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宜
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皇上的白月光回来后,他赐了我一杯毒酒。
我手撑着头,半倚在凤榻,踢了一脚在旁边看戏的摄政王:「喂,你的心上人要被毒死了!」
他捉住我的脚,轻笑出声:「天凉了,这皇位,也该换人了。」
1
我有一段时日没见过萧云旗了。
听宫人说,他近来新得了个美人,金屋藏娇、如珠似玉。
往日,他若是新得了什么妃嫔美人,定要来我面前狠狠炫耀一番。
这次倒是安静。
宫里的人私底下都在传,说那女子是萧云旗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早些年阴差阳错,如今失而复得。
小喜一边帮我剥荔枝,一边安慰我不要难过。
小喜是我的丫鬟,打小就跟在我身边侍候。从前在家里,她叫我小姐;后来,她叫我娘娘;现在,她依旧叫我小姐。
我知道,她在以自己的方式向萧云旗表达她的不满,替我打抱不平。
我拿起晶莹剔透的荔枝肉放进嘴里,笑着问她:「你看我像是难过的样子吗?」
我跟萧云旗相看两厌。
别说是一个白月光,哪怕是十个百个,我都不放在心上。
早些年,萧云旗不过是个落魄皇子,他的母亲是宫里最没地位的洗衣丫鬟。
先帝醉了酒,认错了人。
一夜荒唐,便有了萧云旗。
他打小在冷宫长大,食不果腹。
在御花园偷果子时,遇到沈碧,沈碧随手赏了他一块糕点。
他便把沈碧奉为白月光,连带着那点廉价的喜欢,也全给了沈碧。
想来,还真是可笑。
他的江山,是我楚家提着脑袋、踩在刀尖山,一座城一座城打下的。
若不是我楚明宜,他早就死在了皇宫内无人的角落,哪还会有今天的荣华富贵、滔天权势。
到头来,他不念着我的救命之恩,不记着我楚家的扶持之恩,只记得御花园内的一块糕点。
真是荒唐。
2
沈碧来找我时,我正在院里荡秋千。
这秋千是我刚进宫时,萧云旗绑的。
那时,我指着天上的云雀,说羡慕它飞得高,自由自在。
他握着我的手,漆黑的瞳仁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说,那不行,你飞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怎么办。
后来,他在御书房熬了一晚上,亲手为我做了这个秋千。
两只眼睛熬得红红的,像是笼里的小白兔。
她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见着我,不下跪也不问候。
一袭白衣,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给萧云旗奔丧呢。
我玩得正开心,懒得搭理她。
她耐不住性子,跑到我面前,居高临下,上下打量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躲。
她抬着下巴,像只高傲的山鸡:「不过如此。」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怒目圆睁,问我笑什么,我说:「你是怎么说出这昧良心的话来的?」
世人皆知,楚家有女,浓桃艳李,光彩夺目。
便是宫里的妃嫔,也鲜少能挑得出比我更美的,她区区小家碧玉,也敢说出「不过如此」几个字来。
「那又如何?皇上最爱的,是我又不是你。」
我点了点头:「所以呢?」
她见我不为所动,恼羞成怒,抬起手想要打我。
我没给她机会,反手就是两巴掌。
她捂着脸后退几步,似是不可思议地看向我:「你敢打我?」
「你送上门来让我打,我岂有不打之理。」
「你!」
我朝着她一步一步走近,在她耳边低语:「本宫不仅敢打你,还敢杀了你。你一个罪臣之女,一无位分傍身,二无家族撑腰,还敢来本宫面前挑衅。
本宫今日心情好,否则,你就算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死。」
她瘫倒在地,抖若筛糠。
我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萧云旗居然喜欢这么个玩意儿,真是晦气。
3
晚膳时,萧云旗带着一帮宫人来到我的寝宫,浩浩荡荡。
我正在喝莲子羹,新鲜采摘的莲子,个个饱满,鲜甜多汁,一口咬下去,阵阵荷香。
萧云旗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勺子和碗碰撞,叮叮当当,我懒懒地掀起眼皮:「哟,我这凤翎宫今日还真是热闹。陛下,臣妾正在用膳,就不招待您了。」
他大踏步走进来,一把抓起我的手腕,莲子羹被打翻,洒在我的手臂上。
白皙的皮肤霎时间红了一大片,火辣辣地疼。
我性子娇贵,受不得半点疼。刚成婚那会儿,我给他绣荷包,十个手指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血洞。
他心疼坏了,打那以后,说什么也不让我碰针线了。
他说,我们明宜,乖乖坐在这里就好,我会把天下最好的东西捧到你面前。
如今想来,呵,真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他嗫嚅着唇,想要说什么。
我冷眼瞧着他。
他反应过来,又恢复了刚才那副震怒的样子:「你打碧儿了!」
「打了又如何?」
「楚明宜,你不要太过分!」
「萧云旗,到底是谁过分?」我不甘示弱。
他看着我,许久之后松开了手:「碧儿受了许多苦,你多包容包容她。」
包容?我楚明宜的人生里,从没有「包容」二字。
他转身离开,到门口时,他指着那座秋千,冷漠无情地说:「拆了。」
我在门口看了许久,转身进屋。
那个怕我离开的少年郎,说要每天推我荡秋千,不管多高,我都会重新回到他怀里。
在几年后,夏夜暮色中,他淡漠地拆掉了那座秋千,忘记了所有的誓言。
4
深夜,我睡到一半时,一双带着薄茧的大手覆上我的脸颊。
睁开眼,萧晔坐在床边。
我冷笑着看他:「瞧,这不是日理万机的摄政王嘛。」
他低低地笑出声:「小没良心的。」
他用手指轻轻刮我的鼻尖,目光触到我胳膊上的泛红,目光一沉。
我知道怎么样能让他心疼,举起胳膊递到他面前,噘着嘴撒娇:「疼。」
「谁干的?」
「皇宫里到处都是你的眼线,你能不知道?」
我这话有些阴阳怪气。
他不说话,我以为惹他不开心了。
刚想张嘴哄他,他清冷地开口道:「凤翎宫没有。」
我这才想起,当初给他抱怨,我不喜欢被监视的感觉。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哦」了一声。
他从怀里拿出药膏,细心地帮我涂抹,冰冰凉凉的药膏带着淡淡的薄荷清香。
5
我和萧晔的关系,明面上,我得叫他一声皇叔。
暗地里,我们俩暗通款曲。
他贪图我的身子,我觊觎他的权势。
他比我大了几岁,打小就跟在我爹爹身边学武。
我是英国公嫡女,万千宠爱于一身,自小便被养得无法无天。
偏生,他看不惯我,处处与我作对。
每次见面,我们俩分外眼红,总要打上一架才好。不过,都是他单方面被我虐打。
后来,他披了铠甲,上了战场。
离京前夜,他爬墙来找我。
意气风发的少年,轻狂肆意。
他坐在墙头,丢给我一颗夜明珠,让我乖乖在家,不然依着我这个性子,出门定是要挨打,他不在,没人帮我出气。
我反驳他,明明他才是欺负我最狠的人。
等他回来时,我已经穿着嫁衣,嫁给了他的侄子。
我叫他皇叔,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我,说好得很。
再后来,我恬不知耻地爬上了他的床。
他为一桩案子忙昏了头,几天几夜没合眼。
我披着他十五岁那年送我的狐狸毛披风,手里提着一盏灯,偷偷溜出宫。
我进去时,他正在发怒,一地狼藉。
他以为我是来侍候的丫鬟,滚字还没说出口,我就脱下了外衣。
他震怒着上前,替我裹上外衣:「楚明宜,你疯了吗!」
我偏过头看他,他比以前好看多了,眉眼凌厉,清冷疏朗。
「听闻皇叔这么多年,身边也没有一个体己人,我来——自荐枕席。」我把最后那四个字咬得很重。
他揉了揉额角:「我让影卫送你回去。」
话音未落,我便含住了他的唇。
后来,他像是发了疯一般,将我抵在桌前,双目通红:「楚明宜,你别后悔。」
我钩住他的腰,用动作告诉了他答案。
今夜,与那晚何其相似。
我搂住他的腰,双手如游蛇般在他胸前游走。
他捉住我作乱的双手,把我塞进被窝:「你受伤了。」
「不碍事。」
「不行。」
他不容我拒绝,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
我玩味道:「萧晔,你是不是不行?」
他恶狠狠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行不行你不知道?」
我正想说话,他的吻落了下来。
6
萧晔离开时,我学着烟柳之地的女子朝他抛媚眼:「大爷,下次再来。」
他捉住我的手放在嘴边啄了啄:「好好睡觉,不累?」
我点了点头。
他脸上一黑:「那再来。」
我赶紧把他往外推了推,笑话,我累得连腰都抬不起来了。
他走后不久,我便睡着了,睡得正香时,小喜那丫头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小姐!小姐,快起来,有好事儿!」
我迷迷糊糊地扯过被子,蒙住脑袋。
下一秒,身子一凉,这丫头掀开了我的被子,暧昧的痕迹暴露在空气中。
她脸一红,手忙脚乱地将我裹了起来。
我打趣她:「知道害羞了?」
她跺了跺脚,跑了出去。
清梦被打扰,便没了再接着睡的兴致,可又懒得起床。
随手从床边抽出一本杂记,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再抬头时,便看到萧晔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杯热茶。
我放下书,半撑着脑袋倚靠在床边,呵气如兰:「皇叔是想我了吗?大白天也敢来,不怕被发现吗?」
他不急不慢地喝着茶,氤氲热气中,一张脸似笑非笑:「朝中大臣纷纷进谏,萧云旗这会儿分身乏术,正忙着哄他那个小玩意儿呢。」
我扯过旁边的外衣,裹在身上,赤脚下床:「罪臣之女,萧云旗也敢。」
我跟沈家,隔着家仇国恨。
五年前,沈碧的父亲沈正,时任户部尚书,掌管天下粮草。
那年,匈奴来犯,我刚满十八岁的二哥披上盔甲,上阵杀敌。
边疆大寒,缺衣少食。
二哥的急报一封接着一封送进京城,请求陛下拨运粮草。
可沈正吃了熊心豹子胆,以各种名义扣下粮草。
我的二哥和边疆战士,苦苦支撑,最终也没能等到朝廷来人。
那个说要带我去看大漠黄沙、无垠戈壁,看草原上翱翔的雄鹰、猎塞外肥美的野兔的二哥,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嘴里整天念叨着吃食的二哥,临死前,却未能吃上一顿饱饭、一碗热食。
数九寒天,大雪纷飞,我那顶好的二哥和他最爱的那匹红鬃烈马,被掩埋在大漠的漫天大雪下。
我娘哭坏了一双眼,我爹一夜白了头。
我恨不得杀了沈正,啖其肉饮其血。
事情发生后,先帝处置了沈正一家,男的流放,女的发卖。
后来,流放途中,沈正暴毙。
那一夜,大哥自外归来,身上的血气,久久未散。
沈家欠下的,岂止我二哥一条人命。
萧云旗却这般恶心我,将沈碧接了回来。
我无意了解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却也能大概猜测,无非就是萧云旗冒着生命危险,保下了沈碧。
如今,事情已过,他羽翼丰满,便打算把人带回来。
可别人忘了,我却是不能忘。
「怎么,心疼他?」萧晔转动着手中的茶杯,表情玩味。
我靠近他,用手指缠绕着他的头发把玩。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掌放在我的胸口:「皇叔,人家的心里可只有你呢。」
他一把扯过我,将我拥在怀里:
「不如,就在这儿。」
我攀上他的脖子:「那就试试。」
「小狐狸精」他这样说。
7
萧云旗对沈碧,那是真好。
西域进贡的新奇玩意儿,南海送来的红珊瑚,鹅蛋大的夜明珠,他全都不要钱似的往她宫里送。
就连后宫,自打沈碧来了后,他都未曾踏入。
妃嫔们白天来找我诉苦,萧晔夜里来找我谈心,闹得我都没办法睡好觉。
萧云旗喊身边的太监给我送来口信,说要立沈碧为皇贵妃。
我逗弄着萧晔给我送来的虎皮鹦鹉,冷笑一声:「让萧云旗自己来找我。」
小东西学舌快得很:「让萧云旗自己来找我,让萧云旗自己来找我。」
逗得我哈哈大笑,丝毫没顾念老太监颤抖的身子。
临下午时,沈碧来了,就是不见萧云旗。
我几日未见她,如今一见,倒真是应了那句话,人靠衣装马靠鞍。
她穿着西域进贡的云锦,发间缀着鸽子蛋大的珍珠,面若桃花。
可惜,再怎么打扮,也不及我的十分之一。
她在椅子上坐下,手抚着发髻:「云旗说这珍珠衬我。」
我没告诉她,她身上的云锦,发里的珍珠,还有萧云旗送的那些宝贝,都是我不要的。
宫里来了什么好东西,第一个送的就是我这凤翎宫。
云锦,我用来当蚊帐;南海珍珠,我用来扔着玩。萧晔送了我一大堆,现在还有半箱子,就在寝宫里放着。
我剥开一个葡萄送进嘴里:「他骗你的。」
我真没骗她,当初萧云旗也是这样说的,什么我是天下顶好的人,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什么恩爱两不疑。
最后,还不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她许是得了萧云旗的教导,不似上次那般横冲直撞,听到我的话,虽然生气,但到底是没表现出来。
见我不吃这一套,便开始展现萧云旗有多爱她。
实属无趣,我打了个哈欠,准备送客,萧云旗匆匆赶来。
8
「云旗!」
她扑向萧云旗的怀里。
萧云旗揽着她,脸上是柔和的笑:「小心点,别摔了。」
抬头看我时,那笑却又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冷漠:「碧儿天真烂漫,你离她远点。」
我讥笑道:「萧云旗,你认字吗?
「这是凤翎宫,你怕我招惹她,那就教她多认几个字,下次可别走错了宫殿。」
「对不起,是碧儿的错,惹得皇后娘娘不高兴了。」沈碧眼睛发红,哭得梨花带雨。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知道就好。」
「楚明宜!」
「萧云旗!」
比谁的声音大?我还没输过。
他铁青着脸:「朕要立碧儿为贵妃。」
我勾了勾手指,眼神魅惑:「萧云旗,你过来。」
他犹豫了一会儿,表情也柔和了不少,朝我走过来。
我俯在他耳边,声音柔和却又冰冷:「萧云旗,你做梦。」
他猛地后退一步,表情僵硬。
「毒妇!」萧云旗恼羞成怒,一甩衣袖,大步朝外走去。
沈碧恨恨地看向我,转身追了出去。
萧晔许是得了消息,可惜他赶来时,那对狗男女已经离开了。
我学着沈碧那样,扑到他怀里:「他们欺负我!」
「谁敢欺负你?嗯?」他的声音低沉勾人,我的心莫名一颤。
我从他怀里出来:「真没意思。」
他将我拽回去,按住我的后脑勺。
昏昏沉沉间,我握住他作乱的大手:「我爹娘怎么样了?」
他眼中的欲色瞬间消失,脸色晦暗,目光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隔了很久,他放开我,替我整理好衣裳,表情也不似往常那般随意,他问我:「楚明宜,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我呼吸一滞,随即便恢复了清明,我搂住他的脖子,红唇擦过他的嘴角,在他耳畔低语:「皇叔,你爱上我了吗?」
他推开我,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才回过神儿来。
我跟他,终究是隔了那么多年。
当初我年少,脑子愚笨,没能明白他那句「乖乖在家待着」的意思,如今明白过来,早已是物是人非。
9
我和萧云旗,原是个意外,我也曾想过好好爱他。
楚家树大招风,爹爹常年不在京城,我这跋扈的性子,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
赏花宴上,我被人算计,再醒来时,便衣衫不整地和萧云旗躺在一起。
后来,我查了许久,却始终没找到是谁动的手脚。
女儿家的清誉最为重要,匆匆忙忙间,我就那样同他成了亲。
新婚夜,他挑起我的盖头,烛火摇曳,他许下诺言,一生一世一双人。
成婚后,楚家成了他强有力的后盾。
他从默默无闻的落魄皇子走到台前。
无数次危难时刻,我都陪在他身边。
他被派往江南赈灾,漫天洪水中,我拉住了他。
他染了瘟疫,我衣不解带,彻夜照顾。
太子之争中,好几次他差点被三皇子派来的细作取了性命,是我,始终护在他身前。
一步一步,我助他登上皇位,拥有无尽权力。
可换来的,是整整一年的避子汤,是后宫里的莺莺燕燕,是被逼远走的父亲和母亲。
「恩将仇报、过河拆桥」八个字,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楚家的儿女,当如雄鹰翱翔天际,而不是当一个金丝雀被困在四四方方的皇城里。
10
因着上次的事儿,我和萧晔陷入了冷战,准确来说,是他单方面地与我冷战。
连着半个月,他未曾来找我。
我知晓他想要的是什么,可我的一颗真心,早已被萧云旗践踏。
这祸国妖后,我当得挺快乐。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可刚出院门,便看到他站在门口。
一袭黑衣,长眉若柳,身如玉树,不知道站了多久,发间落了几朵不知名的小花。
我半倚院门,言笑晏晏:「皇叔。」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泛黄的信封上,清丽的簪花小楷,「吾儿亲启」几个字映入眼帘,我娘的字迹。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
他伸出手替我拭泪,修长的指尖,带着一层薄茧。
「哭什么?」
我说,我这是喜极而泣。
萧云旗把我当人质,逼着爹爹放下手中权势,带着娘亲远离京城,定居边外。
大哥空有一身文韬武略,却只能在塞外当个散官。
细细算来,我已经有上千个日夜未曾与他们相见。
哭过、闹过,可最后都没用。
甚至想过一死了之,后来明白,凭什么他萧云旗享着无上权力,而我却要死在这冰冷的皇宫。
我偏不,这天下,是我楚家用了半条命换来的。
萧云旗怎么拿去的,我便要让他怎么还回来。
萧晔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他摸了摸我的脑袋,就像小时候那样:「我有要事,需要出去一趟,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好好保重。」
我点了点头,下意识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最后却未曾开口。
回到屋内,打开信封,薄薄的几张纸,我却看了一整个下午。
脸上的眼泪未曾干过。
娘说,塞外风景很好,日子过得也顺心,让我勿念。
我又怎么会不曾知晓,塞外景色是美,可没有女儿膝下尽孝,哪里算得上圆满?
明明之前只是几日不见,娘亲便时时念叨。如今,几年未曾见,她是否还记得我的模样?
我将信件放在火上烧掉,淡淡青烟升起,久久未散。
萧晔离开后,日子便无趣了起来。
我免了妃嫔们的晨昏定省,日日窝在宫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就在这个时候,后宫传来消息,沈碧有孕。
11
我的心直往下沉。
萧云旗唤身边的大太监,邀我到御书房一叙。
明知是一场鸿门宴,却不得不赴。
我一进去,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我。
我不动声色,在小喜的搀扶下,来到椅子前坐下。
萧云旗目光熠熠,势在必得。
果不其然,以太师为首,文武大臣朝着我口诛笔伐。
满头白发的老人,站都站不稳,明里暗里,话里话外,都是皇后久居中宫,未曾有孕。
我不明白,只是没有孩子,怎么就成了滔天大罪了。
我曾经,多渴望和萧云旗生个孩子啊。
可他,却日日给我送来避子汤。
他一边将避子汤喂到我嘴边,一边温柔地说:「我们明宜年纪小,自己还是个孩子呢,等你大了些,到时候给我生一堆娃娃。」
后来,我在书房外,听到他冷漠无情地说:「楚家功高盖主,楚家女儿位居中宫,断不能让她生下孩子。」
我那时才知道,什么年纪小,全都是搪塞我的借口罢了。
可惜整整一年的避子汤,彻底坏了我的身子,我这辈子,大抵是再也无法有孕了。
我看着这群人,他们有的是父亲往日的同僚,小时曾抱过我,我唤他们伯伯。
有的是新晋状元郎,曾在殿前赞美我兰质蕙心,天人之姿。
可一夕之间,我便成了没有容人之心且善妒的妻。
若是父亲在就好了,是啊,若是父亲在,就好了。
我强压下心中的酸涩,淡淡地笑着:「诸位大臣的意思,本宫明白了。沈家姑娘到底是有了皇家子嗣,若依旧不清不楚地待在宫中,实属不合礼数。」
萧云旗面上一喜。
我话音一转:「但沈家到底是罪臣,将罪臣之女封为贵妃,岂不是打了先帝的脸?岂不是乱了纲常伦理?」
太师看了看身边的大臣,点了点头:「皇后娘娘言之有理,依臣之见,美人最为合适。」
「朕……」
萧云旗的话还未出口,一干大臣纷纷下跪:「恳请陛下赐封美人。」
他憋着一口气上不上,下不下,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大臣们离开后,他将我堵在门口:「楚明宜,这便是你的手段,联合文武百官逼迫朕?」
我粲然一笑:「萧云旗,我不过是将你对我用的手段,还给你罢了。如何?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你这个皇上当得可真是窝囊。」
他脸色灰败,颓然倒下。
晚间,小喜兴高采烈地跑来,说沈碧生了好大的气,杖责了一众宫人,打砸了不少花瓶玉器。
我高兴地连饭都多吃了两碗。
12
第二日早上,我特地换上大红色宫装,头顶上顶着凤冠,姗姗来迟。
萧云旗高居座位,面色不虞。
沈碧站在他身旁,强颜欢笑。
满屋妃子噤若寒蝉,见着我,才松了一口气。
我在萧云旗身边坐下,看向沈碧。
她穿着桃红色宫装,头上戴着云鬓花颜云步摇,本就寡淡的小脸,衬得愈发无盐。
待我坐定,妃嫔们纷纷跪下行礼,沈碧却一动不动。
我佯装疑惑:「沈美人,你怎么不行礼?」
她看着萧云旗,楚楚可怜。
「碧儿有孕,朕免了她的跪拜礼。」
「若是往常也就罢了,今日是沈美人的好日子,可不能就此作罢,底下的姐妹们可在等着呢。总不能因为她一人,让姐妹们跪久了,可不好。」
听到我的话,这些妃嫔们看向沈碧的眼神都带着恨意。
她挪到我面前,步履维艰,求助地看向萧云旗。
可在满屋妃嫔面前,他就算是有意偏袒,却也没有这个胆子。
毕竟,这些妃嫔们的家族,他可一个都不能得罪。
他偏了偏头,避开她的目光。
沈碧的眼泪夺眶而出,满脸都是屈辱,最终跪在我面前,双手举起,奉上一杯茶。
我慢条斯理地接过茶水,状若无意道:「桃红色可真衬沈美人,想必是陛下亲自挑选的。」
果不其然,我的话一出口,沈碧的脸立刻就白了。
正妻为正红,妾室桃红色。
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只要有我楚明宜在,她沈碧就要处处被我压一头,她永远是身份卑劣的妾。
我感觉畅快极了,可内心深处却在叫嚣着,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当天晚上,听闻沈碧的碧云宫,又砸烂了不少好东西。
13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自打沈碧被封美人后,我便又将晨昏定省提了上来。
无他,只是看着沈碧那张扭曲的脸,我的心情总是格外地好。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萧晔出去一月有余。
天气转凉,我站在屋檐下,小喜拿来披风替我披上。
远传的天,一片昏暗。
「要变天了。」小喜说。
起风了,院里的秋千被风吹动,上下摇晃。
秋千被拆了后,萧晔重新绑了一架。
他和萧云旗不大一样,萧云旗怕我飞得高,便不回来。
他却说,你只管往上飞,总得像鸟儿一样,飞过五湖四海,见得多了,才不会被世俗束缚。
我正欲转身进屋,影卫跌跌撞撞出现,跪在我面前:
「主子他……」
他没说完,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萧晔返程路上被人刺杀,受了重伤,跌落山崖,失了音信。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许久之后,我才找回失去的声音。
我冷静道:「这事儿可还有人知晓。」
他摇头:「只有主子亲近的人知道,离京前,主子特地嘱咐,若是他有什么不测,要第一时间告诉您。
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虎符,递给我。
我鼻子酸得厉害,拥有虎符,便拥有兵权。
萧云旗筹谋许久,都未曾得到。
可他,把这般珍贵的东西,就这样交给了我。
我摆了摆手,示意身边人退下,独自在宫殿里坐了许久。
烛火噼里啪啦地燃烧,我喊皇叔。
可再也没有人应我。
我唤来影卫:「把萧晔遇刺的消息散播出去,虎符在我手里的消息一并散播。」
他未曾有半点犹豫,点头应是。
14
皇城的天变得那样快。
消息放出后不久,萧云旗便当着文武百官,要替沈家翻案。
连带着沈碧,来问安时,都不见了愤恨,脸上带着笑。
我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临近傍晚,我提着御膳房刚刚做好的云片酥来到御书房门口。
萧云旗身边的老太监将我迎了进去。
他一见我,便笑,仿佛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
「明宜,你来了。」
我拿出食盒中的糕点,摆放在桌上:「陛下批改奏折辛苦了,我吩咐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糕点,来尝一尝。」
他拿起一块糕点,却不往嘴里放。
我打趣道:「陛下是怕我下毒吗?」
他温柔地看着我:「朕知晓,明宜不是那样的人。」
可依旧不往嘴里放。
我拿起一块,细细品尝,笑眼弯弯道:「这下不怕有毒了吧?」
他哈哈大笑,一口将糕点吞下。
见他咽下,我凑近他耳边:「陛下,臣妾提前吃过解药了。」
他面色大骇,拿起茶水就往嘴里灌,企图将糕点吐出来。
我坐在龙椅上,把玩着手中的狼毫笔,盈盈一笑:「陛下,没用的,这是西域来的毒,天下独一份儿。」
「毒妇!毒妇!」他扑过来。
我闪避开:「如今我虎符在手,陛下,您就不要挡我的路了。」
他目眦欲裂,我扔下手中的笔,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陛下,您可真好骗,我怎么敢给你下毒呢?」
他反应过来,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愤怒,脸色涨红:「楚明宜,你耍我!」
我嗤笑一声:「耍?你知晓虎符在我手中,便想同我玩浪子回头、破镜重圆那套把戏,我嫌脏。大家把话挑明了说,虎符确实在我手里,但是你想要,也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好得很,楚明宜,朕倒是要让你知道,朕有没有本事!」
从御书房出来,天上飘起了小雨。
我慢悠悠地往寝宫走,当年,这条路上,陪我同行的有父母亲、萧云旗、大哥,现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
深秋的夜间,冷得打紧,我紧了紧衣领,天空繁星点点,我低下头,坚定地往前走。
15
萧云旗的手段来得简单又粗暴,但却有用。
沈碧的孩子没了。
种种证据,都指向是我干的。
这背后都是萧云旗的手笔,我百口莫辩,只是,我未曾想过,他竟然这般狠毒。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却连畜生都不如。
谋害皇家子嗣,是重罪,我被囚禁在凤翎宫,寸步难行。
沈碧来看了我一面,她看着我,满心满眼都是仇恨。
仿佛害她失去孩子的,不是萧云旗,而是我。
短短几天,她瘦了不少,整个人也变得阴郁了起来。
她指挥着宫人按住我,拿着尖利的簪子往我身上扎,我疼得满头是汗,却咬紧牙关不肯出声。
她许是觉得没意思,松开了我,眼睛通红:「楚明宜,我虽然失了孩子,但只要想着能扳倒你们楚家,能把你踩在脚下,我便快活得很。」
我虚弱地笑了笑,反问她是吗?
她像是被触到了逆鳞,大声道:「云旗说了,只是一个孩子而已,未来我们还有很多孩子!」
「你信吗?」
她不说话,而后恶狠狠道:「楚明宜,你知道你二哥是怎么死的吗?」
她知道怎么戳我的心窝子,我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沈碧!」
「怎么?恼羞成怒了?你的二哥,是萧云旗害死的!当初,他同我父亲勾搭,最后,被推出来顶罪的却是我沈家上下五十二口!
「你知道衣不蔽体的感受吗?你知道没有东西吃,嘴里直冒酸水的感受吗?你知道日日赔笑,却仍要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感受吗?」
我呆呆地看着她,心中仍是不明白,我的二哥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我问她。
「因为,你的二哥撞见了一桩宫廷秘辛,就连娶你也不过是萧云旗的算计罢了。」
她一字一句,宛若地狱之音。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萧云旗,你竟如此待我!真是好狠的心呐!
「楚明宜,知道了这么多秘密,你活不久了,黄泉路上,我定会杀掉你的父母亲与你的大哥,免得你寂寞。」
16
自打知晓了二哥被害的真相,我整个人便失去了精气神。
昔日枕边人,竟是一条不折不扣的毒蛇。
日子颠三倒四,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再次见到了萧云旗和沈碧。
他们两人并肩而立,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小太监把头垂得低低的,手上端着一杯毒酒。
我抬头看他。
他走到我身边,居高临下:「楚明宜,我真的恨透了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不过,以后应当看不见了。」
我笑笑:「是啊,看不见了。」
他费心地将我囚禁,再放出罪名,不就是为了将我远在边疆的家人引来。
用我引来家人,再用家人威胁我,到那时,我还不是会乖乖交出虎符。
萧云旗的算盘,打得实在是精妙。
他拿出一块沾血的玉佩,我认得,那是爹爹生辰那天,我送他的。
打那之后,这玉佩,他便没离过身。
他将毒酒递到我面前:「楚明宜,你没有选择,你大哥的儿子,刚刚满月。」
我抬头看着眼前人,大笑起来,笑我年少,所托非良人;笑我愚笨,看不出枕边人的狼子野心;笑我天真,信了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笑够了,我端起酒杯,然后一脚踹向旁边站着的小太监:「皇叔,这场戏,也该到此结束了。」
小太监抬起头,赫然就是萧晔那张脸。
他毫不避讳地捉住我的脚,用指腹轻轻摩挲,轻笑出声:「萧云旗,这皇位,该还回来了。」
萧云旗哪里还不明白,是中了我们的计。
宫殿大门轰然打开,殿外,密密麻麻的士兵,手拿火把,将凤翎宫团团包围。
正门口,身穿盔甲的父亲和大哥与我遥遥相望。
父亲腰间佩刀,大踏步走进来,在我面前站定:「老臣,护驾来迟!」
眼泪滑落,我哽咽道:「不迟。」
女儿永远不会抱怨爹爹来得迟,只会害怕,他再也不来。
我朝着他扑过去,一如年少那样。
17
「冷宫的大梧桐树下挖出一具孩童骸骨。」
「那我要去看!」
「小孩子家家,凑什么热闹。」
十几岁那年的午后,我同二哥进宫,他却丢下我一个人去玩了。
很久之后,他回来,这样和我说。
我想去看,他却拦住我,强行将我掳回家。
我们俩谁都未曾想过,这样一个普通的午后,却改变了我们的一生。
入主后宫后,我与萧云旗之间的间隙越来越大。
他新纳了妃子,我难过地哭了一天,可他却让我别闹了。
我气不过,偷偷跑到冷宫,在破败的宫殿里坐了许久,一边哭一边说:「娘,我是你的儿媳妇,萧云旗欺负我,你偷偷给他托梦,让他对我好一点。」
萧云旗来找我,我和他一起回去。
临走前,我看到那棵只剩下大树桩的梧桐树,突然想起了二哥的那句话。
怀疑的种子一旦深埋心中,便一发不可收拾,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随着调查越来越深入,我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
真正的萧云旗,早就死了,现在的萧云旗,不过是那宫女从别处抱来的一个孩子罢了。
二哥之死也被揭开,那晚,我喝了一夜闷酒,眼泪也掉了一夜。
直到萧晔回来,我们俩一拍即合。
只是当年之事,物证人证早已消失殆尽,我们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一个人证。
萧晔前不久出去,正是为此。
只是萧云旗一向谨慎,唯二乱了几次情绪,也是因为沈碧。
大哥的孩子出生,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的侄子,不能像我的父亲那样,在塞外蹉跎一生。
我故意放出消息,激怒萧云旗和沈碧,就是为了逼迫萧云旗尽快动手。
他许是登上皇位时间久了,变得自负,自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下,没想到,居然碰到我这个变数。
他不知,我手中的虎符是假的,真的虎符,萧晔早就偷偷给了父亲。
父亲假意进京,为我求情,实则早已在背地里安排好了一切。
当萧晔扮成小太监出现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18
萧云旗瘫坐在地上。
萧晔不紧不慢道:「皇家血脉,岂容玷污。此事,本王本不打算追究,可你害我兄弟,逼走我的师父,欺辱我心爱之人。
萧云旗,不,应该是郑云旗,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二日,满朝文武面前,萧晔拆穿了萧云旗的身份,这一招狸猫换太子,终究是落了帷幕。
萧云旗被割了舌头,毁了容貌。
扔到大街上自生自灭。
后来有一次,我乘车外出,一个疯疯癫癫的乞丐跑过来,拦在我的车前不肯离开。
我掀开帘子,他却突然跑开。
这都是后话。
为了念及皇家脸面,对外宣称皇上暴毙,摄政王萧晔暂为代政。
而我,楚明宜,一朝成为皇太后,垂帘听政。
萧云旗被拖出去前,我蹲在他面前:「当年御花园的李子树下,我赠你一块栗子糕、三块芙蓉糕、一块云片酥、一张帕子,角落绣着一只打滚儿的猫儿。」
他突然明白过来,疯了一般地来抓我的脚,嘴里大叫着「明宜」。
但我曾说过,一块糕点的喜欢,我不稀罕。
沈碧被发卖勾栏,这原就是她的命运,在皇宫中的日子,不过是她偷过来的罢了。
如今尘归尘,土归土。
夜间,我对着镜子卸妆,一头青丝如瀑般散落肩头。
熟悉的气息袭来,我落入一个怀抱。
镜中人粉面腮红,眼波流转。
「皇叔。」
我和萧晔,明面上,我是太后,唤他皇叔。
暗地里,我唤他夫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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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6 17:0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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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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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温幼米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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