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记
长夜恋歌:古风、穿越、虐恋故事集
我是金莲。
他们都说我是个坏女人,可没有人问过我的因果。
那年我爱上一个东土大唐的和尚,人们都管他叫玄奘。
而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叫江流儿。
江流儿,明明是个浪荡不羁的名字,偏要去取那劳什子真经。
只有我知道其中的缘故。
那缘故和我一起堕入了妖道。
罢了,人们要骂便骂去吧。
只要我推开窗棂,能在心上望见一袭袈裟一匹白马,一切又有什么重要呢。
(潘金莲&唐三藏拉郎配 CP,先磕为敬。)
1
我是金莲,佛前的一朵金莲。
自我有记忆始,我便在这莲池内独自开放,寒暑春秋,不知千载。
佛说,若我能修成千年的道行,便能成仙。
我说,那我是不是就快得道了?
佛说,得道也忽焉,只恐有一劫。
我问佛是什么劫,佛笑而不言。
我望着这来来往往的众生,如云烟过眼。
想这千年以来,我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历过,又有什么能打断我的修行呢。
我笑着,看天降瑞雪。
我兀自在一片素白中,闪耀着烁烁的光泽。
独生天地,俯仰坐忘。
佛,我会得道的。
人生不过朝来暮往,在这寺中,我也见惯了死生大事。
那孩子的到来,却有几分不同。
他是长老法明在山下打坐时,从江水里救上的孩子。
那孩子在木盆里飘飘荡荡,不知从何处来到了这里。
长老把那孩子抱在怀里的刹那,他陡然乐出了声来。
据说裹着他的锦被里,夹着血书,写下了他一家的血海仇怨。
我问佛,为什么不能替他报仇。
佛说,尘世因果,冤冤相报,佛只渡人而已。
我白了一眼佛,哼,逃避责任。
佛说,就你话多。
2
那无父无母的孩子,便唤名江流儿,在这寺院里一天天得长起来了。
寺院里的大小师傅,都很照顾他。
他自小便随师兄弟们一道参禅打坐,清晨起来抱柴生火煮饭,然后上早课。
他刚学会走路的时候,还没有大殿的门槛高,每次都要抱着门槛翻身进去。
看他小小的努力的样子,我总会笑出声来,在风中不自主得摇摆着,足下泛起层层涟漪。
他虽然小小的,却总不愿落于人后。
每次下山背柴,都要捡上重重一捆。
山路之上,他单薄的身躯让那柴火衬得更加弱小。
虽然他很少偷懒,不过毕竟是个孩子,总有淘气的时候。
打坐的时候故意扰其他师兄清修啦,大师父讲课的时候往茶杯里放胡椒啦,早一个点爬起来学鸡叫把大伙儿都闹醒啦……
其实大师父还是宠爱他的,从不打骂于他,每每让他顶碗水,在佛前罚跪自省。
那时候,便只有我在佛前默默陪着他。
偶尔,他跪得乏了,又不敢睡去,便拨弄起莲池的水面。
他轻轻得把水花打在我的莲瓣上,看水珠滚落,在莲瓣的尖尖一摇一晃,落入水面。
他的眼眸在夜色的一盏烛火下映得格外澄澈。
我看得出,佛怜爱他的这个小弟子,注视他的眼神总是如此慈爱柔软。
我对佛说,你的眼神出卖了你的凡心。
佛说,我对众生皆怜悯,你懂个啥。
我说,你的众生都姓江?
佛说,修你的道去!
3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江流儿喜欢在我的莲池边独坐。
他好像长大了一些,身型日渐颀长,可还是那么削瘦单薄。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独自长大且参禅习课早的缘故,他显得早慧。
有时候大师父也回答不了他的问题了。
他便拿着经书,坐在莲池边,似喃喃自语般,小声问佛。
佛也不答他,仍是拿怜爱的眼神觑着他。
有时候,他也问我,那些我听不懂的十万个为什么。
他好像也并不真的需要一个答案,他只是自顾自得想,有时想着想着便趴在池边睡着了。
他的棱角日渐分明,有了少年的模样。
手指修长,落入水中。
我轻轻得摇晃,水的涟漪碰到他的指尖,然后返航。
他总是一副清冷纯净的样子。
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
大约如此吧,对万物怜悯,对众生慈悲。
唯独对自己苛刻。
他的脸上很少写有悲喜。最大的波动,也不过是师兄弟会拿他失去的脚趾玩笑。
那个伤口,藏着他身世的秘密。他明白,却从不敢问。
即便是在最炎热的伏天,他也会穿着僧鞋僧袜,不曾赤脚。
他小心得藏匿那个伤口,那里连接着他尘世的羁绊。
只有我见过。
在寂静的深夜,空无一人的佛殿前,他在孤灯下褪去鞋袜,望着自己的赤脚发呆。
那伤口早已愈合,只结了一个丑陋的痂。
只有在他轻抚伤口的时候,他的脸上才能偶然得现出一点尘世的影子来。
我喜欢那一点尘世的影子,那时他的眼角,有温度。
不知是他听多了拈花一笑的故事,还是得了法明长老的指点,他开始去往山后挑泉水来浇灌我。
泉水聚天地灵气,自是让我精神一振。只是他日日不辍,竟自让我有几分感动。
我无法言语,只能如此得绽放着,偶尔在微风中舞动。
涟漪道不出千言万语,我在佛前仍是那样静默得,沐浴着他的灌溉。
佛也是那样静默得,看着这一切。
我轻轻把脸撇过一边,我不想问,佛也不会答。
4
江流儿十七岁那年,已经是小有名气的高僧了。
几番佛学辩论,他都能四两拨千斤,是以信徒愈盛。
他话不多,却似清风徐来,即使是面对有名望的长老也无惧色。
他每每开坛讲学的时候,如寺中盛会,俱是远近而来的信徒香客,有时竟有千人之众。
我看见瘦弱的他,在如此盛会中,不卑不亢,温和笃定。
原是那个要用尽全身力气翻过大殿门槛的小沙弥,如今却成长为众目所聚的高僧,只有他的清癯一如既往。
当众人散去,他仍是那个小沙弥江流儿。背与自己的身型毫不匹配的大捆柴火,去后山担泉水来我的莲池,深夜坐在佛前读经。
他已经很少会问我一些难懂的为什么了,他也不会问佛。
倒是像小时候那样,喜欢撩起莲池的水面,看水珠在我的莲瓣上滚落下去的样子。
好像只在那一刻,他的眼角是上扬的,是一天中难得的轻松。
只是有时候,他下手没轻没重的,偶尔打落我的莲瓣,我也插着腰奋力摇晃着抗议。
不过我是假装生气啦,我才不会怪他呢。
我喜欢他那只有在我面前的一点点的玩世不恭。
我要是有手啊,我也要浇他个湿透呢。
那日是他的十八岁。
法明长老与他摩顶受戒,取法名玄奘。
他匍匐在地下,立誓终身修佛传道,普渡众生。
我看见他的额头重重叩在佛前的时候,心里却似翻江倒海。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空空荡荡。
再起身,他已是一袭大红袈裟缠身,那颜色把他清癯的脸,推得好远。
是了,他穿袈裟如何,他是玄奘如何,他受众人追捧如何,只要他坐在我的莲池边,他就是江流儿。
我只消望着江流儿,远远得望着他,如此便很好。
佛很少有得笑了,是谁动了凡心一点。
我说,是你是你就是你。
佛说,世间一切,梦幻泡影。
我白了佛一眼,世间一切,鱼头泡饼。
佛说,你少岔开话题。
5
「我要下山!」
那一声打破了一切的平静,也让我的心陡然漏拍。
那是我未见过的江流儿,他泪流满面,无助得如一只幼兽。
原本只是如同往日一般的辩机谈禅,大约是他的名头日盛难免遭人嫉妒,几个僧人与他论辩不过便诋毁起他来。说他是无父无母的野狐禅,连姓名也不知,偏要假模假式得装什么高僧,传些不着边际的道。
这原本就是他的心中禁地,几句话如针刺在背,他一反往常的从容答对,竟自涨红了脸潦草离去。
他在佛前拼命诵经,念念有声,额头却汗珠密布。
他乱了心绪。
从未有过的,乱了。
他在佛前坐了整整一天一夜,燃尽殿前烛火。
终于在破晓时分,他手里的念珠猛得断了线,散落一地。
他颓然而坐,停了诵经之声。
他终于决定去向法明长老问一个答案。
「人生天地间,即无父母所养,也由父母所生。
是弟子看不破,求长老给弟子一个答案。」
他不禁泪下。
长老长叹一声,「我本希望,在你这里能断了仇怨,于佛法中解脱。
看来这终归是你一劫。也罢,我去取了你看罢。」
长老便从重梁之上,取下一匣。里面盛着的,便是当日包裹他的襁褓和那封血书。
他颤抖着,接过那血书,字字血泪,声声泣下。
他读过后,抱书锥心,嚎啕痛哭。
我本以为,自己见惯世间死生离别,却也在刹那间心绞难忍。
他艰难抬头,挤出几字:「我要下山。」
长老没说话,点了点头。
他重重叩头,仍是不住泪流。
我几乎是在一瞬间抬头看佛,「我也要去。」
佛沉默了半晌,「千年不易。」
「我明白。」
「此去再难回头。」
「我明白。」
佛长长叹气,「可你尚未修成千年道行,即便幻化人形,也难得正果,恐入妖道。你仍要一意孤行吗?」
我问佛,「你在此坐化不知千万载,果然有趣?」
佛说,「你去罢。」
「你怎么突然如此爽快?」
「世间若没有你们这些执着的蠢物,又如何成其为世间呢?」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
佛轻轻摇头,「燃烧也当壮烈,不枉此生一场。」
我问佛,若是有得选,你还会当佛吗?
佛赧然,谁知道呢。
6
我是金莲,在这小小的江州地面开茶肆的茶女金莲,哦,姓潘。
我知道,这里是从金山寺去往江州城内的必经之地。
我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不认识我,而我却认识他多年了。
我原想不出五日他应该就能行至此处,可他终究是来得迟了些。
我终日在此迎来送往,陪着千奇百怪的过路客人,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这江州地面的奇闻逸事倒是听了不少,其中关于他身世的那部分,我都记得明白。
他五日六日的不来,我只是等着。
七日八日的不来,也只嫌脚程慢些。
九日十日的不来,倒让我有些着急,怕不是已往江州,错过了不成。
那日我在茶肆二楼忙碌着,客人嫌太热,便走去把窗子支上。
我心内惦记,人却出神,一个没留意手滑,将叉竿落下,正砸着个过路的僧人。
他轻捂额头,仰面一观,是他!
我近乎狂喜,急奔下楼。看他一脸懵懵的,走上前去。
「你,你没事吧。」
「并无大碍。哦,姑娘的竿子。」
十几年来,我终于和他有了来言去语,波澜不惊的两句,在我的心底却似惊涛骇浪。
我接过那叉竿,「真不好意思,一时手滑,您坐下吃杯茶吧。」
「不不,贫僧赶路,就不坐了。」
「您还是喝一杯吧,不然我实在过意不去。」说着我喊人沏了茶来,茶嘴一倾注上一杯。
「您尝尝,这是金山的泉水。」
他听闻,接了过去小啜一口,「好水好茶。」
「师父可是打金山寺而来。」
「正是。」
「未问高僧法号?」
「贫僧玄奘。」
「久闻圣僧大名。小女金莲有幸一见。」
「姑娘过誉了。」
「不知圣僧要往何处?」
「贫僧欲往江州私衙,正不知道途如何,迷路在此,望姑娘指点一二。」
我说怎么走了这么半天,原来是个路痴。
「我正要去江州置办些物什,不如与圣僧同行,刚好带路。」
「这,恐怕太烦劳姑娘吧。」
「原是顺路,谈什么烦劳。此处离江州尚有一段脚程,我这儿恰有良驹两匹,圣僧既是赶路,岂不方便?」
他略一迟疑,点头应允。
我把茶肆交代给了邻居孙二娘,牵过来两匹良驹,要与他同行。
那良驹一黑一白,我将那白马交与他手。
心下思忖,此一去便是万水千山,佛啊,纵是烈火地狱,我也入了。
7
他牵过马来,双手合十道谢,纵身上马,火红的袈裟和那白马成了这山间的一道风景。
他翩翩打马,飒爽英姿。
而我在他身后疾呼:「走反了!玄奘法师!诶!这边!」
这个呆子,果然是个路痴,亏得他十天能走来我这茶肆……
他急急拽住缰绳,那白马前蹄高抬,转身回来,赧颜道:「我遛遛这马。」
得了吧,马遛遛你差不多。
我强忍着笑,翻身上了马。
他悻悻得跟在我身后,没了方才的潇洒。
我没走出几步,便忍不住大笑出声来。
「贫僧惭愧,多亏姑娘带路。」
我捂着肚子实在没说出话,一个不慎差点掉下马去。
他急忙扶我一把。脸竟红到了脖子根,「姑娘莫要取笑,贫僧,贫僧……」
「别贫僧了,齁贫的。咋了,你生气啦?」
「小僧不曾。只是想方才一时心急,竟失了常性,为姑娘取笑也是应该。」
「唉,你这个人,一点脾气也没有,岂不是无趣得紧。」
「佛门四大皆空,本应不疾不徐。」
「你心里有事,怎说四大皆空?」
「我……小僧修行十几年,竟被姑娘一句点破,实在惭愧。」
「佛曰:人在事上磨,红掌拨清波。」
「……佛曰过这个吗?」
「有道理的话,佛都能曰。」
「……」
「诶,你也别脸红啦,你知道佛祖的八卦吗?」
「佛祖还有八卦?」
「佛祖大概率也是个路痴。」
「啊?你怎么知道的。」
「你看他成天在大殿上坐着,也不出门,肯定是因为出去找不着北。」
「瞎说,佛祖可是云游过的。」
「你瞧,都说是云游了,肯定就是云里雾里得瞎逛呗。」
他噗嗤一声咧嘴笑了起来,转而又觉得有几分不敬,急忙正色,小声默念:「弟子罪过,弟子罪过。」
我暗自好笑,装作一副正经样子道:「我佛慈悲,我佛慈悲。」
他轻轻摇头:「佛祖要是遇见你,怕是辩不过你。」
哼,我在佛跟前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他?哪回不是他呛得我。我可终于逮着机会能编排编排他了。
我俩一路插科打诨(主要是我),倒也不嫌路途寂寞,一晃便来到了江州城内。
进城之后,他的神情显然紧张起来。
我也不与他玩笑,径直向江州私衙行去。
江州城并不大,我俩踏马而行,很快便到了私衙以外。
我看了看他:「到了。」
「多谢姑娘。」
他正要上前叫门,我在一旁开了口:「你这样冒然上门,你母不会有性命之忧吗?」
「你,你怎么知道……」
「你不用多问,我也不会回答。权当佛祖让我来助你的便是。」
「如此说来,姑娘知我此行是……」
「你下山之日我便候你多时了,谁知道你五天的脚程走了十天半月的。」我一个白眼翻出天际。
他复而面颊微红:「小僧实实惭愧。」
「别惭愧惭愧的了。拿来吧。」
「什么?」
「装什么糊涂啊,把你那血书给我。我给你送信进去。」
「哦哦。」他从僧衣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布包,略一犹豫递与我手。
他一躬到地:「姑娘,此乃小僧身家性命一般,托于姑娘,小僧先行谢过。」
我忙搀他,心内却起波澜。「圣僧放心,定不辱使命。」
我话毕,就着侧围的树,攀上了院墙。「你去往城中琉璃客栈等我消息。」
8
这江州私衙,倒是建得气派。
当年强盗刘洪慕相府小姐殷温娇的美貌,将她那新科状元夫君陈光蕊抛尸江中,强娶过来。而后又冒了陈光蕊的名,来这江州当了一任地方官,兴建了江州私衙。
刘洪霸占殷温娇之时,她腹中有孕,只能忍辱偷生。
诞下婴孩后放入木盆随波漂流,被金山寺长老法明所救。
那婴孩就是江流儿。
叹这孩子身世可惨,在寺中独自长大,迄今已是一十八载。
我从墙头越过,穿过长长的连廊,见一丫鬟正端点心似要上哪里去。
我将那丫鬟口鼻捂了,拖至一旁:「你府可有个叫殷温娇的?」
那丫鬟呜呜得说不出话来。我这才将手一撒,她大喘着粗气,一边咳嗽一边点头。
「你是说大奶奶?」
「她现在何处?」
「穿过这连廊,右拐一间正房便是,我正要给大奶奶送糕点呢。」
我点点头,「这便委屈你一二了。」
说罢便用沾了迷药的帕子捂住她的口鼻,不一会儿便让她在草丛里安睡了。
我换了这丫鬟的衣服,端了她手里的点心,向连廊尽头走去。
大奶奶的屋子并不难找,我捧着点心盒子,一低头便进了屋。
「翠儿,糕点就搁在案子上吧。」
我低头将糕点放了,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夫人可是殷温娇殷小姐?」
她一听此语,大惊失色,「你不是翠儿!」
眼见她正要喊叫,我急忙道:「您可还记得,十八年前木盆里的婴孩?」
殷温娇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很快便镇定下来。
她迅速摒退了下人,行至房门口将门窗掩了,低声道:「请问姑娘是?」
「我是那婴孩的友人,特来寻夫人送信。」
我见她脸上仍是将信将疑的神情,便拿了那布包,小心打开,取出那衣襟血书。
殷夫人一见那血书,便神情大恸,她颤抖着接过去,将那血书细细看了,一面轻抚着血书扑簌簌掉泪,一面直呼,我儿我儿。
她哽咽着抓住我的衣襟:「他人可好?」
「夫人莫急,您子为金山寺长老收留,落发为僧,法号玄奘。此番下山便是寻母而来。」
「想我儿将将落生,便母子分别。那时我实实无法,他顺江而下,是死是活都依天命。他每长一岁,我便偷偷缝制一件衣服,而今一十八载,我常想若我儿活着,他已是个大人了。真是苍天有眼,我儿果然活着,他活着啊。」
我待殷夫人稍稍平复方才开口,「夫人,而今玄奘法师寻母至此,且大仇未报,尚需从长计议。夫人不可过度伤怀,保重身体才是。」
「姑娘说得是。他人现在何处?」
「江州城中琉璃客栈。」
殷夫人略一思忖,「刘洪那贼后日便往蒲州地界公干月余,我稍做准备。江州城内人多口杂,恐不便相见。城西十里有座老君庙,烦请姑娘带信,让我母子二人得见。」
说完,殷夫人又转身取了一封银子和一枚印信,「这枚章子,是我在殷家时随身之物,老君庙有一闻铃住持是我父旧时心腹。见此印信可带你们入庙内别院。另外这封银子请姑娘务必收下。」
我正要推脱,夫人道:「江州城内自然有些用度,说是谢礼还嫌薄,不过是与姑娘盘费罢了,切勿推脱。」
我听此言,便也不再推让,一并收了。
「刘洪那贼今日在府,姑娘可从东侧小门出府。」
「夫人考虑周到。」
说罢我便略一施礼,转身而去,临走言道:「翠儿姑娘在廊下西侧的草丛中,就麻烦夫人啦!」
「诶,未问姑娘姓名!」
「小女金莲~」
殷夫人看着我消失的背影暗自咀嚼:「金莲。」
9
这个呆子在琉璃客栈找了间屋打坐。
我一推门,他倏得起身,「吓我一跳。」
「谁吓谁一跳。你们佛门打坐都这么一惊一乍的吗?」
「佛祖念经,老鼠啃腚嘛。我怕被咬了。」
「老鼠肯定不能啃腚,吃你的肉还能长生不老不成?」
「那不好说。听闻得道的高僧真有这么一说。」
「哦,那你要是有一天得道了,我求您一块肉,你不会不给吧?」
「那不能。」
「你答应得倒爽快!」
「痔疮。」
「滚!」
我一个脑瓜崩弹到他那锃光瓦亮的脑门上,你别说,这锃光瓦亮的脑门起大包,显得这大包格外的……大……
我噗嗤一声笑起来。
他揉着脑门说,「我就是玩笑,你也不用这么上火吧。差点没给我开了瓢。说正经的,你见着我母亲了吗?」
「没见着。」
「那血书呢?」
「丢了。」
「啊,这……那我……哎呀……那你……」
他绕着屋内转了几圈,有心责备我两句又不能的样子,真有几分可爱。
「我逗你的啦,见着啦。殷夫人,你瞧。」
他接过去一看,「这是?」
「殷夫人的印信,我们五日后城西老君庙凭此信与殷夫人一见。」
「小僧多谢姑娘。」
眼瞅着他又要给我来个大礼,我忙扶了他:「别介别介,你就说你要是得道了还给不给我块肉吧。」
「只要姑娘您发话,我把自己炖了,弄个僧肉全宴给姑娘下酒。」
「哼,果然贫僧,贫得很。」
「姑娘取笑。」
10
五日很快,我二人骑马去了城郊老君庙。
闻铃住持一见印信便让我二人随他来。
老君庙的香火不甚旺盛,乍看之下有些破落。
住持带我们三拐两拐,进了一处僻静的别院,翠竹掩映,倒见几分清雅。
住持把我们让进一间小屋,从外面带上了门。
我二人进屋后打量四周,里屋出来一妇人,正是殷夫人。
她的眼睛直直看着江流儿,眼眶骤然湿润。
「你,你就是……」
「贫僧玄奘,下山寻母至此……」
「我儿,我儿,我便是你母殷温娇啊……」
我想起那些孤灯佛前的深夜,江流儿独自诵经的模样;想起他在法明长老前失声痛哭的模样;想起他为寻母几番焦灼的模样,但真的见到他的生身之母,他似乎却无了情绪上的大起大落。
他上前一步至殷夫人面前,直直跪下。
「儿子不孝。」语毕俯身下去磕了三个头。
殷夫人捧着他的脸,落泪不住,只说是「像,像,像,与你父太像了。」
说罢让他褪了鞋袜,看了左脚缺了的小趾,复又抱头痛哭。
我见二人稍稍平复,这才上去说:「夫人,母子团圆自是好事。只是您尚在险境,我们还需救您脱困才是。」
殷夫人这才住了眼泪,忙将江流儿从地上扶起。「金莲姑娘说得是,你看我。真是年纪大了,容易伤感。」
说着她进里屋,捧出了满满一怀衣物,又取出一封信来。
「这十八年来,每年你的生辰,母亲便会想着你的样子,制一件衣服。而今正是十八件至你成人。我原想,这辈子应是无缘得见了,没想到老天有眼,还能让我再看到你。你试试这衣服,我啊,全是想象着你的样子,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江流儿亦落泪:「儿子原想,这一生并无父慈母爱,幼时常在佛前埋怨。如今方知我承恩非浅。」
说着他便进里屋拿衣服换了。
他自幼在我眼前既是一袭僧衣,乍一换上这俗家长衫,竟风度翩翩,儒雅之至,我看得有几分呆了。
殷夫人上前为他整理了会子衣领,「合适,真合适。」
「母亲的手艺精巧。」
「是啊,自己的儿子,想来总是合适的。只是母亲没想到你现已是出家僧人了。」
「儿子自幼受教法明长老,修习佛法,也是应当。」
「母亲明白。他日我会前去金山寺捐些香火僧衣僧鞋,拜谢法明长老养育之恩。只是你这一出家,岂不是苦了金莲姑娘。」
我忽然慌张起来,「不不,殷夫人,我只是与法师同行而已。」
他也似忽然语塞,「母亲,金莲姑娘于我有恩,我只是,我还是,要谢的。」
「行了。母亲这儿有一封信,写往长安殷开山丞相处,那是你母生身父母,他们自会为我做主。你执我印信去吧。」
「母亲,孩儿一定尽快得还,拿了刘洪那贼,与父母报仇。」
「行,你快去快回。有金莲姑娘在侧,我也放心。」
「金莲姑娘只是……」
「莫非是金莲姑娘有旁的事情,不便同行?」
我连忙道:「殷夫人哪里话,我原是要助法师此行的。」
「这便是了,既是金莲姑娘愿意,我儿还能拒绝姑娘一番好意不成?你这修行都修到哪儿去了?」
「儿子遵母命便是,如此谢过金莲姑娘。」
我在一旁心脏怦怦跳着,好像忽然见了家长似的。
11
「诶,你若是大仇得报以后,你想做什么呀?」
「不知道。」
「如果你不是从小长在金山寺,你会出家吗?」
「不知道。」
「你说尘世间这么些欲望苦痛,学佛有用吗?」
「不知道。」
「诶,你这么些年,喜欢过什么样的女孩子吗?」
「阿弥陀佛。」
「你怎么知道佛祖是个姑娘?」
「……弟子罪过。」
哼,呆子。我悻悻打马向前。
他自离了殷夫人以后,便显得冷淡许多。与他玩笑也接不出个下句来。
这人没意思,不过一路风景倒是不错,从江南地界一路行至北面,小桥流水人家换了崇山峻岭。
我与他打马而过,不觉千里。
那一日我们行至一道峡谷,我仍是在前领路,他落在后面一小段跟着。
要是没我带路啊,这呆子恐怕不得绕到那个年月才能到长安呢。
假模假式得也不敢与我搭话。
我气鼓鼓得走在前面,也不想理他。
「金莲!」
他忽然在我身后大声喊我的名字。
怎么?这一路都对我爱搭不理的,这会儿突然开的什么窍?
我头也不回径直往前走,让他喊去吧。
不想他声音一声高过一声,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在我的身后迅速靠近。
我还未转过神来,刚要回头,只见他的白马已行至我的身侧。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个纵身从马上跃起将我扑下。
他抱着我的身躯,借着马的飞奔之势,向前滚出几丈地去。
我看见崖上滚落的巨石,擦着马尾而过,那一黑一白两匹马高声嘶鸣着向前奔去。
他搂着我的腰压在我的身上,额上颗颗汗珠清晰可见,闭着眼大口喘着粗气。
我看着他的脸,连日的奔波,又似更加清癯几分。
我伸手用衣袖轻轻拭去他额上的汗。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双眼一睁,正看着我的眼睛。
他迟疑了几秒,急忙要爬起来。
我忽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肩膀。
他明显得愣了,还是重重得推开了我。
他转过身去,闭眼打坐,双手合十。
我看见他浅浅得落了一滴泪,「饶了我,求你。」
我从背后抱住他的脖子。
「为什么要救我。」
「佛门子弟本当普渡众生。」
「那你缘何不渡我?」
「渡生不渡欲。佛曰戒贪戒嗔戒痴。」
「我是那痴人吗?」
「痴人是贫僧。」
「你是贫僧,应知我是众生。」
「阿弥陀佛。」
「陀你个大头鬼的佛!」
佛在大殿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12
进长安那天,正值中秋。
长安城内热热闹闹,挤满了出来赏月逛市的人们。
我和他一路奔波,终于到达长安,心内还是松快的。
大概是难得的节日,挽手而行的男女显得格外多。
我俩心照不宣,一前一后地走着。
行至一处河边,遇上许多许愿放河灯的。河面星星点点,又映照着一轮满月,如梦似幻。
他难得发话,说一起去放个河灯吧。
我掉转头去,换我跟了他身后,默默无言。
他取过两盏莲花灯,小心点燃了,递与我手。
「许个愿吧。」
「每年有那么多信徒上金山寺求神拜佛求签许愿,你还能信这个?」
「许愿只是让自己无着的心,有个寄托。」
我虽然脸上一副小孩游戏的神情,但还是暗自许了。
转身见他也闭眼合掌,虔诚的神情不亚于在佛前。
我们走到河边,将那莲花灯在河里放了,轻轻一推,两盏烛火便飘摇着随波而去。
我们在河岸上席地坐了,望着那两盏莲花灯,分分合合得飘荡,许久无话。
「我幼时,喜欢在佛前的莲花池独坐。」
他忽而自说自话起来。
「那莲花池里有一朵盛放的金莲,四季不衰。
我听寺里的老方丈说,那莲花从建寺起就有了。
迄今许是几百年亦或上千年也未可知。
我自幼性子冷僻,总是一个人打坐参禅念经。
可我总觉得那莲花是有灵性的。
我有时候会同它说些我不明白的问题,甚至是不着边际的话。
我觉得它有时像是听懂了似的,能给我回应。
它四季不败,尤其是冬日,瑞雪覆池,它独独挺立的样子。
好像看到了我自己。
所以每日总爱去后山担泉水来浇灌它。
看见它绽放的样子,我内心就有一种莫名的心安。
可是就在我要下山那日,那莲花毫无征兆得枯萎了。
原本世间万物,朝来暮去,皆是寻常而已。
但它忽然凋谢,却让我心下大恸。
彼时我初知父母事,也不知是为自己而恸,还是为那莲花而恸。
方丈见莲花凋谢,只道世间有劫。
又拿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劝慰于我。
直到今天,我看到这满河的莲花灯。
才知那时我心内究竟为何而恸。
可巧啊,我下山之后,遇见的第一个女子是你,而你,叫金莲。
佛说三生因果,前缘来世,我只愿来生是江流儿。
一介凡俗江流儿。」
我没有接他的话。
「你说那两盏莲花灯,会随水流漂到哪里去呢?」
「自有他们的归处吧。」
「做一朵莲花真好。只管绽放便是。」
佛,为什么从前我是一朵莲花,他是江流儿。
他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和他无比得靠近。
而今我是一个姑娘,他是玄奘。
我就坐在他身边,却觉得和他相隔千里万里?
13
他入了相府,和外祖父殷开山相认。
殷丞相转日便于朝堂之上和唐王参奏此事。
唐王听闻玄奘法师的名头,一来问案,二来也有心面会一二。
他上得殿去,不卑不亢,有理有节。唐王询问一一答对。
唐王当即下令捉拿水贼刘洪归案。
又留他宫中盘桓数日,辨习佛法。
唐王对他言语见识甚是相投,只是他家中之事未全,不忍他再三央求请辞,才决意先放他。
得了唐王的相助,自然是势如破竹,刘洪转瞬捉拿归案,旋即处死。
因为刘洪在江州地界作恶甚多,冒江州县名,更是对当地百姓欺压掠夺。
此番刘洪背斩,百姓无不叫好。
刘洪处死那日,江州城内百姓们不约而同争相庆贺,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江州府衙内也是张灯结彩,大仇得报,他和母亲也都松了口气。
我坐在府衙的天井内,望着大红绸缎掩映的一方天色,听着外面鞭炮和唢呐的热闹。
每一声都像终止的乐章吹在我的心上。
大概,我该离开了吧。
他完成了他下山想完成的。
我也完成了,我要帮他完成的。
我不知道我的生命该如何与他的生命继续羁绊下去。
是我自己的念起,就让我自己来结束吧。
我叹了一口气,想着回房收拾收拾,今夜便悄然离开。
阖府闹闹腾腾,一直闹到了后半夜才安静下来。
月光透过雕花的窗子打在地下,又是个满月。
那个叫江流儿的孩子,再也不会到佛前独坐了,他寻到了他人生的满月。
这便一切都好了。
想到这里,我便定了定心神,推门出去。
不料,殷夫人站在门口。
还没等我出去,她先走了进来。
我只能跟着进屋,听殷夫人招呼一起坐下了。
「金莲姑娘这大晚上的是要上哪儿去啊。」
「哦,我,我想着出来这么久,回茶肆看看。」
殷夫人笑了笑。
「金莲姑娘,老身我这么些年经历了太多。这些年在刘洪那贼的府下苟活,也不过就是惦记着这个不知去向的孩子。你也别嫌我唐突,我想问姑娘一句,你可喜欢我儿。」
「夫人,我,我,我……可他,他是……我不能……」
我的心思陡然被殷夫人戳破,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好。
「姑娘不消有别的顾虑,你只管点头或摇头便是。你是不是真心喜欢我儿。」
我看着自己的脚尖,愣了一小会儿,终于重重地点了两下头。接着竟是掩面大哭。
殷夫人走到我近前,搂过我来,小声安慰道:「好姑娘,好姑娘。」
待我平复了一些以后,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玉镯。
「这是当年我母亲在我出嫁之日给我的镯子。这镯子就交给姑娘了。」
「不不不,我,我不能。他可是玄奘法师啊。夫人,我我不能收这个。」
「姑娘,不论你今后的选择是什么,是去是留,我都不拦你。但在我心里,我认你。就算你不是我的媳妇,也是我的闺女。这个你无论如何都收下吧。」
说着她便拉了我的手,给我戴上了那玉镯。
「好看,好看得紧。」
「谢,谢夫人。」
「还叫夫人吗?」
我听此言,忙离了座。给殷夫人磕了个头,怯怯得道了一声:「娘。」
殷夫人闻言高兴得答应了一声,把我搀起来。
「姑娘暂且住下。后日,流儿与我要去江边祭奠他父,你与我们一同去了吧。」
「好的。」
14
去祭奠的那天,天朦朦胧胧得下着些细碎的小雨。
江边的风迎面吹来,江水一浪一浪得拍打着堤岸。
我们焚了一抱纸,江流儿念了些超度的经文,望江而拜。
祭奠罢了,我们便在江边堤岸上坐下。
殷夫人一身素缟,泪如雨下。
「流儿,你长得真像你父当年的样子。
那年,他高中状元,跨马游街。
带着大红的绸花,一身华服,众人簇拥着。
他经过我的楼下,而我正好在彩楼抛绣球。
他抬头望我,住了马。
只在四目相对的一瞬,我知道,今生就是他了。
那绣球不偏不倚,正落在他怀里。
他揣着绣球上楼来见我的样子,怯生生的。可在眼角,又写满了欣喜。
相府千金,嫁给新科状元,还真是梦幻一般的爱情故事呢。
你父亲知道我是相府家的千金,从小锦衣玉食,娶了我,他倒是对我十二万分得上心。
我的饮食起居,他无一不过问,生怕怠慢了我分毫。
知道要来江州赴任,怕舟车劳顿,我晕车船,提前两个月手渍了一批话梅。
他记得我所有的喜好,每一个生活的细节。
初尝爱情,那时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可惜好景不长,我们竟遭此大难。
我当时就想同你父一道去了,可是我有了你。
谁能想到,我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相府家小姐,在经历了这些以后,变得什么都可以了。
我只是想,我唯一无法辜负你父亲的爱,就是生下他的孩子。
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留下的羁绊。
你学佛法,母亲很高兴。
只是你可知这世上最难渡的是一个情字。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若是有两颗心愿在情字上一同牵绊,那是尘世上最难得也最美好的事情。
母亲看到你身边,有金莲姑娘,母亲很高兴,我也放心了。
流儿,莫负金莲姑娘。
母亲也终于可以无牵无挂得追随毕生所爱了。」
殷夫人话毕,纵身跳下涛涛江水。
江流儿相救不及,险些也掉入江中。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拉回了堤岸。
他急速得喘息着,对着江水大声得嘶喊母亲,母亲。
回应他的,只有江水击岸的怒吼。
那细碎的雨,忽而下大,把那江水和天的边界,都淋得白茫茫得模糊一片。
他忽然抱住我,把头深深得埋在我的怀里,嚎啕痛哭。
我搂着他,轻轻得拍他的肩膀。
我回想起他幼时爬上门槛的艰难而弱小的身影。
这么些年过去了,他还是如此清癯,如一只惊慌失措的小兽。
他缓缓抬起头,我看着他睫毛上的泪珠,晶莹剔透。
他轻轻附上我的唇,紧紧地抱住我。
而我,闭上了眼睛,只希望生命只在这一刻停留,哪怕身后是万劫不复。
雨下得好大。我的身子,却酥暖。
他捧着我的脸道:「我去金山寺,向法明长老领罚。从此我不是玄奘,我是江流儿。」
那一刻我泪雨倾盆。
「不是因为我的母亲,是我,真心得愿意。」
15
仍是在大殿之内,仍是在佛前,仍是那盏孤灯,仍是那方莲花池。
只是那朵金莲已经不在。
他在法明长老面前长跪不起。
他说他渡得了众生,渡不了自己。
他既已犯戒,只愿领罚,下山还俗。
法明长老摇了摇头。
「长老,弟子知错,自知不能自立于佛门,还请师父放我走吧。」
「玄奘,并非我不放你下山。只是唐王令下,命众名山大寺于长安参禅讲法。
这金山寺,指了你的名。
而今,就算我可以放你还俗,恐怕金殿之上,难以交待啊。」
「弟子,弟子明白。弟子随法师一道入京面圣,在金殿之上恳请还俗便是。」
法明长老长叹一口气,「今夜你就在佛前思过吧。无论如何,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站在殿外,看他跪在佛前,低头转着手中的珠子。
我不敢进,我怕见佛。
我已经没法再挤兑佛了,我也再不能问佛什么了。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才是那个背叛了佛的人,像是一个逃了父亲远去的小女儿。
我怕佛看见我,会失望。
因为我的眼里,只有那个跪在佛前的人。
霜重夜寒,莲池内一派萧瑟,再无了傲寒的金莲。
那时候,我多么骄傲,可以对佛祖白眼,不屑地喊着「去你大爷的。」
我知道,佛永远不会生我的气。
玄奘随法明长老一行,去往长安辩佛论道。
毕竟是唐王令,阵仗颇有些千载难逢的意思,一时间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俱是僧道的身影。
他走向金殿前,对我说,「等我回来。」
我用力点了点头,「等你。」
只是那时我没想到,我等到了他,也等来了自己的结局。
那日金殿之上,众僧唇枪舌剑,独独玄奘缄默不语。
他不愿说,但唐王却屡屡指名。
他不忍法明长老和金山寺被污,只能上前论辩,他话不多,却处处机锋。
众僧竞要与他相较,却纷纷落败,唐王对他更是欢喜。
三日金殿论法后,竟无人再能与玄奘论辩一二。
唐王道:「本王此番召集重僧家入长安参禅讲法,是想选得一位得道高僧前往西天求取那大乘真经。我想三日论辩,合适的人选众位僧家应当无异议,便是玄奘法师了。不知玄奘法师可否代朕前往,朕情愿与你结拜兄弟,并赐锦襕袈裟,九环锡杖,你可愿意?」
唐王一言既出,大殿上议论纷纷,一方面是赞赏玄奘才能为唐王赏识,另一方面也为此一行艰难险阻感到不易,大家只等玄奘法师点头。
法明长老当下合目,他不知道玄奘能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玄奘在金殿缓缓跪下,一个头磕在地上,他的声音却比三日辩论更加响亮沉重。
「弟子,不愿意。」
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得在大殿里回荡,如一击重拳打在了唐王心上。
「你说什么?」
「弟子,不愿意。」他把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玄奘,你可知抗旨有什么后果吗?」
「弟子知道,弟子此行原本便是要求陛下准弟子还俗。弟子甘愿领罚。」
「法明长老,你可知罪?」
「老僧有罪。恳请陛下饶过玄奘,全是老僧教导不利。」
「陛下,这是弟子一人执迷不悟,弟子甘愿领罚,与法明长老无关。」
「玄奘,你明明深谙佛法,大殿之上若说得大智慧,只你而已。执意还俗,可有什么说法?」
「弟子,弟子……」
「陛下,玄奘还俗,恐怕是为了一个女人。」三日论辩,自有那嫉妒的僧人,早就看玄奘不惯了。
「玄奘,可有此事?」
「弟子惭愧,不配入佛门清净,愿意领罚。求陛下成全。」
「好,既然如此,要么你代朕去取往西天取那大乘真经,要么你就与那女子的尸身相守终生吧。」
「陛下……」
「下殿去吧!」
16
他说,让我等他。
我等了,等了三日。
等来的是失魂落魄的他,和四样物什。
一杯鸩酒,三尺白绫。一袭锦襕袈裟,一条九环锡杖。
那太监说了好些话,我知道,那是圣旨。
听着听着,便只剩下了些嗡嗡的声音。
「玄奘法师,您可想明白了。是选鸩酒白绫,还是袈裟禅杖,全凭您自己啦。杂家也就说这么多了,您可快着点选,杂家可还等着复命呢。」
「谢,谢徐公公。可否请徐公公,屋外等候。」
「行嘞,有什么话,您跟这位小姐,可快着点说。她上路还是你上路,你自己掂量吧。」
我俩看着桌上的物什,相对无言。
半晌,他站起点了一对红烛,放在一旁的桌案之上。
他用剪子,挑了挑灯芯。
那红烛烧得正旺。
他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握住我的手。
他低头久久不言,终于抬头,一行清泪划过,「请问这位姑娘,此生可愿嫁与小生江流儿?」
我轻轻得抚过他的脸,把那泪拭去,浅浅笑道:「愿意。金莲此生,只许江流儿。」
他点点头起身,将那大红锦襕袈裟撕了,盖在我的头上。
「江流儿,今日,便娶金莲姑娘为妻。此生不负。」
「奏乐!」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金莲,你听见了吗,是我们大婚的锣鼓!
咚咚哒咚,咚咚哒咚哒!
你听,是我们大婚的唢呐!
滴滴答滴答答答,答答滴答滴滴答!
金莲,你愿意与江流儿,共度此生吗?」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金莲,若有来世……」
说罢,他抄起桌上的鸩酒就要饮下。
可是,他快不过我。
我是谁呀,我可是佛前的金莲啊。
我是最懂江流儿的,佛前的金莲啊。
我抬手仰颈,那大红的盖头在我眼前簌簌而下。
「金莲,金莲!」他抱过我,放声痛哭。
「说什么今生来世,若无了你,今生也好,来世也罢,都没有意义。」
「不不不,我们一起,我陪你,我永远陪你。」
「傻子,江流儿不是已经娶我了吗,他陪着我呢。从今以后,你就是玄奘了,你一定要去西天,去见佛祖。见到佛祖,麻烦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告诉佛祖,金莲不后悔,永不后悔。」
「我不要,我不要。」
「傻子,你记得,我可是佛前的金莲呢。
只要你诵经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呀。」
「我不要,我不要佛前的金莲,我要的是你,是你啊金莲。」
「傻子……」
17
我是佛前的一朵金莲。
我爱上了一个东土大唐的和尚,人们都管他叫玄奘。
只有我知道,他是江流儿,只属于我的江流儿。
他一身大红袈裟,向西奔袭而去。
他说他此生将只有青灯古佛,因为那每一句经文里,都写满了我的影子。
而我,勾引了这世上的圣僧,将世世遁入妖道。
姓胡也好,姓潘也好,遇上些姓武的也好,姓西门的也好,我将成为那执欲的妖女,世世轮回,千夫所指。
可我不后悔,永不后悔。
佛,纵不了情的人,才是这世上最苦的呢。
你看,又是大雪,我推开窗,恍然看见远处一袭红衣,骑着白马。
一愣神的功夫,那支着窗子的叉竿,悄然滑落。
备案号:YX01naro88Y6PWbw
发布于 2021-02-18 11:50 · 禁止转载
赞同 16
目录
6 评论
分享
长夜恋歌:古风、穿越、虐恋故事集
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