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皇后不圆房
楔子
楔子
当今圣上一直没有同本宫圆房,大概是因为,本宫没有女人味。
1
近日,我的健忘症愈发厉害。
小云有些焦急:「娘娘,你连早上才做的事眨眼便忘了。要不,我把御医请过来吧。」
小云是从府里跟着我进宫的,本想着带她同我一道享福,倒是福没享成,却是跟着我在这朝坤宫里受罪。
名义上我是本朝一国之母,私下里却是个住在朝坤宫里的可怜女人,地位连凤仪宫里的末等宫女都不如。若非爹要我时刻为陆家着想,这后位送我,也是不稀罕。
说来,我这皇后当得实在容易,皇上顾留白的后宫佳丽不少,更有一位容颜绝城的宠妃,相府大小姐绾绾。饶是如此,旁人争破脑袋都想要的后位竟落在我的头上。
探其缘由,只因我救过皇上一命。
那事,其实很乌龙。
我平日喜欢去欢喜楼听书,饮一口茶,嗑颗瓜子,颇为自在。但我这人,偏有一怪癖,瓜子仁必须蘸着辣椒粉吃,才叫一个过瘾。
便是一日,突然冲出十几个蒙面人,举着剑就朝前座的锦衣公子刺去。吓得我抬手就将辣椒粉扔向蒙面人,拉着那公子就朝后门跑,躲在后院的一众烂菜叶篓下,将蒙面人都骗了去。
于是当晚,就有圣旨去了陆府。
兹正四品刑部侍郎陆正之女待字闺中,才智过人,性情率真。着即册封为后,钦此!
彼时,我正同小云在花园里荡秋千,爹娘寻我去前厅领旨时,我差些就要翻白眼晕厥过去。
万万没想到,那公子竟是当今帝王。也是没想到,帝王到底是得了什么癔症,竟是选中我这个女汉子。
但毕竟是圣旨,一月后我踩在皇宫红毯上,织凤红霞,凤冠轻颤,朝着殿内那人缓缓走去。
都说祸福相依,福气来得太快,接下去就都是霉运。
可不是,嫁到宫里头的当晚,顾留白连朝坤宫的门都未入,便直接去了绾绾的凤仪宫。
一年过去,皆是如此。
算起来,顾留白统共只见过两面,第一次太急未曾细细打量,第二次封后大典也不过微微一瞥,他究竟是何模样,我早就记不得了。大概同其他人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偏不懂那些晨省请安的嫔妃们时刻吃醋,为的又是哪般。
最关键的,是这后宫,简直闲得快要了命。
除了嫔妃请安过后,便再无事可做。我让小云叫人做了一把摇椅,每日我便坐在上面数着落花。朝坤宫里别的没有,一年四季花开不败,倒是还算不错。
于是,这一数就数了一年。不但数得脑子生了锈,而且记性也大不如前。严重的时候,我连前一瞬做的事,眨个眼便忘却了。御医看过一两次,配了药,却是没什么效果。
倒后来,索性也就无所谓了。反正这皇后做的也没甚事,要说打紧的,便是帮皇上管理后宫。不过前阵子,绾绾升为宁贵妃,皇上还下旨,贵妃心思淳厚,蕙质兰心,即日起辅助皇后协理后宫。
如此一来,这记性好不好也就无关紧要了。
2
这不,近日我对赌博上了瘾。拉着朝坤宫诸多宫女太监一起上,但我这运气也忒差,每日一觉醒来,便在床头看到自己写的便签:昨日赌输,欠小李子白银一千两。前夜打马吊,欠兰姑姑黄金两百两。等等下来,我竟欠了五万多银两的大债。
痛定思痛之际,发誓一定要将这毒瘾戒了。但首要之事,就是先将债还了。
要说宫里头谁最豪气,除了顾留白,便是绾绾了。听小云说,她每日吃的非鲍鱼即雪蛤,就连末等宫女吃的都是叉烧鹿脯。
听及这里,我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对眼巴巴的小云道:「走,本宫带你去抱大腿。」
我与小云一前一后走进凤仪宫,显然绾绾对此很是吃惊,不过片刻,她便从贵妃榻上微微起身,朝我一拂,「臣妾拜见皇后。」
我摆摆手,坐在她身旁,脸都要贴上去,陪笑道:「你同我之间何须这个,叫我妹妹就好。」
她不以为意,端着茶盏小抿了一口:「臣妾不敢,不过皇后今日来此是……」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想请姐姐帮个小忙。」我的语气里俱是谄媚,小云看不下去冲我翻了白眼,我权当看不见。
骨气算什么,钱才是最重要。
绾绾手一滞,「帮忙?」
我赶紧离座,屁颠屁颠走到她身后,有模有样地替她垂起肩来:「最近手头有些紧,能不能借一点?」
「皇后要借钱?」一道明黄身影突然走入,俊逸的面容上剑眉一横。
这是——
我努力回忆起这人,着实没什么印象。但他身上的龙袍告诉我,这是顾留白。
我吓得一激灵,真是人倒霉,哪里都是坑。从来没碰上过他,偏偏在这凤仪宫。看来他对绾绾是真的极宠。
「臣妾拜见皇上。」我随即行礼。
「皇后若是缺钱何不问朕借呢?」他的目光淡淡从我身上扫过,少顷,似笑非笑:「朕记得皇后每月都有五百两月钱,你入宫已有一年多,应是攒了不少钱吧?」
他虽轻描淡写的模样,倒是将所有的账说得一清二楚。
「这个,」我脑子转得飞快,思索着如何回答他才能满意,「这个主要是因为朝坤宫花销大,皇上您不来不知道,朝坤宫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花都要花钱,比如施肥,比如除草,虽说宫里有专门的人负责,但臣妾不放心啊。这些花草都是皇上赏的,就该臣妾亲力亲为,所以臣妾都是亲自去买最好的肥料,不然怎么对得起……」
他听得有些不耐烦,将我的话打断:「所以皇后是在怪朕冷落了你?」
啥?我以为是听错了,这哪跟哪啊。
绾绾顷刻间换上一副委屈的脸,轻声道:「都怪臣妾不识礼数,总让皇上留在凤仪宫,是臣妾不好。」说着已有眼泪落下,「还望皇上多陪陪皇后,否则皇后又要指责臣妾不是了。」
这才是真正的睁眼说瞎话高手,这一波,本宫服。
我努力将火气压下:「贵妃这话,本宫有些不爱听。什么叫指责?」
「好了,朕今晚就去朝坤宫,你好好准备吧。」顾留白再次不耐烦道。
我差些跳起来,这都是什么事啊,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真是悔死,就不该到这里来。
3
朝坤宫里忙得鸡飞狗跳。
因顾留白从未来过,我便让宫女们不要那么辛苦天天打扫,反正就我们几个人,打扫了也没谁看。这不,积累了一年多的灰尘,此刻是弥漫在天空,洋洋洒洒。
我叹了口气:「算是体验了一把雾霾的感觉。」
很快天就黑了,在小云怂恿下,我穿上一件极薄的白纱裙,风一吹登时有仙然飘飘即时感。但我还是不安心,又问一句:「你说皇上真喜欢这么透的?」
小云立刻瞪眼:「娘娘放心吧,一般是男人都喜欢。」
顾留白踏着月色而来,黄衣金冠,月华似练,如画的眉眼间却是三分苍冷七分桀骜。看见我时,抖了一抖,「你穷的连衣服都只剩下这一件了?」
说着,将外衫解下披在我身上,末了,又沉沉一叹:「看来朕应该关心下皇后了。」
我唇不自觉颤了颤,果然所谓皇上,真不是一般的男人。
「皇上渴了吧,喝口茶。」我将茶杯递到他身前,满是期待地望着。
这茶中下了药,小云说只要我能怀有龙种,还怕没有白花花的银子嘛。
这话实在说到心坎里去了,便想趁着今夜,一把就中。
顾留白接过茶,闻了闻,脸一下子就沉下来。我暗叫不好,难道他是属狗的,这就闻出来了?
「你这普洱茶是去年的次品吧!」他将茶杯推给我,一脸不屑。
啊?这…… 这就尴尬了。
我连忙解释道:「呵呵,皇上的眼睛真是雪亮,许是茶叶放错了。」突然想起前阵子为了凑钱,便让小云将上好的普洱茶倒出宫,卖了。
真是用自己造的箭,戳自己的心。
「朕今夜来是想同你说一件事,说完就走。」
「啊?皇上不留下来吗?臣妾都已经……」我都穿成这样了,你还打算走?
莫非,本宫没有女人味?
「朕还有奏折要批。」他看我一眼,从袖中掏出两张纸给我,「你把这个签了。」
我疑惑着将纸展开,两眼顿时放光。那是契约书,一式两份:从今日起,皇后侍奉朕每日起居,按照侍奉好坏,酌情给皇后一至十两银子。
这意思是,本宫有钱了?
不对,不对,侍奉每日起居这意味着…… 本宫变成他的贴身宫女了!
顾留白嘴唇一勾,凉凉一笑道:「皇后可打算签字?」
「签,当然签。」不等他继续,拿起笔就草草签上自己的大名。尊严这种事,向来是没有金钱有诱惑力。
顾留白将契约书接过,看了一眼,手抖了几抖,望了望窗外皎洁如银的月光,道:「皇后这字真是炉火纯青!」
话毕,他极嫌弃地用两指丢给身后的李总管,拍拍手走出了大殿。
我望着顾留白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愣,转头问:「小云,他这是怎么了?」
小云叹了口气,道:「娘娘,想当初老爷是将您吹成诗书琴画样样称绝的京城才女,眼下怕是在皇上心里,您真的是个女汉子吧!」
我:「……」
所以,这怪本宫咯?
4
我一夜好眠,任凭小云如何唤我都丝毫未能影响睡眠质量。于是在舒服地伸过懒腰后,才恍然看见床头记下的昨夜之事。来不及细细梳妆,就急急朝着皇上的长生殿奔去。
结果,刚到长生殿,就看到绾绾正窝在顾留白怀中,深情款款,如水羞涩,看见我来,惊讶道:「皇后怎么来了?还望皇后饶恕臣妾衣衫不整之过。」
顾留白轻刮了下她的鼻尖,道:「爱妃是为绵延皇嗣,开枝散叶,何罪之有?」
我感觉自己被人狠狠扇了几耳光,受到严重内伤,于是转过身就要往殿外走去。
「皇后要去哪儿?莫非是忘了契约?」
我转过身,努力抑制住气愤,微微笑道:「臣妾当然没忘,皇上都说是在绵延皇嗣,这毕竟是大事,臣妾还是莫要叨扰的好,只等二位结束后,臣妾再来也不迟。」
「慢着。」顾留白并未看我,对怀中的绾绾柔声道:「爱妃也累了,赶紧回宫休息吧。」
绾绾微一行礼,身姿婀娜,语气极媚:「今日是与皇上初识的日子,臣妾在凤仪宫已备下浴汤,皇上可要早些过来。」
顾留白高兴地点头后,绾绾颇是得意地走了。
佳人美如冠玉,腰肢纤柔,步履轻盈,轻曳的裙摆上绣满了芙蓉花纹,像一朵恣意绽放的芙蓉缓缓消失在视野。
仿佛听见小云在耳边嘲讽:娘娘,这才是皇上喜欢的!
看来,本宫是要好好探究下了!
「想什么呢?还不快过来为朕宽衣沐浴?」顾留白伸手敲了下我的脑袋。
我嘴抽了抽,差些咬到舌头:「宽衣——沐浴?」
「皇后忘了契约书?」
我:「……」
闭着眼睛将他的衣衫逐一褪去,当他终于被豆蔻汤浸没时,才长长舒了口气,将眼睛睁开。
不得不说,顾留白的确是俊美绝伦,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脸俊美异常,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沉沦其中,嘴边挂着一丝冷漠的笑意,竟比女子还要美上几分。
「皇后看够了吗?若是看好,可以为朕搓背了。」
我看得花痴,哈喇子早就滴落在地,听及声音立刻惊醒,随即将一嘴唾沫尽数揩去。
我福了福身,极不情愿地拿过布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
「皇后穷得莫非连早膳都吃不起了?」
「臣妾惶恐,不明白圣意。」
「你这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如何侍奉朕?」
这下就太过分了。本宫虽然贪心,却也有自尊心。断断忍受不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屈辱,便要起身不再继续,却不想脚下一滑,身子直直就朝着顾留白倒去。不偏不巧,我正好将他压在身下。
「皇后若是想圆房,也不该自作聪明。」
「臣妾…… 臣妾……」没有二字生生被我咽下。这样的场景,若我是第三人,都觉得格外暧昧。何况,他是皇上呢?
蓝田玉堆成的浴池盛满豆蔻汤,余烟袅袅。合欢帐不知何时早已垂下,光耀璀璨的夜明珠镶在账顶,这下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接下来,我被顾留白重重地扔在浴池外,还吩咐自此以后,不允许再出现在他的眼前。
于是,本宫成为本朝以来,第一个哆嗦着从长生殿出来。
却还未圆房的皇后。
5
大约是我这草包皇后不急不恼,连宫女太监也不将我放在眼里,都说我这皇后恐怕是当到头了。大家如是在议论,皇上钟爱凤仪宫的宁贵妃,这新后定会是她。我并未放在心上,倒是小云急得不行,非要我日日将此事记在床头,万不能忘记耻辱。
说来也怪,近日我的记性颇有好转趋势,可不,都过去一个月了,仍历历在目。
原本是想谨记顾留白叮嘱,再不会去找他,但朝坤宫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宁愿被他骂一顿,也不要活活饿死。
我将垫在桌角下的契约书找出来,并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抹平,随后让小云绾了个朝天髻,斜插一支金海棠珠花步摇,换一件浅蓝色素软缎镂金长裙,裙摆绣着百合,袖口有一圈银色滚边,虽非绾绾那般倾城,也别有一番脱俗之美。
我对此很是满意,端了盅羊肉汤,信心十足地就往长生殿走去。为了今日一搏,这几天被小云监督着学习绾绾的举止仪态。
待我学得有三分像,小云端着下巴沉吟道:「娘娘,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生计着想。所以一定要让皇上改变对您的看法,成败在此一举。」
还未进长生殿,便听见里面是一阵瓷器摔碎之声。我适时止住宫人禀报,毕竟如此节骨眼上,还是早走为妙。
方要离开,却有温润声音响起:「微臣沈涵拜见皇后。」
转过身,眼前的男子并不熟悉,身穿官服,青丝如墨,眸色黯然虚无,有浓浓的失落之意自他眼中流露,仿佛染黑了天色。
「大将军请起。素来听闻将军骁勇善战,此次与西部戎敌之战更是一绝。区区一千士兵就大败十万敌军,可谓让人惊叹不已。」
虽不识,但大将军沈涵的威名我还是晓得的,年纪轻轻就率军打了很多胜仗,在本朝声望颇高。据闻他于三年前迎娶绾绾的妹妹后,便远去边塞制敌,一月前才回到京都。
他微微一笑,「娘娘谬赞了。」略略轻声,「娘娘是去见皇上吗?只怕皇上此刻……」
身后的小云突然插话,「娘娘的事情用不着大将军费心。」
我赶紧喝道:「小云,越发没有规矩了。」
沈涵尴尬一笑,「是微臣逾越了。」
我笑道:「无碍,若无事本宫就先走了。」
「皇后请留步。」
「沈将军还有何事?」我有些不解。
他望着我,顿了顿,才摇摇头,「没事,不过是提醒娘娘小心路滑罢了。」
「皇后既然来了,怎不进来?」突然,威严之声从殿内响起。
我心一惊,随即就往殿内走去。
6
顾留白的神色显然不好,我将羊肉汤放下后,小心翼翼道:「皇上,近日天气转凉,臣妾特意让人给皇上炖了些羊肉汤,皇上赶紧趁热喝了吧!」
顾留白甫一瞧见我,目光顿了一顿。
莫不是不理我?
我又轻声道:「皇上,臣妾帮你盛一碗出来。皇上?皇上?」
连叫了他几声,他方恍然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许久一哂:「皇后有心了,你、你不会是用的馊羊肉吧?」
我险些一口老血喷在他脸上,但仍旧保持微笑,道:「皇上真会说笑!这是昨日刚从西域贡来的羊肉。」
如此他才将一盅羊汤喝得干净。
在他用银匙舀汤喝时,我惊讶地发现他右手正有鲜血在不断渗出,想来是方才摔瓷器时碰的,便赶紧抓住他的手。他本能就要甩开,却被我牢牢握紧,并喝了他一句:「别动!」
他一愣,却再没反抗,任凭我将伤口包扎好。
低头,正与他目光对上。没有往日的冷漠,却多了神色淡然的恬静。
阳光从殿外透入,他的眸中似漫出一片灿烂的星光。
四周仿佛都安静下来,一切本应该顺理成章,他却皱眉道:「皇后包扎得怎么这么丑?赶紧传御医来。」
我相信,顾留白绝对是故意的。
大约是我处理不当导致伤口恶化,一连数日,我被挡在了长生殿外,不许入内。
直到小云慌慌张张地告诉我,皇上昨日去木兰围场打猎时,遭到了蒙面人的行刺。
伤势严重,刀口离心位置只偏了一分。
听罢,我猛地站起,火急火燎就朝长生殿奔去。
顾留白仍处于昏迷,容颜轻泯,面色苍白,额间几滴汗珠浸湿了散落的几缕发丝。明明是受了重伤,却依旧俊美得好看无双。
伸出手就要抚向他的脸颊,偏就在这时,他睁开了眼睛,只一警惕状:「你在干什么?」
我的手就这样尴尬地停在半空中,随即在空中飞舞,淡定道:「臣妾在为皇上驱蚊。」
「现在是冬季。」
我:「……」
外面忽然想起宫人的高喊声:「贵妃娘娘驾到——」
绾绾一身海棠红凤尾长裙,裙裾铺展如莲华,盈盈而入。还未至床前,泪水就如绳断珠落一串,瞬间崩塌。声色凄凉,惹人怜爱:「皇上,皇上您如何了?臣妾一听闻出事,便过来了……」
此情此景,我觉得自己很多余,有些落寞地想行礼离开,给他们二人世界,却被顾留白抓住手,他眼闭着,声音低低沉沉传入耳中:「别走,留下来陪朕。」
绾绾气绝,转身就走了。
我只如做梦一般,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我想,大约,他是伤糊涂了罢。
我也是个想要人疼爱的女子,我从未承认,其实我是喜欢他的。从第一次见面,到第二次成亲,这两次我都是记得他的。
有些事,你想记记不起。有些人,你想忘忘不掉。
顾留白又陷入昏迷中,手却一直紧紧抓着我手腕,似乎陷入了噩梦中一直呢喃:「小龙虾,小龙虾…… 我好想你……」
我几乎是在同时间甩开他的手,是了,本该就要有自知之明,不属于你的想要也得不到。
从容地将他被角掖好,便出了寝殿。明明很短的路途,却走得艰辛漫长。月光洒漏下来的光,都觉着是刺眼的白,眼泪更像是要忍不住地往外溢。
回到朝坤宫,温热终是滑至嘴角,很酸,很苦。命人将殿内窗子关好,定是风太大了,吹得眼睛才会那么疼。
7
自此,我再没去探望过顾留白。
日子依旧每天都在过着,只是朝坤宫却是越发萧条冷清。
再次听到顾留白的消息已是半月后,皇上的伤势已入膏肓,药石无医。
我总以为是小云故意想让我焦急,毕竟他那般健硕的身子,怎么会奄奄一息。
于是,我机智地坐在摇椅上,极淡定地吐了一颗瓜子壳。
等我剥下一颗瓜子时,小云忽地扑通一声就朝我跪下,道:「娘娘,皇上已被沈涵软禁半个月了,根本没有御医为皇上治伤。」
我这下终是害怕了,不顾自己妆容仪态就冲向长生殿。
还未进入殿内,便被侍卫给拦住。「娘娘,陛下身体抱恙,为免传染,还请娘娘先行回去……」
「放肆!」我大喝道。
侍卫吓得双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磕头道:「娘娘恕罪,小的只是按吩咐做事,请娘娘别为难小的。」
我冷声问:「何人的吩咐?」
「原来是娘娘来了,沈涵拜见娘娘。」沈涵从身后走来。
我转过身扯了一抹温柔的笑意,道:「是大将军……」
沈涵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恭敬说道:「娘娘还是先回宫等候消息,待皇上的身体好了,自会召娘娘见面的,到时候娘娘就算有什么委屈,也可以同皇上一一说起。不过,现在……」沈涵言尽于此。
我狠狠瞪着他,他却似没看见那般,唇角的笑容春风依旧。
得,本宫走便是了,要想见皇上,不急于这一时。
我正思着可以借套宫女服,晚膳时间来,突然有嫉妒怨恨之声于身后大声响起。
「夫君同皇后聊得正是欢畅!」
一身紫绣,在绾绾的身旁如一株紫兰,亭亭玉立高雅曼妙。
我并不识这个女子,但总觉十分熟悉,她下巴微扬,似是宣示主权,极不怨地朝我行礼:「绾月拜见皇后。」
「你来作甚么,还不赶紧回去?」沈涵语气不悦,似乎刻意压制怒意。
绾月冷笑:「我怎么就不能上这里来?难道就只许你来,偏偏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么?」
「妹妹别胡说!妹夫不过是在守着皇上!」绾绾轻扯了下她的衣角。
我心里发懵,他们一家子人吵架就罢了,但这里是皇宫,有什么不能回家说么?
原本站着的绾月,疾步忽然就跑到了我面前,狠狠一扇,就在我的脸上留下了鲜红的手掌印。
真是打得我一头雾水,反手便是给了她两下。
不说本宫是皇后,敢打皇后就是大逆不道,就说我是普通人,也是有仇必报。更何况,她这样随意欺负人。
「你!」
「绾月!」
绾月的委屈声和沈涵的怒声同时响起,我不想再纠缠下去,直接就要离开。
就在我抬脚的那一瞬,沈涵神色担忧地望着我,语气尽是自责:「娘娘您怎么样了?」后又大声唤道:「来人,快宣御医!娘娘的脸若是伤了,本将军便斩你们的头!」
我停步,凤目微眯,冷笑道:「本宫竟不知,这皇宫何时成了大将军的了?不过本宫虽识字不多,却也懂得先修身齐家,后再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将军觉得呢?」
完毕,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哼,不过是个形同虚设的皇后,竟敢给我脸色看!」绾月嚷道。
「啪——」只听清脆响声,惊得我心一颤,却并未停下。
「你敢打我?!沈涵,你竟敢打我!」绾月哭出声来,「当初若不是我爹,你能坐到今日这个位置吗?如今你只一人之下,便想着寻你的旧情人是吗?只可惜,她并不认得你了。哈哈哈…… 沈涵,你这辈子就休想逃离我。」
「有我在,就绝不会有她陆嫣。」
最后听到这句,只觉好笑,她这醋吃得甚是无理,本宫又何必与她一般纠缠呢。
8
回宫后便让小云找了宫女服,换上后仔细照镜,不错,并不能一眼将我认出。
小云却是心不在焉,许久才道:「娘娘,若是皇上真的……」
我的手猛地一滞,随即冷着语气大声严肃道:「皇上乃堂堂天子,自是吉人天相,一切有上苍庇佑。」这是在告诉所有宫人,也是在告诉自己。
穿好衣服后,方要出门,只觉脖颈一记手刀疼痛,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入眼的是绾月妖冶动人的面容,和一双充满敌意的怨恨眼睛。
我登时一阵头疼,身子也不觉颤了颤,被她绑过来准没好事。
我想干笑两声化解其中误会,她手中的匕首却已缓缓移上我的脸,恨恨道:「陆嫣,为什么他的心里至始至终只有你?为什么?」
又来!亏她生了张如花似月的脸,却是个脑子有病的可怜人。不由得咂嘴道:「也不知你把本宫当成了什么人,但还是好意劝你一句,你这样善妒,即便本宫是男人,也会受不了的。」
我说的是实话,女人就该独立些,何必将全部真心压在男人身上呢。
「呵呵,你是真的忘了,对吗?」她突然勾唇笑了,「难道你真的忘了,当年你和沈涵原本就快要成亲了吗?」
她又在说什么,为什么脑子里有些东西开始不对劲呢?
「是我,在你的酒中下了药,让沈涵亲眼看到你衣衫凌乱和别人在一起的模样。所以,沈涵才会同你悔婚。也是我,将此事在京都四处散播,让你陆嫣再没人愿意娶。」
脑中似云开月明,一片清明起来,「你说什么?」
我恍然记起所有事来,自己及笄那年,原本是要同青梅竹马的沈涵成亲。却因为他的不信任,我被当众悔婚。一时激起所有委屈怨恨,跑到河边就要自尽。是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跃下将我捞起,眼里满是鄙视和不屑:「小姑娘还想学别人轻生?」
我脑海里全是背叛,顾不得面前是个少年,用力咬他手背,疼得他将我松开。我噙着眼泪道:「反正我这辈子也没人娶我,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少年眉头一挑:「你怎么同龙虾似的,这么凶悍!罢了罢了,你这么好看,不如嫁给我好了。」
我一愣,看着眼前薄唇浅勾的少年,怀疑道:「京都都没人娶我,就你?」
少年猛拍胸脯,大声道:「就是我,三年后我一定娶你。」
后来我们经常约在河边,他叫我小龙虾,但每每问他叫什么名字,却总是含糊其辞,以至于到后来我深信,他也是不愿意娶我的,不过是哄我罢了。
再后来,他也不来河边了,就这样等了两年,等到京都同龄女子都已嫁做人妇,而我依旧没人愿娶。
到第三年约定之期,他果真没来。也许是急火攻心,自那以后,我的记性就越发得差,那些过往终是被自己锁在了内心最深处,再不愿记起。再之后过了一年,我误打误撞救了皇上,为报救命恩情,娶我为后。
「陆嫣,我今日就要杀了你!」匕首刚举起,绾月便被人一掌打倒在地。
是沈涵。他将绑我的绳子松开,目光深情。
「嫣儿,今日过后,我就是皇上了,答应我,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9
「想要朕的皇位和皇后,你就不问问朕的意见?」
我猛地抬头,是顾留白。第一次,是那么迫切地想见到他,见到那个答应娶我的人。
是了,方才记起少年的眉眼,与当今皇上的模样竟重叠在一起。
那个我心心念念的人,正是顾留白。
沈涵一下子慌了:「你,你不是就要……」
顾留白笑道:「朕怎么可能会死?朕还要与皇后坐看山河呢。倒是大将军,这么快就按捺不住,和丞相勾结戎敌,意图谋反。来人,将他们拿下,择日处斩。」
绾月吓得花容失色,撕心裂肺:「皇上,皇后她是不贞女子,曾经就有野男人……」
待他们被人带走后,我愤怒地一拳砸在顾留白的胸口:「你不是奄奄一息了么,害得我整天提心吊胆的!」
他目光一柔,微微一笑,将我搂进温暖的怀中,道:「丞相府早有动作,怕打草惊蛇,就佯装病危,只为一举拿下。」
「你当年为何不娶我?你不愿,是不是?」
「你想起来了?」他目光一明,轻轻吻上我额头,「一直心甘情愿。当年还未登基时,母后就想为我择妻,为让她打消念头,我便说待我平定江山,国泰民安时再立后。」
「那为何对我态度那么冷?」
他扬唇笑起来,「为免丞相害你,只得保持距离。但现在……」
忽地,他将我一把抱起,点足一跃,就飞入长生殿中。
他薄唇浅勾,邪魅一笑:「皇后该同朕圆房了吧?」
我笑着点点头:「臣妾领旨。」
后来的某一日,我托腮问正垂头批阅奏折的顾留白,道:「皇上,你为何不告知臣妾当年之事呢?」
瑞兽香炉中香泽如流水一般淌出来,他静静凝视我眸,微弯着眉眼,温热的鼻息轻轻扬扬吐在我的耳畔,很快就烫红了脸。
他道:「朕相信,能让你第一次爱上朕,就能够有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