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克林顿摇摆的「人道主义」干涉理论

克林顿摇摆的「人道主义」干涉理论

沈逸教授：细说美国「黄金」40 年

比尔·克林顿，一个非常特殊的美国总统。

为什么讲特殊呢？

到目前为止，比尔.克林顿保留了一个记录：他是离任时，民调支持度最高的美国总统。

很多民主党人在经历了特朗普的四年之后，现在分外怀念那个时刻，我相信很多共和党人也会怀念。

当然，克林顿时期，美国确实非常特别，特别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苏联解体了。克林顿是冷战结束以后第一位美国总统，1992 年当选。

当时美国站在世界之巅，在整个世界无可匹敌。同时，整个世界像块面团，随便美国人怎么捏，因此可以塑造一个美国喜欢的冷战后的世界。

第二，自从克林顿获得美国总统的位置，经历了 8 年的时间之后，美国不仅在军事上强大，而且在经济上经历了 8 年的高速增长。

信息技术、新兴产业，以及伴随的高增长、低通胀、低失业。

这让很多美国人相信，美国拥有近似无限的实力资源可供支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种感觉是很令人怀念的。

第三，当时整个世界上主要的政治、经济、社会等方面的理论，基本上是以美国为蓝本和原型，或者终极理想化目标来塑造的。

在认知和理念上，说唯美国马首是瞻，大概有点过分，用中国一位研究美国问题的资深专家的话来说，就是当时美国软实力的发展，达到了一个峰值。

举个非常简单的例子，现在大家已经越来越明白，如果一个国家的经济当中，金融成分配比太高的话，是会出问题的。

当时我们学的是，一个国家越发达，它的核心特点是第一产业和第二产业比例越低，第三产业越高。

为什么是这样，因为美国是这样的，所以大家认为我也应该变成这样。

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没有打过仗的，婴儿潮时期出生的美国人，一个据说还在越南战争时期搞过反战的美国人，当上美国总统以后，在内政上面他有一套东西。

对外方面，克林顿不经意间站在了历史的十字路口，：

选两条路，做一件事。

做的一件事，一件叫作「塑造一个冷战后世界秩序」的事。

原因很简单，美国是当时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这个机会历史性地摆在美国面前。

有哪两条道路呢？

第一条道路，走向真正意义上的多边主义。

意思是虽然美国当时仍然是一个超级大国，但是它要客观地认识到：在国际社会，或者是在人类发展历史上，没有一个单一国家长期能处于压倒性优势而不衰退，最终会迎来一个，由多个国家并驾齐驱的多极时代。

当时，美国在 1994 年开始到 2000 年的国家安全战略当中，也不忌讳提这点。

美国认为，到 2025 年、2030 年或者 2045 年，最终会出现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现在是 2021 年，回过头去看就知道，美国当时也是说得好听，当现在他真的遇到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快要出现的时候，心态还是崩溃的。

在这种道路上，美国做的一个核心选择就是，要和其他国家分享自己的权利，构建一个多极领导架构。

另外一条道路是，原先这个世界是两极，现在一个和平解体了，变成了单极，美国要把这个单极世界巩固下来。

不管是所谓的支配也好，领导也好，对于美国来说是具体方法的差别，核心就一条：

在这个全世界最高的位置上，只能有一个国家，那就是美国。

这就是一种霸权秩序。

当时美国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这样去做呢？

具体来说有几个条件：

第一，在政治以及道义上，弥散着一种极其乐观和自信的情绪。

代表就是福山的《历史的终结》一书，历史已经结束了，也就是说，美国就是人类社会的终极形态。

既然是终极形态，那美国要做的，就是把其他国家变得尽可能像美国。

在这个过程中，美国的认知，复制道路、模式、理念，就可以实现。

这里面的可笑之处，或者说耐人寻味之处，就是如果把时钟往回拨，不用拨太久，拨到 1979 年，会发现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联合国 1945 年建立，直到 1979 年之前，在联合国框架下搞国际法研究的人去探讨一个叫「人道主义干涉」的概念的时候，会非常惊讶地发现——当时进行人道主义干涉是非法的。

不管是所谓终止他国境内对人民的屠杀和不当对待、武装保卫本国侨民，又或者是去排除一些特殊空间当中的风险，而进入了别的国家的海域，比如说海上的扫雷行动。在联合国 1965 年和 1970 年，通过两个联大宣言，对于这类行动一概予以谴责，他们对于干涉和侵略做最广泛的谴责。

因为，实话实说，即使以 1648 年以来，西方的历史在国际法当中确立主权以后，一直有人试图为对主权内事务的干涉寻找合法性的理由，但一般的实践证明，第一，这种干预太容易被滥用。

因为实力在不同国家之间的分布是不均衡的，国家上面又没有世界政府，所以强国一旦拿到了这个理由，就会任意对中小国家实施干涉。

第二，从实践的效果上来说，在大多数情况下会出现一个令人感到啼笑皆非的事。

比如说：我看到了一件事，这件事正在发生，它是违反国际法规定的，然后我去进行干预。

这件事如果放任它发展下去，它所造成的损失我们称之为 A；

进行干预去终止这件事，在这个过程当中也会造成损失，这个造成的损失称之为 B。

在大多数实践案例当中，不管是历史上的案例，还是后面我们要讲到的冷战结束以后的案例，人们会很尴尬的发现，B 通常比 A 要大一些。

一般情况下，使用军事力量去进行干预所造成的损害，在体量上很讽刺，尤其是在发展中国家进行的干预，造成的后果、损伤，比那个事情发生本身可能都要高一些。

人道主义干预，通常会制造人道主义灾难。

第三，干预的手段。

理论上干预有很多种手段：

可以用政治的方式进行干预；

可以进行政治的谴责、外交的调停；

可以用经济的手段进行干预，可以制裁、可以禁运、可以封锁。

归根结底最喜欢用的还是军事。

而军事干预会带来什么结果呢？

第一，会带来循环往复；

第二，很容易导致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然后向外进行扩展，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

所以 1979 年以前，在联合国框架下的国际法层面，人道主义干涉基本上是被设定为非法的。

这个和大家说两句题外话，因为 20 世纪 70 年代美国在越南地区进行越南战争失败，大体上如果你去看一本杂志叫《国际社会科学》。

在 1979 年到 1980 年、1985 年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出过几个特刊。

这个特刊讨论的内容，大体上有个结论，后面被称之为普世价值的自由跟民主，西方国家搞的一套政治体制，那些理念和观念被认为是一个特殊现象，不是一个普世现象。

特殊就是它仅限于西欧，最多到北美，这些跟欧洲早期殖民和它自身的发展，在文化、历史、观念、人口、种族等各个方面，存在千丝万缕的一小部分地区，它并不适用于全世界。

在越南的试用失败，让他们非常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包括之前在二战结束以后，在中国发生的事情，在东南亚发生的事情，西方国家早就认识到了这一点，没那么容易照搬的。

但是，有一个人却为这种价值观的推广，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他就是戈尔巴乔夫。

在戈尔巴乔夫的主导下，苏联用一种没有办法解释的方式消失了，苏东阵营和平地解体了。

美国瞬间就膨胀起来，这种膨胀首先表现为搞社会科学研究的人开始膨胀。

他们带着一种极大的乐观情绪，用一种轻率或者近似于轻浮的态度，发展出一些非常流行的理论。

这些理论通常体现在三个方向：

第一个是经济上，特点就是疯狂炒作新经济。

新经济讲的是信息技术和经济的结合，讲的是信息技术革命。

从表面上看是这样，但实际上它的核心主张是信息经济，或者说新经济没有周期。

甚至于他们尝试，在新经济发展的过程中，极大地凸显所谓人的创造力，所谓创新。

然后他们试图用一个词，就是用智力的智，发展出一个词叫智本论，来取代资本。

一切的一切，都尝试在经济上抹去资本主义经济的内生规律，指出现在的经济，已经超越了马克思主义预言的资本主义经济的内生规律所具有的缺陷，从而可以避免被历史性的淘汰，自己可以持续地发展下去。

这一波如果大家有记忆的话，这就是在克林顿政府这里达到了一个峰值，到 1995 年、1996 年前后，在中国大陆地区开始疯传。

当然，这个事情中间一小波，有东南亚金融危机，因为美国本土没遇到什么事。

但是到 2000 年纳斯达克金融股票泡沫破裂的时候，大家发现新经济其实也这样，但那时候克林顿已经不当总统了，他已经下来了，所以躲过一劫。

第二个是政治上，就是在福山的历史终结论所诱发的新自由主义理论上，引导并且成熟了一波民主和平论。

有人写了一篇其实是很差的文章，就是说民主国家「不打仗」。

它发展了很多很多理论的框架，实际上当时最大的一组案例，其实就一个单一案例。

一个国家叫加拿大，一个国家叫美国，他们俩没打仗，加拿大跟美国很长时间没打仗。

然后他们说，因为加拿大是民主的，美国也是民主的，所以导致他们不打架的原因是他们俩都是民主的。

民主和平论，说实话是一个很差的理论，包括案例不行，解释框架和内生逻辑过于主观等等。

却在当时的政治氛围下，应运而生，并且瞬间开始膨胀起来。

民主和平论后面，有一个很重要的点——这个当然克林顿那用得不是特别多，小布什用得比较多，就是说既然民主国家之间不打仗，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在世界上，把民主国家弄得多多的呢？

于是，克林顿的战略开始向全球输出民主。

这个还好办一点，主要是颜色革命和意识形态输出这一块。

到后来小布什开始搞政权更迭了，你不够民主标准，我给你校正一下。

第三个是美国的外交战略的主轴，究竟应该是干什么。

当时在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当中，克林顿提出了三大价值性目标作为主轴：

安全、繁荣、促进民主。

民主第一次登堂入室、正儿八经地成了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变化。

在那之前，美国搞过人权外交。

人权外交不是克林顿提出来的，很早就有了。最早是卡特先提的，后来里根政府也提。

在卡特提人权外交的时候，他是认认真真搞人权外交的，带来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结果：

这个人权外交，干掉了当时美国在中东、西亚、北非地区最坚定的盟友之一伊朗，把伊朗的巴列维王朝被干掉了。

这个弄得人有点哭笑不得，但那个是真人权。

从里根政府开始，人权变成了美国外交政策的一个工具。

而到了克林顿这儿，人权和民主变成了一项战略：

当发现那地方不人权，不民主的时候，或者面临所谓人道主义的危机的时候，他要进行干预，于是就有了这样一个人道主义干预。

这里面的案例，大家之前应该已经听过一些，这边给大家做一下简单的梳理，然后做一下深层次的剖析。

1992 年克林顿当上总统，2000 年克林顿离开白宫，在中间跟人道主义干预相关的，至少有这样几个大的案例：

海地民选总统阿里斯蒂德被军事政变赶下台，美国介入进行干预。

干预的时候章法非常清楚，先派前总统卡特到当地进行斡旋，然后设定一个最后时间期限。

这个最后时限到了，当地的军政府虽然态度有所松动，但没有做出让步。

于是，美国让 82 空降师上飞机起飞准备空投，就准备武装入侵干预了。

听到这个消息，军政府同意接受卡特提出的条件，让阿里斯蒂德回来。

但是美国的飞机照样飞到上面，无非现在空投下来，不开火也不做入侵，接管。

阿里斯蒂德回去上任以后，美国撤离，海地继续顺着这个路子往下走。

接下来第二部分是索马里。当时美国跟苏联从非洲同步撤离。

美国进入过非洲，但是美国进入非洲，每一次都是因为它认为最重要的战略竞争对手进入了非洲，他不能让非洲落入对方的手中，去扩展影响力，于是他过去进行对冲。而当苏联开始离开的时候，美国认为非洲对它没有什么价值，它也撤了。

苏美他们进去的时候，对当地的长期可持续发展没有任何兴趣，他们的做法都很简单粗暴。

要武器？

你只要听我话，我就给你。

我也不帮你发展什么经济，反正给了枪，你们帮我去打，确保对方不要能够把它占下来，就可以了。

索马里爆发内乱，导致军阀混战，军阀混战以后秩序失控。

秩序失控了，那自然就会有所谓人道主义的问题出现。

在索马里问题上，克林顿和当时联合国的秘书长布特罗斯·加利产生了某种有趣的共鸣，而这样人道主义干预，在冷战结束以后发展的时候，联合国态度的变化也是至关重要的。

联合国态度的变化，其中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就是加利。

加利身在联合国秘书长这个位置上，他看到了海湾战争以后，有了一个冲动。

什么冲动呢？

就是让联合国按照缔造者，罗斯福他们那种想法，作为在全球范围维持、制造和平，消除危机的一个自主的行为体而存在。

而且，这里面还有那么一点私心，这么大一个主体，应该置于联合国秘书长的控制之下，这个事情就很微妙了。

无论如何，加利手上有什么？

作为联合国的秘书长，他手上有代表联合国的权威，他在道义上有优势，可他没有什么实力。

联合国不是一个国家，他没有自己的军队，没有可以用的军事资产。

他提了一个概念，开始提出缔造和平的概念。

原先联合国叫叫作 peace keeping，叫维持和平，联合国宪章第七章，武力维护和平。

维持世界和平当中的一个妥协版本，俗称叫作七章半。

第七章讲的，联合国的这个实力是联合国军，联合国要有一个军事参谋团，下面由安理会五大常任理事国把自己的军队。

那种能打仗的军队，放到军事参谋团下，接受联合国的调派，然后在世界范围去制止冲突。

就是说，如果有人要搞侵略，联合国派一支部队过来，就叫联合国军，把你给打掉。

这个在历史上没有出现过，因为美国不给，有实力的五常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军队捐出去，脱离自己的控制，交给联合国去掌管。

于是他们就只有看一个七章半，七章半的意思就是说：

不是去制止侵略，而是去维持和平。

以中立身份进入战场，隔在交战双方中间。

我在这，我代表联合国，你不能揍我，你打了我，我就收拾你。

那双方停止交火，执行和平协定，脱离接触，然后谈自己的方案。

在此过程中，联合国派进去的维持和平部队，秉持最小武力原则，就是只带够自卫的，大枪不带，带把小枪，别人拿枪指着你头的时候，可以保卫一下。

重装坦克没有的，装甲车是有的，就是小枪打过来，可以扛一扛，然后维持基本秩序。

当然这种事有的时候，遇到一个蛮横一点的，八十年代，以色列入侵黎巴嫩的时候，当时就隔了一支联合国部队。

以色列就要砰砰砰地跑过去说，你们，走开！我要过去了。

结果联合国就走开了，前脚走开，后脚十万装甲部队就冲过去，这个把联合国搞得很郁闷。

加利说我要 make peace（制造和平），要前期介入，要危机预防。

联合国要提供解决方案，要帮当地人去制造和平。

但是从维持到制造，一个最大的问题出现了。

缔造和平，什么样的和平？

所谓在一个国家内部发生冲突，然后让他不要打，所谓缔造一个和平，往往意味着缔造一个政治秩序。

秩序是什么，哪来的？

各方的利益在中间都要得到体现，联合国冲进去缔造，联合国把自己当成什么？

去维持和平，可以当一个工具人，只关注一个价值：不许打架。

除了打架以外，别的事情你们自己去搞，不介入。

来制造和平的时候，要提出方案。

联合国如果是圣人还好，如果不是圣人，提出的方案当中不可避免的，由于各种因素的作用，会偏袒其中的一方或者若干方，不太可能面面俱到，照顾所有人。

联合国凭什么，哪来的自信去缔造和平？他们如果要打架呢？

你揍他，你揍得过他们吗？这就需要强有力的武力。

通常情况下，向联合国贡献出的维和部队，他不具备这种战力，这个时候你就需要向人进行求援。

与此同时，克林顿政府正好有这个需求，双方一拍即合。

联合国跟美国一起去制造和平，就面临了一个问题。

他给了美国合法性，而这个合法性一旦给出，联合国就收不回来了。

不要以为联合国说，可以像一个审批官一样，说这次美国是合法的，下一次美国是不合法的，联合国根本做不到这点。

联合国只能做一件事，就是把人们心目当中原先在《国际法》，就 1979 年以前，被联合国一般意义上认定为非法的武力干涉——人道主义干涉，一次性合法化。

一次性合法化以后，美国人就说「人权高于主权」，搞民主和平论，「联合国说人道主义干涉是合法的」。

美国来制造和平，这个解释权就归他了。

美国拉了军队就冲进索马里。

索马里现在局势还很糟糕，经常可以听到索马里那边现在有海盗什么的。

原因就是 90 年代那一场冲突，美国介入其中，联合国介入其中之后，明确采取了拉一派打一派的策略。

和当地最大的军阀头子艾迪德闹僵，就出现了非常著名的《黑鹰坠落》。

《黑鹰坠落》这个事情其实分两个层面，对咱普通观众来说，就是美国人被打败了，直升机被打下来了，下面一帮人，然后有一具美国士兵的尸体，被民兵拖着走来走去。

美国普通民众大多数也看到的是这条，然后立刻就做出了一个反应——克林顿政府民意支持度急速下降。

美国人道主义干涉面临的真正意义上的一个威胁，或者说一个考验出现了，就是美国总统决定使用人道主义干涉这个工具的时候，或者说甚至于把人道主义干预、人权高于主权、民主和平论视为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主轴的时候，动机纯粹吗？

不纯粹。

纯粹就是我这么做，就从这件事情本身是否有助于人权，是否有助于人道主义，是否有助于促进民主，这几个角度进行认知，进行评估、进行考量。

凡是有助于的，就做；凡是无助于的，就不做，不计较个人荣辱得失。

克林顿当时还需要什么，就像所有美国总统一样，需要为外交战略，为他的国内政治加分。

克林顿有选举压力，而且不仅仅是他个人。

我们经常讲美国总统有选举压力，没错，四年选一任。

但是美国国会两年选一届，众议院全部换掉，参议院换三分之一。

这个事情就是说他这个战略，不仅要考虑本人的政治前途，还要考虑本党的政治前途。

因此，美国人最偏好像好莱坞电影里面那样，雷霆大军，一击致命，自己零伤亡。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短时间见效，然后走人。

我这边走了，那边王子跟公主，从此生活在幸福美好的生活中，大家看到那个电影的结尾一样。

有那么容易吗？

需要人道主义干涉的地方，通常都是个泥坑。

通常问题是很复杂的，薛定谔说观察者效应，观察本身会带来一种影响去引发事情的变化，更不要说干预这种了。

索马里就这样，冲进去，美国军事行动本身——摩加迪沙抓捕行动是取得成功的，除了逃掉个别人以外，艾迪德的高级参谋团被美国人一网打尽。

但是在公共关系上，它变成一场灾难。

而当公共关系变成一场灾难之后，美国作出的决策就是美军从索马里撤离。

当美国撤离的时候，他设定的撤离时间点源自美国国内政治的需求，而不是当地人道主义的改善。

美国弄了个半吊子工程，原有的结构被全部打破，新的结构还没有产生。

然后他走了以后留下了一个联合国自己撑不起来的烂摊子，搞僵了。

这件事情对克林顿是有影响的，导致在后面两次事件再出来的时候，他就很谨慎。

一个卢旺达的种族屠杀，一个波黑内战，在决定军事介入这两次行动当中，克林顿就很谨慎。谨慎到什么程度？

卢旺达大屠杀在没有人道主义干涉的情况下发生。

这是冷战结束以后，美国主导人道主义干预的整个实践当中，极具讽刺性的一个历史性时刻。

看整个冷战历史，在那么多的事件当中，这是一个完美的人道主义干预案例——当地陷入了一片真正意义上的惨不忍睹，而且靠当地甚至是靠非洲本身地区性的维持和平力量，都没有办法去解决的境地，但是这个时候美国不出声。

你会发现这个东西就很有意思，「人道、人权」，这么多事情喊那么响，结果发现那里既没有地缘政治重要性，也没有石油或者什么令人垂涎的矿产资源，就是一个非常贫穷的地方真的出了一件事情，等待美国去替天行道的时候，他不干了。

当然了这个事情就是一来一放，卢旺达那个事情刺激完了以后，美国跑到波黑去干涉。

波黑那边挺有意思，你会发现美国人就只会一种干涉。

我们讲美国人喜欢以理服人，俗称以物理服人，就是我来干预，听不听，不听我就揍你，揍到你听我为止。

也就这种简单粗暴地带着北约过去炸，谁不听话炸谁。

炸到一定时间之后，一个方案一扔，把当地冲突的三方主要领导人调离南联盟，到美国俄亥俄州代顿空军基地去开会。

据说，那边还有一个挺先进的电子地球仪，美国人就说他的方案在这，然后切蛋糕，塞族拿多少，穆族拿多少，克族拿多少。

拿完多少以后，双方凡是提出意见不接受的，美国人就说，如果你不接受，我就炸你，我炸你的同时，其他两方配合我进攻，让你偷鸡不成蚀把米。

用这种极度强硬的，完全不讲道理的方式，但是配合了一点国际谈判中的一种小型技巧，在自己享有压倒性优势的情况下，把当时几方不满的力量压制下来，敲定了一个《代顿和平协议》。

那个协议理论上说到现在还没有破，应该是克林顿任内进行干预的得意之作。

接着，克林顿在 1999 年在南斯拉夫的科索沃，围绕科索沃的地位跟南斯拉夫正面打了一仗。

对科索沃的人道主义干预，是克林顿政府任内，美国人道主义干涉战略和实践演化的一个巅峰。

这个巅峰当中有一个核心特征，就是在控制条件上向前迈了一步。

当时在这个波黑内战进行干预的时候，美国在使用武力这个问题上，有两把控制钥匙，就是要两个人点头，一个是北约，一个是联合国驻波黑的维和部队，两边都说 OK，我才可以出击。

克林顿到 1999 年，形成和完善的人道主义干涉当中，就非常强烈地讲一条就是不必非要拿到联合国安理会的授权，可以在我认为有必要的情况下采取措施去打他。有人说这不是听着跟小布什很像吗？

没错，小布什比他走得再稍微更远一些，就是连人道主义干预，人道主义灾难这种理由都已经不怎么讲究了。

然后在科索沃，我们看到了狂轰滥炸，看到了到最后的调停和调整，看到的是理论上去拯救所谓科索沃人道主义的美国军事干涉，在南斯拉夫和科索沃，制造了更大的人道主义灾难。

甚至，最终导致南斯拉夫方面被迫接受美方条件，双方走向停战的战术打法，是美国人自认为得意地选择了炸南斯拉夫的民用基础设施。

炸电厂，让他们停电，高楼大厦里面住的人没电梯坐了，抽水马桶都臭了，抵抗就没有了。

这是近似于使用制造一场人道主义灾难的方式，来进行所谓的人道主义干涉。

走到这个时候，美国所谓的人道主义干涉，在克林顿政府任内，真的就只有在最浅层的表皮上，留下人道主义这四个字。

这甚至已经在核心部分开始变质，走向人道和人权的反面。

为什么会这样呢？

刚才说过，联合国、美国这个人道主义干涉动机不纯，除了有美国政客个人政治考量之外，更多地表现在，美国本质上是把人道主义干涉作为维护、建设、巩固和完善美国霸权的一种工具，一种手段。

人道主义在中间扮演一种角色，就是让美国对外使用武力合法化，降低，持续不断地降低美国对外使用武力进行军事干预的门槛，越来越密切地将这种本质上是专横的军事干预行动和所谓弘扬美国的价值观联系在一起。

它变成了一项霸权工具，这种霸权的工具最终带来的一个问题，就是它和霸权的一个结构性的缺陷联系在了一起。

有位叫张文木的老先生(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战略问题研究中心教授)，系统地分析过冷战结束，甚至从门罗主义时期开始美国的对外战略。

张文木指出，任何一个国家追求目标的程度和他实现目标的手段，以及可支配的资源之间，存在一个比例关系。

一个基本的原理是，国家如果追求一个本质上是无限制的目标，那么早晚，不管这个国家多么强盛，可支配的资源会趋向于耗竭。

除非有本事，在追求这个目标的过程中不断地吸收新的资源，而且这个补充要大于损耗，这个是需要特定生产条件下才能满足的。

二战结束以后，这点基本上不存在。

那么基于这样一套分析框架，美国在二战结束以后一直到现在，美国基本上走过了这样的历程。

一般情况下，美国会倾向于扩展，追求一个庞大的目标。

杜鲁门讲「在世界任何地方，发生的直接跟间接的侵略，都跟美国相关」，俗称世界警察到处管事。

艾森豪威尔稍微好一点，收缩了一下。

肯尼迪，「支持一切朋友，反对一切敌人，承受任何代价，确保自由和和平的火炬在世界飘摇」，然后跑到越南去打了十年，内外交困。

尼克松开始收缩，收缩的同时，美国的影响力在西方世界慢慢开始扩展。

到里根政府时期又开始一轮膨胀，苏联还倒了，然后真的膨胀到全世界。

克林顿站在这个历史关头，他真正面临的任务是两个选项：

第一，让美国走上所谓的多边主义，就是走上一条审慎的、节制的，追求一个有限目标的道路，让自己可以走得远一点；

另外一条看上去很光鲜，走上一条没有边界的道路。

人道主义干涉行动停止的边界在哪里呢？

我人道主义干预，走到哪一步，算是使命完成了？

有人说，如果是制止一场屠杀事件，那个很好办，把凶手法办，屠杀事件制止和叫停，结束。

制止一场侵略战争，打海湾战争，老布什思路很清楚——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占领了科威特，所以任务是解放科威特全境，全境解放了，结束。

干涉行动停止边界的存在意味着力量损耗有限，可以再获得一段缓冲时间，缔造民族，建设一个现代民主国家。这个政权后面更迭的部分，是小布什干的。

问题是，克林顿把它放到人权的这个轨道上，这个轨道很难往后退。

往后一退，降低了标准，不跟普世价值站在一起，国内的政敌攻击你。往前走，前面就是无底深渊。为什么？

因为国家建设的问题。

有人说，二战结束以后，德国跟日本是个好的样本。

二战结束以后，德国、日本是怎么建设起来的，是美国拿着刺刀帮日本去建的吗？

日本跟德国被战火摧毁之前，他有什么经济基础，什么民众素质，什么样的教育水平，这些在美国冷战结束以后全球进行人道主义干涉的地方，有几个是具备的？

人道主义干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可以认为是克林顿政府任内最大的，具有内在结构性缺陷的战略资产。

这个东西看上去很尴尬，表面上很光鲜亮丽，站在世界人民的制高点，为世界人民去缔造一个人道主义的世界不好吗？

理论上可以的，但是选择的是以美国主导下的这种方式，以一种战争的方式去进行人道主义干涉。带来几个结果呢？

第一，在战术层面上，所有经历被干涉的地区，都经历了战火，这个战火所造成的破坏比原先要高得多；

第二，多重标准，不是遵照一个建立在有助于当地民众可持续发展的经济和社会基础上的标准进行干预，而是强力地要求引入西方的那套民主和自由的体制跟机制。这种新的游戏规则，也不管它是不是水土不服，也不管它是不是有效，先扔上去再说；

第三，在进行干预的过程中，主要是从美国自身的国家利益出发，而不是搭建一个全球的架构。而这个美国自身的国家利益，说得直白一点，也不是美国整个国家长远的考虑，就是克林顿本人在这个任期内所能取得的成就。

这里就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关系，短期跟长期的关系，当下和眼前的关系。

美国在短期看上去一时风头无两，这个上升的过程中，多少有一点非常明确的——叫拔剑四顾心茫然，高处不胜寒：没方向。

然后又嘚瑟得很，觉得自己手上拥有近似于无限的资源可供随便的支配，并没有认认真真做好什么规划。

以及更加重要的，美国国内结构性的政治体制和政治制度——一个总统任期四年，最多连任一届，然后两个党派竞争性选举。

上一任总统开辟的政策、道路、选项、战略，中间有哪些是合理的，哪些是不合理的，站在美国国家利益不是党派、不是政治个体的角度，去认真地进行筛选和讨论，然后所谓用中国的古话来说，「叫择其善者而从之」，不好意思，不存在。

从克林顿走到特朗普，再到现在的拜登，大家把这条路串起来看，可以发现特朗普的荒腔走板，奥巴马的「要进行改变」，小布什走向巅峰，单边主义入侵伊拉克栽进泥坑，但是他们的起点都是比尔·克林顿。比尔·克林顿继承了老布什的遗产，老布什是顺着里根的脚步，这不是俄罗斯套娃，这个是一个国家发展的历史轨迹。

在中间关键性的人物，像比尔·克林顿，站在一个重大历史关口，冷战刚刚结束，做出了一个战略性的选择，也许是小小的一步。

美国开始推动全球范围的人道主义干预，以人道主义干预为理由，在全球获得境外力量投送的合法性的借口，构建一个体现西方民主的自由价值观、自由市场理念，把美国的金融霸权从西方阵营扩展到全球的国际体系的起点。

本来老布什有一个构建战后世界的蓝图，但是他 1992 年选输了。

选输以后克林顿上来，克林顿也有一个构建世界的蓝图。

克林顿结束以后，小布什又从他父亲的保险柜里面把东西给拿出来，说他也要再来搞这么个蓝图。

尽管他们每个人都要这么搞，但事实上他们是连在一起的，其实就一条——维系美国的霸权。

现在有很多人会思考，美国究竟遇到了什么问题？

这么一个国家，我们经常开玩笑讲，20 世纪 90 年代初，一直到 21 世纪早年，甚至 21 世纪最初的 10 年和 15 年，美国人怎么输啊？

没有理由，这么大一把好牌，那现在有没有输呢？

选了一个特朗普已经让人很无语了。

回过头来原因在哪里？

2020 年 10 月 23 号，习近平总书记在纪念抗美援朝中国人民志愿军出境作战 70 周年的时候讲过一段话：

「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支军队，不论多么强大，如果站在世界发展潮流的对立面，恃强凌弱、倒行逆施、侵略扩张，必然会碰得头破血流。」

「当今世界，任何单边主义、保护主义、极端利己主义，都是根本行不通的！任何讹诈、封锁、极限施压的方式，都是根本行不通的！任何我行我素、唯我独尊的行径，任何搞霸权、霸道、霸凌的行径，都是根本行不通的！不仅根本行不通，最终必然是死路一条！」

由此可见，霸权主义、强权政治是没有出路的。

任何国家搞霸权主义、强权政治，注定一败涂地。美国的核心问题就在这儿。

当今世界，大家不再需要一个像美国一样的单一霸权，尤其不需要一个站在国际体系的顶端，对其他国家用经济、金融各种方式抽血的这种霸权，相反，带着大家一起去提供公共产品，应对共同危险，抗击新冠病毒，然后收获大家的尊敬；以及凭借你的实力优势，所获得应该的相对经济收益，这个是 OK 的。

如果不是这么玩，再怎么强大也走不通。这会面临越来越显著的抵抗，这种抵抗来自方方面面。

更加重要的是，支撑这种霸权的国内机制，跟它在国际上的映射是一样的。

在国际上，这么多国家，这么大一个体系，所有的利益归美国一家所有，或者大头归美国这一家所有；

在美国的内部，收来得这么多利益归一小撮人所有，国际和国内是对应的，不能持续。

这种利益分配方式，以及代表这种利益分配方式的权力结构都是无法持续的，这已经被人类社会反复证明，未来我们还能看得见。

备案号:YX01OKOeM0JmyK05

编辑于 2021-03-08 14:34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小布什：「浪子回头」的新保守主义标杆

​

赞同 53

​

目录

20 评论

分享

沈逸教授：细说美国「黄金」40 年

沈逸老师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