荆棘之中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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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视深渊:聚焦罪恶狩猎场

禾木暖阳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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