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性时刻(下)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一阵眩晕之后,我站在自己的卧室里。
大概是好久没有回来的原因,一切看起来熟悉又陌生。那些书、旧黑胶唱片和实验用的瓶瓶罐罐都还散乱在各个角落里,像我记忆中的样子,墙上贴着一张黑白人像海报,一位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以冷漠的眼神望向镜头。
「对于人类而言,工业革命及其产生的结果就是一场灾难。」上面写着,落款「西奥多·约翰·卡辛斯基」。
我几乎都忘了自己还崇拜过这个致幻炸弹狂人。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梦龙乐队的混音版《放射性》在背景里嘶吼,我踢翻了几个装着不明液体的烧杯,将自己暴露在更衣镜前,不由得吓了一跳。我看起来是那么的……年轻。过时的驳色连帽衫里露出一张青涩的脸,如此苍白以至于粉刺都显得格外显眼。
见鬼!这是哪一年?
我夺门而出,甚至没有去思考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门廊里静悄悄的,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我走过洗手间、厨房、书房、餐厅,没人在,我走进起居室,桌上放着几份旧杂志,我上前翻看寻找可能的线索。
父亲每周回家前,习惯随手抓几本学校阅览室的过刊,这经常让母亲产生时间错乱感。
2014 年的《时代》周刊,封面是年度人物——长得像外星人的中国电商巨子。
2016 年的《经济学人》,封面是中间加了塞子的沙漏,标题是「欺骗死神?」。
还有一本我从来没见过的印刷物,纸张廉价,工艺粗糙,深灰的封面上,并排叠着两个深黑色的长方形,刊名是明黄色的手写粗体——《迷幻史》。这本地摊货没有刊号,没有出版社,没有出版日期,甚至连本该标明作者的地方,也只有两个字母缩写「D.C.」。
我翻了翻,里面是地下漫画,似乎是用一些像素不高的照片翻拍后加工而成,笔触潦草稚嫩,我想不出来为什么爸爸要把它带回家,也许是没收上来的学生家当。看着内页,我突然想明白两个黑色长条代表着什么,那是纽约世贸中心双子塔的剪影,和我印象中完全不同。
电话铃响起,我被吓了一跳,仍是熟悉的旧式蜂鸣铃声。
我本能地转过身去,却发现母亲已经站在那里,将听筒贴近耳朵。
「是的,我是。」
我早已忘记了母亲也曾经这么年轻过,那时的她头发仍然乌黑,面容轮廓清晰,腰背也站得挺直,她声音里有种说一不二的干脆劲儿,可不像现在那么絮叨,有时候一句话还会重复问八百遍,这是某种失智症的前兆。短短五年,她像是被吸血鬼吸干了精气神,整个人迅速干瘪下去。
林神甫经常对她说,你要多祈祷,多上教堂,上帝会帮助你的。母亲总是回以冷笑,双手一摊,似乎在说,看看这个世界,你还相信上帝吗。
母亲突然抬起头,目光明亮,却似乎穿透我的身体,直直地望向远处,那是我家的红木大挂钟,有些年头了。
「好的,知道了……」
母亲眼中的光消失了,她似乎在那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彷佛有什么无形的怪物吸走了她的青春,她放下电话,佝偻着背,缓缓地坐下,手无力地垂向两侧。过了许久,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按在电话上,一动不动,紧锁眉头,像是在严肃地思考什么问题。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大得像是风吹过空空的山谷,她摘下电话,一下下用力按下按键,似乎那些塑料小颗粒锈死在键盘上。周围如此之静,以至于我都能听见听筒那边传来的声音。
「喂?妈?是你吗?……」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是我。」母亲的声音微弱得像只幼鹿。
「怎么了?」
「是你爸……你爸出了点事儿,这周末你能回来一趟吗?」
「什么事?妈?妈?」
母亲已经把电话挂断了,她瘫倒在椅子里,就像那些磕完药第二天承受副作用的可怜虫。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要回到这里了。
我回到了五年前。我和母亲的生活,从这一刻起便被完全改变了。
我伸出手想去安慰母亲,手在半空悬住,又放下,最后只能蹲坐在她瘫软的身体边旁,说出那些我一直想告诉她,却从来没有机会说的话。
「你应该感到开心,妈。」她听不到我的话,只是依旧呆呆地看着电话,就像期盼着它会再次响起,告诉她一切都只是个玩笑。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就是个混蛋,他根本不配当一个丈夫,更别说一个父亲。我很高兴他死了,真的,没有了他,我们会过得更好,我会努力赚钱,照顾你,你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没有好起来。
我不得不打各种零工以赚取学费及生活费,尽管父亲生前购买了保险,学校也每月会提供一定数额的津贴,但由于我们在房价上涨的高点换了一套大房子,银行按揭以及每年的税费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两相权衡下,我们只能卖掉房子,搬进近郊窄小破旧的公寓。母亲受到严重打击,开始变得精神恍惚,时常会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来。
我好不容易混到了毕业,却又面临着自 1930 年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经济危机。
相比之下,成为替毒贩卖命的「化学工程产品经理」,也就是行话里所谓的制毒师,也许已经是我所能做出的最佳选择。
而这一切,全是因为他。
不知不觉间,我已泪流满面,但却并不后悔说出那番话。它像块石头,已经压在我心底太久,我感到一阵轻松,扭头望见桌上的《迷幻史》,像块黑色墓碑。
可为什么要回到这个时间?只因为是我人生被迫断乳的一刻吗?那黄色胶囊到底对我的脑神经做了什么?我努力在记忆里搜索着任何可能有帮助的信息,但一无所获。据说裸盖菇素能够让濒临死亡的病人回光返照,在短暂的时间内经历类似于穿越时光长廊的效果,人生中的记忆片段都会如同电影般在眼前重播,可不像这个,所有的感官都如此真切,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一丝微风吹过我的背后,像是幽灵附体。
我再次翻看那本漫画,颈后寒毛无法遏制地竖起。
它描绘了在另一个平行世界的纽约,恐怖分子劫持飞机撞向双子塔,塔身在两小时内倒塌,近三千人丧生的恐怖现场。
时间是 2001 年 9 月 11 日上午,那时我还没满 2 岁。
一张极具震撼的跨页图片上,遭受撞击的双子塔大厦熊熊燃烧,黑色浓烟如巨大幕布遮天蔽日,但这些都不是重点,在画面的前景,有许多肉眼难以辨清的细小碎片,漂浮在半空中。
我想看得更清楚,以至于无法移开视线,凝视得越久,那幅画变得越大,前景与后景迅速地拉开景深。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照片的边框变得立体,如同窗框,而我竟然如同从窗口探出脑袋,可以看到那幅地狱的全景图,如此宏大,如此细腻,如此逼真。
窗外的那些碎片,竟然是一个个从楼顶跳下的绝望的纽约人。
我被拥入这幅末日图景中,如果这是幻境,那个小小的窗框便是连接我与现实,或者说上一层幻境的通道,而它,此刻被镶嵌在某座大厦的外墙上,正在离我远去。
我变成了那些碎片中的一员。
他们漂浮在我的周围,彷佛静止不动的雕塑,我恍然大悟,我们正以相同的速度下坠。我看着这些亡者,他们姿态各异,大多数衣着得体,妆容考究,就像在跃出半空之前还精心装扮了一番,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惊慌或者绝望,恰恰相反,眉目之间某种幸福感溢于言表,我甚至看到了几组笑脸,那种浮夸的笑,只有在磕药磕嗨到极点的人脸上才能找到。
尽管理智告诉大脑,在现实世界里,至少在我所熟悉的历史里,这一切都不曾发生,可这过分真实的刺激却又让我无法自拔地感同身受。
真他妈邪恶。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某种力量制造了这场幻境,以戏谑的方式虚构了也许是人类历史上最具想象力的一幕悲剧。那个 D.C.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创作这本漫画?为什么把我卷进来,想要传达什么样的信息?与父亲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那些细小碎片开始坠落,悄无声息,在双子塔光滑明亮的外立面撞击着,消失在一团烟尘的深处。
我感觉到风、烟尘与大地扑面而来,尽管清楚这只是幻觉,可如此逼真的再现仍让我肾上腺素飙升。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会死在这里,我眼前闪过美纱和强哥的脸,突然觉得那样也挺好,至少噩梦可以告一段落了。
那种不安的钢琴键音再次响起,由急促逐渐变缓。
一把合成器声音在天地间轰鸣:「三秒后,你将醒来。三、二……」
钢琴恢复到跳跃的单音,带着甜味。我看见了加速逼近的废墟、尸体、以及漫天飞舞的交易文件和钞票,许多人把这些纸张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我闭上眼睛。
「一。」
一片黑暗。
然后黑暗被移开,露出背后刺眼的白光,白光中有影子晃动。
「欢迎回到真实的荒漠。」是真真的声音。
备案号:YXX1z836614CJ3b8dXH2mAB
编辑于 2020-05-14 10:25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J 博士
赞同 16
目录
9 评论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