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香桥会结束的时候,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回去的时候和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崔致的脸总微微泛着红,而云霓的发间,多了一股红头绳。见到我和云倚舒,云霓的面容上仍旧是淡淡的笑意,她忽然从崔致身边走到云倚舒耳朵身旁,踮着脚和他说了些什么。我看见云倚舒的眉,又一次蹙紧了。和上次一样。他的眉眼间,又一次充斥了我所不理解的疲惫。崔致在这时候侧过头看向我,他和云霓一样,也在淡淡地笑。脸颊有些红,虽然在笑,但我瞧不见那朵梨涡,我胡乱想着,也许是因为崔致只有一个梨涡,而那唯一的一个,现在没有朝着我。「今天玩得开心吗,颜茴?」他的眼睛好明亮。所以在这双明亮的眼睛的注视下,我什么都忘记了。我只是像从前一样,向他温和地点头,温和地笑,好像我真的玩得很开心一样。「阿致,你开心吗?」而我唯一想问的,也只剩下这句话了。可能是我的问题有些奇怪,崔致眨了眨眼,然后点头,吐出两个字来:「开心。」于是我笑着避开他看过来的视线,轻声说:「开心就好。」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就连蝉都在沉默着歌唱。但就在这片安静之中,我的记忆里,却突然闪过了已经许久没有出现的剧情——那几乎是「颜茴」将恶毒女配的身份坐稳的情节。背地里阻拦男主与女主多次无果之后,女配颜茴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歹毒的心思。她要女主云霓彻底消失在她和心上人的面前。所以在那年七夕节的晚上,看着越走越近的崔致和云霓,颜茴终于下定决心,出钱请了小混混绑走云霓。但作为拥有系统的女主,云霓怎么会就这样被绑走?只是这时候已经喜欢上崔致的云霓,并不愿意让崔致为难,因此她只借助系统通知了哥哥云倚舒。但在这个过程中,匆匆赶去的云倚舒无意间愤怒地告知了崔致真相,于是为了云霓,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的两人决定一同前去救出云霓。而对于崔致和云倚舒来说,其实揪出幕后黑手都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更何况在这次的绑架中,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颜茴不像从前一样小心翼翼,留下了许多把柄的她很快便被抓住了。通过这次事件,崔致彻底对这个一同长大的青梅失望了,两个人就此形同陌路。七夕节的晚上……云霓是今年刚刚转来祝塘的,转学这年的七夕,不就是今天晚上吗?但在这段重要的剧情中,绑架女主云霓的是颜茴。可是现在的我没有一丝一毫想要绑架云霓的心,更别提找什么小混混了。难道……剧情真的变了吗?在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我的确发现了许多与系统文不同的事件。如我与崔致的相处过程、崔致的昏迷以及变成了植物人的崔叔叔……但是这些事件的细节几乎在文中从未提到过,就算提到过,也只是匆匆一笔。更何况,在这个世界长大的颜茴,是我。所以我也只能认为,如蝴蝶效应一般,这是一个世界会无意识改变的情况。在十六岁生日的那个晚上,我第一次真正地插手了系统文的剧情,所以崔叔叔没有死去,而是变成了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植物人,一躺就将近两年。但与此同时,像是报应一般,和崔叔叔在那日一同出门的我的父亲,也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直到现在,他还拥有着比较严重的后遗症。这种我插手剧情的情况只出现过一次。而在其他时候,我都没有主动改变剧情,不仅是因为不敢再牵连到其他无辜的人,也是因为我想起重要剧情的时间点,基本都只出现在剧情将要发生的时候。模糊如云雾的剧情,我只能匆匆记住一些,并且就在我还未察觉的时候,这些记忆便又随风散去,毫无痕迹。所以这些与系统文不同的事件,却又好像与系统文紧密相连,根本就没有跳出原剧情的框架。但是刚刚在我的记忆里闪过的剧情……明明和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关联。既然如此,这段原文中的剧情还会发生吗?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静谧,蝉鸣声、落叶声,这正是夏日祝塘的慵懒。我无法相信这个剧情会发生在今晚。但是我的心中似乎总有声音告诉我,该来的剧情终归还是会来的。云霓和云倚舒说完了话,又走到崔致的身边,她抬头看了眼天上:「今天天气很好。」「可能因为是七夕。」「天气这么好,最好不要下雨了吧?」这时候,云倚舒突然开口了。我看向他。他的神色依旧冷淡,让人瞧不明白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而云倚舒刚才拧起来的眉头,也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舒展,似乎一切只不过是我的错觉。回答他的是云霓含着笑意的声音:「有时候夏天下雨,才会有意境。」说到这里,她向着身后步子变慢的云倚舒眨眨眼,这是她难得做出如此娇俏调皮的动作,云倚舒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瞬的呆怔,他反应过来,没做再看云霓,却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也不知云霓和云倚舒这对「兄妹」在打什么哑谜。我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如果这段绑架的剧情不发生的话还好,但如果,它偏偏就发生了呢?我攥了攥手指,有些微痛的感觉,我的确是真实存在的。那么,今晚的我当真会派人去绑架云霓吗?在我没有发觉的时候,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了,本来落在后面的云倚舒已经跟了上来,经过我的时候,他突然问道:「颜茴,今天晚上你开心吗?」这句话似曾相识,就在刚刚崔致还问了我,只是我没有回答。而现在,云倚舒又问了我一遍。我压低声音,抬起眼来:「如果我说,不开心呢?」他微微一愣,而后继续跟上云霓:「我希望你能享受今晚。」享受?只要女主云霓不出什么事,我今晚或许还会开心一些。这段系统文中的绑架剧情,使得崔致与颜茴从此分道扬镳,甚至导致颜家清誉毁于一旦。不仅如此,在这段剧情之后,崔致正式向云霓告白,云霓的攻略进度几乎完成,而剩下的进度……我现在记不得了,但那也是这本小说中最后的高潮部分,象征着女主对男主的陪伴以及男主对女主打开心房,从此他的心里,只会存在一个云霓,而云霓也成功攻略崔致,两人共同走向完美结局。所以今晚云霓是否会被绑架……想到这里,我皱了皱眉,是不是我不参与这次绑架的话,绑架就不会发生呢?那么我需要做的,就只有离云霓远一点。不管我愿意不愿意,这本系统文都在持续地推动着剧情的走向。崔致会慢慢接受云霓,云霓也会逐渐爱上崔致。只要崔致愿意,崔致开心……我不会插手他们两个人的。但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云霓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般,她停下脚步,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一脸惊慌:「等等——我的手链丢了!」站在她身边的崔致首先反应过来。「是你妈妈送你的那串手链吗?」云霓在随身带着的包中翻了翻,也没有找到,她一下子便含了眼泪点头:「对,就是那串我妈妈送我的手链。怎么办,好像不知道丢……」「是不是在香桥会丢了?只是那么多人,可能也找不到了。」云倚舒问道。「可是这串手链对我很重要,哥哥,你知道的。」云霓慌张地咬着唇,往日清冷的神情完全消失不见了。崔致想了想,先安慰她道:「香桥会有人捡到的话,会送到失物招领处去,我陪你去找找吧。」「那就去找找吧,也可能是在回来的路上丢掉的。」云倚舒点了点头。云霓的手链丢了?我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如果崔致和云倚舒都陪云霓去的话,一个是男主,一个是男配,她应该不会出现什么问题。那么只剩下我自己了……这段绑架的剧情开始于颜茴,而目标是云霓。我垂下眼睫,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大步向前,开口和崔致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们去找吧。」听到我的话,或许是三个人都没想到,崔致愣了愣,而后点头说好。一旁的云倚舒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盏路灯上,像是在发呆。「颜茴,路上要小心,回去之后记得给我留言。」崔致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我颔首:「好,阿致,你回去的路上也要小心。」就在我要离开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对了,香桥会人员众多,不乏有些不怀好意的,现在正是散场,云霓同学,你回去找手链的时候,记得不要走散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在我说出这番话后,我似乎看见云霓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但再看向她时,她却又是那副含着泪的慌张模样。带着一丝探究,云霓终于还是开口,声音难得孱弱:「颜茴,你晚上一个人回去,会很危险的吧。要不你还是……」我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我从小就是祝塘人,自然知道回去最安全的路。你的手链比较重要,不用担心我。」只是我终究忘记了,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在说出口的时候,这些话,或许就成真了。33好黑……一片昏黑。耳边好像有水流的声音。我费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仍旧如同黑夜一般。迷迷糊糊的状态之中,我想要站起身,却发现我的双手被紧紧扎在身后,不知是用什么绳子捆在了一起,扎得很紧,但是并不痛。这时我才发现遮眼的布紧紧地扎在脑后,所以我才看不清楚眼前的一切。耳边的水声仍旧清晰,我也慢慢从这种迷糊的状态中挣脱出来,用力地晃了晃脑袋后,我才发现原来有条厚厚的黑色的布遮挡住了我的眼睛,布条似乎是在脑后紧紧地打了结,所以我也没有办法扯下来。唯一没有被绑的便是脚。但我现在浑身无力,不知是不是吃了什么,双腿酸软,只能倚靠在身后的东西上。后面的似乎是袋子,装着的不知是沙子还是什么,因为夏天的衣服比较轻薄,所以磕得背部很痛。但这种切肤的疼痛至少也让我越发清醒。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开始想起昏迷前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和崔致他们说完之后,我的确是挑了一条最为安全的回家的路。这条路并不是我往常回家走的巷子小路,路边还有路灯和监控,于是我便放下了心。况且祝塘的风气这么多年来一直很好,从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件。我便一边想着剧情,一边走在路上。只是……我想起来了,在我经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身边甚至还有行人,一辆车便忽然停在了我旁边,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将我蒙住眼睛带到了车上。不论是穿越前的十八年,还是在这个世界生活的十八年。我都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我甚至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如果按照小说剧情的话,被绑架的也应该是云霓,怎么会是我?这难道也是系统文剧情在这个世界中的变化吗?我努力地平复心情,想要自己冷静下来。虽然我的眼前蒙着黑布,但如果外面是白天的话,不可能一丝光也透不进来。那有很大的可能性,现在还是晚上。而我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昏迷了一段时间,脑袋里也感觉昏昏沉沉的,但是休息了一会之后便好了很多,那我昏迷的时间也许并不长。所以现在应该还是七夕这天的晚上。我闭着眼,轻轻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很熟悉。不是对于今生,而是前世。如果穿越之前能够作为前世的话,这股味道对我来说是很熟悉的。粗糙的,隐隐含着些泥土的清香。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这是水稻的气味。江南地区的水稻一年两熟,现在是八月份,应该已过了收水稻的时间了,所以这里耳朵水稻,就像我身后倚着的,其实已经有些霉味出来了。除此以外,祝塘现如今并不是农业发达的地方,虽然有人家会自己种种蔬菜水果,但也仅限于此,大部分良田都是被一些人承包,进行集中收割。而这些收割的水稻,基本都会放到粮仓里进行存储。祝塘的粮仓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其实并不太了解。寂静的一片黑色中,水流声显得十分明显。水声、水声……我喘了口气,努力地回想着——记起来了,这里应该是顾山山脚下的一处粮仓。顾山靠近乌水,有时夜晚水流湍急,所以耳边会传来水流的声音。而我小时候又总是与崔致经过这里去教堂学琴,所以对这里的粮仓有些印象。但这个存储粮食的仓库,可谓是祝塘距离最远的一个仓库。把我带到这里的人,究竟会是谁呢?在等待了不知多长时间之后,周围开始有鸟啼的声音。眼前的黑布慢慢也渗进了一丝光亮。一夜未眠的我微微抬起头,意识到这是天快要亮了。周围还是没有人声,只有我轻缓的呼吸声。我的腿恢复了一些力气,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撑着身后的袋子一点一点地站起来。从前没有发现,但当我的双眼和双手都失去力量的时候,我的双腿几乎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不自觉的前倾使得我就算倚靠着袋子,也很难站起来。但如果我不站起来,就只能坐在这里漫长地等待。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发现我消失了。在这一瞬间,我想到阿致,但我苦笑一声,很快就劝服自己忘记这个想法。就像女主能够迅速找到男主一样,男主能够迅速找到的,也只有女主。所以我不能坐以待毙。我长长吁出一口气,而后将身体慢慢地挪到袋子旁边,以使上半身距离这一堆袋子更近。在身体完全贴在袋子上之后,我咬紧牙,腿上发力。有着袋子作为上本身的支撑,再加上不断用力的腿部,我终于能够缓缓地站起身来。但由于裸露的胳膊在粗糙袋面上的摩擦,手臂上很轻易便破了皮,其实这种如果只在一刹那间发生,根本算不上疼痛。只是我得将上半身的力气都依靠在这一堆袋子上,持续产生的摩擦,便使得伤口不断沁出新的血迹。这种带来的疼痛是层层递进的,我下意识拧紧了眉头。以至于在最后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时,我都能够感觉到手臂上缓缓流淌下来的鲜血。但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我站起身,缓缓地听着白天开始若有似无的水声,以此来判断乌水的位置。因为只要知道了乌水的位置,我便能大概判断粮仓大门的位置。这个粮仓其实并不太大,我听着流水的声音小心地顺着袋子摸索着,慢慢地身侧的袋子消失了,也幸好现在是白天,似乎没有了装着水稻的袋子,光线更加明亮了。即便我戴着布条,也能够渗透进不少光进来。「嘶——」就在这时,我的手臂却突然撞到了一样锋利的器具,一下子便划破了皮肤,这和刚刚因为袋子磨破皮肤的感觉完全不同,我一时没忍住,疼得皱起了眉头。应该是收割水稻的工具之一。我背对着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沿着刚刚划破皮肤的地方的边缘摩挲。是墙壁,好像有什么挂在了墙壁上。既然如此……我动了动被绳子绑的紧紧的手。虽然这些绳子捆得我的手腕很紧,但因为数目少和细长,所以带给我更多的感觉是勒。我抬起头,四下听了听,并没有听到人的声音。于是我往后退了一步,更加靠近那把似乎是悬挂在墙壁上的工具。只是在这个过程中,我的手臂或手指难免会不小心碰到工具,锋利的工具便一下子就将我的皮肤划开一个伤口来。如此反复,又兼之此时是夏天,天气正炎热,虽说我被绑来的地方是一个粮仓,还阴凉一些,但时间久了,也是闷热不堪。很快我的手臂和手上被划破的伤口就开始隐隐发热,额头上的汗水不自觉地往下流淌,我难忍疼痛,终于还是轻轻呻吟了一声。但比这个更紧要的是赶紧把手上的绳子割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捆住我手腕的绳子开始有所松动,我稍稍挣脱了一下,两只手之间的空隙便大了许多,但还是没有办法将手完全从绳子中挣开来。或许是因为现在的我力气的确快要用尽了,我蒙着眼,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流着汗喘气。而就在我将要把绳子割断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这些突然响起的声音距离我很近,但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如果不是我现在站的地方距离门很近,那就是我附近有窗户——要是没有这些能与外界相连的门或者窗户,按照一般粮仓墙壁的厚度,我是不可能听到这么明显的脚步声的。发出这阵脚步声的应该不止一个人。我蹲着身子,疲惫地半垂着眼,这种筋疲力尽的感觉,使得我已经开始有些意识模糊。但与此同时,身上的伤口却又反反复复地作痛,火辣辣的刺痛之感不断促使着我清醒。屏住呼吸,我凝神静气地听着脚步声。听着这阵脚步声,来的应该不止一个人。我不知道脚步声的主人是仓库的主人、经过的路人,又或者是……将我绑过来的那些人。如果是后者的话……我将自己慢慢往后缩去,尽量用袋子遮挡住自己的身体。那阵脚步声终于停下了。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脚步声停下的位置,几乎就在我的身侧。随着脚步声的停下,说话的几人也闭上了嘴。他们在做什么?会进粮仓吗?我的心跳个不停,在这片堪称静默的环境中,我好像只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了。也就是在这种静默中,我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很轻微的响声。是那种伴随着人的动作,而无意识发出来的声音:「丁零。」或许是因为眼睛被蒙住,我不得不依靠耳朵去捕捉身边的信息,因此听觉似乎都提升了不少。有风的声音。虽然细微,但是不知从哪里,忽然起风了,并且还吹过了我的身边。所以这风声似乎也将那细微到几乎不可捕捉的声音送到了我的耳畔。「丁零。」是「丁零」。如果我现在不是因为疼痛而出现了所谓幻觉的话,那么我的确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如同铃铛一样的声音。时间其实没有过去很久,仿佛就在旁边的脚步声又重新响起。脚步声由近至远,直到在我的听觉中完全消失。当脚步声消失之后,我也听不见那如同铃铛一般的声音了。不仅如此,好像就连风声也消失了。在我耳边若有似无的声音,现在只剩下流水声。我又等待了一会,确定了没有其他声音,这才又缓缓挪到了刚刚的地方,继续用工具磨绳子。34「啪。」不知道过了多久,绑着我手腕的绳子终于能够挣开来了。我迅速用手解开了系在脑后的黑色布条。在黑色布条解下来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亮堂了起来。而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接触过光亮的我很是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开始打量四周的景象。狭小,堆满了装着水稻的袋子,有些水稻还溢了出来。的确按照我所想,这里是一间粮仓。而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同样就是两扇紧挨着的玻璃窗户。我的视线落在这紧紧关上的玻璃窗户上,转头又看了眼四周,我也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其他窗口。那么刚刚吹拂在我身边的那阵风,是从何处而来?我摇了摇头,让自己别再乱想,或许这风只是从什么狭小的缝隙中钻进来的,当务之急就是离开这里,快步走向粮仓的大门,即将要推开大门的时候,我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犹豫片刻后,我转过身,还是选择了那两扇离地面较低的窗户。窗户是从内部锁住的,所以我很轻松地就打开了窗户,小心翼翼地踩上窗台后,我四处看了看,并没有瞧见什么人,于是我用了点力气,向外跳下了这个窗台。在我跳出窗台的一瞬间,我似乎都听见了整个世界开阔明亮起来的声音。这声音几乎让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水声、树叶声,偶尔的鸟啼声,这里的确是顾山。顾山脚下的粮仓并没有围成私人粮仓,或许是因为这一点,才让那些绑我的人有机可乘。但是……就在我跳出来的那间粮仓旁边,还有几间仓库。昨晚一闪而过的剧情仍然清清楚楚地存在于我的脑海中,我不知道这剧情算是发生了还是没有发生。只是连我自己都被绑架了,我又怎么去绑架云霓?但,如果这段剧情触发的条件不是我,而是云霓呢?有可能是我想的太多了,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准备去其他几个粮仓看一看。这些粮仓都是同种类型的构造,那么应该都会有窗户。而就在我准备过去小心翼翼地看看时,我经过了刚刚跳出来的那扇窗户。我不经意地侧头看了一眼窗户,便猛地怔在了原地——这扇窗户建得距离地面很近,而且开口很大,所以仓库里的任何事物几乎都一览无余。而这「任何事物」以及「一览无余」中,自然也包括我刚刚作为倚仗的那堆袋子。我的手指不禁颤抖起来。我稳下心神,微微踮起脚尖。于是在我的视线之中,出现了悬挂在墙壁上的镰刀,也出现了……水稻堆之后的空地。从我的这个视角来看,我是能够清清楚楚看到我刚刚所躲藏的地方的。既然如此……我想到刚刚的那阵脚步声,和突然停下的说话声。就连我都能看到的话,刚刚那些经过的人,难道没有看到吗?没有看到我无意识颤抖的双肩以及竭力隐藏在身后快要磨断的绳索吗?我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或许他们的确没有看到,但心中的声音却不停质疑着,怎么可能没有看到?如果看到了,他们又为什么要装作没看到?无端升上心头的恐惧,使得我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我很是艰难地才移开视线。不要想那么多了,赶紧看完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我本来打算将旁边的粮仓都偷偷看一眼,但没想到,就在我隔壁粮仓的窗户外面,我就看见了被绑在里面的云霓。云霓好像昏迷了,正躺在沙袋上。眼睛、手腕……甚至连云霓的脚踝处,都用绳子绑住了。我蹙了蹙眉。和崔致、云倚舒在一起的云霓还是被绑架了。将我与云霓一起绑到这里来的人究竟是谁?又有什么目的?如果连云霓都被绑了,那么昨晚的剧情到底是改变了,还是没有改变呢……此刻,我想知道的答案实在是太多了。但我知道我现在不能够长久地停留在这里,我还得去找能帮忙的人,得去报警。于是我没有迟疑地转过身,向着来路跑去。这里是老城区,居住在这里的祝塘居民已经很少,我跑下桥,却在下一刻腿一软,整个人都跌倒在了地上。我用手撑了撑上半身,一时间竟然没能爬起来。无论我怎么自己安慰自己,对于这种情况,我的确还是很害怕。而一旦逃出了这种状况,我的力气便也仿佛同时被抽走了。湿软干燥的泥土和鼻尖新鲜的空气,在远离那间仓库之后,我终于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只是一想到云霓还在那里,我咬咬牙,吃力地站了起来。与身体一同摇摇欲坠的,是我的视线。但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是绑架我的那群人吗?我慌乱地爬起身,但是一抬眼,却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本在奔跑,看到我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他的发丝凌乱,脸颊因为奔跑而升起红晕,那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也反映出少年的着急与心慌。我手忙脚乱地在少年身前站定。「阿致。」喊出少年的名字时,我听到自己沙哑到不行的嗓音。而他,只是紧紧皱着眉看向我。「颜茴,你怎么在这里?」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崔致往前一步,视线在我的手臂和身上停留片刻,但很快便移开视线:「还有你的身上,是怎么回事?」「我……」我张了张嘴。他却忽然又说:「你是不是刚刚和云霓在一起?」「我刚刚的确看到了云霓。」还没等我说完,听见「云霓」两个字的崔致,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一般,他那双本来温柔的琥珀色眼眸,立时如同冰封了一般。「颜茴,你既然和云霓在一起,你为什么没有和她一起出来?」「我被绑在不同的房间,我怎么……」「你自己都能够出来,你也看到了云霓,你为什么不和她一起出来?」他好像根本就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一样。愤怒着急的崔致的模样,是十八年来的第一次。我从未在这么多年的相处中看见他这副模样。听着他的声音,我甚至连意识都开始有些涣散。在我耳边说话的人,是谁?真的是那个崔阿致吗?我现在身处的世界,真的是真实的吗?前所未有的疲惫涌上心头,我在蒙眬中看着他:「阿致,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我也被绑架了?」崔致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他明明就站在我的身前,一点也不远。但是我却觉得,我真的离他好远好远。「我……」他开了口,没有回答我,却是又提云霓,「云霓一个人待在那里不安全,我现在去找她出来。」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也冰冷了许多。头晕目眩中,我低声说:「那你一个人去,你就安全了吗?」听到了我说的话,崔致微微转过头来,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像是重锤一般,狠狠地敲打在我的心上、身上。他说,所以这就是你一个人逃跑的理由吗?就算世界上所有人不相信我,但和我一起长大的崔阿致,也会相信我。在十八年的时间中,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而现在,我却只能泣不成声地看着他离开,我的话他不会听,我的解释他不会相信。我一遍又一遍哭着说,我没有故意抛下云霓,可是你让我一个人又该怎么办?我这样努力才逃出来,可是你却是否,从未发现我也曾消失不见?可是他只会问我,所以这就是你一个人逃跑的理由吗?「我不要救云霓了,我不要看见崔致了,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想如何就如何,我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我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几乎如潮水一般。明明刚掉落下来的眼泪是滚烫的。但它从脸颊上坠落的时候,那种感觉,却是从未有过的冰凉刺骨。真的……好像能够落在我的心上,刺进我的骨头里。我泪流满面地拼命向前跑,我想,我谁也不要救谁也不要管了。可我还是拼命地跑着、跑着,按照记忆寻找着住在这里的居民——我没有一个人逃跑,因为我没有想过放弃云霓。就算她是女主,就算她注定会和我暗恋的心上人在一起。她没有真正地伤害过我,我那逐渐远去的心上人也喜欢她……所以我想要救她,只是因为我不会对一个遇难的同学熟视无睹。但是,就这一次了,就只有这一次……当终于敲响一户人家的门时,那人走出门来,几乎尖叫了一声:「小姑娘,你怎么啦?手臂上都是血啊?」听到这声尖叫的时候,我反应有些迟钝地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胳膊。这时的我才发现,不知何时,从肩膀到手腕,狰狞地盘踞着凝固的鲜血和因为撕裂涌出的新鲜血液,就连我自己看着都心惊极了。再加上我泪流满面的样子,看上去一定形容有些可怖吧。我勉强地撑起一个笑来:「伯母,你别害怕,这是我自己弄伤的。」我告诉她我被绑架了,麻烦她报一下警。中年妇女仍然吃惊地难以从我的身上移开视线,她扶着我想要进屋,我摇摇头:「我没事,麻烦伯母先报警,我还有个同学也在那里,我怕她有什么危险。」等到警察过来的时候,他们震惊地盯着我,又认了认,惊道:「是颜小姐吗?」他们这么问的话,那么应该是有人发现我失踪并报警了吧。我无力地点了点头,便听见一位警察说道:「您受了这么多伤,赶紧去医院吧,我们会小心救出剩下那位同学的。」「是已经有人报警了吗?」「是的,昨晚就已经有人报警了,颜小姐您也认识,就是崔家的小公子。」警察应声,突然想起什么,又说,「还有一位姓云的同学,几个小时以前也来报警了。」警察顿了顿,却是继续说道:「只是崔小公子报失踪的女孩子姓云,我们没想到颜小姐您也……后来这位云同学,倒是报警来找了您。」分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在听到警察这么说的时候,我的心头有个声音,理所应当地苦笑,果然是这样。果然崔致没有发现我的失踪。果然崔致第一寻找的,还是云霓。我颤抖着唇瓣,只觉得浑身发冷。「颜小姐,您还好吗?」警察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还好,我先领着你们去仓库吧。」「不用了,您说的仓库我们认识,您还是快去医院吧。」一位警察递上纸巾,有些尴尬地说,「还有……别害怕了,您已经哭了很久了,眼眶都很红了。」原来我还在不自觉地流眼泪。我接过纸巾,说谢谢,谢谢你。只是将云霓率先救出来的人不是警察,而是崔致。他背着毫发无伤的云霓,从桥的那一头缓缓下来。云霓仍闭着眼,仿佛沉睡,她的脸颊依然白净,她穿着的那身黑色的裙子,仍旧美丽。而与她不同的,是浑身上下狼狈至极的我。我远远地站着,突然觉得这一幕很眼熟。少年背着少女,从顾山乌水间行过。我疲倦地想,真的好熟悉,在记忆中,是也曾发生过吗?而崔致终于经过了我的身边,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只是轻声道:「颜茴,你让我……有些失望。」这声音响起的时候,我听到铃铛附和一般的细碎的响声。很轻。但也很耳熟。于是我的视线,缓缓地落在云霓的手腕上——她找回了母亲送给她的手链。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我微微笑着,流着眼泪,原来是这样啊。所以最终,我还是成了恶毒女配,所以最终,一切剧情,都将会步入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