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苏有雪
抱川风
五十八
草长莺飞,阳春四月。
带着阿耶赵赫回到淮阴的这天,天气极好。
不对,如今已经没有淮阴了,大齐的新都,名字叫作京陵。
我惘然地站在大殿中,周围的人都好陌生。
「……闵之?闵之!」
齐晸唤了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啊?」
他悲悯地看着我,似乎说了些什么,可是我没听清,只是浑浑噩噩地答应着。最后我将剩下的半块玄鸟符,也交给了齐晸,唯一的请求,便是求他给剩下的将士们指一条好路。
事已至此,无论后世如何评判,宋闵问心无愧。
……
阿耶赵赫还在宫门外等着,程蛟来送我,不住地说对不起。
「回去吧,程蛟。」我停下脚步,回过身看着他,「……我从未怪过你。」
说罢我便转身离开,全然不管身后传来越来越大的哭泣声。
我不怪他,真的。
可我现在,也是真的不想看见他。
宫中的近侍带着我去往宋氏在京陵的新邸,离阿翁大母越近,我心中便越难过,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毅伯父。
有一瞬间,我甚至惶然地想要逃走,可是我不能走。
长大了,就得像个大人一样去承担。
可看见阿翁大母的那一瞬间,我还是胆怯了。
他们实在是太老了,老得已经走不动路了,可明明三年前我们刚离开泺邑时,他们还很健朗,为什么现在大母坐在轮椅上,阿翁也拄着拐杖?
不要、不要。
不要对他们这样残忍。
我双膝一软,颓丧地跪在了阿耶的棺木旁,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大母红着眼,哽咽不能成语。
我看着阿翁朝这边走来,脚步蹒跚,拄着拐杖的手轻轻颤抖着,而后将自己满是皱纹的苍老脸颊,贴在了阿耶的棺木上,他手掌轻拍着,像是在拍着阿耶的臂膀。
「睡吧,睡吧……」
「好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阿翁早已是泪眼朦胧,可他声音仍旧是那样温宁慈祥,他走过来,干枯的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婴奴。」
「幸好,幸好还有你在。」
我眼眶一阵酸涩,心里突然涌出铺天盖地的难过:「阿翁……」
其实我曾想过,为什么留在勒苏山的人不是我?
阿耶赵赫去后的每一日,我都在自责与悔恨中度过,总是想着若是当初仔细一些,守着阿耶和赵赫,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可是阿翁却对我说,幸好我还活着。
自阿耶战死,我未曾掉过一滴眼泪,可如今听了阿翁这一句幸好,我却克制不住地,想要号啕大哭。
可是我不能哭。
阿翁老了,我不是个孩子了。
「翁翁——」我喊了他一声,声音里是深深的疲惫,「我好累啊……我真的好累啊翁翁,我歇一歇,好不好?」
「……好。」
阿翁托着我的脸,红着眼睛微笑:「婴奴想歇多久,就歇多久。」
我放心地闭上眼睛,靠在了阿耶的棺木上。
阿耶,我就歇一会儿,就一会儿,等我醒了,我会继续做个称职的大人的。
大齐的川风吹散了北陈南赵的瘴雨蛮烟,人们再不会易子而食,烧骨作薪。连年的战乱后,迎来的是休养生息。
只是可怜我的翁翁,我的大母。
吃了那样多的苦,上苍仍旧不曾心软一点点。
临了临了,还是叫白发人送黑发人。
阿翁大母,终究还是亲手送走了自己最后一个孩子。
……
信林旧邸。
我举着一把小木剑,在门口玩耍。
突然一个满脸胡须的高大男人出现在眼前,我抬头望着他:「叔叔,你找谁?」
他不说话,我便以为是来找阿翁的。
可是阿翁在外面打仗。
我想了想,告诉他:「喔喔不在家。」
他还是不走,我挠挠头,难道是来找阿耶的么?
可是阿耶也在外面打仗。
于是我又认真地告诉他:「捏捏不在家。」
这个男人蹲下来,定定地看着我,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咦……
我嫌弃地想,这样大的人了,竟然还哭鼻子。
这个叔叔真奇怪,我不想理他,转身就走,可下一刹却被他紧紧抱进了怀里,刚想挣扎,却听见他噫噫呜呜的哭声。
我觉得他有点可怜,心里也跟着莫名其妙地难受。
等哭够了,他放开我,从怀里掏出一把小木剑递给我,而后一步三回头地上马走了。
比了比手中阿翁做的这把精巧小木剑,我皱眉,阿耶的手艺真是粗制滥造,好丑。
……阿耶?
下一瞬,我突然意识到,刚刚离开的高大男人,是我的阿耶。
「阿耶……阿耶!」
我握着小木剑,朝那匹马追去。可他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还摔了个跟头,有个人把我扶了起来。
「有没有摔着哪里?」
原来是赵赫,他着急地扯着我上下打量,确定我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开始嘲笑我:「婴奴,你怎么这样笨,平地都能摔跤?」
我忘记了自己是为什么摔倒的,只是不服气地顶嘴:「我不笨,阿兄才笨呢!」
话音刚落,毅伯父突然出现,手里还拿着一条细柳条,唰唰地就往赵赫身上打。
赵赫哭着躲,他板着脸追,我着急地朝他们跑去,下意识地大喊:「不要打他,不要打他,我不喊阿兄了……」
可他们也跑得好快,一转眼就不见了。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直到天上开始下雪,雪越下越厚,我才恍惚认出,原来这里是勒苏山啊。
「婴奴!」
背后传来阿耶的声音,我转过身去,看见须发粗犷的阿耶,手里殷勤地捧着一条棉裤,正冲着我笑:「……快来试试,阿耶给做的新棉裤。」
刚要朝他跑过去,可我眨了眨眼,他突然就不见了。
我茫然地站在雪地里,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好往他刚刚消失的方向追去:「……阿耶?」
「……阿耶!」
我睁开眼睛挣扎着坐起,不断喘着气,而后慢慢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待在京陵新邸。
原来,是梦啊。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抚摸着我的头顶,我以为是桃金娘,可转头看去时,却愣住了。
「阿耶?」
刮了胡子的阿耶温和地看着我,仍旧是我熟悉的慈爱眼神。
「阿耶,阿耶。」眼泪霎时掉了下来,我抓住阿耶的手,语无伦次地给他讲我刚刚做的噩梦,「婴奴做了不好的梦,梦见你不要我了,老是消失不见,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你……」
阿耶不说话,看了我两眼,突然松开我的手,往外边院子里走去。我愣了愣,顾不得穿鞋,披散着一头乱发,冲了出去。
「阿耶!」
「耶耶!耶耶等我!」
我着急地去追他,却突然在门外撞进了一个怀抱里。
「郎君?」
桃金娘来了,我看见他穿着一身白色丧服,意识突然回笼。
原来,仍旧是梦啊。
阿耶没有回来,阿耶在勒苏山战死了。
这回,我的梦是真的醒了。
我呆滞转身,缓缓往室内走去,却又突然在门口处倒下。浑身开始泛起剧烈的痛意,先是头脑四肢,而后是五脏六腑,我疼得惨叫一声。
桃金娘冲过来紧紧抱住我,他被吓坏了。
「我好疼啊,卿卿。」我痛得浑身抽搐,颤抖着藏进他怀里,好像赵赫受的那些伤,都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恍惚间,我听见桃金娘好像在问我哪里疼。
哪里疼?我不知道哪里疼。
赵赫知不知道?
我捂住胸口,大声哭喊:「赵赫,你疼不疼啊?你疼不疼啊……」
「阿兄,你疼不疼……」
桃金娘的眼泪砸在我脖颈上,我哭得更凶了,好像也只有在他的怀里,我才能做一次号啕大哭的小孩。
我看着门外,阳光那样好。
阿耶说,等勒苏山的雪停了,就带我打猎去。
「可是阿耶……」
痛意仍旧翻滚着,我枕在桃金娘的手臂上,浑身都在发抖,满眼不甘,却又满心绝望。
「阿耶,勒苏山的雪,不会停了……」
「雪再也不会停了……」
五十九
时隔多年,我终于又回到了信林。
生于斯,长于斯。
只有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
阿耶和赵赫,被葬在了旧邸的坟园里。阿翁说,离得这样近,想他们了,随时都能去看一看。
只是没想到,才过了两天,我就去看他们了。
坟园里,阿耶和阿母葬在了一起,而赵赫……也睡在了他阿耶阿母的身边。
三年实在是太长了。
长到能发生太多太多事。
譬如毅伯父得了肺痨,却还不肯让阿翁写信告诉我们,他去后第二天,伯母吊死在了窗前。
又譬如黑伯死在了迁往新都的途中,临死前最记挂的,还是他的小郎主。
还譬如城破后,苏美人放了一把火,烧死了陈嗣和她的孩子,可她也没有放过自己,一同死在了火里……或许,是因为太苦了罢。
我坐在阿耶阿母的墓前,不知道说些什么,却也固执地不肯回家。
直到阿翁也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阿翁……」
我茫然极了,又觉得好难过:「为什么总是有人离开?」
这样不好,一点也不好。
阿翁顺手摘下一片竹叶,给我折了一只小船,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我拉着他来竹林里头向阿母许愿,还要他帮我抓许多蚱蜢。
「婴奴。」阿翁指尖轻颤着,将竹叶小船放进我手心,「……有些人来到生命中,只是为了告诉你,他要离开了。」
「生老病死,旦夕祸福,我们能做的,实在微不足道。」
其实我都知道,可我就是不甘心。
我不甘心他们陪我的时间,竟然那样的短暂,短到我甚至没能来得及做好送别的准备。
这对我太残忍了。
「阿翁……」我想起身体愈发虚弱的大母,没来由地害怕,急急忙忙向阿翁要一个承诺,「你和大母一定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可阿翁只是叹了口气:「傻婴奴。」
「死容易,活着却很难,可不管再难再辛苦,咱们都要咬着牙活下去……阿翁只能答应你,尽力陪你活得更长久些。」
「我好自私啊翁翁。」我憋住眼泪,小声地说,「明明知道您已经这样辛苦了,却还是不肯让您歇一歇。」
「婴奴不自私。」
阿翁包容的眼神似一片深湖,他慈爱地看着我:「阿翁知道,婴奴只是不想再失去了。」
世上怎会有这样好的翁翁啊?
我又值得翁翁这般爱顾么?
愈想我便愈惶恐,而后又愈发不想失去,愈发不能满足。
起风了,阿翁禁不住寒,咳嗽起来。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等阿翁顺下了这口气,便搀扶着他老人家站了起来。
该回去了,不然大母醒了见不着我,会害怕的。
阿翁拄着拐杖,不肯要我继续搀扶,自己一步一步走出坟园。
他走得很慢,但也很稳。
我知道他是想告诉我,翁翁还撑得住。
看了看手心的小竹叶船,阿翁说,不管再难再辛苦,都要咬着牙活下去。
阿翁,你说过的话,婴奴都记住了。
……
入秋后,大母身体愈发衰弱,我请了好些医药先生,开了许多药剂,可大母吃了却总不见好。
阿翁说,大母常常夜半惊醒,梦见我满身是血地躺在雪地上。
可我白日间过去时,她又装作无事发生,还不许阿翁和楚妪告诉我。
大母嗜甜,不爱吃苦药,但我在时,不论是喂药还是喂饭,大母都很乖,眼睛一直看着我,一见我放下碗,就以为我要走。
我拉住她的手,好声哄着:「不走不走……婴奴不走。」
听我说不会走,大母才安下心来,紧紧攥着我的手在床上躺下,慢慢闭上了眼睛,也只有我在身边时,她才能睡得安稳些。
我守着大母,就像小时候她守着我一样。
可大母的情况却越来越坏,我眼睁睁看着她一日一日变得枯槁衰败,不管我请再多先生,都无法阻止她的生命流逝。
到后来,大母虚弱得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医药先生说,这般活着实在痛苦,许是老人家还有执念,总撑着不肯离开,要我圆了大母的执念,给她一个松快。
我知道大母的执念是什么,一直都知道。
她固执地认为,有了孩子,做了父母,我才能算是真正地长大,她才能真正地放下。
阿翁终究心疼大母,看不得她受苦,劝我放手。
我在阿耶阿母的墓前坐了一夜。
第二日,我找到正在煎药的桃金娘,从背后抱住了他。
「卿卿……我们生个孩子吧。」
桃金娘没有说话,但其实我也不需要他说话,只要能陪着我便好。
只是今天眼泪有些多,把他的衣裳都浸湿了。
我从前,不爱哭的。
虽然大母总说,我是她最爱的小孩,在她怀里,我想什么时候哭,就什么时候哭,她和阿翁一定会哄我的,可我却总是犟着不哭,愈难过愈不肯哭。
现在我真想在她怀里哭一哭,可是我不能,也不敢。
大母那样爱我,我不想她淌着眼泪离开。
……
楚妪诊出我有孕这日,大母的精神变得极好,换了一身新衣裳,还让楚妪梳了个利索的发髻。
我喂她用朝食,桃金娘熬的稀羹,往常她只喝得下几口,今天竟然喝了小半碗。
放下碗,我拿软布擦了擦她嘴角,然后慢慢扶她躺下。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大母说,信林好久没有下雨了,她想看看信林的雨。
阿翁便打开了窗,雨打在院子里的盆栽上,绿得愈发盎然。
「真好看。」
大母歪着头,眼里是全然的欢喜,她拉住阿翁的手,快活极了:「……我们成亲那日,也是下的这般雨,你问我会不会后悔,我说,我不后悔。」
阿翁摩挲着大母苍老的手,眼圈红了:「卿卿……」
大母应了一声,眼角的皱纹弯起,她看着阿翁:「如今老了……我仍旧不后悔。」
「只是我没本事。」阿翁温柔地看着大母,声音满是自责内疚,「……叫你受了太多累,吃了好多苦。」
「不累,不苦。」大母满眼的幸福,念起她的孩子们,「燕燕、顺儿圆囡、长生、玉灵阿……如果没有嫁给你,我怎么能有这般多的好孩子?」
我憋住眼里的泪水,听大母念起长姑姑们,念起我的阿耶,心如刀绞。
如今她膝下,只剩一个我了。
「还有我的小婴奴……快来让大母抱一抱。」
大母伸开手臂,我顺从地埋进她怀里,还是没有忍住,哽咽起来。
明明告诉过自己,不能哭的。
「哭吧哭吧,大母晓得,婴奴心里好难过。」大母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温宁又柔软,「大母做过最自私也最庆幸的一件事,便是留下了桃金娘,有他陪着,以后婴奴便不必一个人悄悄地难过。」
这便是温柔的告别罢,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大母最后一次抱我了。
窗外的雨仍旧下个不停,良久,我听见大母轻轻地说:「我不后悔……」
她的声音倦极了,拍在我背上的手也逐渐失了力度,最后无力地滑落下去。我仍旧把脸埋在她怀中,不肯放松最后一点点温热,眼泪淌了满脸。
喂我吃饭的大母、哄我睡觉的大母、送我出征的大母、接我归邸的大母……无数个场景在我脑海中穿梭,无数张大母的脸在我眼前重叠,最后叠成了一张慈爱苍老的面颊,而后又缓缓消散。
透过那张消散的脸,我仿佛看见了年幼的自己穿过回廊,穿过庭院,跑到大母的身边,而后抱住她的脖颈。
「大母大母,你会不会变成乌鸦?」
「阿翁说,人死了都会变成乌鸦。」
大母温柔地回抱住我,顺着阿翁的话逗我:「……那要是大母变成乌鸦了,婴奴要怎么办呢?」
我把她抱得更紧,抬起脸看着她,认真地说:「大母,要是你变成了乌鸦,我每天都去捉虫子喂给你吃。」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一边哭一边笑,明明很高兴,可偏偏又在掉眼泪。
我替大母抹去眼泪,她亲了亲我的脸,欣慰极了,一点也不介意变成一只乌鸦,还夸我是个好孩子。
「那大母,就等着婴奴给我捉虫子吃……」
最后的温热散去,我抬起头,像是急于求证什么,满含希冀地看向阿翁。
「阿翁——」
「人死了,会不会变成乌鸦?」
六十
自我有孕后,便愈发喜欢往西苑跑。
阿耶阿母生前居住在这里,庭院仍旧种满了桃金娘,等到来年五月,它们开了花,热热闹闹的,定然会很漂亮。
大母说过,阿母在时很喜欢桃金娘,阿耶便为她种了满苑的花。我的卿卿叫作桃金娘,爱屋及乌,所以我和阿母一样,也喜欢桃金娘。
说来奇怪,楚妪说有了孩子,会有一段难过日子,可没想到的是,难过的人不是我,而是桃金娘。
腹痛恶心,头晕嗜睡,这些妇人怀闰的症状,全跑到了他身上,我却丝毫反应也无。难为他整日腰间绑着布袋,还要替我操劳,短短几个月,就瘦了好一大圈。
其实旧邸里头,并没有太多外人,可他仍旧固执不肯放松,我也只好依着他。
今日趁他歇下,我又溜到了西苑,翻出了从前阿母为我做的小衣裳,本想拿回去给腹中未出世的孩子穿,可捏着柔软的布料,却又犹豫了。
我真的不想这样小气,可是我也真的舍不得。
思来想去,左右也不差这一件衣裳,桃金娘的手那样机巧,也不是非得要我以前穿过的。
于是我关上了箱奁,又顺势在窗边坐下。
阿母以前喜欢在这里绣花,我不会绣花,只能趴在窗边,透过院墙抬头看天,看着看着,就想起了睡在阿耶阿母身边的大母。
其实我每次想起她时,心里仍旧很难过。
可阿翁说,人总有一天会离开,但这并不意味着分别,我们终会在另一个世界团聚,只是有的人去得早一些,有的人去得晚一些。
我释然,再不执着于大母的离去。
她能同阿耶阿母团聚,能看见心爱的姑姑伯父,我又有什么好难过的呢?应该为她欢喜才对。
眷恋想念无法避免,但人总要学会种自己的花。
不论如何,我还有桃金娘。
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他的孕症总算慢慢好了起来,楚妪说我的身体好,生产时一定不会太艰难,阿翁便放下心来,而后坐在从前大母坐过的轮椅上,帮我想名字。
想来想去,想去想来,最后定下了「宁」。
不论是小郎君,还是小女郎,用宋宁这个名字,都再合适不过。
依照齐风,若是个郎君,还要取个字的。
几乎是刹那间,我脑海里浮现出「无戈」二字,犹记得那年带桃金娘巡营,在绿邾川,我抱了满怀的江风,当时胸中畅快,唯愿家国安宁,世间再无兵戈扰攘。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腰腹,是男孩儿,就叫他无戈吧。
可若是个女孩儿,我的掌中珠,便唤她文殊奴。就像大母说的,以后教她识字念书,说不定会长成个女文殊呢。
阿翁和桃金娘也极喜欢,孩子的名字,如此便算是定下了。
看着阿翁的笑脸,我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腹中孩儿正渐渐长大,但他也正在慢慢老去。
阿翁实在是太老了,老得连说话都吃力了。
可即便再疲惫,他仍旧强撑着。
我知道,他是放不下我。
或许等到我平安生下这个孩子,他才会真正放下心来歇一歇。
这种预感如此强烈,以至于当它成真的时候,我竟丝毫不觉得意外。
五月廿三,这日天时极好。
我是早晨陪阿翁用朝食时发作的,楚妪动作利索,早已布置好了一切,我尚能走动,没要桃金娘陪,自己随她进了房室。
阿翁在门外等我,他坐着轮椅,面容仍旧安详,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起了阿母是如何去的,又怕等我出来他已经不在了,心里难过又忐忑。
可阿翁只是看着我微笑,声音慈爱极了:「……婴奴别怕,翁翁在呢。」
他的语气温和又坚定,我突然就不怕了。
楚妪扶我在床上躺下,我浑身愈发疼痛,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生孩子比打仗,不知道难了多少倍,难怪阿母等不到阿耶回家,她生我的时候,肯定很疼。
好在我身体还算坚韧,这孩子也不磨人,出来得很快。
楚妪说,是个小郎君。
无戈的哭声很响亮,阿翁也应当听见了,我刚生产完,已经虚弱得没什么力气了,却还是挣扎着坐起来,要出去看阿翁。
楚妪没有阻拦,而是让桃金娘进来扶我。
我便抱着无戈,靠在桃金娘身上,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轮椅边。阿翁的眼睛半阖着,眼珠的颜色也是老人特有的浅褐,外圈微微泛蓝,阳光下,他的须发纯白到几乎透明,一缕碎发随着微风轻扬。
无戈已经没有哭了,他紧紧闭着眼睛,小嘴巴微微张着。我把他放进阿翁怀里,看见阿翁嘴角勾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崭新的生命刚刚降临,老迈的灵魂即将离去,新生与死亡,开始与结束,何其欢欣,又何其悲哀。
我缓缓在阿翁身旁跪下,将脸贴在他苍老粗糙的手背上,轻轻微笑着,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
「睡吧,睡吧……」
「好阿翁,这些年,辛苦你了。」
阿翁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我知道他听见了,再抬头看时,他的双眼已经完全阖上。
自此,我的人生只剩归途。
「郎君……」
桃金娘从身后抱住我,忍着难过安抚我,如今我只有他了。
可是没关系,不必担忧我。
我已经是个真正的大人了,知道了生死有时,聚散无常。辛苦了这么多年,我的翁翁总算能歇一歇了,这是好事,所以不必痛哭。
逝者已逝,生者自要学会平静安宁。
「卿卿你看。」我拍了拍桃金娘的手,「……花开得真美啊。」
他顺着我的视线,望向庭院里。满苑的桃金娘,在日光下开得热烈。
它们会有枯败的那一天,我们也会。
只是花开得这样好——
不要辜负好天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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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7-21 11: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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