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花镜(下)
庙堂之下:势均力敌的虐恋情深
(三)相杀
第二天南易云杀了王喜存等几个知情者,将此事压住,也没有对萧颜欢做出任何处置。但此后他对她的热情明显冷淡下来。
不久以后,掖庭选秀,后宫充进了三名女子,都是当朝重臣的女儿。
后宫名义上位分最高的还是萧贵妃。新人来昭绥宫给她请安,她缩在屋里不肯见,对着那副菱花镜发呆。春风易改云不移,她还记得他的誓言。只是星霜轮换尚且只是一瞬,何况人心?
八月十五中秋节,宫里摆起家宴,南氏宗亲与妃嫔纷纷到场,只有萧贵妃称病缺席。
萧颜欢独自一人在御花园里游荡。夜空里云渚暄明,婵娟皓雪,她想起去年中秋节时,梁宫也举行了很盛大的家宴,她坐在哥哥身边,和家人们对饮赏月,欢声笑语持续了整整一晚。
仅仅过了一年,月色还是一样的月色,而她的家人,已不知在何方。
对着月亮,她狠狠哭了一通,把长久以来压抑的苦闷全都宣泄出来。
哭完以后舒服了很多,她抹掉眼泪,准备回去睡觉。
一转身,发现南易云站在她身后。
他说:「听说你病了,朕本打算去看看你。」
她说:「没大事,心病罢了。先告退了。」
她走过他身边时,他轻轻抓住了她的胳膊。
「萧颜欢,你认个错,董婀的事,就算翻篇了。」
她沉默良久,只说了句:「我对自己做的事不曾后悔。」
他眼中的怒气升腾起来,松开她的胳膊。她毫不犹豫地走了。
中秋之后,两人再未见过了。
再见面时,已是初冬。那天冷月黯淡,南易云来到萧颜欢所居的昭绥宫。
她能感受到他剧烈燃烧的怒火。
他一见到她,开口就问:「你老实告诉我,我姐姐南雨儿是怎么死的?」
萧颜欢一时语塞。
是的,那年合欢树下,萧颜欢向他撒了谎,她说她不清楚南雨儿的死因,其实南雨儿的死,跟她有直接关系。
南雨儿进宫后得宠了一段时间,不久就有了身孕,招致皇后的忌惮。
皇后就暗下毒手,打掉了南雨儿已经四个月大的胎儿。
南雨儿伤心欲绝,向萧子前哭诉,可那时萧子前已得新欢,厌倦了南雨儿,就把她冷落一旁不予理会。
南雨儿看上去柔弱好欺负,实际上性子极为刚烈,见皇上不管此事,就决心亲手为自己惨死的孩子报仇。
那日早上南雨儿去中宫参见皇后,她刻意晚到了半个时辰,这样可以避开众妃,单独在皇后近前行礼。
行完礼起身的刹那,一道亮芒在她的袖口间闪烁了一下,谁也没有注意到,却被闲坐一旁削木剑的萧颜欢看到了。
那时萧颜欢才十三岁,功夫已经很不错,直觉告诉她,有危险。
下一刻,南雨儿持着匕首朝皇后扑过去!
萧颜欢下意识飞出手中削木剑的小刀,扎中南雨儿的胸口。
南雨儿倒地,皇后捡回一条命。
事后,萧颜欢得到了萧子前嘉奖的五百里汤沐邑,她问起南雨儿怎么样了,萧子前告诉她:「她的伤已经好了,哥哥把她关起来了,以后她不会跑出来害人。话说我的好妹妹,你那一刀扎得可真准。」
过了一段时间,萧颜欢才知道,南雨儿被扎伤胸口以后,萧子前把她扔在满是老鼠跳蚤的死牢里,伤口恶化,拖了半个月,死了。
为此萧颜欢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她无意杀南雨儿,但南雨儿却因她而死。
萧子前听说她难过,就去劝她,颜欢啊,你是大梁最尊贵的公主,你做什么事都不必有负担。等你长大了,谁要是挡了你的路,抢了你的东西,你一定不能手软,这世上,最没有好下场的就是善男信女!
十三岁的萧颜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也不知道皇兄说得对不对,但当她误害南雨儿,又害死董婀,才发现自己面前只剩一条绝路。
一报还一报。
南雨儿死时,朝廷正在重用洛西王治理水患,萧子前便把南雨儿企图刺杀皇后的事压了下来,只说她死于心痛病。洛西王虽半信半疑,也不敢深究,可还是少年的世子南易云却无法接受,从那时起,他的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南易云满世界追捕萧子前,就是想为姐姐报仇。可他不知,萧子前的帮凶就在自己身边,更可笑的是,这个人,还是得了他这么久的宠爱的枕边人。
他指着她的鼻子,「你算算你骗了我几次?从始至终对我没有一句实话!」
这次,她没替自己辩解。事都做了,就该承担后果,她有这个准备。
她有种解脱的快感,「你想怎么处置我?」
「处置你?我不会让你那么痛快。」他望着她的目光已是恨极,「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见你,你也永远别想离开这里了。」
离开昭绥宫时,南易云下令把萧氏废为庶人。
第二天,他将废黜她的圣旨公布天下,废黜她的理由是,萧氏对元珍皇后不敬,屡有怨怼诋毁之言。
他真的懂她,知道怎样才是对她莫大的羞辱。她宁肯他说她欺君,也不愿让世人以为她败给了已经死去的董婀。
她被幽禁在皇宫最偏僻的折枝馆。折枝馆的院子里有一株香花槐,听说董婀就是吊死在这棵槐树上。
这也好,漫漫长夜,有董婀的亡魂陪着,萧颜欢也就不孤单了。
白日里,她偶尔拿出那副菱花镜打量。镜子背面所刻的小字依旧清晰,她还记得他的诺言:春风易改云不移。
有时候她想,也许大概可能有一天他会来找她,让她认个错,他就不再恨她了。
可她会认错吗?不会的。他们两个人之间,早已不是谁对谁错那么简单。一桩桩国仇家恨垒在他们面前,像大山一样挡住回头的路,往昔遥遥不可追。一个秋天过去,又一个冬天过去,他始终没有来找过她。
被幽禁的日子很不好过。衣食用度都供应不上,江陵的冬天潮湿阴冷,折枝馆里连炭火都没有,饶是萧颜欢自小身体康健,也架不住寒毒,终于病倒。
病得最重时,整夜整夜发烧,她缩在又薄又破的被子里抖如筛糠,想到那年有个人发烧时,她为他上山打春涧里的冰水,为他找大夫不惜典当自己的衣物。
现在,那个人应该正躺在温暖如春的龙帐里,拥着貌美如花的新妃,薄唇吐露着轻柔絮语,如画眉眼漾着脉脉温情。
却都与她萧颜欢无关了。
也许是她命贱,病得那么重,没人管没药治,居然挺过了冬天,苟延残喘活到了春天,眼见又到夏天。只是落下了咳嗽的毛病,而且越咳越重,有时一阵猛咳过后,白绢子上会有殷红的血迹。
她已经很久没有拿出那副菱花镜,可能是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病入膏肓,用脚指头都能想到现在的自己有多么枯槁丑陋。
她也不希望他来了,省得破坏了自己在他心里最后一点好形象。
可没想到有一天,她还是不得不主动去找他。
那是一个天色阴霾的初夏,她从送饭的宫女口中听说,萧子前被抓住了。
一同被下了死牢的,还有当时被圈禁在山里,后来伺机逃脱,试图再次起兵的几个萧氏宗亲,都是萧颜欢最亲近的兄弟子侄。
那宫女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对萧颜欢说:「就定在今日午时三刻斩首,萧庶人,待会儿你可记得烧几炷香,送送你那倒霉的一家子人。」
萧颜欢笑眯眯道:「我没有香啊怎么办,劳烦姐姐给我送几炷?」
宫女撇撇嘴,无趣地走了。
半个时辰以后,萧颜欢跑了。也不知道这个咳得都快死掉的瘦弱女人哪来的力气,打晕了两个守卫,逃出了折枝馆。
折枝馆离清元殿很远,时间却已不多。萧颜欢捂着闷痛不堪的胸口,一步一喘地小跑。终于来到清元殿前,她几乎已经喘不过气,强撑着爬上清元殿的高阶,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
清元殿总管太监小路子看到她,惊讶不已:「哟,萧贵……萧庶人,你怎么出来了?」
「路公公,咳咳……我要见皇上,有很急的事!咳咳……帮我通报一声。」
小路子面露难色:「奴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事,给萧子前求情吧?皇上恐怕不会见你,你看上去气色不太好,还是快些回去休息吧。」
「路公公!」萧颜欢跪倒在地,「帮帮我,让皇上见我一面,我会一辈子感激你的!」
她出生便是大梁最尊贵的公主,一生骄傲,连在九五之尊面前都很少下跪,如今却不得不跪在一个太监面前,卑微地乞求他的帮助。
「这可折煞奴才了!」小路子上前想把萧颜欢扶起来,她却坚持不肯起,他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会儿离午时三刻不远了,人可能已经在刑场了,看在您从前对我们还不错的分儿上,我还是帮你向皇上递一句话,可到底怎么样,也只能看您自己的福气了。」
萧颜欢连忙点头。
小路子进去了好久,出来时神情尴尬,左脸有一道红印,「萧庶人,皇上不愿见你,奴才求了好半天,还被皇上打了一耳光……」
萧颜欢眼中的光亮骤然寂灭,她低下头,静静跪着,不起身,也不说话。
天越来越暗沉,一大片乌云飘过,遮住了阳光。
午时一刻。
廊前五轮沙漏上的指针每移动一分,萧颜欢的心就似被剜了一刀。指针慢慢靠近午时,一只老鸦自阴云间嘹唳而过,惊下一片雨雾。冰冷雨水打在身上,她一个激灵,蓦然抬起头,对着紧闭的殿门,嘶声喊起来:
「皇上!求求你了!看在我们曾经的情分上,留下我亲人的命吧!」
叫喊渐渐被哽咽代替,哽咽又渐渐被雨声淹没。风雨潇潇,霎时一片喧哗。
清元殿的门始终紧闭,就像他的心门一样,一旦关闭,就再也不会开启。
午时二刻。
萧颜欢想往殿里闯,被侍卫按住。她愤怒地高喊:
「南易云,你出来!你出来!有本事别躲我,出来见我一面!」
「出来!见我一面……」
在侍卫的重重推搡下,她的声音变得嘶哑哽咽。最后被狠狠一推,她从殿前滚下,头狠狠地磕在汉白玉台阶上,刺目的鲜血染红了玉白的地面,刹那又被雨水冲洗干净,不留痕迹。
当年她一眼爱上那个蒙面少年,当年她故意被他劫持,与他远走,当年她趁人之危吃他的豆腐,当年她与他在合欢树下情定终身,当年她拍拍他的脸说:「没办法,本公主被你的美色迷住了……」
当年……
当年她想过无数种可能的未来,却从未想过,今朝他会把她的尊严碾在脚下,让她卑微至此,狼狈至此,绝望至此,怆然至此!
这就是他的报复吗?
只恨最初一面时,她帮了他,没让他死在御林军的围攻下,如果他那时就死了,如果那时他就死了……
至少现在,她还有国,还有家,也许还有个爱她顺从她的驸马。
午时三刻。
午时已过。
雨停了。
萧颜欢想到曾经做过的那个梦。高高的朱雀门下,萧家人成排跪着,脑袋噗噜噜落下。萧子前,她的亲哥哥,鲜血从颈子里汹涌喷出,开出一朵血色之花。
如今,这个梦成真了。
她扶着膝盖,艰难起身,踉跄走下高阶。阳光刹那破云而出,亮白光束铺射而下,她举起衣袖掩住眼睛,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块在阳光下融化的冰凌,气力和精神皆化作清水,汩汩流逝。
她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宫道绵长,楼台深远,她浑浑噩噩游荡着,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一阵风吹来,她觉得好冷,头昏脑涨,耳鸣隆隆,眼前的景物重影交叠,不甚真实。
胸口一阵锐痛,她俯下身,一口鲜血喷溅在地上。
终于,轻松了啊……
清元殿里光影晦暗,龙脑熏香轻盈缭绕。南易云端着一盏冷透的茶,站在窗边发呆。
廷尉进来禀报:「皇上,萧子前等人已经受刑了。」
南易云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吩咐道:「收了尸身,厚葬到萧氏皇陵吧。」
「是。」
廷尉刚刚退下,小路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南易云脸一沉,「她还在外面吗?去告诉她,人已经死了,让她惜着点儿自己的命,老实回折枝馆思过。」
「不是……」小路子擦擦汗,「皇上,萧庶人她……」
「她怎么了?」
「萧庶人殁了……」
南易云皱了皱眉,没回过神来,「萧庶人怎么了?」
小路子清清嗓子,尽量清楚地答道:「萧庶人回去的路上吐了血,晕死在宫道上,被人发现后抬回折枝馆,不多时就断气了。」
呛啷一声,南易云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他冲出清元殿。
顺着漫长的宫道一路狂奔,他这才发现折枝馆真的好远好远啊,远得仿佛永远都到不了。
脑中忽然全是过往的片段,她的笑,她的泪,她的温柔,她的霸道,她的自私,她的直白,她的不诚实,所有令他喜欢的、思念的、厌恶的、憎恨的,她的一切。
耳边回响着刚才她在殿外的嘶喊:「看在我们曾经的情分上……」
还有情分吗?还有情分吗?
没有了!
他在折枝馆外停住脚步,气喘吁吁地望着那清冷破败的院落,迟迟没有进去。
拿着草席前来殓尸的宫人见到皇上,匆忙跪倒在地,口中说着什么,南易云一句也听不进。
他暴跳如雷:「你们来干什么?里面的人又没死,你们来干什么?滚!滚!」
殓尸宫人吓得不轻,赶紧离开。
南易云蓦然转身,快步往回走,一边自言自语:「这个诡计多端的萧颜欢肯定又在骗我,我才不见她,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把戏,我奉陪到底……」
他回到清元殿,仿佛没事人似的,开始批阅折子、召见朝臣,再不提某个人。
后来,小路子悄悄安排宫人将折枝馆里那具尸身收殓,用薄皮棺材装了,埋在乱葬岗,连个坟包都没留。
皇帝从不过问此事,仿佛已经把那个人忘了。只有一次,他喝醉了酒,迷迷糊糊地问小路子:「萧颜欢最近有没有再玩什么把戏?」
小路子这才知道,原来皇上一直以为她还活着,还好好待在折枝馆里。
又也许,皇上心底明白,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小路子叹一口气,将皇上扶上软榻,为他盖上锦被,轻声道:「她很好,乖乖在折枝馆里思过呢,皇上您放心睡吧。」
皇上欣慰一笑,闭上眼,安然入梦。
梦里,合欢纷飞,佳人宛然。
李妃听到这里,不禁叹惋:「好好一对有情人,竟落得如此收场,真不知该怪谁……」
老嬷嬷笑了笑:「能怪谁呢?怪命吧。」
「后来呢?」李妃又问。
老嬷嬷说:「后来太祖皇帝又活了十年,后宫寥寥几个妃嫔,没见他对哪位娘娘特别上心,帝王大抵都是如此罢!后来太祖皇帝伤病复发,眼看时日不多了,他突然说要召见折枝馆里的那位,小路子吓了一跳,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上哪儿召见去?便随便搪塞了几句。当时太祖皇帝脸色一黯,目光很是悲戚。之后太祖皇帝再没提召见的事,直到驾崩。」
李妃听罢,长长一叹,忽然望向老嬷嬷,疑惑道:「你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些?」
老嬷嬷说:「我叫小侬,关诚公主的贴身侍女。」
「你就是往先帝酒里下毒的那个宫女?」李妃想起来故事里的一个细节――萧颜欢收到萧子前的信之后,曾设宴邀请南易云,斟给他的酒被人下了毒,差点酿成致命的误会。
老嬷嬷沉默片刻,说道:「其实,当年往酒里下毒的人,就是公主她自己。」
那一天,她原本决定跟他同归于尽。然而他没有喝下她递上的毒酒,用一句「我们以后好好在一起吧」,换来她一时心软,换来一生悲欢。
李妃感慨万千,抚摸着手中的菱花镜,菱花玉颜照合欢,春风易改云不移,多么美丽惑人的誓言。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夫君――当今皇上,他也曾在她耳边许过很多动听的誓言,现在想来,不知哪一句真,哪一句假。
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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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花镜(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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