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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羁鸟和故渊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5578 更新:2026-06-08 14:10:19

知乎盐选 羁鸟和故渊

1

1

我是池渊从工地上捡回来的。

我爸是工人,一次操作不当,丢了性命。

我想我应该是要有恨的。我恨谁呢?恨天地不公,恨我那离家出走的妈,恨这个工程夺走了我的爸爸…… 却唯独恨不起池渊。

他也不想这样的,如果不是他,我应该还住在工棚里,臭气熏天,鼾声起伏。

我谁都不恨。

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池渊的场景。姑姑带我到晟天集团楼下,摁住我的双肩,逼迫我跪下。

「你哭啊!

「这里的,可都是害死你爸的人呐!」

她掐着我的背,可我不觉得疼。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蓝得澄澈,大厦耸入云端,爸爸当时,也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吧。他疼不疼呢?

我不哭,他们就充当我的声音替我哭。

太热了,那辆黑色的车驶到我面前,掀起一阵热风,我眼前一黑,倒了下来。

车上有人下来,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与我脏兮兮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姑父从身后架起我,姑姑嚷嚷着:「你们给的那点算什么?!这是林大志的女儿!林大志死了,她还要活!你们欠她的!」

一只手探上了我的额头,冰冰凉凉的。

我睁开眼。

那是一个少年。

还未长成,却已经锋芒毕露。

在晕倒前,我听到他说:「先带她去医院吧。」

后来我再也没听到这样的声音。

在很久很久之后,我才再次遇到了他,听到了他的声音。

从那天以后,我的生命分成了两半,遇见池渊之前,以及,遇见池渊之后。

遇见他之前,泥泞不堪。

遇见他之后,春风万里。

我得到了他的资助。

我有了一所遮风避雨的房子,有了每个月花不完的零花钱,有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监护人。我看上去似乎和同龄孩子没什么区别。

可一到十八岁,我和池渊的关系断得一干二净。他甚至不需要我的报答。我不能接受。

人这一辈子,得为了什么而活不是吗?

那么,我为池渊而活。

2

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

我没有选择那条池渊为我计划好的道路。

那是一条保险的路。我会像所有同龄人一样,按部就班地长大,工作,结婚,生子……

但不是我想要的。

这样做,我永远也够不到他。

我并未参加高考,而是取出了所有的钱,独自一人去往韩国。

那一夜,我躺在练舞室的地板上,手机毫无预兆地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来自中国。

「林鸢。」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他的声音。与记忆中大相径庭。

很奇怪不是吗?只需要两个音节,我就能确定他的存在。

我的手在发抖,声音也抖:「…… 是我。」

「已经决定好了?」

他只需稍一打听,就能知道我的动向。

「嗯,我想试一试。」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当我以为他离开了的时候,他又道:「那就试试,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这是我的号码,存着吧。」

那一刻,我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我曾问过自己,在池渊眼里,我是一只猫,还是一只狗?如果是宠物的话,他为什么不尝试着逗弄我?而是将我放在一边,好吃好喝地供着,却从来不曾给过我一个眼神。

我缺爱,所以试图向他索取。

但是我失败了。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孩子,孩子需要做什么才能获取关注?

我拼命地学,跳级,竞赛,获奖…… 但池渊从未出现过。一次都没有。

我的家长会,从来只有他的助理参加。

他的助理面带微笑地听完全程,离开前对我说:「池先生为你感到骄傲。」

他真的有吗?如果有,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我一直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在期望与失望的循环往复中,我考上了最好的高中。

我换了一个策略。

在逃课打架的时候,我是害怕过的,我害怕他一怒之下,就放弃我,让我滚蛋。

可这样的念头越是涌动,我就越想见到他。

哪怕他骂我,打我。

教导主任趾高气扬:「你就是林鸢的家长?」

「他不是,我没有家长,他们都死了。」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

我看到助理的笑容僵了僵。

这句话一定被复述给了池渊听。

他会生气吗?还是把这当作是不懂事孩子的诅咒而一笑带过?

有时候我在想,或许我被他以莫须有的罪名流放到了孤岛,他惩罚我与自己犯下的罪恶相依为命,任凭妄念毁灭我,吞噬我。

在韩国充当练习生的那几年,我从来没有拨打过那串号码。

并不是没有遇到难事。只是我想让他看到的,是聚光灯下的我,是光芒万丈的我,而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无依无靠的孩子。

我知道我这样做无异于赌博。

但至少有赢的机会不是吗?

我的外貌的确是一张漂亮的通行证,在获得了一定的曝光量后,很快就有国内的娱乐公司向我伸出橄榄枝。

我回国了,回到了池渊久居的城市。

3

那是我和他的第二次见面。

他是电视剧的投资方,我去面试女二的角色。

以我的咖位,面试女一毫无胜算,就连女二,我也只有三分把握。

我算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这辈子最不自量力的念头,就是想站在池渊的身边。

我没有想到他会在场。

这部戏是由大 IP 改编而来,投资不菲,但也没有到需要他亲自出场选拔的地步。

后来我才知道,他之所以出席,是因为这部戏的男主角是他的亲侄子——池祐恒。

我一眼就知道那是他。尽管这只是我见他的第二面。

他面容清癯,比之年少,收敛了几分锋芒。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好像没人能在这样的目光下遁逃。

他长着一双桃花眼,桃花眼多情,但在他这里,却不是这样。

他看向我的那一刻,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有泪争先恐后地想从眼眶里跑出来。

我拿到的剧本是一场哭戏。

所有人都以为我在酝酿情绪,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我很快入戏。

他在看我,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这里,获得完完整整的关注。

这样的认知让我既开心又难过。

直到表演结束,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

人人都在鼓掌,只有他身后的助理给我递上了纸巾。

他的助理很多,这不是充当我家长的那一个。

我向他致谢,可他好像不认识我了,笑容清浅,礼貌但全是距离感。

没关系,我会让他记住我的。

4

我想我是了解他的,我知道他什么时候打高尔夫,什么时候游泳,什么时候吃饭。

我想,他应该是一个不喜欢意外的人。

所以除了事业之外,这些生活上的琐事,都处于计划之中。

可生活偶尔也需要一些调味剂。我制造了一出偶遇。

那时我已经拿到了女二的角色,参加了好几次红毯,在内娱小有名气。

娱乐圈里多得是不可告人的见闻,只是这一次,我让自己成为了女主角。

我逃出来的时候,正好撞到他的怀里。

「帮帮我,池先生,帮帮我。」

我披着被单出来,泪眼婆娑,明眼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在打量我。

他的眼睛古井无波,黑得令人心惊。

他认识我的,就算面试那天没认出来,但应该记住了我这张漂亮的脸蛋,还有我的名字。

我在赌,赌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资助长大的孩子,再次落入泥泞里。

我赌对了。

池渊将我带到了他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向他道谢。

可我的手在抖,就连笑容,也难看得不像话。

我的演技很好,池祐恒和我搭戏时曾经夸过。

「在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

我抬眼看他,轻声问:「叔叔,你可以抱抱我吗?」

我拼尽了力气,才打算演这么一出。他那样聪明,或许能发现,是我自己选择了一个名声不好的经纪人,是我半推半就,让经纪人以为,我能接受这场交易。

总有一天池渊会发现我的蓄谋已久。

但我不怕被他厌弃,不怕成为他眼里那个别有用心的人,我怕籍籍无名,多年以后连让他记住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我必定要在他的生活中留下痕迹。

没人能抵挡一只被雨淋湿了的蝴蝶。

可我在很久以后才明白,在他眼里,我不是美丽脆弱的蝴蝶,而是一只自由自在的鸟,飞在林间,时高时低,最终选择栖息在他的手心。

他将我揽在怀里,从我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瘦削的下巴。

「叔叔,为什么是我?」

他似乎被我问住了。

「为什么要资助我?」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眸中冷光消散,眼尾向上挑起,原来他的桃花眼,也是含情的啊。

「没有为什么。」

这样的答案并不令我意外,我们两个是不同世界的人。小时候,爸爸连给我买一个煎饼果子都要犹豫很久。可他,帮助一个孩子,也仅仅是因为一个念头,一个求助的眼神。

他似乎并没有发现,这样一个念头,给这个孩子的世界带来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今我站在两个世界的分界线上,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想看一看他那里的光景。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是特别的。」

他又笑了,我不明白自己怎样逗乐了他。

「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天起,你就已经是特别的了。」

他会不会听到我的心跳声?

节奏急促,声音大得不像话。

池渊松开了我,「你先休息,我让人给你拿换洗的衣服过来。」

我扯住了他的衣角,仰头问他:「你还会回来吗?」

「…… 会。」

他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我缓缓松开手,让他离开。

与他不近人情的外表不同,他永远心怀怜悯。

那一夜,池渊睡在了沙发上。

我半夜惊醒,环视四周,看到他还躺在那里,就在我的不远处。

我抱着被子去了沙发的另一边,这样能更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声。

一声又一声,我的心跳平复下来。

我不是一个人。

窗外有闪电划过,照亮了他安详沉静的脸。

然后是一声惊雷。

他的呼吸声停了,他看着我。

他的眼里有光,不动声色地照亮了我。

「你怕打雷?」

我不怕,我怕你丢下我。

我点了点头。

「去床上睡吧。」

「不要。」

他似乎特别有耐心:「不会打雷了,去床上睡吧。」

又是一道闪电。

他低笑出声:「还真是不给面子啊。」

我也笑。

「走吧,我陪你。」

他就躺在我的身边。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距离。

只要我稍微动一动,就能牵住他的手。

可我不敢。

我只敢隔空描摹他的眉眼,安静地听他这一夜的呼吸声。

后来,他替我找了律师。原公司理亏在先,不想得罪人,很爽快地放我离开。有池渊的名声在,他们连违约金都不敢提。

我进入了池渊手里的娱乐公司。

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所作所为,远远偏离了他的计划。

十八岁以后的林鸢,永远不会和他划清界限。

5

我想我是个很有野心的人,如果要站在池渊身边,有美貌和知名度还不够吧?他的家族,不会想要一个花瓶。

所以我回到了学校。

我足够努力,也足够幸运,才考上了池渊的母校。

一个流量明星读金融专业,听上去很可笑是不是?可我只是想离他近一点,想和他看到同一片天地。

第一部戏播出以后,我的通告就多了起来。

我奔波于各地,很久都没有见过池渊。

或许他已经反应过来,他和我的羁绊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我不想自己上门惹他厌烦,也不想再次偶遇彰显我的别有用意,所以池祐恒朝我伸出手,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参加商宴的时候,我只略一思索,便答应了。

我需要抓住每一次在池渊面前出场的机会。

池祐恒揽着我的肩,笑道:「要真说起来,你应该要叫我一声哥哥吧。」

我不答话,我从没想过要和他处于同一辈分。在很久之后,或许我会对他说上一句:「要真说起来,你应该叫我一声婶婶。」

多么美妙的称呼,希望有一天能从他口中听见。

场中人员众多,我很快锁定了池渊。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面容淡漠,端庄矜贵。

原来他在谈到他所爱时,眼中真的会迸发光彩。

他是个很厉害的商人。

池祐恒察觉到我的目光,笑道:「走,去见你的恩人。」

我擅长察言观色,所以我知道,池渊在看到我的时候一点儿都不惊讶。

他知道池祐恒会带我来。

为什么呢?

我还未开口,他身后的女人已经转过身来,挽住了他的手臂。

她一袭白裙,姿容楚楚,笑得优雅大方:「这位就是林小姐吧,我刚追完你和阿恒的剧,很好看哦。」

她朝我眨了眨眼,眼尾那颗痣跳动起来,显得尤为俏皮。

比起和我,池渊和她站在一起,好像更加登对。

她应该是那种被爱包围着长大的人,所以从不吝啬表达喜欢和赞美,所以笑容纯净真诚。

前几次的出场都不太好看,这一次我是铆足了劲打扮的,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都恰到好处,甚至连笑容,都是我站在镜子前演练多次的成果。

可她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就能与他并肩。

我相形见绌。我还是要争。

我给他毫无保留的爱意,给他一只幼鸟全然的依赖,没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谢谢你的喜欢。」我微笑致意,转而对池渊道,「叔叔,好久不见。」

「啊对,你还是阿渊资助的那个孩子。」

阿渊,阿渊,这两个字在我的舌尖无声地滚过好几遍。

我突然明白了池渊的用意。

是他授意池祐恒带我过来,让我看到这一幕。

他的拒绝无声而温柔。

原来我的心思这么容易猜透啊。

那他有没有看到,我对他的执念?

如果看到了,那么他就会知道,这种程度的拒绝毫无用处。

6

池祐恒对我来了兴趣。

原谅我的卑劣,我需要这样一块垫脚石。

我擅长与他周旋。他被池家保护得太好了,对如何玩弄感情略有研究,却不懂得洞察人心。

这是我第九次收到他送的花,剧组的工作人员都小心翼翼地对待这位池家的小少爷,唯恐惹得他不快,断送前程。

「鸢姐,你真的一点也不心动吗?那可是池祐恒诶!号称内娱天花板的男人!」

说这话的是新来的助理小朱,她刚进入这个行业,还怀着极大的热忱。

我笑了笑,让她把花插进玻璃瓶里。

我的回答是,一点也不。

她之所以有这样的疑问,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池渊。

我和池祐恒上了同一档大热综艺,以我的咖位,本来是够不着的。

我立的人设是事业咖,加之学业繁忙,常常 365 天连轴转,他多次约我,我多次拒绝。

怕真惹他恼,事后我也请他吃过几次饭。

但他不满足于此,想借着节目进一步接触。

池祐恒继承了池家刻在骨子里的绅士,他不会逼迫我,相反,恰到好处的距离会让他跃跃欲试。

我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这是一档户外竞技真人秀,我和池祐恒「恰巧」分到了一组。

他很会撩拨人,似有若无的关心,时不时的小动作,换作是别人,大概早已芳心暗许。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年少时不该遇见太惊艳的人。太惊艳,所以无法拥有,所以念念不忘,所以任何人都比不上。

不凑巧的是,这一期有一场「水上大作战」。

我正值生理期,参加节目已是勉强。但我不愿意放弃这一次曝光的好机会。

痛意来得强烈,连药物也无法抵挡。

刚爬上皮艇,我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

我原本没有那么娇气。刚出道那会儿拍宣传片,生理期在初冬的海水里泡了一天,就落下了这个毛病。

几乎在我落水的一瞬间,池祐恒也跳进了水里。

他的眉眼和池渊是有着相似之处的。

在那一刻,我有动心。

但只有那么一瞬,我很快就意识到,他不是池渊。

池渊不会表露出这么焦急的神情,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令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我休息了半天,节目组有应对突发情况的方案,之后的游戏尤其温和。

无可置疑地,经过这么一遭,我和池祐恒的关系拉近了不少。

朋友以上,恋人未满。

任何互动在荧幕上都会被放大,我们有了很多 CP 粉。

我看过网站上的剪辑,甜到齁嗓。

大概会有人向池渊汇报池祐恒的动向吧。

只要我和池祐恒的名字一起出现,他总会记得我。

做一个背景板也好,当一个陪衬品也好,我要他记住我。

我要他觉得,我无处不在。

7

和池渊的第五次见面是在 A 大的校庆上。

他作为优秀校友,受邀参加这次活动。

我很少在学校露面,大多数时候都是听直播课,由助理替我四处搜集资料。

这次出席,我是奔着池渊去的。

或许你们还记得我的姑姑姑父。自我出道以来,每个月都会给他们一笔钱。

那是他们要求的赡养费,法律上规定我无需理会,但我打心底感激他们。

如果不是我身上的瘀青和伤疤,不是他们咄咄逼人的嘴脸,池渊不一定会资助我。

在遇到池渊之后,所有苦难都有了意义。

只是从两个月前,我就停止支付那笔不菲的赡养费了。他们找不到我,但肯定听说了这一次校庆我会出席。

姑姑的儿子是个混蛋,混蛋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的想法很简单,学校安排我为池渊颁奖,我站在台上,正适合他们制造舆论,对我进行攻击。

无论如何,我和池渊会绑在一起。

他见识过姑姑的嘴脸,更何况他自小受到的教养不会任由他们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一次又一次在他面前下坠,一次又一次被他打捞起来。

我想看事态这样发展。

但是我预估错误。

姑姑没有出现。反倒是有人奔着池渊而来。

他一身剪裁得体的西服,如同上位者一般接受四方朝拜,那是他身边唯一没有保镖的时候。

我举着托盘上台,脸上已经挂好了一个足够漂亮的笑容。

余光却瞥到了一点冷光。

几乎是出自本能,我挡在了他的身前。

刀插进身体的那一刻,我竟然还有心情看他的脸。

往日的冷淡镇静早已消失殆尽,他的神情突然变得耐人寻味。

他或许想好了要怎样应对的,他这样的人,大概处理什么样的情况都得心应手。

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毫不犹豫扑向他。

「林鸢!」

这是我从他口中第二次听到自己的名字。

他是有点急切的吧?是因为我吧?

也是,有一个人肯为你付出生命,这无论如何都令人动容。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凄美,睫毛上沾染着泪珠,轻轻颤着,如振翅欲飞的蝴蝶。

我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痕迹,足够浓墨重彩。我甚至感谢那个手握利刃的歹徒。

我想对他笑来着,可是太疼了。

四周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我朝他伸出手:「叔叔,抱抱我。」

8

醒来时在医院。

这次池渊在我身边。

麻药劲还没消退,我不觉得疼。

我只想再看一次我为他挡刀时他的神态,那样复杂,复杂到我无法一一辨别。

后来我问过他,像他这种人,无论出于真情或是假意,应该会有不少人愿意为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为什么那么惊讶?

他吻了吻我的发顶,声音轻柔到现在的我根本无法想象:「没有人会像你一样,毫不犹豫,甚至还……」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着合适的用词,「带着满足。」

现在的池渊还不会吻我,只是问我:「疼吗?」

多么愚蠢的问题。

他看着似乎有些局促,脸上还带着震惊的余韵。

这样生动的表情。

我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开口,似乎陷入了沉思。他依旧穿着那身西服,不如先前熨帖,身上点点血迹,些许狼狈。

此后空气像是凝滞了,单人病房无人打扰,只有走廊偶尔传来细微的声响。

我低头看着手指,没人发现我的大拇指深深嵌入食指指腹中。

我清楚地知道,这会是我们关系的一个巨大转折点。我需要抓住机会。

可怎样抓住?

我还没来得及一点点攻占城池,却已率先丢盔弃甲、亮出底牌。

他们这样的人,会嫌爱与被爱麻烦吗?

药水顺着针管流进身体里,我觉得有些发冷。

「为什么?」

这次换他这样问我了。

我不轻易描绘爱意,我愿意给,可他不会信。

他只觉得我别有用心,有所图谋。

现在呢?他还这样觉得吗?

「这是我欠你的,人要懂得知恩图报。」

一个保险的说法。

他抿了抿唇,神色倏地冷了下来:「我不需要。」

「我需要。」我很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那个夏天有多热吗?我本来以为我会死在那个夏天,就算不是,也会是冬天。冬天的夜晚一旦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爷爷就是这样走的。」

我想我应该是很容易被他拿捏的。

毕竟在他面前,很少有人能占据主动的那一方。

更何况我从来都仰望他。

我在他面前总是无意识地撒娇卖乖,仿佛这样,他就会对我多一分与众不同的怜悯。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那样深沉的目光,像是要把我看透。

我觉得自己一丝不挂。

手心一点一点渗出汗来。

「疼……」

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眸中的依恋毫不掩饰。

他的神色陡然松弛下来,起身叫医生。

没有大碍。

直到伤口愈合前,都是要疼的。

9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境纷杂不堪,美梦与噩梦交错,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池渊胸前插着一把匕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让我别哭。

我大叫着醒来。

病房陡然明亮。

窗外夜色浓黑,我没有想到池渊还在。

他从洗手间里出来,指尖夹着半截烟,气味浓重。

他应该在里面待了好一阵。

我没忍住咳了一声。

「抱歉。」他退回洗手间,里面传出冲水声。

他坐在我的面前,已经换过衣服,是一件休闲的灰色卫衣。

我第一次看到他穿除正装之外的衣服。

我以为他会问我是否做噩梦了,可他说:「吃苹果吗?」

我没回答,他这才抬眼看我,神情一怔。

腰间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我眼中噙满了泪水。

在他面前,我似乎特别容易哭。

我以为我足够坚强的。

「怎么了?」

「疼……」

「让你逞能。」

他的语气淡淡,带着些许无奈。

我大着胆子使唤他:「吃橘子。」

他的手指特别好看,细长瘦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泛着淡淡的粉色。

金黄色的汁水沾湿了他的指尖,油光发亮的。

他垂着头,眉眼处的冷意尽数褪去。

我以前从没想过,他会亲手为我剥橘子。

就这一刻。我喜欢这一刻。

这瓣橘子不算甜,我吃得很慢,他也静静地看着我。

他会如何处置我?

给我一大笔钱表示感谢,还是助我青云直上?

他们这样的人,应该最不喜欢欠人情。

「甜吗?」

「甜。」

我想了想,掰下一瓣凑到他嘴边。

他一怔,似乎是没料到我这么大胆。

但他还是张嘴吃了下去。

我的指尖和他的唇瓣相距一厘米。

「会不会留疤?」

歹徒的手并不稳,伤口在我的腰侧。

我知道答案,但我想问。

我在他面前做作得令人发笑,一边表现出小女孩独有的娇憨直率,另一边却扮演精明老练的猎人,盘算着如何引诱这只强大的猎物进入陷阱。

「不会。」

「真的吗?」

「嗯。」

他又开始剥橘子。

这时我才感到后怕,大概很少有人这样质疑他。

他对我有几分纵容,我想知道这份纵容的底线。

他细细清理着白色的橘络。这并不能说明他对我有多上心,他只是习惯了无论做什么都要一丝不苟。

「那个人呢?」

「移交给警方了。」

我依旧好奇歹徒的身份,但也知晓分寸。

像他这样的人,掌握着这个城市的经济命脉,不可能不树敌。

「我和他竞争过同一个项目,他输了,之后公司遭遇危机,一蹶不振。」

他点到即止。

我觉得那人愚蠢,因无能而怪罪旁人。

后来我才知道,池渊的确心怀怜悯,但这份怜悯极其有限。他是一个商人,商人懂得如何将利益最大化,商人懂得何时虚与委蛇、何时斩草除根。

他用湿巾擦拭着手指,动作极慢,仿若漫不经心地道:「祐恒来过了。」

「哦。」

我确实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秒针一点一点向后走,我知道该说些什么才会引起他的兴趣,但我不愿意说,不愿意显得刻意而拙劣。

我只会眼含期待地问他:「你还会来吗?」

「会。」

10

池渊说到做到,他每天都来,风雨无阻。有时候会坐一会儿,有时候只是看我一眼就走。

这是一段很难得的休息期。

A 大校庆在网络上有实时转播,我公然被刺,纵然池渊有手段,还是难堵悠悠众口。

在网民口中,我和他的关系耐人寻味。

有人说我是为了嫁给池祐恒,在池家博上位,才讨好池渊。

更多的人则猜测他是我背后的金主。

我的经纪人很高兴我攀上了池渊这棵无与伦比的大树。

我面无表情地退出词条,看向池渊时又换了另一副面孔:「叔叔,我想回家。」

他剥橘子的手一顿,抬眼看我。

「我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

「吃完饭后我送你回去。」

「我没有家。」

我的确没有,池渊送给我的那所足以遮风避雨的房子被我卖掉了。我不喜欢那里,那是一个由孤独和渴望铸就的茧房,我好不容易才从里头爬出来。

我这几年在各地跑,没有固定的居所。所需之物都在两个大行李箱里。

我对很多东西都淡然处之,所求不过一个池渊。

「我在天骄区有一所公寓,离你的公司不远。」

他以为我在向他讨要东西。他不了解我,我野心不小。

「你住在那里吗?」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但这时候的我的确有几分骄纵的资本。

他将问题抛给我:「你希望我住在那里吗?」

他递来剥好的橘子,神色里没有透露出我熟悉的探究,语气似乎只是在询问我今天要吃些什么般平常。

我得为自己争些什么,让他以为我有所图谋也好,想飞上枝头也好。我得为自己争,在这个合适的时候。

「希望。」

他看着我,眼瞳深邃,眉间褶皱渐深。

在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和十二年前没有什么区别。事情的决定权依旧在他手里。

我太被动,手中所握筹码不过他那点模糊的恻隐之心。

他的眉眼终是舒展:「好。」

自那以后我就不再数着我们见面的次数了。

我和池渊的关系似乎就如同网络上疯传的那样,他是我的金主,我是他的情人。

他喜欢金屋藏娇,那我就守在这间屋子里,等他临幸。

但我更像一个漂亮的摆设。他从不碰我。

他给了与我样貌相匹配的一切,却唯独不告诉我,我是什么。

他不会给我承诺。他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

我想他不适合扮演渣男的角色。渣男骗财骗色,在他这里,只是一场各取所需、银货两讫的交易。

我捧上我的真心,他就还我能够与这颗真心相匹配的东西。

但一颗普通人的真心,又算得了什么?

不够。

我想要他的偏袒,偏心,偏爱。明目张胆,命中注定。

11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我复工以后。

我很久都没见过池渊,他很忙,总有数不完的会议,数不完的文件和合同。

那是我的第一部电影杀青,由我担任女一。甚至在一年前,我还从没想过摆在自己面前的路途会如此坦荡。

都是因为池渊。

我不会找他要,但他会给。

他的助理大概在清算,我腰间早已愈合的伤口值得多少财富,值得换取多少资源,让我能走到哪种地步。

杀青这天我喝了很多酒,醒来时在池渊怀里。

最后一场戏是在水里拍的,我发起了烧,但我没有察觉,还以为只是迟来的醉意。

巧的是,这夜池渊回来了。

我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全身都发冷,半梦半醒间,听到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怎么睡在这里?」他的声音清冽动听,像三月的流水,「喝了多少?」

我不回他的话,一个劲儿地喊他,一会儿是「叔叔」,一会儿是「池渊」,一会儿是「阿渊」。

「冷……」

我往他怀里拱,他一顿,没有动作。

我们很少有这么亲密的时候,他似乎只是把我当孩子,这个孩子羽翼丰满,回到了他身边。

「叔叔,抱抱我。」

他将我揽在怀里,右手很有分寸地放在我的背上。

他触碰着我的额头,一如多年前。

他在打电话,我不安地扭动,表达着我的诉求:「我不想去医院。」

我不喜欢医院。

我在那里见过爸爸最后一面,其实当时他从高楼坠落以后,就没有进医院的必要了。

但他们还是给了对生命应有的尊重。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鼻尖都萦绕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比工棚里的汗臭味浓烈百倍,直到遇见池渊才有所好转。

我渴求他,如同渴求摆脱当年那个如蝼蚁般的自己。

「我叫医生过来。」

我这才想起来,他这样的人,应该是有自己的专属医生的。

喝醉大概是一个很好的借口,酒精足够让人疯狂。

所以我才终于睁开眼看他。

月光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倾泻而下,打在他的身上。我突然有些恍惚,他似乎与这束光合为一体了,凛冽地、强势地插足我的生命,不打一声招呼就照亮了我。

我想握住这束光,迫切地想站上他的舞台。

我疾走,奔跑,呼喊,终于抓住了这束光。

我近乎虔诚地,吻上了他的唇。

这是一个试探性的吻。

他没有拒绝。

我瞪大眼看他,不敢错过他任何表情。

我何其大胆。

他眼睫微颤,松开了我。

我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般,等待迎接我的命运。

他只是看着我,神情平静,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不赞同。

是啊,向他投怀送抱的人应该不少。他大概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

可我应该说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

我在遗憾,我在害怕。

我短暂地拥有了这束光,它要从我指缝间溜走了。

空气突然变得黏稠而沉重,我像是被密不透风的塑料包裹起来,连呼吸都是奢望。

良久,他问我:「你想要什么?」

我从没见过他工作的样子,所以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场谈判。

如果算,那么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

我处于绝对的劣势。

但我要这个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

「爱。」我盯着他的眼睛,将心底的仓惶与怯意一点点收敛起来,「人要懂得知恩图报不是吗?」

我给了他什么,他就要回应我什么。

他神情错愕,半晌又笑了,他其实很少笑,大多时候都严肃正经,让人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我想他把这当成了孩童的呓语。天真又狂妄,含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不是爱,你还是个小姑娘,你还不明白。」

他似乎也不明白,他到底做了什么,才会令我将他奉若神明。

「我明白的。」我仰头看他,语气笃定,「我明白。」

他打量着我,从眉毛到眼睛,再到鼻子、嘴唇。

他试图在我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他找不到的,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偏执狂。

在这一刻,这个偏执狂将自己的渴求在他面前尽数摊开。

「我可以试试。」

这个答案出乎我的意料,我想此时我应该捧着脸喜极而泣,将这句话奉为某种天大的恩赐。

但是我看到了他眼里的兴味,他应该是很愿意尝试新东西的。

我不知道我变旧的日期是哪一天。

12

在那天之后我才知道,池渊世界各地跑,并不是全为了生意。

他很喜欢极限运动,身边也多的是人为了迎合他的喜好给他提供新去处。

其实我胆子并不算大,晕船晕机,连过山车都只尝试过一次。

池渊大概是在锻炼我的胆量,一有空就带我去游乐园。

他的方式实在不浪漫。

偌大的游乐园只有我们和他的保镖们。

他的保镖竟然连操纵游乐设施都会。

这种级别的刺激大概已经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他大多时候都显得游刃有余,我想他最大的乐趣,应该是看我变脸。

我很想保持原有的姿态,精致漂亮,再不济,也能楚楚可怜博他同情。当过山车不知疲倦地「翻山越岭」时,我疯狂地大叫,假面被凛冽的风扯得稀碎。

唯一能让我感到安慰的,是池渊与我交握的手。

下了过山车后,我的状态并不好。我想这是我最糟糕的时候,面色苍白,精心打理的头发在风中招摇,胃里翻涌着呼之欲出的呕吐感。

「还好吗?」

他给我递来水杯,我侧过身,不想让他看到我狼狈的模样。

他的兴致倒是很高,像安抚宠物似的蹂躏着我本就糟糕的发型。

我收拾好自己,轻声对他道:「我想再来一次。」

我看出了他目光中的诧异。

征服他可比征服过山车难多了不是吗?

我们在摩天轮里迎来了夜幕。

静默无言。

如果我愿意,我大可以说一些他喜欢的话。可我不想,那样的话,和他周围的人似乎并没有区别。

奉承他的人太多,我不想成为其中一个。

「你听过一首歌吗?」

「什么?」

「《天外来物》。」

他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没有听过,我只是想和他说一些废话。像他这样的人,应该听高调优雅的钢琴曲,而不是缠绵悱恻、声嘶力竭的情歌。

他见我低头,似乎是闷闷不乐,竟也开口哄道:「你唱几句,没准我听过。」

我哼了起来,眼睛却看向另一边。

整座城市灯火通明。

我通过玻璃窗触碰他的眉眼。

你知道吗?池渊,你就是我的天外来物。

像天外来物一样,求之不得。

我不敢看他,怕忍不住说出这些酸话,惹得他发笑。

或许是白天吹多了风,夜里我又发起了烧。

整座房子静得可怕,我突然找不到池渊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头疼得厉害,根本无法思考,只能挨个房间寻找他的身影。

书房亮着灯,他就坐在桌前,听见动静,偏过头来。

我扑向他,像是在黑暗中潜行的人终于找到了一点光源,像是经历饥荒的人闻到了一丝米香,像是在荒漠中濒死的人久逢甘霖。

「叔叔,我冷。」

他摸上我的额头,叹了口气:「怎么会这么娇?」

我在他怀里蹭了蹭,他的气息令我无比安心。

在意识模糊之前,我听到他用英语说:「失陪,我的小姑娘生病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场很重要的国际线上会议。

而本该参加会议的他,却被我缠着,纵容我无理的要求,搂着我直至清晨。

他这样的人,是很难不让人爱上的。

那时候我甚至觉得,在他那里,不会有比我更特别的人了。

打脸总是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13

我曾听到过女星在私底下的讨论,她们猜测我几时能成功嫁入豪门,语气中不乏艳羡,更多的却是不屑。

在她们眼里,我这盘棋下得太大,一出场,野心便昭然若揭。

我一时好运,段位却不够。有太多人想爬上池渊的床。

其实他算得上洁身自好,除了和我,几乎没有什么花边新闻。当然,不排除狗仔不敢把镜头对准他的可能。

从前的我总认为日久见人心,所以并不在意她们的说法。

毕竟池渊虽从没有明说我和他的关系,却也不纠正他人的称呼。我是他默认的女友。

我以为我正逐步在他心里增添分量,直到我看到了他的眼神。

那是一场时装秀。池渊在巴黎刚好有一场生意要谈,耐不住我撒娇,抽空陪我看秀。

他衣冠楚楚,我盛装出席。周围奉承声不绝于耳,称我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能让池渊改变计划的人并不多,所以我格外开心。

可你们知道吗?是我一手促成了蓝英和池渊的相遇。

我从没见过他露出那样的目光,也从来没想过,谁能让他露出那样的目光。

震惊,眷恋,甚至是…… 悲痛。

池渊从不向外展示他的脆弱,那次却是一个例外。

我甚至感受到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我变旧的期限,就是那一天,那一刻。

可我实在想不明白,连在跳楼机上都面不改色的池渊,怎么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他们之间,又发生过什么?

王威给了我答案。

他就是替我充当家长的助理。

那时我和池渊的关系正处于冷淡期,他三天两头地往国外飞,我知道是为了什么,却装不在意。

「蓝英很像时小姐。」

他说我争不过,仅凭那张脸,蓝英就赢了。

他本不应该和我说这个的。

可他看着我长大,到底觉得我可怜。

我不这样觉得。

得到他的点拨,我了解到他口中的时小姐。

时,多么好找的姓氏,多么显赫的家族。

时岚,商宴上那位白裙小姐的亲姐姐,死于十年前。

我不曾想,池渊还有过那样热烈的时候。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爱好如出一辙,常常天南地北地跑,尝试各种极限运动。

他们还一起爬过珠穆朗玛峰。

时岚就死在那里。

我不知道他们在雪山上发生过什么。可我知道,她死在最合适的时候,那时池渊的爱最浓,她的死令这份爱永久封存。她是他窗前的白月光,也是他心口的朱砂痣。

我去了她的墓园,献上一束向日葵。

她的墓碑前永远不缺鲜花。

照片上的人是黑白色的,笑容张扬,连墓志铭都与众不同——「我很好,谢谢你来看我。」

14

我找上了池祐恒。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就算遇到,我们都避而不谈曾经涌动的暧昧。

这时的我早已没有了想让他称我为婶婶的傲气和底气。

池渊先前对我有几分宠溺,这直接导致我的春风得意。

在得意的时候猛然从高处跌落,这份落差是致命的。

他曾因为我的矫情,从千里之外的地方空运成吨成吨的矿泉水,只为给我拍戏用。

我生日时想要给粉丝一个惊喜,他就投资建了一个体育场,让我在那里举办见面会。

这类事情数不胜数。

我迷失在他给的温柔里,后来我才知道,这份温柔从未做到极致。

蓝英是有男朋友的,我本来以为,以他的风度,会不屑于和他人争抢一个女人。

可凡事都有例外。蓝英就是这个例外。

这位亚裔模特进军内娱,池渊花了很大力气捧她,似乎是要在她身上弥补对时岚的亏欠。

她是一个利益既得者,她什么都不用做。

我没想到池渊也会有这么缺乏理智的时候。那明明只是…… 一张相似的脸啊……

他再也没有在雷雨天回来过。蓝英也怕打雷吗?

我心里有太多疑问,我的信心被这些疑问蹉跎,最后只得出一个令人绝望的答案:我比不了。

和一个死人相比,我无论如何都赢不了。

我试图了解更多,才找上池祐恒。

其实时岚的重要性早已不言而喻,但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自虐狂。我偏要揭开伤疤,反复观看,直到有人呈递上那份属于我的「死亡通知书」。

池祐恒就是我选中的人。

他坐下来,相较于一年前显得更为沉静,也…… 与池渊越来越相似。

「你不用从我身上找其他人的影子。」

他挑着眉,唇角勾着一抹恣意的笑。池渊很少有这样的神情,所以在这一刻,我那点恍惚消失殆尽。

「你尽可以嘲笑我。」我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直奔主题,「我想知道时岚。」

我本以为会从他眼里看到嘲讽,但是并没有。

他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听。」

「To be yourself,

(做你自己,)

To know and love what you,

(去懂得你所爱的,)

It takes a lot to be……

(会付出很多……)」

咖啡厅正在播放《It takes a lot to know a man》,在 CP 炒得最热的时候,我们曾经在跨年晚会上唱过这首歌。

它竟然出乎意料地符合我此时的心境。

「他们是青梅竹马,池渊本来打算在珠穆朗玛峰向她求婚。时岚死后,他一直单身,直到你出现。至于其他,我知道的,你应该都知道。」

离开前,池祐恒给了我一句忠告:「以你现在的身价,已经不需要依靠他过活了。」

他们都不了解我,不了解我的执念和疯狂。

也不怪他们这样想。我的爱经得起推敲,可我的行为经不起。从一开始,我就在卑鄙地利用池渊的恻隐之心。

我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某个既定的剧本里,结局早已书写好,任我怎么努力,都是徒劳。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我仓皇地睡着,仓皇地醒来,有凉意从脚底直冲心脏,我环顾四周,黑茫茫一片,天地间只剩下了我自己。

15

「我要退出娱乐圈了。」

电话那头的池渊顿了顿,大概有些惊讶:「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这曾经是我的梦想。站得越高,被他看到的可能性就越大。

可现在不需要了。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问:「你会陪我过生日吗?」

背景里似乎出现了助理汇报当日行程的声音。

「会。」

「我想去跳伞。」

「好。」

我们的对话干脆利落。

在我生日的前一天,池渊放下工作,带我去了瑞士的阿尔卑斯山。

我们如同恋人一般挽着手,漫步在夏天的山谷里。

这里太漂亮了,碧草如茵,如同仙境,我拉着池渊拍了很多照片。

「我想永远留在这里。」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他不会陪我。我也不需要。

所以我装作不知道他想说的话,头戴花环,去追逐一只在草地上觅食的鸟。

夜里,我靠在他的怀里看星空。

他这些天似乎是累极了,眼眶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我吻了吻他的下巴。

他睁开眼,我们目光交缠。

「今天不合适,」他回我以吻,「明天还要跳伞。」

我倔强地看着他:「我长大了。」

「还是个小姑娘。」

夜风渐起,他声音疲惫,带着无奈的叹息:「睡吧。」

这一夜我在黑暗中勾勒他的轮廓,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我贴近他,听他胸腔中的跳动声。我抚摸着他的背脊,如同抚摸着他生命中的每一处山川河流。

就这一刻,我想了解他,感受他,拥有他。我们会与这个世界共存亡,最后化作宇宙里的一粒尘埃,终有一天,再次于无尽的时空中相遇。

我突然不害怕了。

每一次相遇都是久别重逢不是吗?

在亿万光年前,组成我们的原子就曾在浩瀚的宇宙中发生过碰撞。

只是下一次,我们会以什么样的形式遇到?

次日清晨,我们坐上了直升机。

不是我熟悉的密闭客舱,四周灌入凛冽的风,肆意藏进我的身体里。

我感觉自己好像随时可以乘风而起。

我问他:「你怕吗?」

他笑了,神情倏地生动起来:「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

迎着他探究的目光,我轻轻地道:「我不怕。」

我不怕,恰恰与之相反,我很兴奋。

我们会在万里高空相拥,以最亲密无间的姿态。

我会以最壮烈的方式在他生命中留下痕迹。

池渊充当教练,带着我跳下直升机,风声呼啸,我什么都听不清。

我感受到风,感受到云,感受到冷,唯独没有感受到抱着我的池渊。

绵延不绝的山脉映入眼帘,景色磅礴,山巅皑皑。一簇一簇翠绿夹杂其中,湖泊透蓝澄澈,飞鸟越过山丘。

这里的秋天和冬天又是什么样子的?

世界上还会有其他这么美丽的地方吗?

我还没去过野性壮美的东非大裂谷,没见过绚丽多彩的北极光,没感受过无奇不有的海底。

我不想离开了。

神明不爱我,但我可以试试自己爱自己。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洒脱的一次。

你们看,放下也没有那么难。

16

我本来打算直接退圈,但经不住经纪人哀求,商量后决定先给自己放长假,考虑一段时间后再做决断。

我去了很多地方,见识到无数风景。

我以为我会很潇洒,但我还是经常性地想起池渊,想如果他在这里,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后来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我会想,是谁在他身边。

「池渊」这两个字占据了我生命的二分之一,要彻底放下他,和抽筋扒皮没什么区别。

再后来,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王威打来的。

「林小姐,老板想见你。」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

「他失忆了。」他顿了顿,「他想知道你是谁,我觉得由你来告诉他比较好。」

我的声音有些发涩:「好。」

车祸是三天前发生的,在墨尔本。

我有意让自己忽略掉有关于他的消息,所以并不知道这次事故。

赶到医院时正值下午,护士带我去池渊的病房。

「您本人比照片上漂亮很多呢。」

这样的夸奖我听得太多,只是回以礼貌性的微笑。

「池太太您和池先生真的很相配哦。」

这里是墨尔本,我并不认为自己的名气能大到让她认识我。更何况,如果她知道我,就不会称呼我为「池太太」。那她,是从哪里看到我的照片?

我状似漫不经心地提出这个疑问。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艳羡:「池先生电脑上啊,有很多照片呢,池太太应该是很早以前就认识池先生了吧,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吧?真令人羡慕啊。」

这段话里信息量太大,还没等我消化完,就已经到了病房门口。

等她离开后,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单人病房里空无一人,桌子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池渊闲下来的时候,偶尔会用那台电脑教我一些课本上学不到的知识,他是个很好的老师。

我想起了护士的话,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电脑前。

屏幕亮起,我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那是一张合照,身穿校服的学生们站在主席台前,中间的我举着奖杯,笑得并不好看。

应该是王威拍的,那次是我数学竞赛获奖。往后翻,还有我在韩国练舞的视频。

我没想到,池渊是以这种方式参与我的人生。

所以那天面试时,他就知道我是谁了。

我突然明白,他知道我所有把戏却从不拆穿,他知道我所有谎言却从不戳破。

眼前亮堂起来,有人拉开窗帘,阳光照亮了整个病房。

我抬起头,恍然间以为回到了十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池渊就站在我面前,他打量着我,神色凉薄,目光令人陌生。

他不记得我了。

我这些年的努力像一场笑话。我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我是林鸢,照片上的人。」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是、是……」

我什么也不是。

他称我为「小姑娘」,却从来没告诉我,我是什么。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我感受到他擦去我脸颊上的泪,声音极轻地问:「你是我的妻子吗?」

我摇着头,深深的无力感顷刻喷涌而出。

他弯下腰,我们目光相对,隔着泪光,我看到他眼里温柔蕴集,一抹红色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脸颊。

「那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

【池渊番外】

1

周默然来时我正看着林鸢刚出道那会儿的 VCR,巨大的屏幕中呈现着她的舞姿,动作利索,蕴含力量。最主要的是,那张脸漂亮出挑,灵气十足。

「后悔了?」

对上他揶揄的目光,我没有回答。

我很少做令自己后悔的事情。

「还不是你闹得人人皆知,但凡你收敛点,演得不那么夸张,人家也不至于伤这么大的心。」

他指的是蓝英的事。

我并不喜欢蓝英,她从一开始的出现,目的就不纯粹。

她身后的人想用这张脸掣肘我,可他们到底是高估了时岚对我的影响。

我对时岚是有愧疚的。

当时我年少气盛,自认为有能力保护她,禁不住她闹,带她去了珠穆朗玛峰。

我们遇到了雪崩。队员全部失联。

我一帆风顺地长大,几乎没受过什么挫折,也就是在那时候,我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我几乎不堪一击。

在等待救援的过程中,时岚在我怀里,一睡不起。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说不难过是假的。

我颓废了好一阵,说不清是因为自己的无能,还是因为她的逝世。

如果没有这件事,我们的孩子现在大概都上小学了吧。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时家和池家关系很僵。

她的死我有责任,所以这些年一直在尽心弥补时家。

但我没想到有人竟敢利用我的愧疚设计我。他们想用蓝英这张脸引我进入陷阱,我将计就计,装作对她用情至深,牵扯出她身后的人,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感情这种东西,最琢磨不透。

准确地来说,我对时岚没什么朋友之外的感情。

我生性凉薄,要喜欢早喜欢了,不过是碍于两家情面。

我并不抵触联姻,毕竟这是一场互赢的生意。

周默然见我不说话,继续火上浇油:「我听说林鸢这会儿正在东非,那边可不像国内,乱得很呐。」

这点我倒是不担心,我让人去护着她了。

她看着性格软,胆子倒是挺大,一个人也敢满世界乱跑。

没来由地,我想起了她第一次看我的眼神。

那是零八年八月十八号的下午,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正巧是我的十八岁生日,也是我第一次接触家族的生意。

集团大厦外吵闹不堪,父亲让保安去赶人,我却意外地瞥见了一双眼睛。

是个小姑娘,就算是跪着,也挺直了身板。

也许是因为那天我的心情格外好,才打算管这件事。本来不应该由我出面的。

那孩子拽着我的裤腿,一张脸泛着病态的红色,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就倒下了。

她身后的吸血虫叫嚣得更起劲了。

养一个小姑娘花得了多少?我不知道,不如试试。

等安排好一切后,这件事情很快被我抛诸脑后,成年后我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实在没有闲心去管一个孩子。

后来再想起来,是周默然听说了这件事,特意从 C 市飞过来笑我多管闲事。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实在太瘦太轻了。

我没有处置这些吸血虫,也没有答应他们任何无理的请求,只是保留了一些罪证。

我要捏死他们很简单,可我想等她自己成长起来,等她以后自己做决断。

我不是救世主,但偶尔,也愿意流露出一丝怜悯。

王威每个月汇报一次她的情况,会发来一些照片。

我瞥过几眼,一开始瘦不拉几的,养养也就长开了。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也足够努力,很快就鹤立鸡群,王威总是对她赞不绝口。

突然有一天,他问我:「老板,你要不…… 去看看她吧。」

「出什么事了?」

「没有,」他很踌躇,「但毕竟……」

我没有听完他接下来的话。

这个建议很无理。

我是个嫌麻烦的人,她会和其他普通孩子一样长大,我不需要插手她的人生。

王威再也没有说过类似的话,突然有一天,他告诉我,她去韩国了,进入了一家名为 YT 的娱乐公司。

那段时间我忙着收购几家大公司,每天焦头烂额,实在没空管这件事,「随她去吧。」

等我再想起来的时候,事情已经成了定数。她还是没像其他普通孩子一样长大。这下我要操更多的心了。

去韩国谈合作的时候,我顺便和在 YT 工作的老朋友见了一面,不经意间说到林鸢,他很快会意,和我说起了她的近况。

她的资质和条件都不错,应该能在近几年博得出道位。

「我想让她回中国。」

这样可以让她处于我的保护伞中,我也没必要总是通过其他人了解到她的近况。

朋友连连点头,说到合适的时候会告诉我,听我安排。

那时候似乎连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关注她的动向,成为了我生活工作的一部分。

2

「我还听说,你那侄子可是蠢蠢欲动啊,他们年轻人应该有很多话聊吧。」

「你话太多了。」

见我终于动容,周默然勾了勾唇角。

他在感情这方面栽过跟头,盯了很久的白菜被人拱走好几次,我当时毫不留情地笑他蠢。他等了好久才逮到嘲笑我的机会,不会轻易放过。

说起池祐恒,我并不担心他能造成什么威胁。

她不喜欢他。我曾在病房里试探过。

说来也好笑,我从没关心过我这个侄子的事业,第一次主动插手,也是因为林鸢。

那时候她刚回国,我听王威说起她,突然很想去验收成果。

那部剧是池家投资的,我和导演打了声招呼,他们就着我的时间安排,选择在下午面试。

不得不说,她让我骄傲。

她的表演层次分明,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她的情绪能够感染我。

我不是一个感性的人,在某些时候,那点不合时宜的感性足以致命。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告诉我,怎样成为一个绝对理性的人。这让我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做出正确的决断。

之后我有意无意让圈内人关照她。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懂得如何与人周旋。

这点聪明最后用到了我身上。

我不太喜欢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当她第一次开口让我抱她的时候,我们原本的角色就产生了偏差。

原则上我不应该抱她,但我很难对她说不。

她说话间带着些小女孩的天真和傻气,我突然就明白了,她或许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依靠的长辈。

意识到这一点,我心里的那点不悦消失了。

紧接着另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涌出来,我说不准那是什么。

很奇怪。但我很擅长消化自己的情绪。

小姑娘怕打雷,神情恹恹的,在我的脚边蜷缩起来。

这让我想到了小时候喂养的波斯猫幼崽,它也总爱窝在我的脚边。

她还怕黑。她没说过这件事,是我自己发现的。

那时候她已经搬进了我的公寓,我很少回去,一是因为工作忙,二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我有能力应付那把刀子,但比那把刀子更难应付的是,她的动机。

我实在不明白,我做了什么才让她舍身救我。

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其实到我这个位置的时候,才知道真心有多难得。

我不认为我能让她献出真心。

我身边有所图的人太多,揣摩他人的目的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我下意识地想问:「你想要什么?」

似乎不妥。所以我没有问,而是静静地等她从沉睡中醒来。

最后也没有问。

后来我近乎自恋地想,她或许是被我的人格魅力折服了。

有了这样的念头,我更难和她同处一室。

她还是个小姑娘,错把感激当成了爱。盲目的爱让她愿意为我挡刀,但我并不需要。

我过生日那天,她打了个电话过来,无非是一些吉祥话。这时助理给我递来她的礼物。

是一对蓝宝石袖扣,很精致。

「喜欢吗?」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踌躇。

「喜欢。」

她雀跃起来,最后小心翼翼地问我:「今天你会回来吗?」

「说不准,很有可能不回去。」

「哦。」她的声音听不出变化,但我能想象得到她脸上的失落。

我补了一句:「谢谢你。」

池家为我举办生日宴,我不可能带她回去。

时岚死后,两家有意给我和时菲牵线。我并不喜欢她,她对我也没多大感觉。但她是个很合适的女伴,至少在应付长辈时,我们都需要对方。

晚宴上,我们在楼顶吹风,时菲突然和我说起了林鸢。

「你也别为我姐守身如玉了,你成家了我姐也不会怪你,我看上次那个林鸢就不错,毕竟是你看着长大的。」

她误会了,我只是嫌感情麻烦而已。但如果连她都误会,其他人认为我对时岚情根深种也是应该的。

不过她和林鸢见过面吗?哦,见过一次的。

林鸢回国以后,我安排好了一切,给了她女配的角色,之后便没有再过问她的事情。直到有一天,公司上下都在讨论着她和祐恒的新剧,我才想起来很久都没看到过她。

我虽然经常关注她,但我们并不亲近,想见个面都需要祐恒牵线。

那时候我还在想,他们俩看起来很登对,如果祐恒这小子收心,或许让他们在一起也不错。至于他父母那边,我可以解决。

现在的我对这个想法深恶痛绝。

时菲这样一说,我突然就很想见她。

等宴会结束后,我驱车去了天骄区。

到公寓楼下已经过了十二点,房间里没有透露出亮光,她应该是睡了。

我放轻了动作,推开她的卧室门,她不在床上,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整个屋子阒然无声。

我松了松领带,莫名有些烦躁,进入自己的卧室,才看到她睡在飘窗那里。

窗外五彩斑斓的光,轮番在她身上投影,笼罩住她的眉眼。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皱,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这里是市中心,我的卧室靠着商业街,夜间有霓虹灯的光亮透进来。

她怕黑。

我将她抱回床上,突然想起第一次抱她的场景,她现在倒是沉了不少。

她中途醒来,看到是我,嘟囔了一句:「又是梦。」

我的心脏没来由地一疼。很陌生的感受。

自那以后,我就没有再睡在公司的休息室里了。

3

小姑娘很娇。爱撒娇,身体也娇。

我带她去过朋友的健身房,她做了几组深蹲就不愿意再动了。明明是学舞出身,偏偏爱偷懒。

她撑着下巴看我,轻轻擦去我额头的汗珠:「我动不了了,看叔叔动。」

我没法拒绝她。

后来她向我讨要爱。

如果是其他人说出这个字,我大概会嘲弄一句「聪明」。

得到了我的爱,大概其他什么都会唾手可得。

他们的本质目的不会有不同。

但她似乎不是。那双眼睛太过澄澈,与我十多年前所见并无差别。里面的眷恋和依赖令我心惊。

看来她是真把我当成了长辈,想从我身上讨要她曾经缺失的东西。

我有些后悔,没把她养在身边。我本可以给她这些,但我没有。

她欠我的,早就在替我挡刀时还清了。以后是我欠她。

我试图弥补我在她生命中缺失的漫长岁月。

我反复观看王威保存的照片和视频。她像是一棵草,在被我忽视的角落里野蛮生长。

我带她去游乐场,去看马戏团,去吃棉花糖。

小姑娘爱逞强,明明脸都白了,还说再来一次。

我有些恶劣地想,她在过山车上的时候,的确要活泼得多。这不失为一件好事。

如果不是蓝英出现的话,我想我很快就会问她要不要嫁给我。

婚姻是一场豪赌,我愿意试一试。

那时候我还并不清楚这算不算将就。但我很明白,在我遇到的女人中,还没有人比她更合我的心意。

我给过她时间,让她认清楚,什么是感激,什么是爱。

既然她认定了是后者,那我便顺从自己的心意,将她留住。

等她再经历些人和事,或许会看清隐藏在表象之下的情感。到时候我会尊重她的决定。

我很少有这么冲动的时候,或许因为是她,我想试一试。

蓝英的出现打乱了我的计划。

我故意冷落她,小姑娘很识趣地没来打扰。

好笑的是,之前我还想过要怎么应对她,当她向我撒娇讨好的时候,我要怎么才能拒绝她。

但她一反常态地,竟然一次都没主动找过我。

这只小野猫啊,表面上张牙舞爪、披着虎皮,实际上,你一对她示好,她就会连忙把肚皮露出来让你挠。

对待那群吸血虫也是,她竟然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每过段时间就给他们打一笔钱。我不知道她拒绝继续打钱的契机是什么,但是他们找上了我,还扬言要毁了她。

作为一名长辈,我应该替她解决掉这些小麻烦。

她那么依恋我,我以为她不会走。

小姑娘注重仪式感,以自己的方式向我告别。

我之前就想带她跳伞,但她胆子小,所以一直没提。

在蓝英出现之前,我本来是打算她生日这天求婚的。多年以后,她在过生日时,不经意间或许也会想起在多年前的这一天,曾有一个人问过她:「要不要嫁给我?」

我看得出来她在强颜欢笑。

她说她想永远地留在这里,在那一刻我很想不顾一切答应她的。

我很少有这么疯狂的念头。到我这个位置以后,我的一举一动并不是代表我自己,我要为很多人、很多事负责。所以我不可以。

而我也本可以选择告诉她真相,但我没有。

我不想把她卷入这些纷争中,也不想她为了我担惊受怕。更不想让她以为,这是我为自己旧情难忘而开脱的借口。

总之,她从一开始就被我蒙在鼓里。她和其他人都以为,我爱惨了时岚,并把这份爱转赠给了蓝英。

跳伞的前一晚,她靠在我的怀里,亲吻着我的下巴。

我明白她想要做些什么,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只能安抚她。

那天夜里,我感受到她的指尖在我脸上跳跃。

跳完伞后的第二天清晨,她就离开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要知道她的行踪是很简单的。

我没有去找她,我只是坚信,她转了一圈后,还是会回来我身边。

我投身于明争暗斗中,直到王威告诉我,她在沙漠里消失了。

我感觉到耳边风声四起,突然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很清楚,我在害怕。

比多年前感受到时岚在我怀里停止呼吸时还要害怕。

我很后悔。这一次我绝对理性,没有向她透露半点我的计划。

但我很后悔。

明明有别的方式让设计我的人出现,我选了一种最省力的方法,却没有顾及她的想法。

我应该告诉她的,她是个很好的演员。

可我啊,在这样的情绪里,却只能让周默然替我解决这件事情。我在担惊受怕中,还要装作无事发生,陪蓝英逛那些该死的商场!

就在我再也装不下去的时候,周默然带来了好消息。她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发来的视频里。

我这才放心,着手开始收网。在这场暗斗中,我成了赢家,却让她受到了真真切切的伤害。

4

送走周默然后,我起身去往东非,在下飞机的那一刻,我又后悔了。

如果她下定决心离开,我应该怎么办?

我做不到原先设想的那么洒脱。

我要紧紧将她握在手里,我不会让她再飞走,我要她完完全全地属于我。

有个计划在我脑子里成型。我不介意做个卑劣的人。

车祸是真的,我身上的伤也是真的。

我一向对自己狠。

我利用她的同情,让她心甘情愿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比之前要黑了点,应该吃了不少苦。看到我时,她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最后也只化成一句自我介绍。

她总是很容易被我弄哭。

失忆让我有了多次试错和试探的机会。

我问她要不要嫁给我,她哭得很厉害,抽泣着道:「池先生,我想你误会了…… 我、我……」

我很想把她搂在怀里。

「你以前应该不是这么叫我的。」

她有些手足无措,最后软软地叫了一句「叔叔」。

「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对我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人,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在我见到你以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我以为你是我的太太。如果吓到了你,我很抱歉。」

我安抚着她,开了个小玩笑:「我没有什么大事,你不用哭得这么厉害。」

她没笑,我又道:「但如果是我以前做了什么事情让你这么伤心,我向你道歉,你尽可以打我。」

她摇了摇头,这才慢慢收声,夕阳照进来,给她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光。

我盯着她的眼睛:「不过这个提议我是认真的,你可以考虑考虑。」

她还爱我。她的眼睛不会骗人。

她或许在害怕,害怕我想起一切,再一次地深陷对时岚的怀念中。

我会慢慢消除她的疑虑。

这是一段难得的时光,我整治了竞争对手,商界震惊于我的雷霆手段,示好的人不少,我也少了很多麻烦。

她一直陪在我身边。我的手臂骨折,她就充当我的手臂。

有时候我不乏嫉妒地想,如果当初资助她的是别人,她会不会也这样爱上那个人?

这个问题不能深究。

上天已经安排我们相遇,所以这个假设并不成立。

她喜欢旅行,不然也不会自己一个人到处飞。

我带她去了很多地方,毫不夸张地讲,如果我想讨好一个女人,几乎没有谁能抵挡得住。

蓝英就是这样落入我的陷阱中,对蓝英是做戏,对她不是。

我故意让人刊登出一则新闻——蓝英因为盗取商业机密而入狱。

她在浏览新闻的时候,我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她倒是和时岚共用了一张脸。」

她先是惊愕,然后开始慌乱起来。

「我记得时岚,」我细心解释,「医生没有告诉你吗?我只是记不清近些年发生的事情,但我和时岚认识很久了,我记得她。」

她垂着头,开始剥沃柑。

她不想让我看清她现在的表情。

「你想听时岚的事情吗?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互相了解是培养感情的基础。」

那一天我们坐在山崖上看夕阳落下,我说了很多话,我不知道自己也能这么絮叨,我只是想把过往都告诉她。

我告诉她我平平无奇的青春期,告诉她我为什么资助她,告诉她我对时岚的愧疚。

「在那之后的事情,我就记不太清了。」

我看到了她眼里的心疼。

我以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并非神明,我会受伤,我需要她在我身边。

我不介意一直演下去,直到彻底消除她心里这根名为「时岚」的刺。

回国后,祐恒登门探望。在他面前,我无需再装。

没聊几句,他就发现了端倪。

「叔叔,你不能这样骗她……」

「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话?」我翻阅着杂志,偶尔看一眼在花园里忙活的林鸢,「如果是以我的侄子,那么你越矩了。如果是以她的朋友,我想我说话比你有分量。」

我很少对亲人这么咄咄逼人,甚至将谈判的技巧用在自己的亲侄儿身上。

但我很清楚,我需要斩草除根,扼杀掉他那点侥幸的念头,让他不敢生出趁虚而入的心思。

动物为了抢夺伴侣而争斗,这是天性使然。

「我会和她结婚,所以,摆正你的位置。」我脸上不可遏制地浮现笑容,「她是你的婶婶。」

我很了解他,当我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不会违抗我。

她在花园里朝我招手,我合上杂志,语气平淡:「吃完饭就走吧,另外,我不希望她知道你的猜测。」

5

我带她去见了父母,我的父母已经不再年轻,当我下定决心要做什么的时候,他们无法左右我的决策。

我的父母是典型的上流人士,各玩各的,互不干扰,但这并不影响他们成为合拍的利益共同体。

他们并不理解我为什么不娶能带来更大利益的时菲,但充分尊重我的选择。在遇见林鸢之前,我习惯任何事情都要权衡利弊。

我事前和他们打过招呼,他们表现得很得体,至少看上去很喜欢她。

没关系,来日方长。他们可比我容易搞定。

我还带她去见了朋友,我给她足够的安全感,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我的女朋友。而且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我的妻子。

说来好笑,他们之前打过赌,赌林鸢会不会嫁入池家。我解决掉蓝英后,让周默然替我下注,赌会。

这群家伙会输得很惨。

一见面,她就认出了周默然。

「我们在非洲见过。」

我故作惊讶:「什么时候?」

我失忆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默然自知被我坑了,又不敢讲明真相坏我姻缘,只能默默承受一切,胡编乱造。

「我当时去非洲谈生意,开直升机去的,听说那边在展开搜救,就把直升机借他们了……」

「那我们还真有缘。」

林鸢很聪明,显然不信。

对上她狐疑的目光,周默然摊手:「我编不下去了,其实是阿渊让我去救的。」

她知道一切后并没生气,我认错的态度诚恳,更何况,失忆前的我和失忆后的我不是同一个我。

现在的我,并不清楚之前做了什么不是吗?

朋友都笑她是我的克星,说来也是,掌权之后,很少有人能骑到我头上来。

我很享受她在我面前亮出爪子的感觉。

我们去了夏威夷。

从前我爱极限运动,是为了寻求刺激。我的生活太无趣。现在陪她到处走走,连说话都觉得有趣,刺不刺激倒是其次了。

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穿泳衣,看上去有些局促。

她整个人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一向自制力强横,但此刻,却不敢下断言。

夏威夷风光无限,我们牵着手深潜。她像个孩子似的,看到海龟时手舞足蹈。

她很喜欢海。

我示意她上船等我,而我转身去找早已准备好的钻戒。

为避免失误,我在这片海域的不同地方都放了一份。

现在这枚钻戒在一片珊瑚中间,我拿着它上船。

「你又回去干什么啊?」

「找东西。」

她没有再问,只是瞪我。

我将她拥入怀里,拿胡茬扎她的脸:「怎么不问我是什么东西?」

我把她哄开心了,她才愿意问上一句:「是什么?」

「嫁给我。」

其实我知道她的答案,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

当年拿下晟天集团也比这轻松。

她笑出声,将左手递给我。

这一刻我想把世界都给她。

她又吻上了我的下巴。

嗯,现在是合适的时候了。

完 -

□ 吃西瓜不吐西瓜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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