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破云
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1
「小草姑娘,婚事就定在下个月初八,天气凉了一些,适合成婚。」我听见他喉结滚动,「你觉得可以吗?」
我想起从洛阳里传来的消息,陆帘青伤势恶化,丞相府里开始准备白幡棺木……
许是这两天的事情,他要不行了!
心提起又沉下,耳边嗡嗡闹了一会,我用看不分明的眼睛盯向窗外,还是逃不过前世的结局。
我眼睛没有痊愈,洛阳又戒严,想去见他最后一面,是不可能了!
「小草姑娘……还有什么你想要买的?」他念完了要买的清单,问我道。
我胡乱摇了摇头,就被人轻轻拥入怀里:「嫁给我是不是勉强你了?」
「你想要后悔,还有机会,我不会强迫你。」他温和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
他对我这样好,不在乎我的过去,能照顾我余生,我还有什么地方可挑剔拒绝?
我倚靠在他胸膛里,闭上眼睛,用嘶哑算不上好听的声音,第一次说话:「我是愿意嫁给你的!」
「小草……」他惊喜抱紧我,「你可以说话了?」
他柔软的唇,吻过我的发顶:「真好!」
等他松开我时,我平复一会乱了的呼吸,向他比划:「我同你说过,我曾有一个……『夫君』。」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和陆帘青的关系,说是他的「妻子」也是抬举我了。
坐在我面前的人,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成婚在即,却要向他说起另一个男人,饶是他心胸再宽阔,也会有点在意吧!
但我不想瞒着他,还是继续手语:「他快要死了。」
「小草是在乎他吗?想去见他一面?」他问我。
在乎他吗?
两世算起来,还是我欠了他!
心口发闷的感觉,就连刘朝和我商量婚事时,也无半分欢喜,心不在焉。
他缓声道:「你曾是他的妻子,想去见他一面也是人之常情,他住在何处,我送你过去?」
去不了!他是大燕位高权重的丞相,哪容我这个前朝反贼去给他吊唁?
「我不去了……」我喉咙嘶哑说出这句,「以后我们是夫妻,我只是不想有事瞒着你。」
「我知道了,小草心里有他的位置是吗?」他徐徐问,随即柔声道,「我不会和死人争风吃醋,只求你以后也能把我放进心里。」
听到他说陆帘青是「死人」,觉得心口一刺,本来就不高的兴致完全沉了下去。
似乎他也有些不高兴,这一日我和他都甚少交流说话,连晚上,给我讲趣事的惯例也被他免去了。
夜里,意识不清时,觉得身边有人抱住了我,在我耳边哑哑道:「你到底在不在乎他呢?若是在乎他,你又为何连最后一面也不去见,轻易就答应与我成亲?」
我动了动身子,不喜欢睡得正熟被人打扰。
耳边的声音停了一会,又道:「你要是不答应与我成婚,我同样不会放手罢休……」
我心里道,这人还真是别扭!
时光流水而过,很快到了八月初八这一日。立秋过了一段时间,风也带上稍许清凉。
他请了村里有身份的老者做了傧相,又请了城里擅妆容的胭脂铺娘子,为我描眉上妆。
「姑娘这张脸生得真是……」为我上妆的娘子顿了好一会,搜肠刮肚才道,「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我卖了几十年的胭脂水粉,见过不少城里贵女小姐,没有哪个能和姑娘相比!」
「姑娘这通身气度,说是宫里的公主也不为过!」
我僵住身子,她只是无心打趣,说完这话抛在脑后道:「你的相公也是器宇轩昂,你们两人当真是金童玉女,相配得很!」
我还没见过刘秀才的模样,只想找个本分的人过完后半生,也不在意他是何种模样。
要说器宇轩昂,天下又有谁能和陆帘青、段宴陵相比!
一时也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新娘妆成了没有?」外面的人等了许久,朗声在问。
「成了成了!」娘子爽利道,「小姑娘虽无父母兄族在场,你们也不能欺负人家,听闻要嫁的是秀才郎,肚子应该有不少墨水,得让他念两句催妆诗才行!」
「刘朝你会不会念诗,你念不出诗,新娘子不让你见呢!」几个同村的叔伯笑道。
笑声停下,外面静了一瞬,响起他沉稳清越的嗓音,接连念了两首文采斐然的催妆诗。
「能开门了吗?」他笑问。
胭脂铺的娘子开了门,她知道我眼睛不大好,扶着我走到门口:「瞧瞧,天仙一样的美人啊!晚上可得轻点对她!」
我耳根发烫,幸好有扇子遮着脸。
刘朝牵过我的手,十指相扣地握着,想抱我入怀,又碍于这么多人看着。
旁边有人起哄道:「我们还以为要等个一年半载才能喝到喜酒,没想到刘郎动作这么快,抱得美人归!」
「有没有要对新娘说的话!」
他好似盯着我扇子后的容颜,灼灼的目光逼人无比:「我终于娶到了你。」
等了半天,等来他这句满足喟叹的话,周围的人大笑出声。
2
等到了晚上,外面的宾客散了,我听见虚晃的脚步走近推开了房间门。
一股淡淡酒气袭来……
「你喝了不少酒?」我动了动喉咙,轻声问。
「是。」他应了一声,被酒水浸过的嗓音听着撩人,和往常不太一样,听起来竟有些熟悉,像是那个人。
我握紧喜裙下的手指,自从那日后,我再没听见洛阳传来的消息,也不知是不是陆家人有意隐瞒,或许他已经死了,只是秘不发丧,怕关外的牙军知道后会有异动。
他在床边坐下,拿开我挡在脸前的扇子:「今日我才知,春宵一夜为何千金不换!娶到你,像是做梦一样。」
「还是最美的一场梦!」
我红了脸,微微撇开眼睛,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刘郎……」我唤了他一声,已决心放下过往,做一个寻常妻子,和他共度余生,但新婚之夜,我还是难以完完全全接受他,将自己交给他。
可是,分开睡的话到了嘴边又难以说出。
陆帘青生死不明,我这么做,难不成还是为他守节?
我守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又能守多久,这么做亏欠了刘朝不是更多?
「叫我什么?」他手指扶上我的脸,让我正对着他。
夫君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我费尽力气也说不出口。
他端详了我一会,缓缓松开手道:「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我不会逼迫你。」
紧接着他失笑一声,笑声听得有些苦涩:「新婚之夜,你总该不会将我赶下床吧!我想同你睡在一起,不碰你。」
我彻底没法拒绝他了。
两杯合卺酒送到我面前,他送到我手中:「喝下这杯酒,你便是我的妻子。」
握着手中冰凉的酒樽,我迟疑了片刻,一饮而尽。
他拿来小剪子,剪开两人的一缕长发,用红绳系在一起放在盒子里,又将刚才的话补充完整:「你是我的妻子,生死都是!」
我微微颤了一下,觉得今夜的刘朝不太一样,多出了些霸道偏执。
「让你坐等了一天,累了是不是?」他温柔地帮我解去繁缛的喜服,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睡吧!」
两个人躺在一起,这是我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和他同床而卧。
我知道自己酒量浅,在旧宫时有宴饮,父皇也不许我碰酒水,躺下这会,酒气翻涌上来了。
一股醉意伴着热意在体内翻涌。
窗外的月,溶溶地像水一样照在朱红的罗帐上,今夜是我大婚,我和一个相识不久,甚至连长相也没见过的人成了婚。
我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又觉得应该如此。
没有更好的选择,身边的人就是我最好的归宿!
我该忘了他,彻底将紫衣矜傲的身影忘掉吧……
要是他没死,知道我和别人成了婚,会是何种反应呢?
我失神笑了笑,这一世的陆帘青大概会抿起唇,用冷到极点的目光望着我,寒入骨的嗓音向我道:「棠姑娘,我还没腻了呢!你就敢给我戴绿帽,谁给你的胆,你知道下场吗?」
可是,那个人再也没机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身侧的人试探伸过手,虚虚地抱着我,我转过眸光,这一瞬我像是借着头上凉如水的月光看见了。
冷白色的面容如玉,唇色被酒色熏染绯红得诱人,那双桃花眸深深浅浅,聚满了柔光,比天上的月更温柔,专注入骨地盯着我,要将我刻入他的眼底,他的灵魂。
我想我是醉了,看谁都像是他。
「复观……」我念了一声他的小字。
身边的人见鬼一般收回了手,我想我是吓着他了,在洞房花烛夜竟然叫着别的男人的名号。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酒气搅动,还有这两世爱恨别离的浊气都在我胸口挤荡。
我翻身而上,反客为主握住了他的两只手,嘴里颠三倒四道:「你别动,让我好好看着你。」
他当真一动不敢动,任由我四处点火,胡作非为……
我轻轻吻上他的唇,慢慢往下,用了几分力道咬上他的喉结,身下的人受痛,发出沙哑的闷哼。
我忽然卸去力气一般,伏在他胸口哭了起来:「这一世你对我这么坏!」
身下的人坐起,轻拍我的后背,一声又一声轻喃:「你别哭,别哭了!」
我抽咽:「你这么坏,满腹算计,在教坊司里初见就开始谋划欺负我,讨回我前世欠你的债……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又早早死了!」
后来的事,我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我哭了很久,他一直抱着我安慰我:「你的眼睛还没好,不能这么落泪!」
最后他实在没了办法,拉着我的手放在他心口:「今晚让你欺负我一回。」
我看着眼睛下面,模糊似陆帘青的脸,也顺着他的意思……
3
醒来的时候,我腰酸背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记起了昨夜我做了些什么。
「小草……」我醒来,身边的人也跟着起身,靠了过来,「哪疼?」
我揉着发酸的腰,模糊的眼睛只能隐约看见肩头、锁骨上斑斑点点的痕迹,也足够我倒吸凉气。
本想要和他相敬如宾,哪知道一杯合卺酒下去,就将人家吃干抹净了!
他掌心贴上我的腰,柔声问:「是这里疼吗?」
他手上动作比他的语气,更轻缓柔和……
但我僵住身子,按住了他揉捏的手,将藏在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你是不是我认识的人?」
他掌心在我手下绷紧一瞬,然后如常道:「小草,是将我当成了谁?」
我思来想去,对我这样上心的人不过几个,陆帘青埋进了土里,还只剩下那一个,也最有可能是他救了我……
迟疑后,我试探去寻找他的眼睛,说道:「你是不是正炎?我的……」
「小驸马」三个字还没说出口,腰间的掌心陡然抽去,也不管我疼不疼了。
听他似笑非笑道:「原来刘某在你眼里一直是别人的代替品,我不是你说的正炎,也没听过这个名字,让你失望了。」
昨晚还让我喊他「夫君」的人,转眼,语气冷到了骨子里。
我脸色发白又烫了起来,原以为上一世救我的人是段宴陵,这一世还会是他……再加上他对我诸多习惯极为了解。
是我多想了,想来也是,新婚宴尔刚过,昨晚我和他才……今早就错认他是别人。
难怪他会气恼!
「你别生气……」我去寻他的手,也不知是不是他故意藏了起来,不让我碰到。
「夫君……」无奈,我软着嗓音叫他。嗓子虽治好,声音却透着嘶哑。
「我是谁?」他终于肯握住我的手,将我整个人强硬地拥在怀里,嗓音透着一股薄冰似的凉意,「告诉我!」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用嗓音断断续续道:「你是刘朝,我的夫君……我千不该将你认成别人,你别置气!」
「别再叫错我的名字……」头顶的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他的情绪,可我感觉到忍怒的气息。
「不会了!」我扶着他的肩头,轻轻在他脸上啄了啄。
唇角碰到了他纤长扇动的睫毛,他扶着我腰肢的手收紧:「你的身体刚好……」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离我远点。」
我明白过来他话语的意思,脸色绯红,昨晚似乎能看见的眼睛,醒来后又是雾茫茫一片,不是将他认错成别人,我也不会主动去撩拨他。
新婚之后,村里陆陆续续有不少人来道喜,也送了些地里长出的瓜果蔬菜。
刘朝每日要写诗作画,等集市时拿出去卖,维持两个人的生计,为了治好我的喉咙也花了他不少钱。
我心存愧疚,就摸索着把送来的蔬菜洗净择好,磕磕绊绊点上炉灶,为他做饭。
等刘朝从书房出来时,看见桌上摆好的饭菜,僵在了门口好一会。
被烟熏过,我喉咙泛起了疼,便向他打手语,让他快坐下吃饭。
一阵风掠过我身边,修长的手指轻扶着我脖颈,让我抬起了脸:「有没有伤到嗓子?」
他的声音听起来,沉得发紧。
我摇了下头,他道:「以后这些事都让我做,你别靠近灶台。再伤了嗓子,我会心疼。」
早上的不愉,顷刻间散了干净。
他坐下后,尝了几口饭菜,我摸索着想要夹菜时,被他拦住:「这些是娘子为我做的饭食,就让我一个人吃了吧!」
我愣住,他给我倒了杯茶道:「下午还有新鲜的鲈鱼送过来,我给你煮鱼吃。」
他吃完后收拾好碗筷,我摸去厨房,想将用过的调羹碗碟洗干净,摸到碗底残羹时,鬼使神差地尝了一口。
又甜又咸的怪味,我眼睛看不见放调味时只能凭感觉,他却一声不吭全吃完了。
从那以后,我不再提下厨房的事,每日三餐由他做好,只差喂到我的嘴边。
日子平淡又安宁地过去,只是那夜之后,他没碰过我,我也没撩拨过他,晚上有时我会翻过身,靠近他的身边,能感觉到他微微僵硬,旋即不近不远地拉开距离。
几次想问,他是不是还心存芥蒂,怪我将他当成别人。
我没问出口,因为我确实想着别人……
偶尔做梦,会梦见回到了画棠院,他一袭紫衣官服,浑然天成的贵胄,坐在窗下批阅文书,他抬头唤我:「棠儿,来我身边为我磨墨。」
村里的人淳朴热情,知道我眼睛不好,刘朝又是个文弱书生,时常会送些刚捕到的野物。
他们说吃鱼能明目,时常送来的是河里鲜鱼。
刘朝一个下午有时什么也来不及做,只顾守在炉子边为我煮鱼汤。
他用心煮出的鱼汤又鲜又浓,可这一日送到我嘴边时,我刚喝了一口,便呕了出来。
4
「怎么了?」他帮我擦拭嘴边,语气稍急地问道。
不知道为何,今日入嘴的鱼汤,又腥又难喝,到了嘴里便难以忍受,怎么也咽不下去。
我不想辜负他一片心意,但光是闻到鱼汤的味道,肚子里就一阵翻搅。
「我不想喝,今日没有胃口。」怕他乱想,我赶紧用沙哑的声音补充,「兴许是吃坏了东西,你先把鱼汤放在那,等我饿了再喝。」
身边半晌无声,我心里忐忑,他缓缓出声问:「这个月,你的月兴来了吗?」
一股凉气冲向我天灵盖,只有洞房花烛夜那么一次,可是算算时间,我本该来的月兴已晚了好几天。
见我迟迟不说话,脸色变化不停,他站起身子:「我带你去镇上医馆!」
外面天色应是暗了,可他像是一刻也等不了。
我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嗫嚅:「要不等明日吧,我也许只是吃坏……」
话没有说完,急急松开他,背过脸又干呕起来。
他急忙俯下身为我拍背顺气:「好点没有?」
我指着他手里冒着热气的汤碗,他立即明白过来:「我这就拿出去,你别吐了,吐多了嗓子疼!」
屋中鱼腥味散去一会,我才止住,伸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闪过迷惘、惊愕……最后还是笑了起来。
虽没有大夫诊脉,但我能感觉到身体的不同,应该是有了……
前世失去的孩子,又回到了我的身边!只是,不再是那个人的骨肉!
他在门外稍站了片刻,等身上沾上的味道散了才敢进来。
「小草……」他声音听着紧绷,「我想我是等不到明日了,我不能看你这样难受,和我去镇上医馆吧!」
不等我答应,他着急出了门,天黑村里人休息得早,也不知他从哪找来了马车,在马车里垫了柔软厚实的褥子,才扶我上去。
这一路赶得虽急,但驾马的车夫技术高超,极为平稳,他紧挨在我身边,时不时问:「还难受吗?肚子疼或是想吐就告诉我!」
马车停下来后,他说什么也不肯让我走过去,一路抱着我进了医馆。
大夫见了我们行色匆匆,被吓了一跳,听闻我像是怀孕了,连忙问:「是不是见红了,还是肚子疼要小产了?」
他话音刚落,空气猛然绷紧。
我看不见,也能感觉身边的人瞪着大夫,我捏了一下他的手,用嘶哑的声音轻声道:「没那么严重,只是想让你帮我把下脉,确定下我是否真的有了身孕。」
听到大夫长叹了一口气,小声嘀咕:「我以为多大的事儿……就算怀龙子,也没见这么金贵。」
身边的人又想开口,我握着他的手用上力道。
大夫为我把了一会脉,道:「夫人的月份尚小,胎相也平稳,没什么大碍,回去让你这位『体贴』的夫君多给你熬些汤,煮点肉补补,你身子太瘦,生孩子会不容易。」
不等我开口,身边的人沉声问:「她一直吐得吃不下东西,可有缓解的法子?」
大夫被他脸色吓过,没好气地回道:「能有什么法子?女人怀孕生孩子就是从鬼门关走一遭,都是这么熬过来的!你真心疼爱她,就多给她做几道菜,兴许有她能吃下的。」
身边的男人冷静应下:「我知道了,还有什么需要我注意?」
大夫见他这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语气缓了一些:「她肚里的月份还小,尤其是前三个月不能同房,也不要让她受惊吓,更不能颠簸劳累。要是哪里不舒服,就要赶快过来!」
他时不时应一声,当真是将大夫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入心里。
「我也给你开一些安胎药,以备不时之需……」大夫领了刘朝去旁边抓药,一个小药童凑了过来。
他突然向我开口,吓了我一跳。
「那是你的夫君吗?」
我回过神应了一声。
他道:「长得可真俊美,对你也好,你才刚有了身孕,他就这样紧张担心,连一步路也舍不得让你走。」
我耳根微烫,嘴里的话有些磕绊:「他是……对我很好。」
小药童感叹:「你不知道,我在药房里待久了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有不少大了肚子的妇人过来哭哭啼啼地要堕胎药,有说是丈夫变了心,也有说婆母刻薄容不下她们……像你夫君这样好,连夜带你来问诊的不多见!」
回去的路上,我想如果没有两世经历,没有遇见过陆帘青,我也不是亡国的公主,会不会坦然地接受刘朝的好,爱上他?
折腾了来回一路,刘朝担心我没吃饱,又熬了米粥,喂我吃下后,又打来热水为我擦身子。
他知道我爱干净,眼睛不便不能每日沐浴,成了夫妻后,他便为我擦身洗脚,没有丝毫厌烦抱怨。
等他上床后,我主动靠过去,柔软青丝蹭在他的胸口问:「你这样照顾我,会不会觉得烦累?」
他用手指点了一下我的鼻尖:「胡思乱想什么,你是我的妻,我待你再好都是应该的!何况,你还怀了我的骨肉。」
温柔修长的手指落在我小腹上轻柔抚摸。
在他轻抚下,我胡思乱想起来,怀的孩子是男还是女呢?会不会长得像他们的父亲?
药童说刘朝俊美,模样应该是不差!
「你说孩子叫什么好呢?」我开口后,又想将说出的话吞回去。
肚子还平坦着,我却想到了孩子的名字。
他笑了一声,温柔低沉,手臂从后面绕过环住我的肩头,让我整个人趴进他的怀里。
「叫陆……」
我皱了眉尖,问:「鹿什么?」
「男孩叫刘破云,女孩叫刘若棠如何?」
5
破云,若棠?
男孩叫破云还好,女孩的名字恰好和我的本名有一字相同。
「为什么要叫『若棠』?」我试探过他的身份,他不是我认识的人,上次因为猜测他是「段宴陵」,同我生了好些天的气,导致我不敢再胡乱猜测。
「叫『若棠』不好听吗?」他靠在我耳边问。
低沉语调和他身上气息混在一起,酒一般,让人饮醉。
我记起大夫的嘱咐,拉开了一点距离,他从后面环着我,哑着声音:「你别躲我,我不会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碰你。」
「海棠花似锦,独占春色,女儿若像海棠花,一定和你一样,美貌动人。」
我咬了一下嘴唇,从小到大听过无数赞美的话,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有种不一样的魔力,我稳住乱了的心跳,扭过头问他:「要是我又哑又丑呢?」
他是没进过洛阳城的教坊司……要是见到那时候的我,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他胸腔震动,发出好听的笑声。
「大夫说女子怀孕后会胡思乱想,他没有骗我。」身后的人靠了过来,手指在黑暗中扶住我的脸,准确地印在了我的唇上。
他的唇薄而软,没有一点不适的味道,舌尖碰上时,我身子软了下去,气息不匀地抓着他的衣襟。
两个人灼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这是第一次,在我清醒时,两个人有了亲密接触,没有我想象得不能接受。
他隔着夜色,似乎盯着我看了一会,又轻轻地补上一吻,羽毛一般从我心坎拂过。
我微微战栗,听他道:「不管你是又哑又丑,还是又老又聋……只要是你,我都喜欢!小草摸摸这里。」
他拉着我的手,放在一处滚烫跳动的地方:「感觉到我的心跳了吗?」
原来他和我一样,心若揣兔,跳得又快又急。
我忍不住弯了唇角。
「它在为你乱了!不要再问我这些傻话,不然下回我要换种方式证明我对你的心意。」
一时间,我连呼吸都变得灼烧起来,这人怎能一本正经地「坏」?
「睡吧!」他搂着我肩膀,一只手落在我肚子上,像是护着我们两人。
我眼睛没好,又怀了身孕,刘朝只差寸步不离陪着,但偶尔也要去书房写字作画,他便请了村里的妇人陪我喝茶谈天。
顺带也能照顾我,几个小妇人和我年纪相仿,也有一两个大了肚子。
她们带来了针线,有一下没一下地绣着东西,谈天说地。
其中一个向我道:「小草姑娘你几个月了?肚子还没显怀呢,你腰真细,又生得这么美,要不是你夫君说你有了身孕,一点也瞧不出来!」
我羞涩地红了脸,比划了一下。
「才一个多月呀!还得让你夫君忍一段时日。」
几个妇人都笑了起来,另一个又道:「小草姑娘不如趁肚子没大,拿得了针线的时候,给未出世的孩子缝两件衣服。」
屋中僵住,知道内情的人,用手肘拱了拱她道:「你不知道小草姑娘眼睛不好,再说刘秀才有钱,在村子里有这么大一座院子,到时候买两件衣服便是了!」
「刘相公俊美,你看不见真可惜……你家夫君有没有提过纳妾的事,我有房表妹……」她的话没说完,被旁人打断。
「你说这些做什么?那是人家两口子的事!」
「她肚子大了,又看不见,总得有人伺候她,照顾她夫君。」说话的小妇人很委屈,「要不是刘相公长得好,又有家底,我还不舍得让我表妹来当妾呢!」
听她们七嘴八舌的话,我心口被塞住了,刘朝现在对我柔情蜜意,我眼睛一直不好靠他照顾,会不会有他腻烦的一天?
我讷讷地摸了一下肚子。
年长些的妇人道:「你别管那些闲言碎语,纳不纳妾全看你夫君的意思。马上就要到七夕节了,城里会放烟火,燃塔香,热闹非凡,你让刘秀才带你去凑个热闹。怀孕的女子容易多想,你成天闷在屋里也难受。」
「不过……这些日子,城里时有女子失踪,小草姑娘你要跟紧你夫君。」
这些妇人走后,门被人推开,有人走到我身边。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药味,紧张起来:「你哪里受伤了?」
刘朝在我身边坐下,拉着我的手臂,让我靠进他怀里,他轻声问:「今日还难受得厉害吗?吐了几次?」
我伸手比划了一下。
「五次这么多!」他惊讶重复,指尖划过我的脸,撩开我脸侧的发丝道:「让你受苦了,等孩儿出来,我会好好教训他。」
我想到她们下午说的话,默默抱住了他精瘦的腰,将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问他会不会纳妾的事,到了嘴边问不出口,实在显得我太在意,肚量太小。
他摸了摸我身后长发,温柔问我:「七夕城中会很热闹,我带你出去转转?」
「娶了你,却没给你买过金钗首饰,是为夫的过失。」
6
听他说完,我在他怀里半仰起身子,声音哑道:「我要的哪是金钗首饰?」
我当过公主,什么样的珍宝发饰没有拥有过呢?
他在我眉尖轻柔落下一吻:「我家娘子这么动人,是为夫忍不住想为你买。」
我拽过他,咬了一下他柔薄的唇,这张嘴真会哄人!
七夕这日,要摆香案,供瓜果祭拜月亮,乞巧得才。
我眼睛不便,这些事当然是交给刘朝去做,等闻到燃香的气味,他拉我到了院子中间,和我一同拜月。
我笑了起来:「我这双眼睛看不到,乞到了巧也无用。」
「不许这么说!」他捏了一下我的脸颊,「说不定你很快就能看见了。」
拜过月亮,他还握着我的手,不让我离开。
「让牛郎织女做个见证。」他清了嗓音开口。
「牛郎织女隔在天河两岸,一年只有一次鹊桥相会,但牛郎没有变心另娶。所以要让他们做个见证,我宁做『牛郎』,生生世世只等我的织女。」
「腾」地一下,热意直从我心口漫上了我的头发丝。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嘟囔着,假装听不明白。
「一句话……」他索性挑明坦白,「我不会纳妾,自己不会主动去招惹,凑上来的也不会看一眼。」
「我不在意这些!」我喉咙发哑,幸好看不见,大概他脸上说这些话时带着揶揄的笑容。
「昨晚你说梦话了……」他语调微挑,噙笑。
我急忙否认:「不可能!」
说完我又想起画棠院的那个人,他也说过我会说梦话,会在梦里哭。
我做噩梦的时候,便会凑到他怀里,牢牢地贴着他,那时候因前世的事他对我还很不满,不喜欢我贴他太近……
一眨眼,那人不在了。
「生气了?」他凑上来,盯着我眼睛,「好端端地,眼睛怎么又红了?」
我撇开眼睛道:「被烟雾熏的。」
他为我擦拭眼睛道:「时辰刚好,我带你去城里散散心,心里有事情,你可以告诉我,我是你的夫君。」
我应了一声,就因为他是我的夫君,我才没办法告诉他我的过去。
进了城,震耳欲聋的爆竹在我们头顶盛放。
从背后,他柔软的掌心捂住我的耳朵,怕我被太大的声音吓着。
「刘郎……」我终是不习惯他这样太过亲密的动作,在屋内还好,在外面这么多人的情况下。
在熙攘人群中,我的声音被淹没。
他靠在我身侧,说:「这一朵是金色的烟火,像秋日的黄菊。」
我怔住,他知道我看不见,便把看见的一切美景告诉我,与我同享。
天上炸开一朵烟火,他向我详尽诉说,如同亲眼看见。
等烟花放尽了,他带着我去了首饰铺:「有喜欢的,尽管挑了买下,我还有点棺材本。」
我笑了起来,他为了娶妻生子,花到了棺材本!这代价可不小!
掌柜拢了算盘,迎了上来:「两位想看点什么?镯子、项链、耳珰,发钗……样样俱全。」
「给我挑些发簪吧!」
绾发绾心,寓意极好,再则发簪比镯子项链用料少点,也能为他省点钱。
转身他端来绸缎托盘道:「姑娘这里面有好几种簪子,镂空的,绞丝的,镶嵌的……您看您喜欢哪种?」
我摸索着,拿了一根,我本就看不见,盲人戴花取悦旁人。
「这根上头嵌了水头极好的玉髓,簪子要戴在头上才能看出美不美。姑娘不如卸下幂篱,戴了试试。」这个掌柜极会说话。
我犹豫一下,拿下幂篱……
周围响起两三声抽吸声。
我倒也没在意,摸索着戴上发簪,转过身去问:「夫君,好看吗?」
就在短短的一瞬间,我眼前的阴翳消失,这双眼睛陡然复明了。
我看见了灯火通明的首饰铺子,肥头大耳的掌柜站在我身边,一双细长的眼睛紧盯在我身上。
我忍着心里的不适,去寻刘朝的身影。
他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也许是没有听见我唤他,正认真地挑选着红豆珠,一旁来店里买首饰的小姑娘,羞红了脸,用扇子半遮着脸偷偷看他。
青丝垂在他的耳侧,点缀他无可挑剔的侧颜,丰神俊秀。
寻常布料的衣裳穿在他的身上,也显出与普通人不同的贵胄之气。
而我钉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他修长的指尖捏住红豆,在看上面有无瑕疵。
掌柜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说道:「红豆最相思,小娘子夫君懂得疼人,在为你挑红豆珠做条手链呢!姑娘皮肤白得似玉,戴上去一定诱人!」
整个店铺的光,仿佛只笼在他一人身上,如梦似幻,而我站在离他不远的阴影中,心被掏空,一丝血肉也不剩下。
什么刘朝,什么独居的秀才!
和我成婚,与我生子的人是——活生生的陆帘青!
他没死,又戏耍了我一次!
这场风月局里,我又栽了一回!我肚里的孩子,应该叫陆破云,陆若棠!
喉咙像被看不见的手掐住,我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一双眼通红滚下泪珠。
突然之间,一双大手捂住了我的嘴,将我无声地拽入铺子的暗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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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24 13: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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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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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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