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之时,我端的是菩萨面容,老皇帝却说我蛇蝎心肠。
侍寝之日,我问老皇帝:「你见过龙吗?真的那种。」
老皇帝摇摇头。
我化出真身,他许是被我惊艳到,一口气没顺上来嗝屁了。
小样,吾来真龙,岂可与蛇蝎混为一谈。
1
我娘是爹从青楼赎回来的。
府里的夫人们都骂我娘是狐媚子。
她们不知道我娘是真的狐狸,还是红色的那种。
我瞧见过。
娘的眸子是紫色的,她叫我别瞧她的眼睛,会把魂勾了去。
我听了。
可饶是我如此听话,娘却一点也不喜欢,爹也是,整个府里的人都是。
于是自小我就知道,我同关晚乔是不一样的。
她嫡女出身,得关府宠爱于一身。
好在关晚乔并不嚣张跋扈,相反她是整个关府待我最好的人。
背地里我俩一点也不像上京的贵女。
大夫人常叫她不要与我一同厮混。
她虽没有狡辩,却还是同我一起爬墙头,同我一起打狗……
犯了错,关晚乔喜欢第一个冲在前头。
于是罚抄和关禁闭不在少数。
我偶尔问起她为什么待我这般好,她总会笑意盈盈地说:「因为我是阿姊呀。」
只一句话,我便决定守护阿姊一生。
在皇帝圣旨下来的时候,我替阿姊进了宫。
她是那般的纯洁,是不该入浑浊不堪的后宫的。
入宫前夜我和阿姊躺在床上,她的头埋在我的颈窝,我听见她抽噎的声音。
她说:「山月,都是阿姊的不好。」
我宽慰道:「阿姊你知道的,我与旁人不同。」
小时候我给阿姊见过我的尾巴,上面布满鳞片。
我想这大抵也是阿娘不喜欢我的原因。
「可……」
关晚乔还想说什么,我便打了个哈欠,睡眼蒙眬地说道:「阿姊,我困了,睡觉吧。」
2
我摸着嫁衣的料子,是与我往日穿的不同。
绣的是百鸟朝凤,原来凤凰这般的好看。
上面还镶着金丝线,真真是我没穿过的好料子。
我坐在铜镜前,瞧着和阿娘几分相似的脸,可阿娘的眼狭长,里面含着风情万种。
而我的眼却如杏仁,大概是勾不了魂的。
我刚盖上盖头,阿姊就拉着我的手,让我快走,她不需要我去宫里替她受苦。
我的嘴角向右轻轻一勾,我笑着说:「不会受苦的。」
我入宫,是要夺天下的,我的阿姊别担心呢。
3
灯火摇曳,我在床边,周围萦绕着的是紫檀木的香气。
伴着几声咳嗽,有人挑开了我的盖头。
我抬眸,眼前的人已然年过半百,应是比我爹娘还大上一轮。
老皇帝没有说话,接着转身离开。
我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脸,虽我比不上娘的貌美,倒也是差不了哪去。
我虽居在宫里,可自从成婚之后,老皇帝并没有来找过我。
我闲得无聊,便拔了老宫女的舌头,差人送到老皇帝的面前请功。
「皇上,这宫女说您克妻呢。」
再过几日,我又差人给老皇帝送去一双手。
「小太监,盗卖宫里的财物。」
……
等老皇帝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肯定我笑得很是灿烂。
明明我如此的明媚。
老皇帝还满身怒气:「你究竟想干什么,真是蛇蝎心肠!」
我坐在秋千上,脚尖轻轻地碰触着地面。
「他们不过是罪人。」
阳光洒在树上,透过斑驳,落在秋千上。
我伸手一抓,什么也抓不住。
当夜,老皇帝便让我侍寝。
我知道,宫里传言老皇帝克妻,侍寝之日便是历任皇后的死期。
我走下秋千的时候,各路宫女和太监都在暗笑。
似乎是在嘲笑我春风得意又怎样,活不过今晚。
我不恼,只是不痛不痒地说道:「听说皇后死后需有人陪葬。」
我瞧着他们,像是要挑选什么战利品。
他们眼里流露出的惶恐不安让我很是受用。
4
红鸾叠帐,奢华无度。
侍寝的房间可是比当日成婚的房间还大得很多。
老皇帝进来的时候,我着轻薄衣衫,半躺在床上。
他对着我一笑,很是猥琐。
当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步子。
「云影。」
他喊了一声,一个身着黑衣,浑身散发着冷气的人出现在他的身后。
「杀了她。」
老皇帝说话也很冷。
而我只是一笑,然后将香肩外露的衣衫扯了几下。
顺便随手将一个东西挂在脖子上。
我不紧不慢地说着:「好歹夫妻一场。」
老皇帝瞧见这东西却是慌了。
我将它从胸前拿起,轻轻地吹响。
「云影,回去吧。」
「是。」
操控暗卫的骨哨还真是好使。
老皇帝目瞪口呆,暗卫之事根本没几人知晓,何况还是他藏得极深的骨哨。
他根本不相信竟被我轻而易举地拿了去。
我靠近老皇帝,气若幽兰地说道:「人在做,天在看。」
接着我往后一退,玩味地看着老皇帝。
他却是「你」个半天都说不清一句话来。
我又问道:「你见过龙吗?真的那种。」
老皇帝这才摇摇头。
我邪魅一笑。
一条龙在房间里游走起来。
我是真龙呢,弑龙,老皇帝你可知罪大恶极。
老皇帝眼里流出惊恐,紧接着应声倒地。
我用脚踢踢。
老皇帝死得透心凉。
5
老皇帝膝下无儿无女,后宫也只有我一位。
先皇驾崩。
我顺理成章地登上王座。
只是好像很多人心怀不满。
那叫嚣得最凶的张大人,被我砍了头颅,挂在城墙外风吹日晒。
还想行刺的李将军被我砍了手脚放在坛子里。
只有我身边的云影最是忠心。
我拿着骨哨,细细端详,那是云影的小指。
我在书桌上拖着腮,问道:「疼吗?」
云影没有说话。
我从脖子上把骨哨取下。
「来,把左手伸出来。」
云影十分听话,他伸出手,却只有四个指头,而上面布满了老茧和刀痕。
我笑着轻声言道:「像我们这种没人爱的人,要学会爱自己。」
我把骨哨放在他的手中。
再让他握紧骨哨。
「等下会很疼。」
他额头有豆大的汗珠滴落,他紧紧地咬着牙,不曾流下一滴泪。
片刻以后,他的手完好如初,他活动着手,很是不习惯刚回来的小指。
他甚至不惊讶于我的能力。
他的世界里只有服从。
「云影,我把自由还给你。」
说完我躺在藤椅上便沉沉地睡去。
最近不知为何总有些犯困。
6
宫里宫外再也没有人说我关山月的闲言碎语。
而我也成了他们口中的「帝后」。
风平浪静之时,我把阿姊接来了宫里。
她走上前拥抱我,却又觉得尊卑有别。
我主动地抱上她,「阿姊,我好生想你。」
「山月,可有受欺负。」
话一出口,阿姊又觉得有几分的不妥。
我笑道:「想阿姊的日子可苦了。」
自从阿姊来到宫里,我的日子倒是欢快不少。
我将绫罗绸缎,金银珠钗,都送往阿姊的院里。
瞧着她高兴,我便也欢喜。
我想日子一直如此倒是我梦寐以求。
可惜,深宫庭院。
那日,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脚步欢快,想着阿姊院里又有什么好吃的。
可我来的时候,只有满院的血腥味充斥着我的鼻尖。
阿姐倒在血泊里。
那一身的粉衣被血染上一朵朵妖冶的花。
我将阿姊抱在怀里。
我的脸贴在她的脸上。
「阿姊,阿姊,山月不会让你死的。」
我把阿姊的身躯放在极寒之洞里。
我知晓世间没有起死回生之法,但有以命换命。
虽言邪术不可用,可只要我的阿姊能活过来又有什么关系呢?
7
娘进宫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对着宫女发难。
自从阿姊遇难,我的脾气喜怒无常,连我自己也琢磨不透。
看到娘的时候,她同以前一样美丽动人。
岁月丝毫没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娘瞧着我,她欲言又止。
随后就听见她轻叹一声:「山月,都是天命。」
这是娘第一次同我如此温柔地说话。
可什么是天命呢?
娘说:「关晚乔,你救不得的。」
我倒是觉得好笑,反而讥笑着说道:「我哪有那般通天的本事。」
娘的神色忽然沉重起来。
我对上了她那勾人的眸子。
「山月,你究竟有没有通天的本领你是清楚的。」
「若我偏要救呢?」
说话的时候我很偏执。
「那你是在祸害人世,留不得。」
我盯着娘的眼睛不曾眨一下,有些心寒地说道:「娘想杀了我。」
「山月,我不想的,只是……」
娘的脖子上是云影架起的一把剑。
镇定自若的娘有一瞬间的惊慌失措,还是被我收入眼中。
「你想杀了我?」
娘的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
我从高位上走下来,小心翼翼地别开娘脖子上冰冷的剑。
我失望地说着:「我可没娘狠心。」
8
我曾还给云影自由,可他并没有走,而是选择留在我的身边。
我也并没有赶走他。
夜里,我穿着白色轻纱唤了一声「云影」。
我拿起白瓷净瓶,为自己斟上一杯酒。
我是不喜喝酒的,酒入喉时总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
我自顾自地说道:「我不该让阿姊入宫的,是我害了她。」
「帝后,宅心仁厚。」
云影这么说,我想来都想笑,不是都说我是毒蝎心肠,恶贯满盈。
「你过来。」
云影很是听话,他走路的步子很轻。
他的俊脸在我的面前放大的时候,我攀上了他的颈子。
我温温柔柔地说着:「我要一个孩子。」
「给我,云影。」
云影的身子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他试图扳开我缠绕着他的手。
我却是仰头吻了上去,气息炙热得不像话。
我褪去身上的薄衫,抱紧了云影。
阿姊,等我有了孩子,你就可以醒了。
放下帷幔,我如愿以偿。
宫里的人都在说我养了面首。
传到朝堂上,又成了我不洁身自好。
我只是笑笑,「莫非丞相也想入后宫。」
丞相的脸一阵青,一阵紫的,甚是有趣。
我眼色突地犀利起来,盯着下面的大臣:「若有人再乱嚼舌根……」
下面再也无一人言语。
9
窗外的玉兰花散发着独特的气息。
我香汗淋漓地靠在云影的怀里。
这时我才发现他生得也很是好看,面若玉冠,一点也不像一个暗卫。
他睡觉的时候眉头皱着。
我伸手想去抚平的时候,他突然睁开眼,一下子抓住我的手。
他眸若星辰,似有和阿娘相似的勾人。
我笑道:「云影,莫非你也是狐狸。」
他翻身将我压在身下,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耳后,痒痒的。
「帝后,才是勾人的狐狸。」
错了呢,我是龙,真的那种。
我笑笑没有辩解。
自这以后云影好像多了几分的柔情。
他不似往日般冰冷,偶尔还会关心我几句。
我劝诫道:「云影,付不得真心的。」
我说这种话的时候,云影通常会把脑袋撇过看向别处。
他也不说什么。
我只能无奈。
倒是对于阿姊遇难我还是没能查到什么。
一切就好像有人早已经精心密谋过。
可我那善良的阿姊怎么会遭此难?
每每再次想到院里的情景,我的心,都会不由分说地痛一下。
10
我怀孕了。
我摸着肚子,等到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就能用他的命去救阿姊了。
知道我怀孕的消息,娘又一次入宫。
明明才一月多没见,她却突地苍老起来。
身上的风情少了几分。
她苦口婆心:「山月,听娘的话,生下孩子好好过。」
我捻起盘里的葡萄,剥了皮,放入口中,吐完籽,我才同娘说话。
「我何时没听娘的话?」
娘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也没说错,我是要生了孩子,救活阿姊,好好过。
娘提脚刚要踏出门槛,又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
她回头望了我一眼还是走了。
云影则是日日夜夜地守在我的身旁。
他似乎对我肚子里的孩子很上心,想来我是有几分对不住他的。
后来满朝文武都知道我怀孕了。
赵太傅集结五千兵马直逼皇宫。
嘴里一口一个妖女,喊得可起劲。
我只是一皱眉,真是不知死活。
他踏入宫殿坐上王位,猖狂地笑着。
说我女流之辈怎可是他的对手。
我问道:「可是你害了阿姊?」
「你说关晚乔?」
从他的表情里我看出来他对阿姊的死也不知道。
既然留着没用。
我一口吃掉了赵太傅。
等我打开门,外面的侍卫们就只看到角落里的一堆骨头。
我邪邪一笑。
云影站在我旁边,我只是将他出鞘的剑放了回去。
「他们不是说妖女吗?我让他们瞧瞧。」
电闪雷鸣,一条金色的龙在天空盘旋。
下面的人匍匐跪拜。
「龙,是真龙!」
此后我的帝后当得更加地理所当然。
百姓安康,自然也是推崇我这个帝后。
11
我的肚子越发地大了起来,干起什么来都不太方便。
云影守在我的身旁。
对于照顾我的事越发地娴熟。
他拿起筷子喂我吃饭的时候,我打趣道:「当真是个好夫君。」
他垂下眼:「就是不知你看不看得上。」
睫毛的影子倒映在他的脸上,好看至极。
我「咯咯」地笑着。
「云影,最近你也爱说笑了。」
「随了帝后罢了。」
若是不想救阿姊的事情,我想我也可以相夫教子。
两个不幸的人靠在一起。
似乎也能有幸运的。
午膳后,云影又熟练地为我剥着橘子。
不知为何,他剥的橘子总要甜一些。
我剥的,常常是快把牙都酸掉。
我向他讨要秘诀,他却不给,说是以后专当个给帝后剥橘子的小官挺好的。
他扶我散步的时候,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他定不要我在雨天出门,哪怕上朝也不行。
他会用草编一些小玩意逗我开心。
有一次我假装肚子疼,他神情紧张。
那模样足够我记好久好久。
他是除阿姊外第二个待我如此好的人。
12
我即将临盆。
娘进了宫,她说要守着我才安心。
而我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不过就是想看住我,不让我去救我的阿姊。
各怀心事,谁也没有说出来。
我们难得地上演了母慈子孝。
娘扶着我在院里晒太阳的时候,我第一次打开心门地问道:「娘,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娘没有不喜欢你。」
管它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至少如今我听到这番话是开心的。
原来,娘没有讨厌我。
她又说着:「我也是第一次做娘,要是做得不好,你记得原谅娘。」
太阳晒得我睁不开眼睛,我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天几乎是我生命里最快乐的一天。
可是快乐总如昙花一现,我怎么就忘记了呢?
13
临盆之日,我疼得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云影。
他逆光而来,手里却是提着剑。
他说:「关山月,你该死了。」
我错将深情付。
我还想着日后再同他生一个孩子,离了皇宫,闲云野鹤,三餐四季。
真是可笑啊!
娘挡在我的身前。
她说:「山月,快走。」
我扶着木柜,痛苦地走着。
娘化出原形,她的九尾,只还剩一条尾巴。
娘扑向云影,可她根本不是云影的对手,只如飞蛾扑火一般。
我也无路可逃。
娘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我忍着腹中的剧痛把娘抱在怀里。
娘说:「我不是你娘,你的爹娘是世间最尊贵的龙。」
我哭着,眼泪不停流下。
我摇摇头,「你永远都是山月的娘。」
她为我拂去眼角的泪水。
「山月,你要心怀天下。」
「娘!」
我再也没有娘了。
我红了眼,「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云影将手里的剑又举了起来。
他的眉眼里不似往日柔情,含的只剩下一股狠戾。
「关山月,我是屠龙人。」
我嗤笑,原来如此。
屠龙人终生都在追杀龙之一族。
难怪云影当初不要自由。
「你可有一刻真心?」
「未曾。」
云影说得轻巧,原来他待我的好不过是过往云烟,不过是他的伪装。
他自知打不过我。
又知龙生产之时最是虚弱。
好一个谋划已久。
我仰天长啸,随即化出真身。
好在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云影极寒之洞在何处。
这也为我求得片刻的喘息。
我跌跌撞撞地来到洞里。
阿姊就这么静静地躺着,娴熟美好。
世间还是只有阿姊待我好。
生产以后的我虚弱不已,我几近晕过去,是孩子的啼哭声唤我清醒。
我抚摸着阿姊的眉眼,等等我阿姊,山月这就来救你。
我手里闪出一道金色的光,将孩子和阿姊笼罩在里面。
我的手不停地抖着。
孩子的哭声也越来越弱。
「孩子,我对不起你。」
他甚至来不及拥有名字。
阿姊睁开眼,我万分欣喜,身子由于过于虚弱,瘫倒在地上。
14
我一如往常地唤着「阿姊」。
她却用手掐住我的脖子。
可她还是笑得那样的温柔。
「山月,你该死。」
又是同一句话,云影要我死,阿姊你怎么也要我死呢?
「山月,世间只能有一条龙呢。」
阿姊甩出尾巴,银色的鳞片将整个寒洞照得透亮。
她体内的龙之血脉已然觉醒。
我才明白过来,想来阿姊也是被屠龙人追杀。
可是阿姊,我是山月,你的妹妹呢。
她笑着:「天地之间,只能有一龙。」
我等着死亡的降临。
救我的人却是云影,多可笑。
可他不是我的对手,便更不是阿姊的对手。
他将我紧紧地护在怀里,阿姊的龙尾穿透了云影的身子。
他用带血的手摸着我的脸颊。
「山月,我追杀你生生世世,累了呢。」
他再张开另一只手。
上面躺着的是我的护心鳞。
他说:「保护好自己。」
此刻我竟然不知道应该是恨他,还是爱他。
他倒在地上,再也不会醒过来。
我的护心鳞,我触碰到的时候,前几世的记忆如海水一般,翻江倒海地涌出来。
15
原来,我们有着生生世世的纠缠。
和云影,和阿姊。
第一世,我同阿姊是女将军。
我们策马奔腾共享人世。
只是外人总爱谈论我同阿姊谁更厉害些。
阿姊却向来听不得这些言论。
她脾气火暴,而我平易近人。
似乎疏远就是从这里开始。
我们同样的都是战功累累。
不知是皇帝偏心还是怎的,封我做了县主,留在上京。
而阿姊却是被遣派出去南征北战。
她杀敌的时候向来手狠,不留任何余地给敌军。
她在外面骁勇杀敌。
却不知我被人挑断了手筋脚筋,连我最爱的红缨枪都再也拿不起。
我被关在宫里成了金丝雀。
吃穿不愁,却少了曾经的意气风发。
阿姊,我是多怀念和你在马背上的日子。
我是多想冲出皇宫,然后同你上阵杀敌,浴血奋战。
可你不知道,一切都成了我的幻想。
我坐在宫里,只能听到那些宫女太监们谈论,你又大捷。
我的阿姊,你平安便好。
遇见云影的时候,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进宫当了侍卫。
有一次他迷路,误闯进我的宫里。
云影给我讲着外面的故事。
他自由,他热血。
我问他为何进宫。
他毫不避讳地说着他是屠龙人。
那个时候我还在嘲笑他:「世上怎么可能有真龙呢?」
他挠挠头,傻乎乎地笑着,其实他也有些怀疑,不过他爹说过亲眼见过。
那他便是相信的,他对他爹说的深信不疑。
云影在宫里待了三年,三年他几乎寻遍每一个角落,连一片龙鳞也没瞧见过。
他躺在青黑的瓦上,发愣地盯着天空。
他告诉我,他要别处寻寻。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竟然有几分舍不得云影。
我没有央求他留下来。
只希望日后他回来的时候,能瞧瞧我,同我讲一些外面的故事。
云影答应了。
时隔经年,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身上少了些稚嫩的气息。
他同我说,他见到过龙了,是银色的,有犄角。
我问他有没有很吓人。
他摇着头,不吓人的。
银龙是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的。
「没有作恶多端?」
我歪着脑袋问着。
他笑着,说是那银龙并没有什么害人之心。
而同时阿姊也班师回朝,凯旋。
我站在城墙上望着她。
她红色的披风很是显眼。
和我当年记忆中的模样一样。
我一路小跑着,在城门大开的时候,我奔向了阿姊。
阿姊向后退了退,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股疏远。
我们再也不似以往的亲密无间。
云影出现在阿姊的身后,几年来他在军营,承蒙阿姊提携。
如今他已是阿姊的左膀右臂。
他同我说起阿姊时,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他夸赞着阿姊当真是举世无双。
可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眼里的落寞。
我也想同阿姊一样啊。
艳阳高照之时,我去找了阿姊。
张张嘴,我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姊也没有说。
她只是拿来酒壶。
可我已经很久没喝过酒了。
阿姊喝酒一如当初豪迈,而我只一口就忍不住咳嗽。
阿姊面无表情地说着:「你变了。」
我却是依旧露着笑容:「阿姊没变。」
我的阿姊是意气风发的好女郎。
阿姊望向我,很久都没说话。
突然,我觉腹间一痛,我不可置信地望向阿姊。
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红色。
阿姊为何要杀我呢?我从来没有害阿姊的心思。
阿姊有些心痛地说道:「你可知龙生两极?」
原是阿姊在一次对弈中,落入敌军的圈套,险些丧命。
她体内的龙之血脉觉醒。
「我差点以为我是怪物。」
她缓缓地说着,很明显不是化为龙的喜悦,而是在话语里流露出害怕。
她说她第一次遇见了屠龙人。
她也差点死了。
后来,她做了一个梦,龙生两极,必有一死。
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而我就是阿姊口中的另一条龙。
我伸手摸摸阿姊的脸庞。
阿姊好便好,我本早就是废人一个。
我痛苦地哀嚎,原来我真的是龙。
我瞧见了金光闪闪的龙鳞,也瞧见了提剑而来的云影。
他一剑直逼要害。
在我神识还未消散之时,我又瞧见了云影。
他很是兴奋地找到我的院里,他一遍遍地喊着我,炫耀着说道:「我屠龙了,我成了真正的屠龙人了。」
我飘在空中无力回答。
也不知云影知不知道那龙是我。
16
第二世。
是云影把还在襁褓之中的我交给农家夫妇照料。
他们无儿无女,待我很好。
即使家境贫寒,他们却总想把最好的留给我。
在这里,我感受到无尽的爱意。
而阿姊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她坐着马车出行的时候,我远远地望过一眼,很是羡慕。
没想到我们还是有了交集。
像是冥冥之中自由安排似的。
我为了赚取银两入了宫,我想给爹娘更好的生活。
在宫里什么脏活累活我都干过。
不只是我性子内敛,还是怎的,就被路过的阿姊瞧上。
她说:「我觉得你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
可是故人是谁呢?阿姊也想不起来。
我成了阿姊的贴身婢女。
也是这个时候我看见了成为护国大将军的云影。
他瞧着我明显一愣。
唤了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
我拂拂身子:「将军怕是认错人了,我是锦书。」
他拉着我的手,把我的手腕捏得很疼,他让我立马出宫。
「将军。」
我摇摇牙,喊出声,云影这才放开手。
他说他是为我好。
可我根本不认识他,真是怪人一个。
后来不知为何,我时常碰见云影,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总是含着一股担忧。
自从成了阿姊的贴身婢女,我在宫里的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阿姊虽贵为公主,却是性子和善。
偶尔还会同我讲上几句心里话。
我倒是把她当亲人看待。
虽是我自知高攀不起。
但命运的绳索还是将我们捆绑在一起。
公主和亲。
护国将军护一路平安。
而我这小小的婢女也跟着。
可惜一去经年,不知道何时再能见到我的爹娘。
一路上,阿姊只有同我说话解解乏。
我才方知公主并不是那么好当。
她不过是这风云诡谲的朝堂里的一个棋子。
身不由己。
我免不了,同情起来。
偶尔再透过马车帘子瞧着马背上的云影。
我会不由得脸红好起来。
虽然他着实怪了些,但生得也是真的好看。
17
早知路途艰难,没想到这么快。
我们遇见了马匪。
他们将我们团团围住。
马匪狠戾。
我们人数虽多,却是因得保护我们几个,所以一直处于下风。
阿姊冷静。
她只马匪图钱财,便让他们拿去。
可哪知马匪根本不善罢甘休。
阿姊突地明白。
恐是有人要她的命来了。
她说:「锦书,生于深宫只有不幸。」
阿姊的眼突然红了起来,周围的人被吓得后退。
一条银色的龙盘旋在上空。
四周的人匍匐在地。
唯有云影不一样。
剑出鞘,一道光闪过我的眼前。
他的脸庞带着坚毅。
对着银龙他就要一剑刺下,却不知怎么剑锋直转,收了手。
银龙跑了,阿姊不见了。
他说,这是他第二次放过银龙了。
寻到阿姊的时候,她虚弱地躺在破旧的寺庙里。
她还在说。
她信佛拜佛,怎就护不了平安呢?
我把水壶和吃食递给她,然后也在她旁边坐着。
我抬头看了一眼结满蜘蛛网的菩萨。
他面露慈祥。
我说:「世人千千万,它怎能护佑得过来。」
阿姊转头望向我。
她说:「既然菩萨护佑不了平安,那锦书,你给我平安吧。」
我?
我歪着头,很不理解阿姊的话,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婢女,无用之人罢了。
她却眼神坚定。
我只觉得腹中一痛。
一条银尾穿过了我的身子。
我喊着:「公主。」
云影却是从外面走出,他提着剑,狠狠地插在我的心上。
我方知,龙生两极,一龙为神一龙为魔。
若魔龙降世,定当生灵涂炭。
我神识未散之时,瞧着云影又提剑朝着阿姊走去。
我想阿姊定然是魔龙。
不然为何我都死了,云影还要追杀她呢?
18
第三世。
我本有爹娘,可他们却被屠龙人追杀,临终之际,将我托付给九尾。
而阿姊被封印了龙脉,机缘巧合也来到关府。
不知是不是悲伤过度,我竟然忘了我的爹娘,忘了我的亲阿姊。
我自当是自小和我那九尾狐娘不一样,却是未曾有半分半毫地怀疑过。
而这一世不同的是,我再也没有以前温和的性子。
我睚眦必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若是有犯我,至少我从来没有让他全身而退过。
以前欺负我和阿姊的人。
不是手脚断掉,就是不知所终。
确实全是我干的,但谁又会怀疑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
只有对关府的人,我百般忍让。
后来我从书中才知晓,我是龙。
既是龙,那我便要的是天下。
那老皇帝鬼迷心窍,想求长生。
传的是老皇帝克妻。
可我知道这根本就是他自己编造的谎言。
他用妙龄女子的骨血炼丹,祈求得到上苍的垂怜。
真是可笑至极。
世间怎会了长生不老之术,那是违背天理。
自然天理不容。
十八位妙龄女子。
老皇帝,你该拿命来偿的。
只是老皇帝着实是死得轻松了些。
我叫云影,把他扔进了炼丹的炉子。
既然他如此痴迷,那就让他追随自己的长生不老去。
后来我登为帝后,除了残暴些。
百姓倒是爱戴。
只是没想到屠龙人潜入皇宫,杀了被封印的阿姊。
那时的她毫无还手之力。
我要救我的阿姊啊!
因为,我记着她的好,记着她的善。
我没记着她曾杀过我。
19
极寒之洞,阿姊双目猩红。
「看来你都想起来了。」
我和阿姊还有云影的纠缠就到此为止吧。
阿姊说:「关山月,你才是魔龙。」
她居高临下地瞧着我。
阿姊说,魔龙灵力强大,爹娘无法压制,只能将她封印。
只要她一日未曾冲破封印,便无两极,而我自然也不会成为魔龙。
难怪当初九尾娘拦着我,叫我不要救阿姊,叫我要心怀天下。
可我偏偏不听。
现在想来,都是为我好。
至于云影。
阿姊嘲讽着问我:「还没明白吗?」
她说我不过是一个替身。
云影从始至终喜欢的都是她。
「不然关山月,你以为,他为什么一次次地杀你呢?」
她说云影对我的好,不过是为了救她。
原来阿姊才是她的白月光。
而我什么都不是。
只不过是因为我同阿姊样貌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是阿姊躺在寒洞里,他知晓只有我才有救她的法子。
我满身怒气。
「那你为何杀了他?」
「我又不爱他,我爱的是自己。」
她高高在上。
我在下瞧着。
身上的金光不断汇聚着。
「阿姊,你不是说我是魔龙吗?」
阿姊的眼里满是惊恐。
我既是魔龙,我的好阿姊,我觉醒之时,你怎可能杀得过我。
我每走一步,四周的花草便枯萎一分。
阿姊吓得想从洞口逃出去。
我金色的龙尾却是穿透了阿姊身躯。
她倒在地上抽搐着。
我亲手杀了我刚救活的阿姊,那是我孩子的命。
阿姊你该偿还的。
我慢慢走近,「阿姊,你们杀了我那么多次,可曾有一瞬间的悔过?」
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就因为一句龙生两极,你们就一遍遍地杀我。
「阿姊,你可知,我也会痛,我也会伤心难过。」
阿姊望着我。
她的眼睛变得如黑宝石一样,可惜失去了光泽。
她又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笑着,眼里还含着泪。
她说:「阿姊知道,阿姊也想你活,可是天下,毁不得。」
「所以天下毁不得,我便毁得?」
可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我怎么就是魔了呢?
阿姊你可知道,你们才是魔,将我的心一点点地摧毁。
阿姊的眼神里终于流露出歉意。
她又说:「山月,别怕,你再也不会是魔龙。」
银色的光将整个山洞照耀,随后消散,一切化为乌有。
我瘫倒在地,仿佛做了一场梦。
可我左手手腕分明多了一条龙的印记。
阿姊心甘情愿地被我杀死。
20
「龙生两极,可世间只有一条龙,便是生不了两极,你也不会入魔。」
只有我亲手杀了阿姊,她的灵力才会净化我的魔气。
阿姊,你好狠的心。
你怎能让我背着这罪孽,百年千年地活下去。
我救活了云影。
洞口外的阳光,没有让人感到丝毫的温暖。
你我都是罪孽深重之人。
就活下去吧,十年,百年,千年……
去寻得那个让我们赎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