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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江亦珠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0812 更新:2026-06-08 14:10:19

江亦珠

她的野蛮生长,势不可挡

除夕夜里,我发布了一条新微博。

底下的评论全是让我赶紧去死。

我很疑惑。

这个世界什么时候才可以爱我呢?

1.

我死后,灵魂又回到了出租屋。

桌上的笔记本还在运行,页面停留在我昨晚发布的新微博上。

只有一句「新年快乐」。

我站着没动,光标却开始自己往下滚。

于是,我看到了底下密密麻麻,全是让我赶快去死的评论。

【大过年的,真晦气。/想吐/想吐】

【你好烦啊,除了碰瓷倒贴还会什么?】

【支持 jyz 滚出娱乐圈的点赞!】

【这位姐能不能快点出事啊,看见她就恶心。】

【许愿你赶紧 s 赶紧 s 赶紧 s 赶紧 s,乘 10086~】

【哈哈哈果然网友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希望某人自觉去死哦/捂嘴笑,别来烦我家影帝哥哥!】

……

近百万的评论,九成九是不堪入目的辱骂和诅咒。

曾经的我看到这些,还能笑称自己也算黑红中的顶流。

可惜现在,我看着热搜榜上飙升的「J 姓女星疑似跳海自杀」,心中只剩下麻木。

头条消息推送个不停,我突然很想知道,江家人在看到这条新闻后,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2.

江家灯火璀璨的客厅里,气氛沉闷而压抑。

我的母亲在低声啜泣,眼泪从她脸颊上滚落,江明月贴心地为她拭去泪水。

她轻轻去握母亲的手,精致的眉眼间满是自责:「都是我不好。

「如果当初我能坚持不让小亦进娱乐圈,她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对面正摆弄手机的江星辰发出一声冷笑:

「跟你有什么关系?是她自己贱,为了出名连书都不念了,死了也该!」

「住口。」向来稳重的父亲皱眉呵斥他,「她是你姐姐。」

江星辰脸上写满讽刺:「她也配?」

他转头,视线落到江明月的身上,语气也跟着温柔起来:

「我的姐姐只有一个。」

江明月闻言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眼底仍有忧伤:「不,怪我没有照顾好小亦,没能使她爱上这个家。」

母亲蹙起眉头抹了把眼角,不赞成地摇头道:「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呢?」

她说着把眼眶微红的江明月揽进怀里,重重叹了口气。

「到底是命运弄人,小亦和我们江家没有缘分啊。」

父亲放下茶杯,连声安慰乖女儿,江星辰跳下沙发,蹲在她面前做各种鬼脸,直到少女破涕为笑。

我在一旁冷眼目睹了全程,只觉得无比好笑和讽刺。

多么包容而亲密的一家人啊!

明明骨子里流淌着和我相同的血液,却永远只对来路不明的养女关爱备至,呵护到连她皱一下眉头,都会心疼到无以复加。

而被众人围在中心的江明月,笑容幸福而恬静,好似城堡里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我跟着歪了下脑袋,想笑,但笑不出来。

又是这样。

她总是轻而易举就夺走了所有的关注,以最温柔、最无辜的姿态。

就好像很多年前,那个堵在走廊里警告我「识相的话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的江明月,从来都不存在。

3.

江家使我感到寒冷,我又回到了出租屋。

热搜爆了。

首页铺天盖地,都在转发我的尸体被成功打捞起来的帖子。

【救命,我不是在做梦吧?江某人是真的死了吗?】

【哦莫,喜大普奔!】

【今年的鞭炮格外响亮,全国都在庆祝哈哈哈哈哈哈~】

【临死还要占用公共资源,就不能悄悄死在自己家里吗?】

……

也有于心不忍,站出来替我说话的:【劝有些人嘴下留情,死者为大/点蜡/点蜡。】

点开该帖,下面早就吵翻了天。

高赞的几条评论是:【我都不敢在你旁边点烟,生怕烫出舍利子。你也不想想为什么大家都讨厌她。】

【乐山大佛见了你都要磕三个头,嘻嘻。】

【感觉江亦珠人缘真的好差劲。】

【你心疼她,我还心疼我家哥哥呢,还好哥哥以后不会被心机女碰瓷啦~】

【同为影帝哥哥开心!】

她们口中的影帝哥哥,是江明月的未婚夫,裴玉晟。

在我跳海自杀的前一天,他把我拉进化妆间,掐着我的脖子将我按到镜子上:

「江亦珠,你最好离明月远远的,否则我有的是办法弄死你。」

我整张脸紧贴在冰凉的镜面上,只能艰难地抬起眼,从镜子里看他五官明艳,眉目张扬。

那双曾为我流过泪的眼,现在又为了另一个人,填满乖戾和阴狠。

我咬紧牙关没告诉他。

我已经下定决心,准备去死了。

我眨眨眼想继续往下翻,页面却突然刷新。

再一看,帖子没了。

想来是帖主承受不住私信的压力,选择了删除。

毕竟评论区说得对,我的人缘是真差劲,黑粉数量加起来都能送八百个女团出道了。

我关掉网页,躺到床上默默仰视天花板。

4.

十五岁那年,我被领回江家。

北方的冬天干燥而寒冷,别墅里却明亮温暖,仿佛置身夏中五月。

我坐在沙发上悄悄打量四周,将生满冻疮的手藏进阿妈用绿灯芯绒布缝的袄兜里。

江明月和江星辰顶着两张精致粉嫩的小脸,身穿粉色和蓝色的小兔子睡衣,手拉手站在二楼惊讶地打量我,尤其是江明月。

她的目光从我脚上那双粉兔子拖鞋上滑过,脸上有委屈一闪而逝。

我尴尬到脚趾上下点动,想跟她解释点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与她四目相对的时候,我就像一只误入童话城堡,呆呆仰望小公主的丑青蛙。

那时我名义上的亲生父母将我搂在怀中,不住表示自己有多么地愧疚和心疼。

他们坚定地向我保证,说要补偿我,也不会让我再受半点委屈。我将留在这个家里,和姐姐弟弟一起成长,别人拥有的,我也不会短缺。

他们口中的姐姐,就是当初被抱错的江明月。

我对上父母饱含热泪期待的目光,将那句「她不回自己的家吗」咽了下去。

晚上我心怀歉意,蹲在卫生间里把粉兔子拖鞋刷得干干净净。

吴妈来送牛奶时,我向她请教墙上的烘干机该如何使用。

她神色冷淡没回答,拎过拖鞋转身丢进垃圾桶。

「我们明月有洁癖,皮肤也娇贵。万一碰了脏东西,身上可是要起疹子的。」

我顿时两颊发烫,小声辩解道:「我不脏的……」

她厉声打断我,言语间充满不耐烦和坚决:

「不好意思,我们小姐最怕细菌,还请你把身上所有衣服都脱掉,我要拿去烧。」

我脑袋里瞬间「嗡」的一声。

她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具体内容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后来的自己强忍着泪水,在吴妈嫌恶的视线中,浑身上下脱了个精光。

我蹲下身子羞耻地抱紧双臂。

明明暖气片覆盖了整个房间,我却始终感到寒冷。

5.

在父亲的运作下,我转进了江明月、江星辰就读的贵族学院。

裴玉晟也因此闯入了我的世界。

他和江明月是青梅竹马,奇怪的是,他对江明月的态度尤为冷淡,对我却出乎意料地好。

我自小生长在贫瘠落后的杨树沟,能接触到最好的教育,也不过是年过半百的村支书操着一口乡音,站在不足十人的小教室里念「阿、波、次、的」。

因此,当我突然被英语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我蹩脚结巴的发音令全班为之震惊。

片刻后,他们不约而同,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声。

「她刚刚说的是『考卡考拉』对吗?哈哈哈哈……」

「我的天,怎么有人连 Cocacola 都不会念啊?」

「从哪儿钻出来的元谋人,笑死我了~」

「喂,江明月,她是你什么人啊?」

我抬起头,正好看见对方笑意淡了下去:「我跟她不熟呢。」

我垂下眼睑死死盯着课本,恨不得钻进书里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直到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短板,这很好笑吗?」

我闻声望去,说话的少年面容冷峭利落,鼻梁上还有一颗淡红色的小痣,为整张脸平添了几分慵懒柔和。

他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保留着半侧身的姿势,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安静下来的全场,最后落在我脸上:

「如果你有学习上的问题,可以来找我。

「我是裴玉晟。」

那天阳光实在是太好了,细碎的金铺洒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我从他眼睛里看见有宝石在闪闪发光。

很多年后我坐在海边回想起这一幕,尘封的记忆便如同跑马灯般在我眼前缓慢放映,连同视角也跟着拉长。

我终于看到与他同桌的江明月唇角弯弯,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原来很多事情,其实早就有迹可循。

6.

我死去的第三天,话题热度持续走高。

有人扒出我的生平,从身世到读书时代,再到出道四年多来所拍摄的作品,以及各种爆料。

全网都在根据这些帖子发出讨论。

【原来她真是那个江家的,我从没见过她发和家人有关的事情。】

【+1,我一直以为这姐是孤儿来着。】

我又摸不到鼠标了,不然高低给这位网友点个赞。

毕竟也确实和孤儿没什么两样。

【可我怎么记得江家只有一位千金?】

【前面的没记错,当初江氏发表的声明还上过热搜。】

【所以她跟家里的关系是怎么回事啊?蹲个课代表~】

【我也不理解。按道理来讲,好不容易找回了亲生孩子,父母不该加倍疼爱吗?为什么江家跟她关系这么差啊。】

【前排,肯定是她自己的问题呗!】

……

我单手支住下巴,好想顺着网线爬过去对她说声才不是。

7.

刚回江家时,除了比我小一岁的江星辰不待见我,每次见我就绕道外,家里只剩吴妈对我意见最大。

按她自己的说法,江明月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完全把人当成眼珠子来疼。

她平日最爱拿我和江明月做对比,说我胆小怯懦,不如江明月气质上佳,落落大方。

倘若我背书时弓着腰,她又暗讽我坐没坐相,改不掉乡下人的陋习。

我没有进屋脱鞋、饭前洗手的习惯,她每次逮到我并不会提醒,而是默默翻动白眼,嘀咕一声没教养。

我倍感苦恼,忍不住对裴玉晟提起这件事。

他合上词典,含笑对我眨动左眼:「我来教你。」

几天后,我提早守在饭桌前等待开饭时,吴妈放下餐盘,果然极小声说了句真没出息。

这回我鼓起勇气,直视她的双眼怒道:「你再说一次?」

沙发上的父母被惊动,双双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吴妈脸色微变,随即涨红了脖子,只是底气略有不足:「本来就是,明月跟星辰还没下来呢,你就等着要吃东西,这不就是自私吗?」

父母对视一眼各自拧眉,眼底情绪不明。

我双手握拳按在桌面,故作平静地开口:「你说得对,我就是没出息。

「我从小只知道如果上桌晚了,就没有东西吃。那种顿顿吃不饱饭,饿着肚子在床上来回翻滚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我不想再经历了。」

母亲立刻就红了眼,起身快步走过来抱住我呜咽:「老天啊,我可怜的亦珠!」

父亲也摘下眼镜,悄悄按了按眼角。

我伏在母亲肩头,对满脸慌乱的吴妈笑了笑。

裴玉晟说得对,真诚才是永远的必杀技。

在江家待了半辈子的吴妈被辞退了。

母亲说她年纪大了,今后也要多关心自己的身体。言下之意就是她手伸得太长,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吴妈拎着行李箱走时哭得鼻涕眼泪齐下,江星辰依依不舍为她求情,父母连眼都不眨。

江明月站在楼梯旁定定瞧了我数秒,突然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

「对不起,小亦,对不起。」

她哭起来可比吴妈好看,粉雕玉琢的小脸泪光闪动,分外惹人怜爱。

母亲和江星辰先是一愣,而后赶紧去搀扶她:「好好的这是怎么了?哭什么?」

江明月望着我,断断续续地哽咽:「我不知道你过的会是那样的日子,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在想,妹妹她好可爱,就是太小了,像只猫儿一样。

「我以后一定要对妹妹好,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可是,可是我从没想过……」她哭到不能自已,「我要怎么做才能补偿你呢,对不起,对不起!」

江星辰手忙脚乱给她擦泪,还不忘扭头瞪我一眼。

母亲了然,面带欣慰,边低哄边将她抱得更紧。

父亲也赞许地上前,轻抚她的发旋,夸赞她是善良的好孩子,对她说她也是无辜的。

我愣愣看着远处的一家四口,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8.

我和江家之间的羁绊变得微妙起来。

父亲和母亲一股脑儿给我安排最好的一切,从衣食住行到各种私教、兴趣班……总之通通按照我喜欢的选。

江星辰虽然对我还是没有好脸色,但至少见面也会对我打声招呼。

江明月则真正化身成了我的亲姐姐般,带我逛街认识新朋友,看到什么东西都给我买,体贴温柔到令我受宠若惊。

我每日在温暖柔软的大床上醒来,阳光穿透落地窗洒在天鹅绒的地毯上,世界美好到如同一场醒不来的梦。

我不再抗拒在课堂上被点名,只是口语方面还是一塌糊涂。

裴玉晟不辞辛苦,总要趁课后教我读几遍音标,认识几个新单词。

他低头认真念单词的模样干净温和,音色也缱绻动人。

教室里明明嘈杂无比,我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疯狂的心跳,噗通,噗通。

一声又一声。

我和江明月、裴玉晟成为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裴玉晟对所有人都很客气,唯独待江明月依旧疏离冷淡。

我曾经忍不住问他,大家都喜欢明月,你干嘛总对她冷冰冰的?

他发出意味不明的嗤笑,眼底有暗色氤氲开来:「就是因为人人都喜欢她啊。」

我当时没听懂,等后来十六岁生日结束,撞见他单膝跪在江明月面前,双目赤红卑微如被遗弃的恶犬,才惊觉一切为时已晚。

9.

我从前的底子太差,纵使现在有家教补课,也还是落下了不少知识点。

我有心挤进班级前十名,和裴玉晟相处的时间便无可避免地越来越久。

久到他的追随者们纷纷坐不住,开始明里暗里找我的茬儿。

课间「无意」撞掉我的课本,「不小心」将墨水甩到我的校服上,又或者茶杯盖没拧紧,整杯热水连瓶一起砸落。

要不是我恰巧停下脚步去扶桌子,保不齐就被烫到皮开肉绽。

后来有个叫杜叶的女生,趁放学在我的课桌上涂满侮辱性词汇,被返回教室的我当场抓包。

我拉住她要见老师和家长,她唇齿止不住地发抖,人还梗着脖子叫嚣:

「我说得有错吗?你天天借口学习缠着班长,不就是想勾引他吗?」

我骇然松开手掌,耳尖发烫,不明白她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纵使我对裴玉晟很有好感,可大家都是 15 岁的年纪,这个时候只能好好读书,怎么能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我又羞又气,要她立刻道歉,不然就跟我去见老师。

杜叶死不开口,反而用力推了我一把,企图溜走。

毫无防备的我后脑重重磕到墙上,眼前一度出现短暂的晕眩。

等了我半天的江明月和裴玉晟折回来,刚好目睹这一幕。

裴玉晟冷着脸将我扶起,目光顺势落在课桌上,整张脸顿时阴沉得不像话。

他掀起眼皮看向小脸苍白的杜叶:「道歉。」

杜叶瑟缩着含泪咬唇:「班长,你不要被她给骗了……」

「给她道歉,别让我再说一次。」裴玉晟大步走到她跟前,堵住对方去路。

少年身体正抽条,比同龄人要高出一头,再加上面色不善,整个人看起来极具压迫感。

杜叶直接被吓哭了。

我本身只想要一个道歉,现在瞧她哭成泪人,不知道的还以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我心底不是滋味,只能揉揉脑袋自认倒霉。

守在门口的江明月忽然出声:「好啦,小亦。」

她逆光而立,看不清表情,话里带着些许哄小孩似的轻快:

「杜同学哭成这样,说明她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就原谅她一次,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闭上嘴巴,总觉得她这话有些怪异。

本来我是不打算再计较的,但她这么一抢白,我又突然不想轻松揭过了。

我不搭理她,干脆转向杜叶:

「你把我的桌子擦干净,这事就翻篇了。」

杜叶向江明月投去求助的视线,对方无奈地耸肩。

她只好哭哭啼啼去打了桶水,攥起袖子一点点把笔印擦掉。

我等她擦得差不多了才开口:「你走吧。」

她松口气,背起书包落荒而逃。

在经过江明月时,她脚步稍顿,声音中透着丝丝感激:

「谢谢你,明月。」

江明月回以温柔的笑容:「快回家吧,别让叔叔阿姨担心。」

我手一僵,难以置信地注视杜叶离开的方向。

受到伤害的是我,原谅你的人也是我。

你为什么要去谢江明月?

10.

自那天之后,班里传出了一些风言风语,我的人缘开始变得差劲。

我大概明白了点什么,下意识地抵触和江明月相处。

而她似乎毫无觉察,每天仍是笑眯眯温柔的模样,喊我和江星辰去校外私厨吃饭,给我带各种小礼物。

父母将我的焦虑看在眼底,欣慰的同时也会叫我多跟朋友出去放松放松。

我点头称好,心说哪儿有什么朋友。

江星辰月考拿了全 A,母亲架不住他撒娇,趁父亲出国偷偷给他提了辆跑车。

我不太懂这些,但也能通过漂亮犀利的车身,以及那流畅的外形,判断出这份礼物价值不菲。

江星辰对此爱不释手,痴迷到每晚饭都不吃就急吼吼开车出门,绕着别墅区后面的盘山公路跑。

母亲派人给他保驾护航,终是不放心任他自己在外面野。

后来她干脆提议,让江星辰带上我和江明月,三人一起兜兜风。

少年迈向车门的腿一滞,凌厉飞扬的五官拧到一块儿,看我的眼神说不出地纠结。

我知道他是不愿意带我,于是往后退了退:

「我还有套卷子没做,你们两个去吧。」

他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不行,」母亲罕见坚持道,「你这孩子天天待在家里,人都快学傻了。」

她边说边去提江星辰的耳朵:「今天要是不把两个姐姐带上,那你也别出门了!」

江星辰疼得龇牙咧嘴,等挣脱束缚,照着轮胎狠狠踢了一脚。

踢完又一脸心疼。

我尴尬不已,只能保持沉默,杵在江明月身侧。

江星辰懊恼地抓了把额前碎发,眼睛在我们俩之间转了两轮,忽然眼前一亮。

「带就带。」他绕到车前拉开副驾的门,指名要我先坐。

我摸不着头脑,对上他不耐烦的眼神,还是麻溜钻了进去。

他又殷勤地去给江明月开门,声音欢快:「姐,你坐后排。」

江明月噗嗤一笑,摸狗似的揉了把他的脑袋。

夏末山风清凉,江星辰带领一众拉风车队,向着山后落日疾驰。

我的马尾也被扑面而来的烈风吹散,长发一路如蛇般飞舞,少年恣意的呼喊伴随车内音响炸裂的说唱,使人真切地感受到,年轻的生命是何等自由而热烈。

11.

江星辰跟朋友们嗨到了半夜,次日午间难得没黏着江明月去食堂,而是趴在教室里补觉。

江明月为此专门打包了饭菜,委托我给他送过去。

我拎着饭盒到初二部,刚靠近江星辰教室的后门,就听见少年在烦躁低吼:「你们懂个屁!」

我脚步随之停下。

里面吁声一片:「少爷还嘴硬呢?你都让新姐姐坐副驾了,看来跟人处得不错啊。」

我恍然:原来坐副驾驶还有讲究吗?

不等我细想,门后又是一声轻嗤:

「蠢货,万一出了事,当然是后排最安全啊。」

那句轻飘飘不带任何情感的嘲笑,犹如闷雷炸在我耳畔。

我下意识松开手,饭盒跌落,满地狼藉。

门被一把拉开,露出张张错愕的脸。

为首的少年表情从慌乱到镇定,再到阴沉:「江亦珠,谁教你偷听别人说话的?」

我迎上他理直气壮问责的目光,只觉得心下冰冷。

这样暴躁冲动的一个人,却在对待江明月时格外地细致用心,甚至不惜让他的亲姐姐去死的地步。

多么感人至深的姐弟情啊。

指甲狠狠嵌进掌心,我抬眼对他笑笑:「江星辰,你真不是个东西。」

我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身后传来低骂,伴随桌椅被踢翻的声响。

12.

我开始埋头专心刷题、背单词,不再跟除了裴玉晟之外的任何人交际。

相对应地,排挤我的人也越来越多。

当早读的我从抽屉里扫出大堆垃圾时,江明月就坐在位置上静静看着,眼中带笑。

杜叶翻动白眼,阴阳怪气道:「这都谁干的啊,也不怕人家小朋友去告老师、告家长。」

有人小声跟腔:「她肯定会趁机跟裴玉晟告状,真无聊。」

「怕什么,她有本事就去说,别人只会越来越烦她!」

我手指微顿,还是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等裴玉晟踏进班里那一刻,窃窃私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如既往同我打起招呼,我微微点头,没有言语。

13.

在期末考试到来之前,班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裴玉晟小腿骨折,住院了。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为什么受伤,有人说他深夜飙车,有人说他翻墙摔断了腿,还有人说他跟人打架以一挑五,传得十分玄乎。

连向来跟我不和的杜叶都跑来问:「喂,裴玉晟为什么住院?」

我默写单词头也不抬,说我哪儿知道。

事实上,我还真知道。

他受伤那天,是我哭着把他送到医院,而他在我怀里躺了一路。

我们约好在咖啡馆做题,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拿起手机往外冲。

我一头雾水只能跟在后边跑,连书包都没拿。

他速度飞快,七拐八拐进了条小巷子,等我好不容易追上时,他已经在一家鉴赏会所门口跟人打起来了。

对方也是个差不多大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二人如同未开智的小兽般厮打在一起,你来我往,拳头挥得虎虎生风。

但人家身后还跟了一群兄弟,众人一拥而上将两人拉开,那少年逮住机会,竟顺手抄起一根龙头拐朝裴玉晟劈头盖脸砸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扑上去想将人撞开。

结果对方反应也快,抬脚将我踹倒在地,只是手中拐杖跟着砸偏,落到裴玉晟的膝盖下。

那沉甸甸的龙头砸坠,裴玉晟面色急变,当即额头冒汗,自喉间发出一声闷哼。

见他软下身子伏在地上,我不顾心口疼痛,连滚带爬扑到他身边,嘴巴还没来得及张开,眼泪就糊了满脸。

少年见状将拐杖一丢,得意大笑起来:「废物,你这辈子都比不上我闻殃!」

他说着抹去唇角血渍,意味不明地瞥了我一眼:

「他是废物,你是蠢货。」

说完径自领了众人扬长而去。

我没去想他这番话的含义,赶忙跟路人借来手机叫救护车,哭得叫一个伤心。

后来连裴玉晟都忍不住,强撑起笑容问我有什么好哭的,他自己打不过人家,还连累我也跟着挨打,果真是个废物。

我咬牙拼命摇头:「他放屁,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裴玉晟!」

他脸上的笑意忽而凝滞,黑到发亮的眸子定定望着我:

「下次别跟铁头娃一样说上就上,那混蛋心里有数,我不会有事的。」

我哭着擦掉鼻涕反驳他:「可是你会疼啊。」

他沉默下来,好半天忽然抬手,掌心覆盖住眼睛:

「江亦珠,你可真笨啊。」

有泪水从他青紫交加的脸颊滑落。

14.

裴玉晟回校后,莫名其妙开始躲着我走,连打招呼也爱答不理的。

我对此感到疑惑,但也无暇顾及。

因为期末考试结束,我迎来了十六岁生日。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过生日,父母表现得极为重视。

他们本打算大张旗鼓举办一场宴会,可碍我没什么朋友,也不爱热闹,最后只能以家宴的形式为我庆祝。

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下,丝绒长桌上铺满鲜花,滴水凝露,娇艳动人。

我满心甜蜜地将双手合十,笑容却在佣人端上白巧克力榛子蛋糕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我木然松开手,盯着长桌中央精美的蛋糕,眼眶逐渐变得干涩。

母亲手举相机等待了片刻,眼神从疑惑到恍然大悟。

她面带懊恼:「瞧我这记性!」

她放下相机小心翼翼地对我道:「真对不起啊小亦,妈妈习惯做成白巧克力榛子……」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母亲尴尬地闭上了嘴巴。

我垂下头,没有任何动作。

生日前的两周,母亲问我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蛋糕。

我说我从没过过生日,也没有吃过蛋糕。

她心疼得眼泪呼之欲出,我赶紧翻出相册里保存的草莓蛋糕图片,面露期待:「这个好漂亮,我可以尝尝它是什么味道吗?」

母亲爱怜不已,摸摸我的脸说当然可以。

然后,她亲手,为我做了江明月最爱吃的白巧克力榛子蛋糕。

等母亲解释完,餐桌上静寂弥漫。

父亲率先出声:

「我现在就让秘书去订,很快就能送来。」

江星辰双手抱臂倚在靠背上:「真麻烦,不就是个蛋糕吗?」

我还是不吭声。

对面,江明月放下酒杯起身,姿态优雅地走至我身侧。

「小亦,」她附身握住我的手,眉头轻蹙,像是遇到了非常纠结的难题,「妈妈为此辛苦了整整两天呢。

「她为了做这个蛋糕,比往年早早预订了巧克力的品牌,连榛子都是专门托姨妈寄回国内,她再亲手一颗颗挑出来的。」

她目光诚恳:「妈妈为你付出了很多,你稍微尝一尝,不要伤了妈妈的心好吗?」

我很笨,但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她每吐出一个字,我的心口都好似被狠狠扎上一刀,我用力攥紧手掌,低头死盯她美丽到刺眼的脸庞:

「江明月,你一定要这样刺激我吗?」

她清澈的眼中盛满疑惑:

「什么?」

我气到浑身发抖,抽出手狠狠推开她:「滚!」

江明月顺势向后倒去,跌在地上。

父母发出惊呼,江星辰迅速起身拉开椅子。

我厌恶地揉搓被她碰过的地方:「你再三强调往年、往年,不就是为了炫耀所有人都偏爱着你吗?」

「江亦珠你有完没完!」

一杯水劈头浇在我脸上,江星辰眼尾猩红还想再泼一次,被母亲拉住。

父亲面上肉眼可见地失望:「小亦,明月只是想教你学会体谅母亲,你却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她,你的性格实在是太尖锐了。」

母亲黯然摇头:

「小亦,是妈妈忘记约定在先,你怎能把气撒到明月的身上?」

江明月靠在江星辰肩头,一双泪眼欲说还休。

我歪头正视他们一家四口,发自内心地感到乏力、疲惫。

15.

我回到房间,坐在窗边掉眼泪。

我怀念在杨树沟跟隔壁牛牛上山背柴的日子;想村支书摇头晃脑念「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想回来前一晚,阿妈在灯下给我缝新衣服,阿爸小口抿着酒,说花儿,走了就别回来了。

阿爸还说,以后不准我再回杨树沟。

阿妈别过脸,悄悄揉揉眼角。

「为啥?」

「信娃子,回来就得过苦日子,你还想不想上学了!」

阿妈手中飞针不停:「白天那两位看着就不一般,你跟人家回去,切记好好听话。」

我坐在炕上没搭腔,阿妈接着笑道:「咱们花儿要从山窝窝来到城里头,享福咯!」

我心里难受直抽泣,说想带他们一起走,阿爸听了吹胡子瞪眼:

「净说胡话!人家寻的是闺女,有俺们什么事?你安心回去过好日子,将来长大了,带我跟你阿妈去天安门看升旗,也让俺们开开眼。」

我使劲儿点头,把鼻涕全擦到阿爸袖子上。

阿爸脸都黑了。

我沉浸在回忆中太久,夜风微凉,逐渐吹去我心中怨愤。

我想起上楼前母亲那受伤的眼神,还是决定去跟她道个歉。

我蹑手蹑脚下楼,走到父母房门口。

在我鼓起勇气准备敲门时,里面先行发出响动。

「你也别太难受了,孩子们还小,产生点误会很正常。」

「不,老江,你看见她当时的表情了吗?推倒明月后,没有一点慌乱或者愧疚,她眼中只有恨。

「那孩子真冷血啊,我瞧着她,只觉得寒心。」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我们的亲生骨肉。」

母亲轻声叹息:

「若是,没有那封鉴定书就好了。」

父亲没有接话,像是默认。

我收回手臂,僵立在原处,机械地眨动眼睛。

16.

我用尽全力撑住扶手下楼,跌跌撞撞逃到后花园,蜷进墙角试图躲避现实。

夜色无声将我包裹,偌大的花园重归静谧。

当我哭到昏昏欲睡,风中传来似有若无的低声交谈。

「对不起,求你不要讨厌我……

「你不是说喜欢这块玉吗?我保护得很好,没有被闻殃抢走……」

「明月,都是我的错,」压抑的音色听起来分外熟悉,「不要不理我。」

我睁开眼望去,两道身影就在不远处的秋千旁。

月光流转,男生脸上的卑微尽显无疑。

江明月坐在秋千上晃动双腿,声音说不出地轻柔:

「怎么能不讨厌你呢?」

她含笑说出这句话,少年恐慌到不假思索,直直将才受过伤的腿跪了下去。

我眼皮轻轻一跳。

江明月不为所动。

「阿裴,你把小亦送回来,妄图使我被江家驱逐的时候,可没有想过我哦。」

我一点点瞪大眼睛。

「不,不是的!」裴玉晟急切地辩解,简直快哭了,「我只是,我只是想……」

「等我被江家抛弃时,跳出来好拯救我,成为我的救赎是吗?」

江明月微不可闻笑了一声。

裴玉晟面色苍白,双唇跟着颤抖:「我错了,都是我太卑劣。

「我不该送那封鉴定书的,对不起,对不起明月。」

他双目赤红,流着泪卑微仰望少女笑吟吟的脸。

「我很早就后悔了,我让他们排挤她、孤立她,给你出气……

「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人嘴巴一张一合还在说些什么,可我直觉两耳嗡嗡作响,全都听不清了。

印象中,两人离去后,满脑只剩混沌的我又坐了很久。

等我挪动麻木的双腿,艰难往房间走去,江明月的脸再度出现在眼前。

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我的狼狈。

「生日快乐,小亦。」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我溃不成军。

她犹不尽兴,偏头继续笑:「我特意叫他过来的,你开心吗?」

我扯动唇角,上前拉住她胳膊,声音抑制不住地沙哑:

「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对我。

她笑容不改,低头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

「你活该。」

在我愕然的目光中,她笑意加深,可眸光愈发冷冽:「做一辈子的桐花不好吗,为什么要贪心?」

我张张嘴,哑口无言。

没人教过我应该怎样应付这种局面,阿爸阿妈只会说,花儿很好,谁见了你都会很喜欢。

可是,可是——

爸爸妈妈把我接回来,现在又不想要我了。

我不和江明月争,也不和她比,我只是回到属于自己的家,原来在她眼里,这也叫做贪心吗?

我想不通。

我在落地窗前流了一晚上的泪。

怎么办啊,阿妈。

城里的人都不喜欢杨树沟的桐花呀,阿妈。

17.

我昏昏沉沉又睡了好久。

醒时天光乍破,窗帘被黎明寒凉的风吹动,窸窣作响。

我下床关窗户,结果手掌穿透了把手。

喔,想起来了。

这是我死去的第四天。

我点开热搜,看到前二十条都挂着我的名字。

好家伙,死前是黑红顶流,死后依然是顶流。

我下意识要给经纪人打电话报喜,傻笑着摸了半天手机才反应过来。

我顿时兴致缺缺,看光标再度开始滚动。

热度最高的几条分别是「江亦珠学历」「江亦珠留学失败」「江亦珠裴玉晟前后出入酒店」。

全是旧新闻,可舆论不停,常看常新。

我浏览了几眼评论,烦躁到恨不得摔了电脑。

【江家是养不起她吗,J 高中都没念完就出道了?】

【我是 jyz 同学,她初中时候学习就特别差劲,应该被高中自然淘汰了吧。】

【原来豪门也会生普通人啊 hhhhh。】

【勿 cue,普通人至少也会把大学上完的。】

【楼上这话有失偏颇。】

【豪门出身,出国深造,这么好的条件都把握不住,fw 一个。】

【姐妹们稳住,对家又买热搜来搞哥哥,谁要跟 s 人沾边啊!晦气晦气晦气!】

……

早在出道没多久,我第一次与裴玉晟对戏被拍时,就遭全网群嘲过学历。

那时黑粉给我冠名「太妹」「九漏鱼」,更是给我工作室放出的所有图片都打上了文盲 tag。

真是辛苦他们了。

经纪人问我辍学原因,我搅动手指没话说,把她气到直骂榆木疙瘩。

我要怎么跟她说呢?

说 16 岁生日过完,父母商量把我送到墨尔本读书,他们说我可以考虑,但眼神又不容置疑,我只能答应。

他们说等我落地后有熟人接应,可当我一觉醒来,翻译女孩带着我的包裹不翼而飞。

我一个人流落在异国他乡偏僻的小镇,面对满大街卷发高鼻梁的男女,悲伤恐惧,惶惶不知所措。

我饿了几天肚子,靠蹩脚的英语找到一家亚裔,借来人家的手机给家里打电话,但没有人接。

我不知道父母的联系方式,打给江明月,被拉黑。

打给江星辰,对方在乱糟糟的酒吧里接通电话,在我叫出他名字的那一刻火速挂断,再打过去已是无人接听。

我头一次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寒冷,那是再也无法回到家乡的绝望。

在几名亚裔诧异的目光中,我哭得歇斯底里,几近崩溃。

如果不是他们好心送我到镇上的餐厅打工,别说继续念书,我连口吃的都不会有,说不定哪天就饿死在垃圾桶旁了。

如果我闲暇下来,我就去当地的学校蹭课听,不管是什么阶段,什么内容,总之听就是了。我努力学习当地的语言,然后继续往江家打电话。

我在狭小的阁楼里仰望雨天每一朵寂寞的云,电话打了八个月都没打通。

我就再也不打了。

18.

18 岁,我终于还清房租,攒够了机票钱,辗转踏上回国的路。

我在机场遇到如今的经纪人霞姐,她说我条件好,递来名片让我考虑进娱乐圈。

我一心想回家,收下名片匆匆离开。

我有很多疑问就在嘴边,等下了出租车,站在烟花绚烂灯火辉煌的江家别墅前,所有哭诉与质疑又悉数烟消云散。

这一天,是江明月的成人礼。

我掏出二手手机开始下载微信,登录账号打开她的朋友圈,一张张翻看。

在我落地墨尔本,淹没在异国人的洪流中时,她和母亲在香港最大的商场里尽情刷卡。

在我裹着单薄的被子蜷在阁楼,靠大声读书掩盖肚子发出的叫声时,她带领江星辰在阿尔卑斯山下滑雪,享受瑞士乡村独特的风土人情。

我提着外卖奔跑在路灯闪烁的雨夜,她牵着裴玉晟的手,在大堡礁碧蓝的海底与鱼群共舞。

她脸上永远洋溢着幸福安逸的笑容,我尝试弯出和她一样的弧度,惊觉自己脸颊发僵,已然很久不曾笑过了。

我在外面漂泊的日子,江明月理所应当地过着本该属于我的生活。

好笑的是人们还担心我会伤害她。

我蹲在别墅对面看烟花,烟花升空的那一刻,我的眼泪也跟着掉落。

我从兜里摸出名片,按下长串数字。

话筒传来霞姐发自内心的笑声,我握住手机呆呆问她:

「姐姐,是不是进了娱乐圈,就会有很多人喜欢我啊?」

她说小傻子,姐就是干这个的,保管将来让全国人民都喜欢你!

我笑着狠狠点头:「那我进,我进。」

泪水滚进衣领,快要将心口灼出一个洞。

19.

大概是老天于心不忍,我的首部作品一炮而红。

江家火速联系上了我,开口便要我退出娱乐圈。

「你不在国外好好念书,回来混什么娱乐圈,不嫌丢脸吗?」

父亲少有地愤怒,母亲苦口婆心,连江明月都打来电话,声音里是明显的担忧:

「小亦,这么久不和家里联系就算了,怎么能这样气爸爸妈妈呢?

「听姐姐的话,退出娱乐圈好不好?」

我趴在床上,翻看私信里满满的喜爱与彩虹屁,终于真心实意笑出了声:

「不好,一点都不好。」

和江家陷入冷战后不久,裴玉晟也迈进了娱乐圈。

我在新剧试镜现场看见他,一度手脚冰凉,呼吸困难。

他坐在高处俯瞰我,薄唇紧抿,眼底一片漠然。

和我全凭运气不同,裴玉晟背后是整个鼎盛的家族,再加上他先天条件优越,一进圈子便扶摇直上。

我作为当红流量,不可避免与他产生了接触。

在我们合作的首部戏拍摄途中,他一直跟我保持距离,直到杀青那天,他突然敲开我的房门。

我不觉得他是来叙旧的。

果然,裴玉晟神色泠泠,将我逼至墙角:

「待在国外不好吗,为什么回来?」

当然不好。

我不能开口,因为我不能蠢到再给别人递一次刀。

那晚他像对待陌生人般留下疏离的警告,我忙不迭点头时,他忽然靠在墙上,一把将我拉进怀中:

「别动。」

下一刻,炽热呼吸打在我的脖颈处,我汗毛倒竖,起了一身冷汗。

他轻嗤一声推开我,面无表情地离去。

我连夜坐上去外省的飞机。

等一周后再回到京城,绯闻已经沸沸扬扬,传得漫天都是了。

20.

自走红以来,我一直在偷偷做一件事。

为杨树沟筹备希望小学。

其实我也忘了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执念,大抵是在墨尔本某个晴朗的早晨,放下书本抬头,正好看见鸽子扑棱翅膀划过天际。

像小时候蹲在桐树下,抬头看片片桐花在光中绽放,如同只只展翅欲飞的鸽子。

我便突发奇想,如果我不能接着读书,那我能不能让其他的孩子有书读呢?

人一生这样短暂,我见识不到的景色,总要想办法让别人替我好好看一看。

我连霞姐都没透露,直接借口休假乔装打扮,匿名跟随公益组织去乡村实地考察了。

等到第一部片酬到账,杨树沟的希望工程也随之动工。

我眉飞色舞下了飞机,没想到迎接我的,是铺天盖地的网暴。

杀青夜我扑到裴玉晟怀中,反被推开的视频全网传播,各路营销号纷纷下场,给出的分析出奇一致:我勾引裴玉晟未遂。

与此同时,我的身份、年龄、学历通通被人公开,网友顺藤摸瓜给我扒了个底朝天。

就在网民嘀咕我的身份和学历时,一则在校园拍摄的视频迅速流传开来。

画面中,俊朗高大的男孩怀抱篮球,飞扬的眉微微挑动。

「姐姐?我们江家只有一位千金。」

在无数舔屏尖叫的评论中,我作为新被扒出的「疑似江家千金」,伴随这条澄清视频,再度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

克隆羊、太妹、九漏鱼、爱蹭、爱倒贴……

无数私信挤爆了我的手机,我逼自己看了半小时的恶毒言论,非但没把自己变得坚强,反而吓得所有电子产品都不敢触碰,焦虑到灯不敢开,头发更是大把大把掉。

霞姐为我忙到脚不沾地,天天往公关部跑,没两天就被上头拦下。

办公桌后,一身黑西装,身姿笔挺的女人转动笔杆,金丝眼镜下的眼神异常凌厉:

「你知道,什么叫做黑红吗?」

我哑然。

回家路上,小唐总的话始终回荡在耳畔:

「公司不管你是否黑料缠身,只要你有话题度,我们就会一直捧着你。黑红也是红。」

我反复观看手机中工地负责人发来的视频,咬牙对霞姐说了不澄清。

霞姐几度欲言又止,到头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不顾一切地红,值得吗?」

为我,不值得。

为山沟里前仆后继飞出的鸽子,值得。

21.

我成了娱乐圈里,唯一靠黑红起家的顶流女星。

自打我默认下一切,辱骂与嘲讽便再不曾停歇。

我当然也有很多粉丝。

只是她们从刚开始的奋力反击,到期待回应,到尴尬沉默,直至彻底失望。

那些说爱我、要陪伴我终生的人哭着走了,我隔着屏幕,无法挽留。

也不是没有坚持的大粉。

只是我在某个被骂到失眠的夜晚,点开私信寻找慰藉,发现对方居然也在线。

她反反复复在对话框里输入什么,我等了快一个多小时,凌晨四点钟,她终于发来一句话。

「对不起啊,姐姐。我好喜欢你,也相信你不是他们口中那样的人,可是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对不起。」

我点开她的头像,看到在最近的动态下,有这样一句评论:

【花圈收到了吗,不用谢哦。/捂嘴笑/捂嘴笑】

页面再一闪,内容全部 404。

我退出重新点进去一看,她把账号注销了。

我弓下身子,将脸埋进膝盖泣不成声。

这是我在娱乐圈的第三年。

我始终没有联系江家,也没有勇气回到杨树沟。

但那里,有一座希望小学早已竣工。

不只杨树沟,越来越多的贫困地区,都有希望小学悄然拔地而起。

我在本子上一笔一划记录下它们的名字。

「白鸽」「朝阳」「启明星」「灯塔」「长风」……

每当本子上新添一个名字,我的内心都会获得短暂的慰藉。

除却匿名捐赠希望小学,我还会通过网络平台,为那些身患重病无力诊治的人们捐款。

如果霞姐知道,肯定骂我大傻 x。

我当然也不想做什么圣母。

只是转念一想,万一那些人里,有人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呢?

他们躺在病床上,压根没有时间来骂我,毕竟有的人仅仅是活着,就几乎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我编辑了大段大段的话,给他们留言,请他们务必珍惜生命好好地活,努力地活。

因为这个时候的我,基本已经丧失了感知情感的能力。

我生病啦。

22.

我死去的第四天,人们陆续复工,鞭炮不再放了。

我趴在阳台,目睹楼下的公交站全数换上裴玉晟的单人海报。

照片上,初获影帝的他手捧奖杯,笑得温润而谦卑。

我抑制不住地全身颤抖起来。

我想起来了,那场孤立无援的噩梦。

我和裴玉晟的新电影引爆了口碑,他借助这次,一举拿下内陆最年轻的影帝。

颁奖典礼上,裴玉晟发表获奖感言,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公开追求江明月,全场哗然。

我被主持人盛情邀请至台上,要求与裴玉晟一起合影。

在媒体的催促声中,我不好意思地向对方肩膀微微靠近了一点。

我发誓,只有一点。

裴玉晟忽然冷了脸,一把将我推开。

我穿着八厘米的高跟鞋,脚下踉跄,踩到裙子摔倒在地。

裙子当然也跟着破裂,从肩头自身前滑落。

我呆滞片刻,反应过来后惊慌崩溃地去遮挡,媒体不依不饶,长枪短炮镜头全在推近。

最前排的小唐总一拳砸开录像机,脱下西装外套朝我奔来。

我伏在她怀中,看向满眼都是厌恶的裴玉晟,内心竟然连恨都没有了。

我好像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情感了。

23.

裴玉晟功成名就的那天,我成了举国上下最大的笑话。

热搜挂了三天三夜,从「裴玉晟最年轻影帝」「影帝公开追妻」「青梅竹马明玉 cp」「专情豪门影帝 x 温柔贵族千金」到「江亦珠颁奖典礼炒作」「江亦珠摔倒」「江亦珠滚出娱乐圈」。

所有人都在夸赞裴玉晟的成功与情深,夸赞江明月美丽纯洁,两人绝配。

有路人小声质疑影帝的举动太过无礼,千万粉丝们立刻跳出来屠广场,说:【还不是 jyz 非要往我们哥哥身上蹭!】

【我们男神有洁癖,为爱情守身如玉有错吗?】

同时放出错位的动图,以及不止一次被拍到的绯闻。

路人纷纷不再说话了。

粉丝们嗑完 cp,再跑到我的微博下面狠狠骂几句【倒贴货,离开男人就活不了】。

他们甚至在我的评论区疯狂留言:【当红女星高清无码资源,谁要?】

楼里一堆举手的。

不管是在裴玉晟告白的视频下,还是其他相关热搜的帖子里,都有一条高达几十万赞的评论。

【jyz 贱死了,她能不能赶紧去 s 啊,没妈的东西。】

我坐在桌子前看着这条评论,一直到天亮。

24.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风穿过窗帘掀起我的发尾。

我起身找出日记本,摊在桌上。

我想了很久,在上面涂涂改改,写下一段话:

「阿爸,阿妈。

即使将记忆中的温暖悉数相加,也不足以支撑我等来下一个春天。未能如愿带你们来看看天安门,我深感抱歉。」

25.

我抓抓脑袋,无论如何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情感了。

哦对了,我的第 34 座希望小学「逐光」还未竣工,桌椅和文具的订单尚未支付。

我还剩下最后一部戏。

26.

我提出解约,小唐总很利落地同意了,没提违约金。

周老板迈着长腿笑眯眯凑过来:「小江,攒够了钱就出去玩吧!」

千山万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反正互联网没有记忆的。

「对吧,唐鸽」

她回头对小唐总笑,小唐总也对我点点头。

我向她们道谢,然后拥抱沙发上噘着嘴哭的霞姐。

随后,我独自赶赴片场,去拍摄人生中最后的作品。

剧组的人们当着我的面议论纷纷,裴玉晟全程冷淡,保持公事公办的态度。

我游离了二十多天,在导演劈头盖脸的怒骂中艰难挨到杀青。

庆功宴在即,我不合时宜地提出告辞。

裴玉晟说要送我,走出房间便将我拉到化妆间,按到镜子上。

他不耐烦地问:「你现在是什么状态?还想不想演戏了?」

我眨眨眼,眼中没有泪。

毁了我演艺生涯的人,质问我为何做出自毁前程的举动。

我想骂他,可是身心疲惫到嘴巴都不想张开。

他等不到回应,脸色更加难看。

他冰冷的手指压在我的后颈,放低身子在我耳后警告:「收起你的小心思,这些年里发生的所有事都跟明月无关,你有事冲我来。」

我用指甲用力抠他手臂,他吃疼松开手。

我揉揉脖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什么东西呢?裴玉晟。」

他眼底有惊诧滑过。

我将他推得更远:「我平等地讨厌你和江家所有人。」

我开门离去,他在身后不依不饶:

「江亦珠,你最好离明月远远的,否则我有的是办法弄死你。」

手提两大兜水饺的外卖小哥傻在原地,我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喔,这天是除夕啊。

27.

我去了海边,站在崖顶被狂风吹成大傻子。

于是我索性躺下,枕着手臂看夜空。

今晚星光黯淡,天幕唯有一轮圆月遥遥悬挂,月光冷清而温和。

就像江明月永不达眼底的笑意。

「江明月,江亦珠。」

我低低念了两遍,吃吃笑出声。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它使我误以为,我亦为珍宝,我亦为明珠。

可是,只有江明月才如同她名字那般,在所有人的眼中熠熠生辉。

而我。

我凝视夜空,见穹顶辽阔,悬月如眼,这个世界正在俯瞰我的自卑与怯懦。

哪怕脚上踩着八千块的高跟鞋,我也是杨树沟小杨村,手持锄头挖地喂鸡的桐花呀。

早知道,就不来城里了。

真是的。

我捂住脸笑起来。

身心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轻松。

我坐起身给小唐总和霞姐录拜年视频。

当然,画面里黑黢黢的。

「新年快乐,唐姐!」

对方没多久回了句「你也是,新年快乐」。

霞姐很快也发来一条语音,话里没甚好气:

「臭丫头,算你有心。」

几秒后,她又发来一句:「姐只希望你今后越来越好。」

我退出微信,登录微博。

手机因为蜂拥而至的私信卡了好几秒。

我点开图标,发布了新的微博:

「新年快乐。」

有人迅速评论道:「晚安。」

这句话很快被成千上万的恶评淹没。

我扫了眼不断刷屏的「你快去死吧」,轻笑着按灭手机。

「好吧。

「我这就去啦。」

番外 1

接到江家的电话时,我整个大脑都是蒙的。

我跌跌撞撞地冲到小唐总的办公室,她从电脑后抬起头,脸上罕见地沾染了一层郁气:

「小霞,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

我和小唐总去了江亦珠的出租屋。

钥匙很好找,她肯定会藏在门框上,踮脚就能摸到。

出租屋保持着它一如既往的简约风格,小唐总第一次来,不免对这里感到吃惊。

她不解的目光从小茶几、衣架和榻榻米上依次滑过,终于忍不住询问:「连悦给她接的片酬有这么低吗?」

我摇头。

从前我问过她,赚了那么多钱,怎么不挑个好点的住处?

她抱着手机傻笑,就是什么也不说。

我和小唐总来,是想寻找她突然跳海自杀的答案。

但当我从地毯下翻出一沓来自心理机构的账单、精神鉴定书,还有茶几下面近乎满瓶,写着各种拗口名字的药物时,我才发现,原来她不是突然决定跳海的。

打理干净的房间,瓶子里满满当当的抑制药物,还有那晚视频中呼呼大作的风,都说明一切是早有预谋。

我抱着那堆纸不敢细看,抬头茫然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

我看到上次来就已经坏掉的窗子,现在还在呜呜往房子里灌着风。

我走时提醒她找人修,她抱起毛毯坐到躺椅上,眯起眼睛晒太阳,说知道了。

可是到最后,窗户没人来修,躺椅折在墙角等着晒太阳的人——

晒太阳的人去到没有太阳的地方了。

我抹把脸,回神见小唐总蹲在茶几边,沉默地翻着一本日记。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叫我的名字:

「宋挽霞。」

「我在。」

「来看看小姑娘留给这个世界的新年礼物。」

我有一瞬的怔愣,抬脚向她走去。

番外 2

江亦珠死去的第五天夜里,热搜再一次爆了。

连悦娱乐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篇微博,以图片的形式公布了江亦珠的出租屋,以及她干干净净的账户。

还有她出道 4 年来,匿名捐赠的 34 座希望小学的全部名单。

引发全网轰动。

有公益组织率先跳出来转发,称确实有人用「TH」这个账户,连续 4 年跟随计划书连线考察贫困地区的环境,再持续打入大笔善款,为山区的孩子们提供了生活和学习上的基础保障。

而江亦珠离世后,这个账户也确实没有再被人登录过。

「TH」账户的出现,让网上越来越多的人惊呼眼熟。

有人说自己身患渐冻症的舅舅曾被该账户捐赠大笔医疗费,对方还留下大段鼓励的话请求他不要放弃希望。

有人说自己住院的孩子也收到过捐款,那笔钱不但解了燃眉之急,还让他们一家三口过了个好年。

更多的病人冒出来在网络上发声,称不敢置信,竟是用这样的方式认识了自己的恩人。

其中也有人保持质疑的态度,直到官方发布核实后的信息,确认江亦珠就是长期匿名参与希望工程,为山区捐赠物资的人。

一时间,全国哗然。

圈内人纷纷开始转发微博,感慨江亦珠的善良与努力。

他们说曾有幸与江老师合作,看到她手中剧本边缘都打卷了,上面还密密麻麻写满批注。

营销号们闻风而动,贴出江亦珠的九宫格照片,演技动图,大肆赞扬她的美貌与演技,对她的死表示惋惜。

自称江亦珠初中师友的人们站出来,说她在学校很努力,尽管起点不高,成绩却一直在进步。

有人匿名发布了江亦珠和江明月的故事,包括江星辰多年前在教室里,冷酷地说出「因为后排最安全」的言论。

舆论的风向变了,人们一窝蜂挤到江氏的官方账户下咒骂江家人,广场上点蜡转发的,跑到江亦珠微博下面留言的,道歉的,直播指责世界为何对一个 22 岁的小姑娘如此残忍的,不计其数。

唐鸽与宋挽霞坐在办公室,面对几度瘫痪的微博,神情淡漠,说不出地讽刺。

天快亮时,又一则重磅消息在网络上炸开。

一个网络大 v 发布了一段对话录音,录音中的女孩主动表示,自己曾经受人委托,骗走江亦珠的全部行李,把她独自留在语言不通的墨尔本某小镇。

江亦珠因此彻底失去读书的机会,更是差点流落异国他乡,再也回不来。

她之所以承认,是发现自己断送了江亦珠的未来,可在对方捐赠的学校清单里,赫然有自己的家乡。

她在录音的最后放出实锤交易证据,指出委托她的人正是江家如今的千金,江明月。

曾经收留过江亦珠的亚裔也开通微博,以视频的方式完整阐述了她在墨西哥的生活。

互联网再度瘫痪,群众眼中的真相在疯狂反转。

番外 3

江家别墅里,江母披头散发从楼上跑下来,质问沙发上摆弄手机的江明月怎么回事。

江星辰想插嘴,被江母抬手打了一巴掌。

她打完犹觉不够,反手又给了他好几下。

「她是你的姐姐!」她歇斯底里,没有半点豪门贵妇的样子,「你怎么敢对她说出那种话!」

江星辰脸颊通红,下意识张口想反驳,又忽然想起几年前,他在酒吧接到江亦珠的电话,不耐烦地将手机投入酒杯。

那通电话,其实是她打来求救的吗?

江星辰闷不作声,低下头去。

江母看向沙发。

她从未像现在如此憎恨江明月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她尖叫着,想上前扑打她,江明月施然起身,使她扑了个空。

「母亲。」她还在笑,「不是你亲口说,要是没有那封鉴定书就好了吗?」

江母如遭雷击。

江明月继续说:「在我 18 岁成人礼那晚,小亦就蹲在别墅外面,跟我们一起看烟花哦。」

江母闻言脚下一软,彻底瘫倒在沙发上。

饶是创业多年见识过无数风浪,沉稳惯了的江父,按在腿上的手指也在不住颤抖。

他回想起那通斥责女儿为何不继续读书,为何要进娱乐圈给自己丢人的电话,竟是鼻尖酸涩,涌出两行泪。

江明月倚在餐桌前,将众人灰败的脸色尽收眼底,只觉得索然无味。

「好奇怪。

「妹妹活着的时候,你们看不惯她;等她死了,你们又做出深爱她的模样。」

「你住口!」江母尖叫一声,抄起手边物什对江明月砸去。

江明月敛下眼没动,那玉制茶宠不偏不倚,砸到仓惶赶来将人裹进怀里的裴玉晟脸上。

他应声倒地那一刻,眼睛依旧在看江明月。

女孩垂下眼睛注视他,目光一如多年前,在小花园里的那个夜晚。

温柔而冷漠。

她仍是这般无情。

他心口发闷,缓缓合上眼睛,耳畔却莫名响起少女疯狂吸溜鼻涕的声音。

「他放屁,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裴玉晟!」

「下次别跟铁头娃一样说上就上,那混蛋心里有数,我不会有事的。」

「可是你会疼啊。」

可是你会疼啊。

他吃力地抬手,好半天才用掌心覆盖住眼睛。

「裴玉晟,你可真笨啊。」

番外 4

江亦珠死后一周,江家发布了新声明。

江明月被逐出江家,江亦珠永远是江氏唯一的千金。

小周总皮笑肉不笑地关掉网页,骂一句纯种傻臂。

人都死了,发声明忏悔给谁看呢?

网民们不知从哪儿得知了江亦珠喜欢吃草莓蛋糕的消息。

线上铺天盖地新闻地在表彰她,线下的人们已经排起队去墓园给她送花,这一天全市的草莓蛋糕都被卖到脱销。

等宋挽霞三人去时,江亦珠的墓碑前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莓蛋糕,甜腻腻的奶油在阳光底下晒了一整天,融化后在精美的盒子糊得到处都是。

看起来浮夸又廉价。

她们连同看门的大爷一起,将东西统统填进了垃圾桶。

三人是空着手来的。

临走时,宋挽霞摘走墓碑上的一片落叶。

她走在前头,突发奇想回头问身后两人:

「想不想去看桐花?」

唐鸽点头,周悦难得没踩恨天高,蹦蹦跳跳去前面开车。

宋挽霞伫立在原地微笑,没有回头。

「小傻子,晚安。」

夜风轻轻似有回音:

「晚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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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7 18:0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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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野蛮生长,势不可挡

今日不当人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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