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习武
喜相逢:相思都付笑谈中
我爹问我要不要嫁给顾江陵的时候。
我惊恐了。
满脑子都是大金笼子,小金链子。
我怀揣着一个和他共同的秘密。
人家被报恩是功名利禄。
我特么被报恩,是每天想着如何才能让自己耳朵失聪。
1
我叫陆一一,临北朝当世第一的女将军,战场上的冷面女阎罗。
圣上每年见我回京述职,都要面色复杂的夸我一声勇武。
然后我就会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等着他一挥手给我赐门亲。
理由我都想好了!
我手上握着三十万大军呢,我有钱有权有兵有封地,我还功高震主啊!
南境的十五城看见没有?我打的!
打到南境到现在一听我的名字都要两股战战,闻风而逃。
但是圣上他不看我,他给我赐了一堆金银珠宝,稀世珍玩,连甲胄都有两套。
这样的软甲我家里放了都有六套了,都是圣上赏的。
还是皇后会做人,她给我送了一茬漂亮的珠花。
可惜我人还没到家,珠花就被几个姐妹拿的差不多了。
我咂咂嘴,抱着两件软甲回了房。
安慰自己,至少我手上这个是最值钱的。
述职过不了几天,我就又要回南境了。
我娘站在门口泪眼婆娑。
真的,但凡我能遗传到我娘泪腺的十分之一,我的亲事都不至于如此艰难。
我爹说我打小就是个石墩子,敲裂了也不见点水的。
小时候哥哥们在校场上被训得哭天喊地,我就趴在墙头上咯咯咯地笑。
三哥看不过眼,指着我就要我一块下场。
我爹同意了!
他现在想起这个决定都要后悔地去把我三哥抓来揍一顿。
他当时只是想着拿我做个反例衬托一下几位哥哥,给他们加点信心。
万万没想到,我居然是个天生的练武奇才!
我们站梅花桩的时候,几个哥哥纷纷摔得鼻青脸肿,只有我还在上面健步如飞。
我爹要我们练轻功,要保持脚尖点在一片瓦上至少半个时辰,结果我的几个哥哥脚都抽筋了,我还有心情指着天上的纸鸢说等下想要去玩。
我爹不死心,要练我们身体的柔软度……不说了,我三哥至今不想回忆起当年拉筋的日子,一想起来就觉得蛋疼。
真正叫我无人问津的还不是这件事。
而是因为我的二姐姐。
我在家里其实行四,上面三个姐姐,一个嫁进了侯府做宗妇,一个嫁给了节度使,如今不在上京,还有一个至今未嫁。
那日正是一年一度的亲蚕节。
我娘带着我,跟着皇后一起去亲蚕,随行的还有一大群宗妇小姐。圣上则是领着诸位王公大臣们亲自去下地耕种。
这是个大日子,按礼是要侍弄三天的。
我和我娘分了个小院子,我娘还挺满足,因为隔壁就是我二姐姐。
我二姐姐不是我娘的女儿,是大伯母的嫡次女。但到底是看着长大的,虽则嫁人后就不常来往了,但是我娘在知道隔壁是她后,还是叫我把家里带来的甜糕送些过去。
我说我不去。
我和我二姐姐关系不好。
我的天赋全点在了习武上,二姐姐的天赋全点在了读书上。上家学的时候,她老是笑我字写得丑,文章背的也不熟练。
我可讨厌她了。
有一次先生抽我起来背书,正背到《郑伯克段于焉》。
我背「生庄公及公输段」,她坐在我前面小声着念。
「青椒肉丝,萝卜段生菜,老鸭炖红枣……」
我:?
我咽了口口水,「先王之制,大都不过三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
「中午吃点什么?酿酒蟹怎么样?掰开来满满的黄,蘸点什么好配小酒?」
「小九之一,小酒 emmm……?」
我成功被带偏了。
先生吹胡子瞪眼地要打我手板子。
我瘪着嘴吃了一顿竹板炒肉,看着陆柒柒笑的前仰后合。
妈蛋,更委屈了!
但我还是拗不过我娘。
只要我娘帕子一甩,嘴巴一瘪,我和我爹就得跪着求她不要哭,说我们错了,下次不敢了。
这次也一样,我娘刚抬手我就跐溜一下抄起放着甜糕的食盒就往外面走。
我娘哼了一声,走到门边。
「小样,我还治不了你!」
自打二姐姐陆柒柒嫁人后,我还真没再见过她。
我走到隔壁敲了敲门,一个小丫头在里边问道。
「是谁?」
我清清嗓子,尽量让自己温和婉约一点。
「我是隔壁镇远大将军府的小姐。来看看我家二姐姐。」
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甚至都要以为人丢了,才见门打开。
一个婆子走了出来,皮笑肉不笑地给我行了一礼。
「原来是大将军府的小姐,您来的不巧,我家少夫人随着夫人出去了。」
出去了啊……
我皱皱眉,觉得陆柒柒这人实在是不讲情面。
怎么说我娘都是她的长辈,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两家离得这么近,我娘一听说她在这,忙不迭地就叫我把甜糕送来。
她倒好,过来居然也不去拜访拜访我娘。
「那拾翠在吗?我娘叫我拿些甜糕来,我交给拾翠吧。」
拾翠是我家二姐姐的大丫鬟,笑起来又甜又可爱。
那婆子往前走了两步,挡住了我要往里走的路。
「小姐交给老奴就是!拾翠姑娘忙着给少夫人收拾东西呢。」
我应了声,将食盒交给婆子就走。
嘴里还嘟囔着,「还好人不在,差点就要真见到陆柒柒那张臭脸了。」
行到一处拐角,我一闪身躲进了竹林里,打眼瞧见那婆子和小丫头说了点什么两人才进去,又把门关上了。
我走到那处小院的墙跟,从背面绕了绕才一下攀上去。
这矮墙真是连我家校场的都不如。
我得意洋洋地拍拍手,一转头,一个人影手里的盆都吓掉了!
「三小姐?呜呜呜呜……」
讲真的,这还是拾翠第一次对着我哭。
以前她没少跟着陆柒柒笑话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泪,问我,「三小姐你怎么来了?」
我挠了挠头,我说我是来送甜糕的,但门口那婆子说陆柒柒不在,我说那我交给你也行,那婆子又说你在帮陆柒柒收拾东西。
我一听就笑了。
就陆柒柒那种洁癖,自己的东西从来不假借人手,以前大伯母总说她这个女儿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拾翠帮陆柒柒收拾东西,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陆柒柒终于病好了,要么是她真的是病的动不了了。
2
我是许久不曾见到陆柒柒了。她如今梳着妇人的发髻,穿着端庄却宽大的藕荷色褙子,下面着了一条素色的襦裙。整个人侧躺在榻上,拿着一本书却不翻页,只是怔怔地发呆。目光也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我呆在窗户底下看了半天,扭头问拾翠。
「她手上拿的真的是《诗经》吗?她不看话本子啦?」
拾翠脸都黑了,刚要解释,却见房里突然传来动静。
睢阳侯府的大公子一脚踹开了房间门,上去就一把拽起陆柒柒的手,陆柒柒整个人都被拽下了榻,双膝坠地,痛呼了一声,一抬头正面着大公子居高临下地质问。
「陆柒柒!你为什么还要为难雪儿!你就这么恶毒吗?」
我算是知道陆柒柒为什么不看话本子了,好家伙,她自己直接活成了话本子!
「表哥!」
又一个女人冲进来,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表哥,你不要怪表嫂。是雪儿自己贪凉才病了的。不是表嫂苛待雪儿。」
这茶里茶气的发言,连我都听出来了。
偏偏睢阳侯府的大公子跟鼻塞了一样,冷哼一声,一把甩开了陆柒柒。
陆柒柒从地上爬起来,冷冷的匿了面前这对相拥的男女一眼,我以为她终于要开口反击了!我还兴奋了一下下,陆柒柒的嘴,怼自己的时候让人抓心挠肺,怼别人的话,就很爽了。
但她居然只是捡起书从新坐回了榻上。
就这,就这?
哦,不,她还是有动作的。她拿了帕子用力地擦着被抓过的手腕,好像有多脏一样,都给擦红了。
这一幕看的睢阳侯府的大公子目眦尽裂。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他放开怀里的表妹,走到陆柒柒的身边,劈手就是一巴掌。
我觉得我忍不了了!
我从窗户翻进去,对着睢阳侯府大公子的脸来了一拳!
「我特喵的叫你知道知道从小练武的重要性!」
据后来拾翠回忆,她都不敢上来拉我。瑟缩在角落里,看着雪儿表妹上来拦我,被我一巴掌扇地牙都掉了一颗。然后惊动了睢阳侯夫人,一群丫头婆子上来拦我,被我一脚一个踹地满地都是,还有一个直接把睢阳侯夫人给扑倒了。
我真他妈是一战成名。
那天我在圣上和我爹面前,一脸愤怒,倔强,护姐心切地……跪着。
然后我爹连夜送我回家跪祠堂。
走前还不忘记对我说,「你给我回家等着!」
然后替我收拾烂摊子去了。
一同送回家的还有陆柒柒。
只不过她是因为要同睢阳侯府的大公子和离了。所以先回娘家呆着。
晚上她溜到祠堂来看我。
我在地上跪地笔直。
她就蹲到我身边,盯了我半响,我寒毛都要竖起来的时候,才听见她问。
「陆一一,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次,把我的脸面,大将军府的脸面,都给打掉了?」
我头都没回地说道,「镇远大将军府的脸面又不是靠着外嫁的嫡小姐赚来的,你一味地退避忍让才是把我们大将军府的脸面放在地上让人踩。」
陆柒柒不说话了,她又开始盯着我的脸看。
很久以后,她才站起来问我。
「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饺子吃吧。」
我到底没吃上陆柒柒的饺子。她一走,我就掏出笔墨纸砚,写了一封家书,放在蒲团上。
然后收拾收拾包袱,连夜跑路去了朔方参军。
笑话!真等着我爹回来家法伺候吗?
3
头几年我都没敢回家。
我爹每隔几个月就给我寄一封家书,我按照信里骂我的程度判断我爹火气降得怎么样。
只有一次我爹写信来给我说,将军府因为我当初的那件事情,好几个姐妹都婚嫁困难。
这我不干了。
我回信告诉他,打了就是打了。这事我不带后悔的。我们镇远大将军府是没有世袭的爵位,这一代也没出什么有名的将领。但如果大将军府高嫁的的几个女人在夫家都是这么被对待的话,等我陆一一回去,见一个打一个!
写完信我就随着大军出征了。
我憋着一口气连挑了南境十五城,圣上封我做了虎魄大将军,还给我了一个临北侯的爵位。
那年我兴冲冲地班师回朝。
我对我爹说,「看,我现在是你的顶头上司了!」
事实证明,我爹还是我爹。
当年那顿家法到底没逃过,我爹拿了棍子满校场地追着我跑。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把我后来写给父亲的家书给宣扬出去的,到最后,居然只有我婚事艰难!其余几个姐妹还不是该婚嫁自由的就婚嫁自由?
今年回朝述职,听说陆柒柒都要二嫁了!
我娘对着我直叹气。
我爹欲言又止,然后踟蹰着问我。
「要不然,平江侯府的二公子顾江陵你考虑一下?」
我大骇!
我对我爹说,「你想要我死可以直说,做什么叫我考虑顾江陵!那是我能招惹起的人吗?」
我跟顾江陵,其实算是青梅竹马的关系吧。
那小子从小就是笑面虎,蔫坏蔫坏。他倒是不朝我使绊子,他只喜欢对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作恶。
有一年,他和他弟弟被平江侯顾益送到我们府上上家学。
因为我们府上的老先生曾经是先帝的少师,后来闻名文坛的大儒谢徽。托了我祖父的交情,再加上谢老先生一生无儿无女。其实也已经算是我们府上的客卿了。
于是来上家学的贵族子弟络绎不绝。
平江侯府在里面实在不显,但是架不住,他们家有个娇气的不得了的世子爷。
稀不稀奇?平江侯府的世子既不请封给大公子,也不请封给二公子,反而落在了最小的三公子身上。
陆柒柒给我说,这就是没娘的孩子没人爱。三公子的生母荣兰郡主是宗室女,大公子和二公子的母亲只不过是普通的官家女子。
所以很小的时候,我脑补的其实都是,顾江陵是个没人疼爱的可怜孩子。
于是上家学的时候,我每次都把我娘给我三哥准备的糕点送给顾江陵吃。
我三哥在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才反应过来。
他跑来问我,「陆一一,我娘又没给我准备糕点吗?」
我看见顾江陵吃甜糕的动作明显一顿。
我面不改色地说道,「没啊。娘说你都多胖了还吃甜糕!羞不羞!」
我三哥一脸受伤地走了,顾江陵看我的目光很是复杂。
我拍拍他的肩膀,壮志豪情,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收小弟的快乐!
「放心,我罩着你!」
他的目光更复杂了。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他把平江侯府那个娇气包世子爷踩趴在假山上,脸上的笑容漫不经心又阴冷邪肆。
他的容貌本来就妖冶,特别是眼尾的那颗泪痣,要颤不颤地,整个人半藏在阴影里,就显得更像个恶鬼了。
我吓得一哆嗦,平江侯府那个娇气包世子爷平时蹭破点皮都要哭的惊天动地,今日手上沾满了血,却瑟瑟缩缩地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顾江陵抬头,与我正好看对了眼。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放下腿,慢慢地走出来,对我笑着说,「陆一一,今天也要给我送甜糕吗?」
我三哥最近很高兴。
大概是觉得自己减肥颇见成效了。
他举着甜糕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地走过。
「阿娘又给我做甜糕了呀,果然还是阿娘做的甜糕最好吃了。」
我觉得……还是蠢死吧你。
4
据陆柒柒给我分析,我这种一般撞破了人家秘密的可能会遭受灭口。
我想了想放在房间里每天抱着睡觉的红缨枪,思量了一下顾江陵那瘦弱的小身板,病态又稠丽的面容。
「我才不怕!他要敢来,我就打得他落花流水!」
「笨!」陆柒柒拿书敲了我的头。
「他肯定不会自己来啊!铁定是叫下属来!」
我一想也对。虽然我现在已经打遍大将军府无敌手了,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爹说我现在学的都太正规,战场上要学会变通,要机灵,要审时度势,该打打,该跑跑。
于是我决定出门历练,完全没听见陆柒柒后面自顾自说的,「……然后发现你的特殊,于是越来越关注你,最后虐恋情深!」
拾翠进来放下糕点,奇怪地问了一句,「小姐,你在总结这本《冷魅邪君俏佳人》的话本子吗?」
陆柒柒故作深沉地一笑,「不,我在见证历史。」
拾翠:?
我决定以后再也不要相信陆柒柒了。
她跟我说天下最厉害的帮派叫丐帮,最厉害的武功叫打狗棒法。
我信了!
我走到一个破庙,天上下起了骤雨。
我想想陆柒柒跟我说的,破庙暴雨,世外高人。
我摸摸自己的胸口,很好,出门顺的俩包子还在。
我走进庙里,对着一个老乞丐扑通一下就跪了。
我说,「师父,请传我绝世武功吧!」
说着我还掏出了我带着的俩包子。
结果老乞丐抢了包子就跑了!
可恶!他不讲信义,他还没把秘籍给我!
天上的雨下的没完没了,我蹲在门口支着下巴看雨。
身后传来老乞丐痛哭流涕的声音。
他说,「女公子,我知道错了。我真没有秘籍,你放了我吧!」
我不死心,我问他,「那你包子都收了,你不给我点好处?」
他呆了呆,觉得也对,伸手往后面大佛一指。
「那个小公子就送给您了。您当放我一马了行不行?」
大佛后面居然还有人?
我绕过去一看,躺着的居然是顾江陵!
他腹部流出鲜血,气息微弱地和死了一样。
但好歹还能看我一眼。
当时我的心就感觉哇凉哇凉的。
我转身想叫老乞丐去城里通知人,结果人早跑了。
天空响起惊雷,水汽成雾。
我说,「顾江陵你以后可千万要报答我啊!」
我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这样大的雨,叫我背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回程,估计得死在半路上。
我翻开领口,取出一直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小络子,从里面倒出一个精巧的小盒子,一咬牙,将盒子里的药丸拿出来塞进了顾江陵的嘴里。
我感觉我完了。
我爹要是知道我把咱家当传家宝一样的救命药丸子给这么轻易霍霍了,他能把我吊在校场的柱子上打上三天三夜。
然后,我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大雨里。
5
我跟顾江陵有了过命的交情。
陆柒柒撺掇着我说,救命之恩,得以身相许啊!
我想想顾江陵,长得确实挺好看的,但他欺负弟弟时候的样子又确实可怖。
我纠结着想,我到底嫁不嫁给他呢?
还没等我想明白,平江侯府那边递来帖子,说是请我过府一叙,聊表救命之情。
我娘抱怨着说,哪有这么谢人的,我们家又不是什么平头百姓。谢人就要有谢人的样子,带着礼物亲自上门才对。
我爹倒是不在意这些。让我快去快回。
于是我欢欢喜喜地上平江侯府去了。
我见到了顾江陵,他还有力气起身练字。
大概是陆柒柒最近在我耳边说的实在太多。我见到他的时候,难得脸色一红。
他朝我温和地笑了笑,我以为我春天要到了。
然后他带我进了顾府的密室。
救命!这是我一个外人能进的地方吗?
他却浑不在意地走在前面。
边走边和我说。
「你也算是救过我命的人了。陆一一,你心思单纯,我也实话和你说。我喜欢……」
要来了要来了!
我开始死命回忆陆柒柒给我讲的,要如何婉拒,表达矜持,然后善意提醒他去我家提亲,商定婚约,交换庚帖……
「我哥。」
嗯嗯嗯?什么?
我迷茫地看向他。
他带我来到了一处空旷的房间,头顶是闪着白光的稀世明珠,照亮了整个密室,密室的中央是一只巨大的鸟笼,纯金的。
四面的墙上连接着软银的链子。
顾江陵捡起一根链子,在手上细细把玩。
然后对我说,「我未来迟早有一天,会把我哥锁在这里。叫他哪里也去不得。天天只能看着我,陪着我。」
6
自从顾江陵跟我坦诚了心思以后,宛如找到了宣泄口一样,隔三差五给我传信,问我要不要给密室添加点什么东西,要是他哥不听话他该怎么办才好。
救命!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一个纯情少女这么大的秘密?
我憋得直叹气。
甚至我打了人被罚跪祠堂的那一晚,顾江陵居然还能闲庭散步般地溜达到我身边。
他笑意盈盈地对我说,「陆一一,你逃去朔方吧。帮我看着我哥。」
我倔强地给他说不。
他轻哼了一声,起来一个个地看我家祖宗们的牌位。
他说,「陆一一。你看,你们家传到你这一代,也就你能承袭先祖的遗光了。你留在上京,等你爹回来,只会是揍你一顿,然后火速把你给嫁了,而且还是低嫁。你还不如去朔方拼一把,给自己挣个爵位来,未来的陆家将从你开始。」
我可耻地心动了。
然后我就跑了。当然,没跑去朔方,我又不傻!
我特意挑了个对角的南境。
跑到一半才想起来,陆柒柒答应给我做的饺子我还没吃到呢!
咂咂嘴,有点可惜。
7
我没想到,我都跑到南境了,顾江陵的信居然还能如影随形地跟过来。
彼时我刚被南境驻边的大元帅陆伯伯逮住,他给我面前放了两份信。
「你爹来信说,叫我即刻差人把你压回去。」谢元帅将其中一份往前推了推。
「我不回去!我是来参军的!我比我哥他们还能打!」我一脸倔强。
瞬间我感觉到了一道死亡视线——来自谢元帅身边的校尉。
我瘪了瘪嘴,我说的是实话啊!三哥瞪我做什么!
谢元帅不紧不慢的颔首。
完了,我感觉我哥眼神已经逐渐准备弑亲了。
「所以我给了你第二个选择,以你三哥的名义,推荐你参军,从一个小兵做起。」
「什么?」
两声重叠了。
我三哥甚至叫的比我还高!
陆叁叁的眼神从惊恐,绝望,然后瞬息转变为滔天怒火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最后夺门而出,大概是他最后的倔强。
「三小子做什么去了?」
「大约是去抓紧时间给我爹寄信谢罪吧。」
「嗯。不过倒也不用这么急。他都把你给拉下了。」
没办法,谢元帅最后只能叫了另一个校尉给我去安排住处。
我在南境的日子过的如鱼得水。每次小战我都冲在最前面,没多久职位就直逼我哥。
我哥急的直跳脚,一边给我包扎伤口,一边在那里絮絮叨叨。
无外乎就是一些,我是个女孩子,冲锋陷阵是男人的事,我要是出了事他可怎么办,我爹一定会打死他的,我娘也不会放过他。
说着说着,突然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三哥,我还好好的啊……你倒也不必这么额,伤情?」
三哥气恼地一把抹过眼睛,朝我大吼,「你懂什么!我特么是在为自己肉眼可见的未来哭泣!」
好吧,感情还是在担心自己。
我叹了口气,为自己长不大的三哥。
司马澜霆失笑着将军医熬好的药递给我,却被我哥一把夺过。
军营里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我哥的防范对象。
按照他的说法就是,我就算是个比男人还男人的女人,那我也是他妹子,军营里到处都是大龄单身汉,我长得这么俊俏,功夫又厉害,难保不被觊觎。
其中尤以司马澜霆最盛。
但司马澜霆最好想都不要想。
我哥将他赶走,皱着眉头给我喂药。
表情是难得的严肃。
「你来这的时间还短,你不知道,他身上有一半的南狄血统呢。那是串子知道不?要不是谢元帅用人不计较出身,他都不能当上校尉。但是估计这个校尉也就到头了。」
我狠狠皱了皱眉,这药好苦!军医是不是放黄连了?
「三哥,我知道的。第一天他就告诉过我他有南狄血统。但是三哥,谢元帅都能容得下他,你为什么还同那些凡夫俗子一样带着有色眼光看人。」
三哥被我的话干沉默了,良久,他才道。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他有南狄血统?他果然对我妹妹心怀不轨!」
「?」
「陆叁叁你他喵的是不是有病!这是重点吗?谁叫你第一天直接把我丢下跑了!人家还给我安排住处呢。」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怀好意!他的帐篷离你的就两百米远!」
「……」
陆叁叁,你果然是个智障。
淦!
但我哥显然失算了。
谁会不喜欢帅气强壮还有点异域风情的少年啊!
特别是这个少年还会跟在你后面给你补刀,护着你周全,就是值夜的晚上,都能对你说一句,
「你放心睡,有我。」
我去信给陆柒柒的时候,问她,我是不是春天又要来了?
陆柒柒回我:遇到好男人你就赶紧嫁了吧,上京城闻你色变。
我麻了,我刚打下南境十五城,我只不过是在阵前大吼了一声:「陆一一在此,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口嗨啊!这真的是口嗨啊!哪个将军攻城前不叫两句的?你们怎么就开门投降了?
陆叁叁嗤笑,说我女阎罗的名字都要传去朔方了。
但好在司马澜霆从不会那样对我。
甚至在庆功的那个夜晚,约我去了小树林。
我想着,老皇帝不给我赐婚没关系,上京城闻我色变也没关系,司马澜霆身上有一半的南狄血统那都不叫个事儿。
可是……他为什么是顾江陵的信使啊!
我一脸麻木的拆开信,上面写着五年一换防,顾江陵他哥要换到南境来了,顾江陵要我照顾好他哥。
我冷笑,呵,不愧是兄控。
顺便愈加好奇他哥顾朝辞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叫那种病娇弟弟给缠上了。
8
但我要是知道我和他哥的相遇地点居然是大牢,我打死也不想见到他!
「虎魄将军?」顾朝辞有一瞬间的茫然。
当然,我比他还要茫然。
我就回京述了个职,领了点赏赐,刚回到南境就被包了。
不是吧,顾江陵他哥难道这么废?
感情上次顾江陵来信叫我照顾他哥一点居然不是谦辞?
这人一点都不懂中华文化的语言美学!你特么倒是直接说他菜的一笔啊!
「别介,别介,大家都是阶下囚,你叫我陆一一就行。」
「将军。」
我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羞愧与难过。
「副将司马澜霆叛变了。」
哦,原来是在为我羞愧。
呜呜呜呜,我麻了。
明明在回京之前,我还告诉司马澜霆,我说叫他等我,等我回来就叫谢元帅为我俩证婚,先斩后奏,三年抱俩,生米煮成熟饭,然后等我再回京,就算我娘哭成水,我爹把棍子都打断也都来不及了。
我是死活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错,才叫司马澜霆突然叛变。
顾朝辞还安慰我,「将军,节哀。」
呜呜呜,谢谢你,暖男。
难怪顾江陵这么爱你,正常人这时候就应该臭骂我一顿,说我识人不清了。
毕竟,如果不是我,司马澜霆也没这么容易叛变成功。
我郑重地一把握住顾朝辞的手,我说,「顾兄,你放心,顾江陵是我朋友,等下万一敌军对我方进行拷打,就让我先上!我就不信司马澜霆那个狗东西敢对我下手!」
顾朝辞:一言难尽
更一言难尽的是,我们没等来敌军的拷打,也没等来司马澜霆,反倒是先等来了顾江陵。
「顾江陵?」
「顾江陵!」
别误会,前面那句是顾朝辞的疑惑,后面那句是我的惊恐。
我突然就回忆起了顾江陵的大金笼子,小金链子……
「哥,你好像瘦了。」顾江陵的手慢慢抹过顾朝辞的侧脸,将他零散的头发理顺。
顾朝辞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语气近乎笃定。
「你叛国了。是不是。」
顾江陵低低地笑起来,笑的乖巧又羞涩。
要不是场合不对我都要觉得顾朝辞刚刚说的话是「我爱你了。」
谢谢你们,让我三个人的剧场,两个人的舞台。
「哥,我下次再带你走。你还需要在这再呆一段时间。」
顾江陵并不回他的话,只是想把手扯出来,却被顾朝辞猛地一拽。
铁笼发出咚的一声,我都为顾江陵感到痛。
但顾江陵却面色不该,好像被拽了的不是他的手。
直到随行的看守进来才把他解救出来。
「顾江陵!你叛国了是不是?你回答我!」
顾朝辞被按在地上。
顾江陵却朝我走来。
「一一,我哥还需要你照顾一段时间。我很快还要回去。你会帮我照顾好我哥的是么?」
「额,好说好说。」
大哥,就你这变态样,我也不敢照顾不好他啊。
随着顾江陵的离开,牢里又很快恢复了宁静。
我看看顾朝辞,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我俩谁更惨。
我只能对他说,「顾兄,节哀。」
9
再然后,我就和顾朝辞分开了。
他大概是被顾江陵带走了吧。
对于顾江陵,其实我是理解的。
如果还在临北朝,他想得到顾朝辞可就太难了。
但要是在民风开放还可能有利益置换的南境,那会容易很多。
但是司马澜霆呢?
司马澜霆到底是为什么要叛变?
问题的答案直到我见到了南境的皇帝司兰亭。
我默了。
我问司兰亭,「你知道司马澜霆一直叫司马澜霆吗?」
你们民风这么开放?他一个间谍,就算可能是皇帝的兄弟,但是取这种大逆不道的名字真的是可以的吗?
司兰亭笑了,他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笑起来,好像兰花绽放,矜贵儒雅。
他说,「临河在那边取得是这样的名字吗?」
「临河?」
「嗯,他是我的弟弟。他有时候,有些顽皮。」
司兰亭像是一个苦恼弟弟给自己惹了一些小麻烦的好兄长。
好吧,讨厌的弟控。
你该和顾朝辞换一换,这样大家都好。
我不知道司兰亭是怎么想的,他放任我一个敌方大将军在南境皇宫里闲逛不说,甚至还允许我给陆柒柒写信。
当然,信的内容很可能被拆开看过,他们确定了没有什么敏感信息。
但在我如实收到陆柒柒的信的时候还是震惊了一下。
我打开信看,首先,是来自陆柒柒的惊恐,她居然问我是不是因为在临北朝找不到人嫁过去所以干脆叛国去南境找夫婿了?
淦,我有时候真想敲开她脑子看看里面都是什么东西。
随之是陆柒柒给我说的,她知道的一些信息。
临北朝中传来的消息是顾朝辞叛变了,顾侯一家子都被抓了去砍头,只有顾江陵一个人不见了。
而我,是那个倒霉的被俘将军。老皇帝不仅没怪罪镇远大将军府,甚至还安抚起来,下了不少赏赐。
我再次为顾朝辞默哀。
想想,明明一样是被俘,他不但背上了叛国的名声,甚至现在还可能住在一点点大的笼子里,脚上拴着自家亲弟弟打造的黄金链子。
啊,这么一想,大家都是被抓,其实我还是很幸福的……
至少我的鸟笼够大。
我被自己的阿 Q 精神逗笑了一下,转头看见正在练字的司兰亭。
我问他,「为什么你弟弟放着好好的王爷不做,要去临北做卧底?」
司兰亭放下了笔。
「大概是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吧。」
我看着司兰亭温温柔柔的笑,却莫名感受到些微的凉意。
他给我嘴边递了块绿豆糕。
「我和临河,我们两个是双胞胎。但是皇室是很忌讳双生子的。因为我们长得太像了。为了防止皇位的更迭出现问题。临河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去了边关。」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
但不久以后,其实我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答案。
是司临河告诉我的。
那是一场盛大的逃亡,也是一场流血的宫变。
我没有等来临北的使者,也没再见过顾江陵,却遇上了司临河搅动的篡位。
那天我还在呼呼大睡,就听见外面满是刀剑碰撞的声音。
我真是安逸久了,居然没第一时间起来。
等我打开门,正遇上来寻我的司兰亭。
他白银攒丝纹龙的皇袍上染上了鲜红的血珠,祥云变成了红色,又好似梅花绽放在雪里。
他把我推进房中。
然后一扭书架上的一个花瓶。
一条暗道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他说,「一一,你快走吧。」
我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知道我的意思,我想带他一起走。
和他相处的几个月里,其实我已经有些喜欢这个温和到没有一点棱角的男人了。
陆柒柒说的可真对,我其实就是个渣女,见一个爱一个。
可外面的拼杀声已经越来越近,他的嘴角扬起一道苦笑。
他说,「一一,你知道的,我走不掉的。」
「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跟我走!」
我没再等司兰亭多言,一把将人拽进了暗道里。
昏暗的廊道里是我们奔跑的脚步声,还有急促的呼吸声。
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吹过来,扬起了我的头发,吹乱了我的心湖。
我这人其实一紧张就喜欢絮絮叨叨。
我对司兰亭说,「你居然在我房间里准备了暗道,好家伙,这就是灯下黑吗?你也不怕我半夜逃跑。」
「等下我们出去了,就一个劲儿往临北跑。你放心,临北没人认识你的,到时候你就给我做上门女婿。我爹总说我嫁不出去,我觉得其实我找个上门女婿也行。」
他轻笑了起来,问我,「那你可不要嫌弃我。」
要不是时机不对,我都想大手一挥告诉他,以后他就负责貌美如花,我就负责赚钱养家!
前方已经隐隐有亮光了。
「等我回去了,我一定要告诉老皇帝,顾朝辞太可怜了。给他洗刷清名,最好再给他救回来……」
暗道外,是数不清的铁骑与火把。
我朝夕相处的昔日同僚,正高坐在马上。
司兰亭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手。
我看着司临河轻轻搭上了箭,箭矢飞梭,霎时间贯穿我身后之人的手。
「司临河!你做什么?他可是你亲哥!」
「司临河?」
他玩味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告诉你的?」
「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为什么叫司临河?《兰亭集序》,又叫《临河序》。世人皆知兰亭,却又有多少人知道临河?」
「哈哈哈哈哈。」司临河兀自低笑起来,
「真是可笑啊。他们,予我为伥鬼,一生为伥鬼!一一,我的身上满是被人烙下的看不见却又数不清的印记,这个印记叫——影子!」
这样落寞的司临河确实叫人同情,但我一触及那森冷的禁卫,我就明白,眼前不过都是假象。
弱者表现自己的弱点是为了博取同情。
但当一个当权者展露自己的弱点,那只可能是在演戏。
我只感觉到直冲天灵盖的寒气。
曾经那个少年,
已经蜕变成了一个会演戏的当权者。
此时司兰亭慢慢地走到了我的身边。他的手臂上还插着箭,鲜血彻底染红了他的衣袖。
「临河,放一一走吧。我跟你回去。」
司临河嗤笑。
「你做什么梦呢?你和一一,今天都得跟我回去。」
司兰亭摇了摇头,突然将剑横亘在脖子上。
「你知道的,我不能死。我跟你回去,你放了一一。」
司临河的眼神凶戾起来,他的手又搭上了箭。
「你威胁我?」
我赶忙挡在司兰亭的身前。
司临河瞬间气笑了,他举起箭,
说时迟那时快。
一声「住手!」叫停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只感觉那一刻,我三哥的身影突然就伟岸起来了!
他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铁甲银袍,马蹄声简直踩在了我的心上。
然后他说,「司,额,新帝陛下,咱可是说好的。你们把陆一一还给我们,我们帮你一把拦住勤王军队。您这内乱还没平呢,没必要和我们临北再打下去了吧?」
好吧,他还是我那怂了吧唧的三哥。
我还想争辩,但我一句三哥还没出口……却突然后脖子一痛,眼前便黑了下去。
10
我听见了凛冽的风声,快马的啼声。
夹杂着南境的细雪。
原来,已是冬日了吗?
我恍恍惚惚地想着。
司兰亭同我说过,冬日的南境会吃锅子,准备许多许多的肉片蔬菜,想吃什么就涮什么。
他说,等到时候,会温一点小酒与我对酌。
但我现在趴在马背上被马颠地都快要吐出来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听到了我的心声,周边的景色都开始熟悉起来。
「一一,你坚持一会儿,咱马上就要回家了!」陆叁叁说道。
我哼哼唧唧,想吐。
却突然听到一声马的嘶鸣,接着我和陆叁叁就一块滚了下去。
「该死的!顾江陵真他妈是个疯子!」
陆叁叁咒骂,抱起被绑着的我就往外跑。
前方的大军也赶过来了,陆叁叁看见了立时松了口气。
但顾江陵显然没有放弃,我听见后方渐近的马蹄声。
「哥!」
我艰难地转过头,顾朝辞就跟在我们身后。
「哥,你回来。」
顾朝辞渐渐停住了马,然后居然真的转回去了!
「老顾!哎哎哎,老顾,你他妈,你弟弟疯,你也疯了吗?」
陆叁叁简直气急败坏,我怀疑,他如果还有手的话,估计会第一时间先上去把人拽回来。
顾江陵的脸上浮现出笑意。只是这笑意还未展开就整个凝固住。
他的哥哥将他虚虚地抱在怀里,两匹马紧紧的贴着,但鲜血却滴落在雪地上。
「哥。」
他茫然地出声,手伸出去像是要抓住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地拿掉了顾朝辞头上的雪。
「天冷了。」
番外一:司兰亭篇
我被困在一个废弃的宫室里。
每天,我都在丈量着院子的长度,蹲在地上看着蚂蚁一点点的搬家。
门口的宫人有时候会窃窃私语。
她们说,「看,废帝估计是真的傻了,又盯着一个地方看了半晌。」
我站起来抬头。有一瞬间眼前是一片漆黑的。
今天阳光真好,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就好像陆一一还在的时候。
算了,我还是不要想她了。
一想起她,就顾念着我和她没吃完的锅子。
现在可没有锅子给我吃,一日三餐能准时过来,我都算是谢天谢地,谢司临河那臭小子没真的想饿死我。
但我还是很快连从床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天,司临河来看我。
他坐在我的床边,我要看很久才能在一片漆黑里辨认出他。
他瘦了,却又好像已经有了帝王的威仪。
他在用一把匕首给我削平果,长长的皮垂落下来。然后絮絮叨叨地,给我说内乱的平息,新定的政策。
「你知道的,我以前就不耐烦听这些,你就别说了。」我沙哑着打断他。
于是屋里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但很快他就轻笑了一声,他开口说话,带着恶劣与嘲讽。
「那你想听些什么?你想听,刚逃回去的虎魄大将军其实今日成亲吗?啧啧啧,司兰亭你是真没用啊。给你三个月都留不住陆一一的心,人家刚回临北,就迫不及待地和顾朝辞成婚了!」
陆一一要成婚了啊。
我的心底趟过密密麻麻的疼痛。
老实说,这些我也不想听。
但我知道,同我说这话的司临河更不想听。
我呀,临了临了,就想同他说些他不想听的话。
「是呀,我们俩兄弟大概都很失败。我三个月都没成功,你三年,也不太行的样子啊。」
他大概生气了,甩手走人,苹果都没给我留下!
唉,真是个不可爱的弟弟。
我不知道时间又过去了多久。
有一天,我突然很想吃锅子。
我叫人去请司临河。
威逼利诱,连恐带吓才把人指使出去。
然后我靠在椅子上等着司临河过来。
锅子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腾起的气直冲房梁。
老远我就听见有人止不住的咳声。
是司临河来了。
我忽然想起来,这好像是几十年来,我们两兄弟第一次同坐一桌吃饭。
宫人们退去了,只余我和司临河。
我问他,「弄死我,母蛊带来的天生病弱就会转移到你身上。你知道吗?」
他无所谓地轻笑摇头。
「哥哥,我呀,只要光明正大地坐一坐那个位置,让世人知道我的存在,叫那些当初把我送走的人看看我如今的光芒万丈就够了。」
「我不想一辈子做个伥鬼,做个司兰亭的影子呀。我,我也是个人。我也是,南境皇朝的正统皇子!」
我大约是不了解司临河的。
但我也没有泼他冷水,我还有事托他去办呢。
我从袖子里拿出我早早写好的两个字,一个是「棠」字一个是「正」字。
我开始苦口婆心地给司临河打感情牌。
我说,「为兄大概命不久矣了。死前只想托你办一件事。你帮我把这两个字寄去临北交给一一吧。」
他笑着嘲讽我,「怎么,哥哥,你贱不贱呐。人家都成亲了,你还念念不忘呢?」
我长长叹出一口气,我说,「是呀,念念不忘。能怎么办呢?为兄都相思成疾,病入膏肓了。死前这点小遗愿,你还不能帮我达成吗?」
他忽的起身,椅子发出好大的声响,「那就等你死了再说!」
接着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夜里,宫室又恢复了寂静。
我艰难地爬起身,将窗户支开。
我以为我能看见冷月清辉,但我只看见了乌压压的白雪。
是了,南境常年雪,难见月照人。
番外二:顾朝辞篇
我叫顾朝辞,我的弟弟叫顾江陵。
我娘是上京城有名的才女,她给我和顾江陵取名的时候,遥望着东城的方向。
我知道,我娘其实看的不是繁华热闹的东城,她看的是东方正在征战的父亲。
我娘总说,父亲总有一天会骑着高头大马把我们接进大房子里住。
可惜,她没能等到那一天就病故了。
那个女人活着的时候,名冠京城,死的时候,却无碑无坟无墓。只有我和顾江陵凑起来的两只香囊在后来做成了衣冠冢。再后来那两只攒金的香囊也放了进去。
那天雪下了很久,我拉着顾江陵跪在母亲的灵前。
火舌舔舐着冥纸,蹿得很高,而后又忽然落下,燃尽的灰散落在火盆四周。
「江陵。」我突然开口,手上烧纸的动作却一刻不停。
顾江陵懵懂地看着我,湿漉漉的眼睛清澈透亮。
「江陵,你饿了么?」
顾江陵摇了摇头,可很快,他又迟疑着点了点头。
我想,那一刻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顾江陵还小,还不懂母亲去世了是什么概念。
但我知道。
我去为顾江陵下了一碗面。
面很咸,我们两兄弟却吃的很慢很干净。
吃完以后,我忽然笑了起来。
我说,「江陵,以后哥哥保护你。」
「哥哥保护我一辈子吗?」
「嗯,一辈子。」
我没有说到做到。所以我去参了军,所以我也如我爹一样一去数年,所以,我还是变
成了曾经我最讨厌的人的样子。
后来的后来,我不再上战场了。
我回到了上京城,开了一间小小的书斋。
看书的时候,我常常会梦见在南境的日子。
总有人会伏在我的背上,环抱着我,我以为他要冲我撒娇,但他却用最柔软的声音,说着这个世界上最伤人的话。
他说,「哥哥,你为什么把我丢在雪地里?」
不是的……
我想告诉他,哥哥想带你回家的,哥哥以后哪里也不去了,就在上京,守着你和阿娘。
可我满手的鲜血。
我亲手,杀了我最爱的弟弟啊……
番外结尾篇:
陆一一带着两个孩子走在上京的大街上,其中一个突然抬头问道,「阿娘,阿爹呢?」
陆一一漫不经心地回道,「不知道啊,许是给阿棠和阿正买果脯去了趴?」
听见果脯,两个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嬉笑着猜是什么果子。
顾朝辞远远的就看见他们母子在一起的场景。
陆一一还是一如既往地懒散,两个孩子倒是活泼。
他刚想过去,却蓦地瞥见临街的一群小乞丐,其中一个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鼓噪次不知怎的,心底忽然一软,好似在极遥远的以前,也曾有人如此注视过他。
他走过去将一把铜钱洒在地上,那群小乞丐便一拥而上。
只有那个孩子,还在看着他。
顾朝辞于是又从怀来摸出一个烧饼递给他。
「快吃吧。」
小乞丐忽地就裂开嘴笑了起来,眸光灵动,眼角一颗泪痣颤颤巍巍。
他说,「谢谢你啊,哥哥。」
顾朝辞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两个小家伙很快发现了他的身影,欢叫着扑了上来。
「陆正!你好讨厌,我要阿爹抱我!」
「凭什么抱你!顾棠你不要欺人太甚!」
「好了,好了,两个都抱。」
顾朝辞一手抱起一个,陆一一笑着跟在他身后,几人往家走去。
忽听身后传来声响。
「哥哥!」
顾朝辞转身,却是那个小乞丐追了过来。
顾朝辞原以为他上来是还想要些钱财或吃食。
却不想,小乞丐笑的阳光又明艳。
他说,「哥哥,我叫轻舟,你一定要记住啊!」
顾朝辞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便转过去了。
(全文完)
作者/伤春何须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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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2 18:0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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