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向轨迹
窈窕如她:你与我微妙的距离
回到高二这一年,阴差阳错和暗恋多年的高冷男神成了同桌,而这一年的高冷男神……竟然是个打架逃课当家常便饭的校霸。
「你这个头发是什么颜色啊?」
少年倦倦掀起眼皮瞥过来:「蓝灰色,有意见?」
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1
那天还真没什么特别的。
真要说起来,大概是实习的单位刚结了工资,恰逢楼下的奶茶店店庆买一杯送一杯,还有得知暗恋多年的男神程书策要回校做演讲。
小鹿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明显毫不意外:「拜托,那可是程书策诶,北华高材生,本科阶段蝉联金融系四年第一,毕业直接保研,几个老教授争着当导师,优秀到令人发指好不好!」
她语气太夸张,我笑得差点把珍珠吸进嗓子眼。
「你说得对,」我严肃点点头,「补充,程书策在前年创立的 sc 公司已经获得一千万的天使轮融资,人家现在是正儿八经的霸总啦。」
小鹿吸了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过后悲痛评论:「像科幻片。」
科不科幻不好说,我猫着腰从后门溜进报告厅的时候,活动已经开始了十分钟。讲堂漆黑一片,连着踩了三个人的脚之后我终于引起众怒。
「同学,你到底要坐哪?」
光线太暗,我一时间也琢磨不清楚是谁在讲话,这时身后的舞台上聚光灯忽然亮起,并在全场扫了一遍,最终定在一个位置。
我回头时那人正从侧边上台,这距离着实太远,并不能将他的细微面目看得太清楚,可心脏却仿若在胸腔复活,扑通扑通。
我回过神,指了指正对着那人所占方位的座位,语气坚定:「我坐这里。」
从大一进校到马上研究生毕业,时间线挺长,我离程书策的距离却一点儿没短——指的是人生轨迹之间的距离,像今天这样找准最佳位置观看对方大杀四方的行为,不包括在内。
「大家好,我是程书策。」
讲台上那人温声报了姓名,他卷了卷衬衫衣袖,露出一截劲瘦小臂,用平静的视线在扫了一遍全场。
路过我时没有停留,很轻地掠过去,有如羽毛乘风。
淡淡沮丧过后我狠狠拧了一把大腿,没停留才是正常的吧,他根本不认识我。
「我们今天这个活动叫优秀毕业生经验分享会,」他顿了顿,嘴角浮出一个浅笑,「实在是让我很惶恐,我并不算优秀,分享的也称不上是经验。」
台下一片哗然,有人大着胆子喊了一句:「学长!你都不算优秀我们可还怎么活啊!」
因为这一句调侃,气氛活跃不少,大家脸上的严肃渐渐松懈下来。
「来之前活动主办方跟我说,讲一讲我的学习经验,再谈谈自己创业的心路历程,越励志越好。」
「确实是很标准的演讲模板,也很契合主题。」程书策低下头,手里有个黑色封皮的本子,他翻开到某一页,在折缝处压了压。
又有人起哄,七嘴八舌发问:「那学长要按着模板说吗?」
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可能要让主办方失望了。」
又是善意的哄笑,伴随着一通乱喊「学长真帅」「学长好叛逆」,挺好玩,我也跟着把手卷成圈凑到嘴边,大声喊了一句。
「学长好帅!」
要不怎么说我倒霉呢,买饮料从来没中过「再来一瓶」,买干脆面抽到的从来都是大众卡,不带伞出门必下雨,连随大流喊一句暗戳戳的夸夸都赶上起哄息止,报告厅里回荡着我中气十足的呐喊。
学长好帅。
学长好帅。
学长好帅。
这次起哄声是为我而响了,脸烫得快要烧起来,我后悔没有戴口罩出门,赶紧喝了口买一送一的奶茶压惊。
奶茶里的冰块还没融,凉丝丝入口,好像是抚平了一点燥意,然而下一秒我就咬着吸管和台上的程书策对上视线,他是真真切切在看我,脸上带点笑意。
大脑持续掉线。
程书策举了话筒,笑意盈盈看着我:「谢谢。」
这次珍珠真的吸进喉咙了,我弯下腰剧烈咳嗽,咳完了也不敢抬头,眨巴眨巴眼睛,确认就在刚刚,好像从正式意义上跟程书策讲了第一句话?
虽然是对方只是出于善意,十分贴心的为我救场。
「……在座的应该大多都是我的学弟学妹,你们可能刚刚踏进大学校园,也可能已经被毕业和工作搅得心烦意乱。今天你们都坐在这里,想从我这个所谓的前辈手里获得一点经验。」
「很遗憾,」他轻声说,「你们可能要失望了。」
「我没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因为成功不可以复制粘贴。你踏出的每一步都独一无二,差几个角度,差几厘米,差几秒钟,都会将你引向不同的轨迹。」
「这不同的轨迹里,哪种结局是最佳,全凭你自己定义。」
「明白你想要什么,哪种生活是最适合自己的,是想不紧不慢地活,还是踩着风火轮过日子——太多可能了,但我们的人生好像短得可以,你没有办法把每种人生都体验一遍。」
程书策微微倾身,手撑住发言台的两侧,脸上的微笑很和煦。
「所以,如果你确定了自己需要的人生轨迹,就请头也不回地朝它奔去。」
安静了几秒钟,有人清醒过来,用力地鼓掌,更多人被带动起来,最后整个报告厅都回荡着掌声。
揉了揉因为太用力鼓掌而微微发疼地掌心,我目送着程书策从台上走下来,有人附到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冷静地点点头,拿了外套很快就离开,消失在大门处。
不愧是程书策啊……
我沮丧地喝了一口奶茶,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明明刚才还是人间美味,经此一役却显得幼稚起来,像小朋友手里的玩具车。
我再次感受到那种落差,并深深羞愧起来。在我混吃等死,心安理得当咸鱼的时候,程书策却数十年如一日的严于律己。
说着喜欢什么的,到头来还不是没学到人家身上一星半点儿的优点。
我垂头丧气回了宿舍。
「看完男神了?」她把头从床帘里探出来,一脸八卦问我,「什么感觉,听了男神的成功经验之后有没有浑身打鸡血一样,想连夜完成一百分财务报表?」
可能有吧,但加班时依旧痛苦。
小鹿半夜起来上厕所,披头散发跟女鬼似的站我后面,我吓了一跳,她却一脸同情望着我。
「宴宴,你们公司也太压榨实习生了,」她从我桌上摸走一块饼干,含糊不清为我打抱不平,「哪有这样的啊,加班跟喝水一样。」
我叹了一口气,视线仍然没有从屏幕上挪开:「哪有什么容易的事啊,实习生被压榨不是常态吗,等转正就好了。」
她摸了摸我的头,脸上欲言又止,过会儿终于爬梯子上床了,嘴里还嘟嘟囔囔:「好歹咱也是北华正儿八经的研究生,他们也太不给面子了。」
上床之后她没消停,安静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问我:「宴宴,你真的不后悔学金融吗?」
完成工作之后我熄了台灯,向后仰进椅子里瘫着,过了那个困劲儿,这会儿异常清醒。
小闹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周围很安静。
我想起来下午程书策的演讲,以及他最后匆匆离去的身影,应该是有什么急事儿吧,在场的观众都觉得可惜,不然还能在散场后要个签名合照什么的。
我也觉得可惜。
研究生最后一年的时候他就不怎么来学校了,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算起来今天大概是近两个月以来第一次见他。
以前觉得见面机会太少,等毕业之后我投身工作,他继续经营公司,没了北华这个连结,那怕是真的要消失在人海,很难再见面了。
刚从巨大的失落中抽身,我低头看见桌面一角摆放着的荣誉证书,是前段时间院里举办的法律知识竞赛,我拿了一等奖。
窗外冷清的月色灌进室内,小鹿的问题还在耳边回荡。
「你真的不后悔学金融吗?」
2
第二天睁眼后,我花了五分钟确认现状,又花了十分钟思考原因,以至于妈妈推门进来的时候,时针已经快要奔向数字「7」。
「孟喜宴!你这孩子真是不知道操心,快点收拾收拾出来吃饭!」
面对年轻了好几岁的妈妈,我揉了揉眼睛,仍然十分惊恐。
没错,今早我睁眼时看到的不是宿舍逼仄的天花板,吵醒我的也不是小鹿震天响地起床铃,我茫然坐在床上,被单上印着超大的美少女战士,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资料书,我确定已经很多年不曾见过它——《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搞不清楚是麻辣烫的问题,还是买一送一奶茶的问题,或者我熬夜熬到了异次元,总之,日历提醒我现在是 2015 年,那年,我在上高二。
眼泪啪嗒掉进粥碗里。
妈妈在对面欲言又止:「小宴啊,妈妈刚才就是说了你几句,怎么还哭上了?」
能不哭吗,我悲愤地喝了一口粥,重新读一遍高中,重新过一遍高考,本女大学生简直要晕厥。
「对了,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考虑好了没,」妈妈放下碗,「我和你爸的工作调动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下星期就能走,走之前你赶紧挑好学校,临江高中还是育华高中?」
临江还是育华?
我猛地瞪大眼睛。
场景和记忆里的无限重合,也是一年夏天,因为爸妈的工作调动而不得不转校,在面对两个抉择时,因为「育华高中门口有很好吃的小吃街」而毅然决然放弃了临江高中。
所以上大学后,了解到程书策刚好就在城市另一头的临江高中毕业,我后悔得恨不得以头抢地。
因为小吃街而丧失见证男神青涩的高中时期这种事,怎么样想都划不来。
这么说的话,好像重来一次也有那么点好处?
美滋滋设想了一番男高中生程书策的帅气小脸,我一拍桌子,毫不犹豫地开口。
「临江高中!」
3
一个星期后我站在临江高中校门口,总感觉有点恍惚。
作为大冤种实习生的日子好像还是昨天,醒来后就莫名其妙回到了高二,讲不清楚这算重生,还是平行时空,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你踏出的每一步都独一无二,差几个角度,差几厘米,差几秒钟,都会将你引向不同的轨迹。」
想起程书策当时的话,我拽紧了书包带,做出不同选择之后,我未来的轨迹会向哪里发展?
想不明白。
也怪我没有刨根问底精神,知道程书策是临江高中,却不知道他的班级,能不能分到一起便成了全凭运气的事,不过能够同校,怎么说也算一种进步。
路过年级大榜的时候,我还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毫不犹豫往最顶上瞅,男神这成绩,高中毫无疑问也得是榜首常客啊。
没有。
我愣了愣,不死心,往下看了一排,依旧没有。
我又跑到旁边的文科大榜,一样的结局。
怎么回事?难道他缺考了?还是没发挥好?还是说程书策也是转校生,这会儿还没来?
我满腹疑问,但时间差不多了,只得匆匆朝教室走去。
临江高中 12 个理科班,平行分班,我确认了一遍门上的标牌,「理科 9 班」四个深蓝色大字,散发着庄严的气息。
我在内心里冲它鞠了一躬:请多指教,我再来一次的高中生涯。
然后推门而入。
小班教学,一班不超过五十人,但五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的时候我还是惊了一下,怪惶恐的。
老师招呼我到讲台上,她先是向大家介绍了下我的情况,这期间我迅速地扫视了一眼整个班级,没有熟悉的身影,内心稍微失落了下。
但转念一想,本来就是十二分之一的概率,我这种倒霉蛋完美避开简直毫不意外嘛。
以后还有机会,我捏了一把拳,反正一个学校的,他跑不了。
「我叫孟喜宴,以后就是大家的同学了,还请多指教。」
五十道掌声齐齐响起,气氛很有爱。
不对,应该是四十九道掌声,那边靠窗位置有个男生趴在桌子上睡觉,还染了个特立独行的蓝头发,从进门到现在压根没抬起头看过我。
刺头嘛,一个班多少有一个,他们不爱学习,漫不经心,偏在惹是生非上在行,毕竟像程书策那样的完美男神百里挑一,也不是人人都可以成为的。
「行,我看看你坐哪,」老师环顾一周,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别的空位了,你去跟程书策坐一起吧。」
怕我不明白,她还伸手指了指:「那边那个蓝头发的,看到没?程书策!别睡了!一天到晚就知道睡睡睡,这第几节课了,您老没睡迷糊吧!」
我的表情瞬间凝固。
像定格动画一样,我僵硬地扭动着脖子,视线缓缓移到靠窗的位置。
目标人物终于抬起头,漆黑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不耐烦,他冷冷瞥了我一眼,很短暂,我怀疑这一眼连我长什么样子都记不住。
但我可是结结实实盯了他很长时间,直到落座时还没移开过。
不是完美男神吗?不是温润如玉谦谦公子吗?谁能告诉我程书策高中时期为什么是一脸厌世的问题学生啊!
什么人生轨迹,最佳结局,头也不回奔去,一切好像泡沫一样,跟我的男神滤镜一起在这个平行时空碎了一地。
我缓缓吐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古语有云,事出有因,一切问题的背后都有迹可循。说不定程书策同学正在经历人生的大坎,所以才摆烂成这个样子。
高中生还是个孩子,心理很脆弱,我懂。所以我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问他:「程书策同学,你这个头发是什么颜色啊?」
少年倦倦掀起眼皮瞥过来:「蓝灰色,有意见?」
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4
十七岁的程书策,挑染了一头放荡不羁的蓝灰色头发,桌面上干干净净一本书没有,日常就是趴下睡觉,睡够了就懒洋洋爬起来打游戏。
观察了一天之后,我反而陷入了迷茫。
说什么喜欢程书策,只不过是喜欢那个大众面前永远完美、光鲜、优秀的形象,事实上我对他根本缺乏了解,不然我就能搞清楚高二时期的他为什么堕落至此。
提到「堕落」二字我的心脏就一紧,虽然并不想用这个过于严肃的字眼,但跟未来把生活过成科幻片的程书策来讲,眼下真的可以算得上堕落。
想明白之后,我内心沉睡的中二之魂就熊熊燃起。
帮助小男神走上正轨什么的,简直义不容辞。
桌子突然被敲了敲,我回过神来,对上程书策投来的探究视线,夹杂些许不耐烦。
「同学,你盯我看了一天了,又是叹气又是皱眉的,解释解释?」
我一时语塞:「不好意思啊程书策同学,实在是……」
「你太帅了。」
想了想之后我又严肃补充:「尤其是这个头发,像爱豆。」
程书策面上出现了罕见的呆滞,短暂沉默过后,他暴躁地揉了一把头发,送给我一声嗤笑,扭过去继续睡觉了。
少年的皮肤很白,露在外面的一只耳朵染上了薄薄的粉,我半晌才意识过来,他这是,害羞了?
内心的小人叉腰狂笑,十七岁的程书策果然道行尚浅,他这会儿还不是将来那个能打趣对我说声「谢谢」的程书策,这样想也算我扳回一局?
心满意足将视线收回来,猝不及防对上前桌男生敬佩的眼神,没记错的话他叫梁锐,我刚坐下来时他就特自来熟地跟我报了名字,一看就是那种每班必备的暖场小王子。
梁锐同学这会儿对我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孟喜宴,你是这个。」
我忙不迭道着:「谢谢谢谢谢谢,我知道我很强。」
高中生可能还处在一个羞于夸赞异性颜值的阶段,但对于女大学生来说,互联网随时随地发现新的老公,帅这个字已经说倦了。
梁锐对我做了一个抱拳手势:「很少见到有人能让我们程哥吃瘪,你让我看到了九班的希望,快快受我一拜!」
「啊……」我看了眼程书策的后脑勺,凑近梁锐小声发问:「程哥他,好像有点不好接近。」
何止,简直恨不得往身上挂个牌,写上「生人勿近」。
梁锐笑呵呵地解释:「没事儿,他就是看着冷冰冰的,你别害怕,程哥其实人不错——」
「吵死了。」
程书策猛地抬起头,面色沉得跟要下雨的天似的,他瞥了一眼我,跟梁锐冷冰冰说了一句:「闭嘴。」
我打了个哆嗦,总觉得「人不错」这个说法有待考证。
梁锐对我吐了吐舌头,又朝程书策吹了声口哨:「昨天网吧那伙人没找你麻烦吧。」
我敏锐捕捉到关键词,网吧?找麻烦?
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一个场景,烟雾缭绕的网吧里,几个叼着烟头的不良青年拽住程书策的衣领,吐出的烟气熏到少年干净的脸上……
我惊恐地看向程书策,还好还好,小男神的脸干干净净,没有烟气也没有伤口。
程书策不明就里瞥了我一眼,估计又在觉得我奇怪。
「找了,约我今天去后街谈谈。」他轻描淡写把这件事交代了,好像那个约架意义明显的「谈谈」真的只是坐下来喝杯茶,聊聊人生。
「谈个屁啊,」梁锐爆了个粗口,面上愤愤然,「要我说他们那一伙职高的就是脑子有病,人女朋友喜欢你跟你有什么关系啊,至于过来找你茬吗,一天天闲的。」
听起来是不良少年的争风吃醋戏码,我担忧地看了一眼程书策,他垂着眼在手机上敲敲打打,表情很平静。
好像应该没什么事了?
事实证明还是我太单纯,放学铃响起之后程书策没急着走,慢悠悠打了一把游戏,我也不急着走,就在旁边边写题边偷偷观察他。
如果我是过去真正在上高二的我,那么眼前这些理综题也不至于艰深晦涩,我过去虽然达不到程书策那种天才的高度,但也是凭实力进了北华,平时在学校也是稳稳当当的前二十名。
可我现在体内住着的是女大学生的灵魂,我只会干饭。
真是愁死了。
凭着记忆勉强做了几道选择题,暗暗决定要把复习早早提上日程,余光就瞥到程书策关了手机,从座位上站起身。
「让一让。」
少年的声音沉沉的,带点慵懒,跟成年后虽然有一点出入,但好听程度丝毫不减。
在意识回归之前大脑就先一步发出指令,我回过神来才注意到已经将想法脱口而出:「你去哪?」
「关你什么事。」
是毫不意外的回答呢。
「程书策同学,」我耐心询问他,「你不会是要去打架吧?」
他视线沉沉地压下来,像是在观察我的后背与后座留出的空隙,最终作罢,退了一步之后转身,撑着窗沿从翻了出去,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我目瞪口呆坐在原地,半晌才意识过来,他还真是一句废话都不想说啊。
出于对叛逆少年的的担心,我收拾收拾书包也赶紧离开了,从记忆里搜寻到关键词——后街。
可我人生地不熟,抱着书包转了半天,压根找不清楚后街在哪,心里着急起来,按这速度,要真出事了估计警察都已经把人带走了。
程书策啊程书策,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拐了半天,叫了三个人问路,我终于气喘吁吁赶到事发地。
后街其实就是学校后面一条隐蔽的巷子,老早之前说要拆迁,现在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住户,更多的已经是人去楼空,一片荒凉。
我赶到的时候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叫出来。
拆了一半的废墟前杂草丛生,碎石遍地,蓝白色的校服扔在一旁,在一片灰寂里异常醒目。
而校服的主人正拽着某个男生的衣领,男生脸上已经淤青一片。
程书策的表情是冷静的,像手术室里操刀的医生。他甚至一点也不像个施暴者,没有狠戾,也没有打赢之后的猖狂。他只是无比清醒地拍了拍面前男生的脸,然后松开了对他的禁锢。
原原本本的程书策暴露在我面前,此时的他就是这么一个离经叛道、行事乖张的问题少年。
对面那一派三五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为首的那个对着程书策骂了一句,带着人走了。
程书策转身时看见我,眸中闪过错愕,随后他又恢复了冷静,抬起手,随意地拭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我才发现他也受了伤,除了嘴角,手臂也有一点轻微的擦伤,身上的白 T 也蹭了不少灰。
「程书策……」
他自顾自捡起地上的校服,但没穿,只搭在了肩膀上。
「你真的很奇怪,」他盯着我道,「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少管闲事。」
浓浓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现在的程书策,叛逆,自我,生人勿近,好像跟我期待的所有完全背道而驰,但我还是……
不想放弃。
我不相信那个在报告厅里微笑着告诉观众「不论想拥有什么样的未来,都要坚定地去争取」那样的程书策,在十七岁的身体里完全没有一隅之地。
「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鼓足勇气开口,望着眼前和我拥有同样蓝白校服的冷漠少年,「但是我想试试。」
程书策挑了挑眉,夕阳洒了他一身碎金,将男生挺拔修长的轮廓蒙上一层模糊光影,他漫不经心问我;「试什么?」
我笑得弯起眼睛。
「程书策同学,请——」
「回到属于你的人生轨迹。」
5
说不后悔是假的。
总之,被恰到好处的气氛蒙蔽,或者脑子一抽短路了,那天脱口而出的话怎么听都显得太过多管闲事,而程书策莫名其妙的表情也印证了这一点。
看着旁边不时翻页的程书策,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男生显然没有在看资料书,手里翻着的是一本当下很火的推理小说。
「看够没?」
非常冷淡的声音响起。
被抓包了,我慢吞吞挪回视线,手在抽屉里摸了摸,新买的资料书封面光滑,凉凉的。
正值大课间,梁锐从前面扭过来,往我们桌子上丢了一袋饼干,他嘴里正在嚼,含糊不清问我们:「运动会要不要报名?」
撕开包装袋,饼干圆滚滚地排着队,我吃了一块,又戳了戳旁边的程书策。
他无语般看了我一会儿,最终作罢,勉为其难伸出手指拈走一块。
程书策不吭声,梁锐的视线就投向我。
我连忙举手投降:「别看我啊,我什么都不会!」
真不是骗人的,整个大学阶段我持续摆烂,唯一需要强制完成的校园跑任务,全靠舍友有个电动车作弊。
梁锐苦着脸拜托我:「孟同学,实不相瞒,我作为体委最近真的要愁死了。」
「年年运动会,年年没人报,其他项目还好,最后好说歹说也能凑个人头出来,唯独这三千米是真没人跑,体育老师再三警告我,要是这次再找不着人,他就要随机抽调!」
这么惨……
见我表情松动,他大喜过望:「没事儿没事儿!你跑几圈意思意思就得了,咱们班也不指着你拿名次,不要有心理压力!」
我瞄了一眼旁边的程书策。
男生垂着视线,手里又翻过一页书,也许是受剧情影响,他浅浅地皱了皱眉。
「程同学,咱俩商量个事呗。」我戳了戳他。
被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冷冷一扫,我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要是我……三千米拿了名次,你能不能把这本资料做完?」
搭在抽屉里的手适时将那本资料拿出来,花花绿绿的封皮,正中的书名非常醒目——《查缺补漏:高考数学基础题解》
资料书是昨天买的,蹲在新华书店挑了半个小时,怕太难的他不想写,太简单又没效果,很是纠结了一会儿。
梁锐震惊的视线存在感太强,我搓了搓那半边脸,十分厚脸皮地跟程书策商量:「为了班级荣誉你也得答应我是不是,程同学?」
他嗤笑一声:「班级荣誉是什么,能吃吗?」
显然,我高估了小男神的人品。
我没气馁,瞥了眼他手里翻到一半的小说,故作无奈叹了口气。
「那我就只能选择向你剧透了,这本小说我看过,凶手其实是——」
「啪。」
程书策猛地将书反扣下来,恶狠狠瞪着我:「闭嘴!」
我男神滤镜真没救了,只觉得他气鼓鼓的样子怎么还……怪可爱的。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我真心实意地说,「你要不就答应我试试看嘛,到时候我会带着你写的。」
程书策罕见地犹豫了下,也许是我最近磨得他烦不胜烦,毕竟这件事是挺奇怪的,老师不管他,同学也不管他,父母管不管我还真不知道,但看他的样子,估计也够呛。
某天突然冒出来个莫名其妙的转校生,一来就缠着让他学习。
程书策上下打量我一下,眼里的蔑视毫不隐藏。
梁锐也小声劝着我:「小孟啊,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太没说服了。」
我努力拍了拍肚子,辩解道:「少瞧不起人!我核心很强的!」
我略带心虚地昂着头,怎么说也和小鹿在宿舍折腾过几天平板支撑,应该……还行吧。
程书策嗤笑一声,没有明确拒绝我。
「先拿到名次再说吧。」
6
冷静下来之后不禁嘲笑自己痴人说梦,但确实找不到更好的时机掏出那本练习册。
总之内心挣扎一个下午之后,放学之后我还是老老实实去操场进行练习,或者说……复健。
不管是十七岁的我还是未来二十四岁的我,在体育这方面可以说是菜得如出一辙。
一个多星期的加练成效还行,速度和耐力提升不少,但我始终没跑下来过完整的三千米,坚持最久的时候也还差了一圈半,喉咙疼得我感觉要吐血。
但每天摸一摸抽屉里为程书策准备的练习册,好像又可以找回一点自信与力气。
明天就是运动会,我照例去操场进行最后一天的练习。
旁边的篮球场有人在打篮球,晚风将他们的喝彩与尖叫尽职尽责地传递,空气里可以嗅到一点栀子的清香。
我真切地感受到「青春」这个词的概念。
不管是上天有意,还是我歪打正着,「能够重来一遍」这件事我简直感激涕零。曾经身处其中但不以为然,曾经每天都疯狂祈祷早日长大,早日毕业,早日获得自由。
现实证明生活终会给我们迎头棒喝。
光阴在每一天的虚度中迅速流失,回想起来只觉得恍然,想要重新开始,却因为成长而背负更多行李——而且已经都棘手到不能再抛弃,更遑论从头再来呢。
「砰」——篮球落地的声音。
我望过去的时候程书策刚好投进一个球,转身朝看台走来,那里摆放着他们的水和衣服。
夕阳在身后徐徐铺展,少年逆着光,面目模糊,身姿挺拔。
他一边走过来,一边单手脱掉了套在 T 恤外面的球衣,额角的汗水在夕阳下闪闪发亮,那张过于冷清的脸因为剧烈运动染上一点潮红,有种终于下了凡的错觉。
路过我时他瞥了一眼,意外地驻足。
「拉伸了没?」
我没反应过来:「啊?」
他皱了皱眉:「啊什么啊,跑完步不知道要拉伸吗?」
简直像训小孩的语气。
我摸了摸耳朵,腆着脸问他:「程同学,怎么拉伸啊,我不会。」
程书策面上浮现出无语。
「看台底下有坐位体前屈仪器,过去自己练。」
反正他也要去看台拿东西,我心安理得地跟在程书策后面。
男生的背影看起来很薄,终归还是少年人,但单一个背影,就能从同龄人中脱颖而出——男神学习是差过,但绝对没丑过。
我满头大汗跟坐位体前屈仪器坐斗争的时候,程书策握着矿泉水在旁边看台坐下了,喝一口水,然后懒洋洋对着我发号施令。
「弯腰,不要勾头,腿别屈。」
我欲哭无泪,觉得自己僵硬得像块木头,从千年老树身上砍下来的那种。
「太难了,根本弯不下去。」
程书策抬头灌了一口水,喉结滚动。
他懒洋洋坐在看台上的样子其实很好看,长腿随意地垂着,视线漫不经心停在远处,好像是什么光的宠儿一般,轮廓蒙上一圈夕阳的淡金。
「因为觉得[太难了]、[很多人都做不了]、[坚持也没意义]等等诸如此类的理由,所以理所当然地选择放弃,并且安慰自己完不成也没关系,反正一定有退路——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吧。」
他淡淡地望过来:「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非要劝我学习,为什么一定要坚持报名三千米。」
晚风舒徐,夹杂着植物淡淡的清香,操场另一头不时传来口哨和号声,听起来像是响在很远的地方。
程书策没有等一个答案的意思,他利落地从看台上跳下来,球衣搭在肩膀上,朝着出口走去。
我愣愣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男生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像小时候崇拜的坚不可摧的高大勇士。
7
好像是什么定律一般,逢运动会必下雨。
所幸只是早晨时飘了点雨丝,运动会推迟半小时后仍然拉开帷幕。
旁的不提,运动会总归是一个值得开心的活动,后来大学时每年也办,但那种感觉跟高中还是有巨大差异。
紧张的学习过程中抽出两天时间来放松,平时埋头学习的标准形象终于可以打破一丝缝隙。就这么浅浅扫了一眼,我就看见了不少平日罕见的裙子,女孩子们漂漂亮亮挤在一起,分享零食和八卦。
真好。
「孟喜宴,下午的三千米你有信心吗?」
旁边的女生眨巴着大眼睛看我。
余光瞄到看台最顶上坐着的程书策,对方屈起一条腿躺着,一个人占了一排座位,脸上扣着一本小说,不用想又是在睡觉。
掐了一把女生白嫩的小脸,我煞有其事地回答:「当然——没有。」
三千米一共 12 名选手,除去一名体育特长生,剩下的都是和我一样没有经过正规训练的业务选手,根据往年的规律来看,这其中又有半数会在中途放弃。
那么我只要坚持得够久,再辅以一点速度,拿到第三名的成绩也并非绝无可能。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检录之前我还是万分紧张,出了一身的冷汗。
梁锐对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开口时却一脸纠结:「实在不行咱还是随便跑跑吧,这万一你一会儿晕跑道上了可怎么办?」
我伸手向他讨运动员的编码牌。
梁锐正在帮另一个选手固定编码牌,指了指程书策的位置:「都在他旁边放着啊,你先去自己找找。」
跟程书策对视了一眼,他很快垂了视线,伸手在其中捞了一把,找到写有我名字的那个递过来。
我边往身上别,边抬头观察他的表情希望他能跟我说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句加油也好哇。
别针的针尖扎到了手,我「嘶」了一声,下意识松手,编码牌掉到地上,写有「孟喜宴」的那一面朝上,在灰尘里张牙舞爪。
程书策应该是没有什么要和我说了,我垂头丧气地弯腰,要把牌子捡起来。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先我一步拾起,少年低下头,拍了拍号码牌上沾着的浮灰。
有风轻轻吹过,少年的蓝发看起来柔软而温顺。
他站起身来,不耐烦的表情做得很表面,好像只是虚张声势。
「还没晕倒在跑道上,先把自己笨死了。」
我张大了嘴,不明就里。
思考的时间里程书策已经绕到了我身后,明明背后不可能长眼睛,但属于他的气息太过强势,我几乎可以想象到他一定是在皱眉。
指尖轻触到脊背,我一个激灵,下意识把背绷直了。
好像听到他一声轻笑?
接着有别针刺破衣料的细小声音。
我想要扭过去看,谁知道刚一转头程书策就冷冷发声:「别动。」
好像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便很快推开,我单手摸到背后固定好的号码牌,尴尬地笑了笑。
「原来号码牌要固定到背后啊。」
程书策淡淡看了我一会儿。
「跑不了就放弃,我本来也没有答应你。」
我赶紧跟上一句:「还是不要放弃吧。」
「为什么?」
广播已经在播报通知,请女子三千米选手有序进场检录。
我循着声音转头,下午的时候天已经晴了,阳光洒在操场地面上,远远看着竟然觉得亮闪闪。
可能青春本来就是闪闪发光的吧。
我向程书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又朝他摆了摆手告别。
「跑完再告诉你。」
体育特长生甩着马尾辫冲在最前头,我默默跑在中段位置,不鲁莽加速,也注意着别掉到最后。
以前上学的时候没参加过运动会,总是有很多理由可以找,训练太浪费时间了啊,学习太累了啊,身体不舒服啊。
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以至于高中三年都坐在看台上,耳朵里插着耳机,见缝插针地写着作业。
所以现在才明白,在跑道上奔跑的时候,眼里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第三圈。
赛程将近过半,已经有三个女生选择弃权。
汗水模糊了视线,路过看台的时候隐隐约约看见梁锐正在冲我手舞足蹈——大概是在喊加油。
世界变成小小的色块,亲亲热热地拼在一起,落进视野已经辨不清楚具体光景。
偏偏有道身影是如此清晰,鲜明地与周遭一切分离。
我清楚看见人群中的程书策,他好像总有那种能力,可能是因为顶着一头特立独行的蓝发,也可能是因为面无表情的神情——总之,是让人一眼就注意到的存在。
不论是十七岁,还是二十四岁。
独属于少年的疏离声线在记忆中响起,好像眼前还能浮现昨天他说这些话时冷漠的侧脸。
「因为觉得[太难了]、[很多人都做不了]、[坚持也没意义]等等诸如此类的理由,所以理所当然地选择放弃,并且安慰自己完不成也没关系,反正一定有退路——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吧。」
第五圈。
又有三个女生放弃,被跑道外侧等候着的同学搀扶离开,此刻排在我前面的有四个人——听起来好像与成功处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太难了。
汗水不停地往下淌,滴进眼睛里的时候刺痛,最难以忍受的是缺氧,只好大口呼吸来缓解晕眩,可氧气偏偏又像尖锐的刀锋,划进嗓子眼和胸腔。
我看见跑道旁梁锐的身影,男生脸上浮现出焦灼神情,好像冲我大喊了句什么,听不清,但肯定是些劝我下来的话。
第七圈。
到达了练习时屡屡卡住的关卡,以往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因为没办法坚持而停下躺倒。
「完不成也没关系,反正一定有退路」,听起来好像是合情合理的解释。确实啊,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跑不完也没关系,不会做也没关系,输了就输了,反正总要有人输,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一直以来怯懦到不敢踏出任何一步,追着程书策的背影奔跑那么多年却不敢打一个招呼,原因都在于没有底气,在前进之前就先选择弃权,我太糟糕了,我不够优秀,他怎么可能喜欢我。
可我所有的犹豫与胆怯,不都是来自于那些本该坚持的时刻,我选择了弃权。
明明喜欢学法律的啊,但因为别人说「学法太难了」,爸妈说「金融好,学金融挣钱」,所以信心摇摇欲坠。
我一路披荆斩棘到达那个神圣的大门前,偏偏在推门的瞬间放下了手里的刀剑,选择成为温顺的大人。
所有选择带来的细微变化塑造出那个不够勇敢的我,一路得过且过,未来平庸的一眼望到头,拿着还不错的薪水,过着还不错的人生,也许会找到一个还不错的男朋友,然后将剩下的几十年人生打发。
最后一百米。
不论因为什么样的契机得以将一切推翻重来,我都无比感谢上天赠与的这次机会。
孟喜宴再来一遍的人生,不想再将就。
踩上终点红色软垫的时候,尖锐的口哨声响灌进耳朵,世界仓皇翻转,鲜红的跑道与湛蓝的天幕在视野里无缝衔接。
太吵了。
尖叫和吵嚷搅拌成浆糊灌进耳朵,头痛得快要裂开,我却突然在其中清晰辨出自己的姓名。
男生疏离的声线头一回染上焦急。
「孟喜宴!」
8
医务室的消毒水味道很重,我睁开眼后抬了抬手指,酸痛的感觉以指尖为起点向四肢传输,我索性自暴自弃地对着天花板发呆。
失去意识前总觉得好像听见程书策叫了我的名字,是错觉吗……
余光瞥见旁边一抹蓝,我再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头顶蓝毛的程书策!
吓得我登时从床上坐起,动作幅度太大,痛的我龇牙咧嘴,感觉骨头缝里都在泛酸。
「别乱动,」程书策声音带点怒意,眸光冷冷的,「扯到针头了。」
我抬头才望见正在输液。
「低血糖自己不知道?」程书策皱着眉头质问我,「跑不了就别跑,没有意义的坚持很愚蠢。」
「还是有意义的。」我纠正他。
程书策古怪地盯着我,沉默在这方空间里扩散开来。
医务室的窗子外面是学校小花园,从我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沐浴在阳光下的大柳树,叶片泛着金色细闪。
让人心情很好。
我笑着转头,拍了拍床单,示意程书策看我。
「我是第几名?」
他大概不知道我为什么笑,因为未知而散发心情不爽的信号。还没成长为熟练应对世界的成年人,情绪总很好观察——对我这个二十四岁的灵魂来说。
「第三名。」
「总感觉马上要成为焦点了,」我故作无奈叹了口气,「九班某女生为赢比赛不惜被抬进医务室——怎么品一品还觉得有点悲壮?」
程书策冷笑了一声:「你也不是被抬进来的。」
「那我是怎么躺在这里的?」我疑惑发问,「而且你为什么没走?」
「因为走掉很不负责任——可以了吧?」程书策不耐烦道,「现在能说了吗,你所谓的坚持到底是为什么?」
转移话题啊,我托着下巴笑了笑。
「以前有个人告诉我,如果确定了想要的人生轨迹,就请头也不回地朝它奔去。」
座无虚席的昏暗报告厅里,舞台上那人沐浴在明亮的聚光灯下,笑意盈盈。
蝉鸣四起的盛夏午后,蓝发的少年坐在病床旁的高脚凳上,面色沉郁。
两道身影逐渐重合。
「你说的很有道理,大部分人都是那样做的,因为太苦太累太难继续所以转头按下放弃键——我以前也是这么选的。」
帘子外面有脚步走动的声响,紧接着是交谈和呼痛声——大概是运动会又有人受了伤。
但这里很安静,蓝色布帘隔绝出一方世界,有安静聆听的程书策,有目不转睛盯着他的我。
「那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他问我。
我叹了一口气,把下巴搁在屈起的膝盖上,微微偏过头看窗外的绿荫。
「因为另一个结果太美好了。」
「一直以来我生活在由无数个妥协和放弃推向的世界里,像住在镜子后面,也并没有觉得不妥,反正大家都是这样。可突然有个机会摆在面前,让我看到镜子外面的世界原来这么美好。」
「人心最擅长蠢蠢欲动,看见了,知道了还有另一个更为美好的可能,就想尝到更多甜头——这就是我现在的心理。」
命运让我能够再来一次,我遇见了本没有可能遇见的,属于十七岁的程书策,我坚持跑完了三千米,我也可以坚持自己想要学的法律,像这样的坚持还有很多很多,它们一个个组成起来将变成我原先不具备的底气。
「我确认了我想要的人生,所以想要头也不回地坚持下去,这就是原因。」
尾音好像还飘在空气里,可谈话已经中止得够久。
对方长时间的沉默让我为自己的豪言壮语感到了些许的不好意思,偷偷从旁边桌子够了水杯,试图用喝水来转移尴尬。
「哇,居然是甜的。」
程书策再一次露出无语的表情,他抬头瞥了一眼吊瓶。
「我找护士来拔针。」
男生挺拔的身影要消失在帘后,我弱弱地探头追问一句:「《查缺补漏》……」
程书策面无表情转过头。
「先思考你等会儿怎么回教室吧。」
我愣住了。
护士拔完针离开,我也掀开被子准备回去,自信满满地踩上地之后才觉出程书策那句话的潜台词——你还走得动吗?
确实走不动,我刚想迈步就腿软跪地上了,酸酸麻麻的劲儿顺着小腿发力点直冲脑髓。
程书策在前面走得很潇洒,无视我冲着他的背影伸出的尔康手。
「小帅哥,搭把手嘛。」
背影半道拐回来,程书策气急败坏把我从地上捞起来:「别乱七八糟地叫。」
他从下面托着我的小臂,虽然依旧酸痛难忍,但好歹可以走动了。
调戏小男神的感觉还挺好玩,我故意开口:「程书策,你扶着我走,同学们看了不会误会吧。」
这会儿运动会快到尾声,操场上的同学陆陆续续回班,我所说的也并非全无依据,这一趟走下来我已经看见不少悄悄回头的了。
程书策冷笑一声:「那怎么办,把他们的眼睛挖下来?」
我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尬笑两声。
「好残暴。」
进了教室,他把我扶到座位上,自己直接转身要走,情急之下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你去哪儿?」
程书策转身莫名地看着我。
梁锐正在讲台上发冰淇淋,班里大部分人已经回来了,挤在讲台上,实则余光都在悄悄瞥向这里。
「呃……」我从下意识里回过神,松开他的衣袖干笑两声,「吃完冰淇淋再走嘛。」
程书策长腿一迈走向讲台,穿过一众或呆滞或迷茫的眼神,走到拿着塑料袋的梁锐面前,低头翻了两下,纤长手指夹了根蓝色包装的棒冰出来,又转头朝我走来,把冰激凌往我面前一递。
我愣愣接过。
程书策丢下一句干脆利落的「走了」,头也不回消失在班门口。
我对着手里柠檬口味的棒冰大眼瞪小眼,后知后觉男神的脑回路大概是,我因为走不动道却又想吃冰淇淋,所以在暗示他帮忙。
虽然完全偏颇但……不吃白不吃。
梁锐发完了东西,迅速跑到我跟前站定,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指向我:「你你你你跟程哥达成什么神秘交易了!他怎么那么听你的话!」
「滚滚滚,」我大手一挥,「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叫友爱同学,乐于助人。」
虽然听起来都跟程书策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他挠了挠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奖状递给我:「你的奖状,你晕了所以我代替你上去领的。」
「恭喜孟喜宴同学获得我校三千米比赛女子组第三名的好成绩,特发此状以兹奖励……」
不错,本体育渣渣终于一雪前耻。
我心满意足咬了口冰淇淋,从高兴劲儿里回过神来,试探着朝梁锐发问:「当时什么场面,乱不乱,有没有特别多人围观,我晕倒的姿势丑吗?」
梁锐一脸纠结,过后诚实回答:「挺多人的,除了当时在操场边上的,坐在看台上的人都扒着朝下看,那场面,太壮观了。」
笑容僵在脸上。
「主要是程书策太引人注目了,」梁锐挠了挠头,「他当时手一撑就从看台上跳下去了,头发颜色还特别醒目,全场都看见有个蓝头发的男生冲进人群给你抱出来了……」
抱抱抱抱抱!
怪不得他一直没回答那个问题,原来我真的不是被抬进医务室的……
「那他答应你了吗?」梁锐紧张发问,「你跑的这么拼命不就是想让他好好学习吗?」
好像没有,我诚实摇摇头。虽然程书策没有明确拒绝,但他当时明显岔开了话题。
梁锐边摇头边叹气,神情失望极了。
「程哥估计又去网吧打游戏了,看来你这个赌约是有点一厢情愿在身上的。」
「程书策他……一直是这样吗?」
我一直未能理解,高分考进北华大学,人生闪闪发亮的程书策,为什么此刻如此低迷颓丧。
梁锐朝四周瞄了眼,这才凑近我小声开口:「程哥以前成绩真的巨好!」
「你就没好奇,为什么程书策整天不是逃课就是睡觉,老师也不管他?」
我陷入沉思。
「我跟程哥一个初中的,不是我吹,程哥那成绩单金光闪闪的,各种竞赛奖牌拿到手软,中考成绩还没出来好几个高中招生办就开始打电话抢人,他最后以第一名的成绩进的咱们临江高中。」
「那后来又为什么呢?」
梁锐叹了一口气。
「家里出了点事儿,对他打击挺大的……总之这种状况持续半年多了吧,眼看着他不听课了也不写作业了,门门考试交白卷,直接从排行榜榜首变成查无此人……」
梁锐点到为止,没有再多说。
一小半冰淇淋化在包装袋里,冰冷甜腻,我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男生离去的背影在脑海中逐渐清晰,高瘦,挺拔,倔强。
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变故让他的生活急剧转变,又是什么让他最终重回正轨?
程书策的书包还挂在书桌侧边,他的桌面上干干净净,抽屉里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推理小说。
9
王女士——我妈,早年就对我有所评价:一生放荡不羁爱管闲事。
辅以万年不变的例证:我小学二年级有次迟到,是因为在帮蚂蚁搬家。年幼无知的我忘了蚂蚁搬家是下雨的征兆,所以我这头正兴致勃勃帮忙搬运面包渣,那头倾盆大雨就下来了,浇得浑身湿透。
当下想起来这桩典故,不仅仅是因为她正对着我的成绩单眉头紧锁,还因为窗外乌云翻滚,大有要倾泻而下的架势。
「宝宝,你跟妈妈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明明转学前都是全校前二十三十的啊,怎么现在直接跌到八十多名?」
王女士坐在我的座位上,对着一张成绩单捂着心脏,面上俱是不敢置信。
程书策冷着一张脸在旁边坐着,好像表现的事不关己,实则手里的书根本一页没翻,嘴角似乎还有点笑意,我发誓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剧情。
「呃,妈,这么多人都在呢,你别这么叫我……」
「这是重点吗?宴宴,我一直对你很放心,考完试都没问过你的成绩,现在看来是我太放心了!」
我妈抖了抖手里的单子,痛心疾首对我道:「是不是妈妈今天不来开这个家长会,都见不到这个成绩单了?」
孟喜宴不知道,孟喜宴选择闭嘴。
程书策是个意料之外的大麻烦,除此之外,我的成绩也不遑多让。
本女大学生再次回到高二,面对一本本摊开的练习册,内心只有茫然。
再怎么说也是多年没碰过的东西,我虽然开夜车在复习,但也做不到在月考前起死回生,勉强考了个八十多名已然不易,要想达到当年的水平,短期绝对不可能。
但这话我总不能说给我妈听。
家长会快要开始了,程书策的家长却始终未到。
他一脸淡定,未向窗外瞄上过一眼,像是已经心里有数今天不会有家人过来。
「程书策,」我叫了他一声,「老师说我们该出去了。」
他慢吞吞起身出来,我也准备走,临走前我妈拉了我的袖子,悄悄指了指程书策的背影,眼里是很不赞成的神色。
「你同桌怎么回事?跟不良少年似的,那一头蓝毛……」
我连忙捂了她的嘴示意她别说了,回头确认程书策已经离开,应该听不到这些话,这才放下心来。
「你好好开会,别管这管那的。」
她嘟嘟囔囔说着:「不管你能行吗,考八十名……」
同学们在走廊上三三两两站着聊天,脸上神态不一,家长会嘛,向来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事情。
我很快找到靠墙站着的程书策,上去跟他打招呼。
「你家长怎么没来?」
程书策神色懒懒的,靠着墙看走廊外的天空。
「没空吧。」
我点点头:「我爸妈也没空,但我考砸了,他们没空也得来。」
程书策又不吭声了,他总是懒得讲话。
于是我又絮絮叨叨往下讲,讲今天天气预报说要下雨,可我放学后很想吃街心公园里小贩卖的饭团;讲就算不下雨我妈肯定也不会带我去,问就是考差的人不配吃零食;讲物理卷子真的好难哇,但刚才牛奶洒了的时候被我妈用来擦桌子了,她以为那是草稿纸哈哈哈……
真要下雨了。
一道长长的闪电划破天际,由于站在走廊,又在五楼,此时轰鸣声仿佛响在很近的地方。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程书策扭头看了我一眼。
「你怕打雷?」
「根本没在怕的!」我急急忙忙辩解,「那叫猝不及防,懂吗,有的人就是很容易被突然蹦出来的东西吓一跳,我就是那种人。」
「那就是害怕。」
「胡说,是猝不及防。」
「嗯,你妈妈说的没错,」他轻笑了一下,有种坚冰融化的错觉,望过来的视线意外的很柔和,「你还真是个……」
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戳破了云层的最后一层屏障,雨水哗啦啦倾泻而下。
走廊没有防护,雨又下得太大,这会儿雨丝儿顺着飘进来,地面很快湿了一片。
我拉着程书策的手要往楼梯间躲,这会儿同学们都挤在楼梯道里,那里不飘雨。
但楼梯间就那么大点儿,人又太多,空气本就憋闷,这下更难受了,我扭头准备问他要不要去食堂避雨,一转头发现他的视线垂着,定格在我拉着的手腕位置。
像摸了烫手山芋,我赶紧松开手。
「去吃饭团吗?」他问我。
伞是便利店买的,一把一把堆在桶里的那种长柄透明伞。程书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把伞撑得很稳。
街心公园就在离学校一个公交站的位置,这会儿没到晚高峰,又下了雨,路上行人很少,空气里有尘土打湿的气味,混着草叶的清新香气。
「突然有点喜欢下雨天了。」我笑眯眯抬头看他。
他淡淡瞥了我一眼:「你有什么不喜欢的。」
「我可没有滥情!」我向他认真发誓,「而且我不喜欢的东西可多了,不喜欢物理,不喜欢香菇,不喜欢尖锐物品划过玻璃的声音,还有……」
我突然停下,程书策望过来:「怎么不往下说了?」
「还有——」我鼓足勇气开口,「不喜欢你不学习。」
程书策神色泛起迷茫:「我学不学习对你来说很重要?」
「很重要。」我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 24 岁的你如此优秀,因为你原本可以如此优秀。
「那我可以问吗?」我看向他,「明明以前一直在努力学习,为什么半年前选择放弃?」
有车从后面疾驰而来,溅起一排水花,程书策眼疾手快揽了一把我的肩膀,大部分泥水溅在他裤子上。
「没事。」他宽慰我。
我觉得良心不安,又抬头瞅了瞅程书策的侧脸,男生垂着眸子,总是神色淡淡,仿佛与世界隔绝。
「如果卖饭团的叔叔没有来怎么办?」程书策问我,「你冒着雨费劲过来,我的裤子也脏了。」
「那就当白跑一趟喽,」我笑着说,「而且我没有觉得费劲,在雨里这么慢悠悠走过来,还挺浪漫。而且我可以给你洗裤子的,毕竟是因为我。」
他自动忽略了后半句,想来又是当我在胡说八道。
「我是说,你不会觉得——」程书策想了想,脸上流露出茫然,「不甘心吗?」
「想要做的事情好像总也做不好,怎样都是白费力气,无论再怎么努力,山就在那里,在很远的地方。」
我好像离那个真相不远了,起码——程书策愿意告诉我一些东西了。
「那就去爬山啊,」我指了指远处乌云密布的天空,好像那里真的有座山似的,「去爬,摔下来就继续爬,早晚能到的吧。」
「哪有那么容易啊,」程书策失笑,「而且,山是会长高的,越来越高,快过攀爬的速度。」
「只有那一座山吗?」我问。
「只有那一座山。」
这会儿已经走到了街心公园门口的大石碑旁,卖饭团的大叔支了遮雨的篷子,摊前有两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排队。
「啊,他在那,」我笑盈盈指给程书策看,「没有白跑一趟吧。」
买伞之前淋了点雨,程书策额前的头发打湿了,衬得肤色愈发苍白,望过来的眼睛里敛了一片深色的湖。
「所以说,如果只有那一座山,而你又真的特别想站在峰顶,那就先什么都不要管了,不要在意结局也不要计算得失,我们只要迈开腿,一步 60 公分,我们只要这无数个 60 公分。」
折腾一趟回教室后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王女士黑着一张脸端坐在座位上,问我去哪鬼混了,我只得随便找个借口搪塞。
「你那个同桌呢?」她斜着眼睛看我。
「被老师叫走了……」我顺口一答,随即注意到我妈又要发作的表情,赶紧拉着她起身,「诶呀叫你不要管这么多,赶紧回家我要饿死了。」
坐上车时她嘴里仍在絮絮叨叨:「宝宝,你跟这么一个不良少年坐在一起妈妈怎么能放心,要不还是找找老师给你调个座位吧……诶我包呢?」
我赶紧推门下车,意图逃避王女士的夺命连环质问。
「我去拿我去拿!」
上楼梯的时候才觉得松了一口气,心里又不免替程书策觉得难过起来,天之骄子落下神坛,受到的非议该有多少。
遥遥听见走廊上有谈话声,我没在意,正想往外冲,却在听到一道熟悉声线时硬生生止住了步伐。
是程书策。
微微探出头,看见走廊上两道身影,背对着我的是程书策,而他对面的男人一身西装,举手投足散发着上位者的威严,应该是程书策的爸爸。
谈话看来是陷入了僵局,两个人之间气氛并不太好。
最终是做父亲的先开口:「要开家长会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你也不会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程父皱着眉头呵斥道,「还有你这头发,像什么话!你看看你现在不三不四的样子!」
从我这个角度看不见程书策的表情,但他应该在笑。
「我都染十几天了,有人说挺好看的,你不觉得吗?」
程父闻言语气软了下来:「小策,爸爸这次出差是久了点,我工作一向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挺忙的,」程书策冷笑一声,「忙着会小三小四,忙着帮她们养孩子吧。」
「啪」——清脆的巴掌声。
程书策抬手按了按脸,应该很痛,可他一声没吭。
程父冷静过后眼里浮现出后悔的神色,可他只是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开口:「小策,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但你没有必要——」程父愁得在原地转了几圈,又扶了扶额,「你看看你现在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你妈走之前还让我好好看着你,可你现在整天在干吗?」
「你们班主任今天找我聊了,说你这次考试又交了白卷,你知不知道学校要按这学期末考的成绩分班?你想进倒数班是不是?」
程书策只是冷冷回了一句:「别提我妈。」
程父回应:「你也不要逃避问题。」
我缩在墙角,一边觉得偷听很不人道,一边又忍不住心惊。
原来程书策的妈妈……离开了么?所以那个将他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家庭原因」——是这个吗?
没等我思考出一个所以然,程父那边又开口了。
「我这次去美国谈生意,顺路看了看庭轩,他跟几个大学同学在创业,忙得抽不开身。」
「你哥哥很优秀。」
「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应该干吗。」
程父说完这些就离开了。
原来程书策有哥哥吗?我在记忆中拼命搜寻,可也没找出个所以然来。
关键是当下,我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王女士在楼下等得估计马上要破口大骂,可程书策站在走廊上又迟迟没有要走的意思。
脚尖踌躇地动了动,我纠结得脸都皱起来。
「过来。」
独属于少年的冷淡声线响起。
原来被发现了。
我老老实实走出来,程书策倚在走廊栏杆上,瞥了我一眼,侧脸的指痕还很明显。
「都听到了?」
「嗯,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听到了就好好学习,考进前五十才能进 1 班。」
我猛地抬头:「那你呢?」
「我?」程书策嗤笑一声,「如你所见,我已经有了一个优秀的哥哥,我怎样都无所谓吧。」
[无论怎么努力,山就在那里,在很远的地方。]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程书策不久前说的话。
那时他撑着伞站在雨里,望向远方的视线里有迷茫和不甘。
「你会懂吗,孟喜宴,」程书策淡淡望过来,「你好像家庭很幸福。」
我要出口的话被堵在喉头,愣愣地看着程书策。
「母亲全心全意培育孩子长大成材——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一切看起来好像也真的无比和谐,一个优秀的三口之家,有很会做生意的父亲,被追问育儿经验的妈妈,以及他们聪慧无比的孩子。」
「直到我有天得知,原来我是有一个哥哥的,」程书策垂下眼,自嘲地笑了笑,「这足以撕破所有表面的和谐,只有我被蒙在鼓里,还以为一切完美无瑕。」
「一个长我两岁的哥哥,更优秀,更沉稳,站得更高,像山一样,遥不可及。」
「一直以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鞭策好像都有了理由,妈妈希望我争气,然后她才能争气。」
「直到去年她去世了。」
一切都能够串联起来,意气风发的少年有天得知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争一口输赢,遥不可及的哥哥,唉声叹气的母亲,以及无所作为的父亲。
当身后鞭策的妈妈离开,程书策不可避免的陷入迷茫,努力好像成了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追上与自己拥有一半同样血脉的陌生人,这个陌生人是名义上的哥哥,是怎么努力也战胜不了的高峰。
「我不想追着他跑了,我累了。」程书策轻轻对我说。
共情之后我又不可避免地陷入愤怒,我可以理解程书策的迷茫与疲惫,可我不能理解他就这样赌气放弃掉自己的人生。
这样宝贵的,只有一次的人生,无数个实习加班或被责骂的瞬间,无数个我想要追上程书策背影打招呼却因为胆怯而退缩的瞬间,无数个在内心呐喊:好想重来一次——这样的所有时刻,我都无比希望人生能够重置。
让浪费的得到珍视,失去的得以挽回。
「你有没有想过,」我哽咽着朝他开口,「你自己的人生呢?」
程书策迷茫地看着我。
「你怎么办,程书策怎么办?就因为赌气,因为颓废,所以要把仅有一次的人生浪费掉吗?」
「往前的人生都在追着别人跑,攀登一座名为[哥哥]的高峰,赢不了所以想放弃,也真的就这么放弃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努力错了方向,这座山它本来应该叫程书策的啊。」
「只有那一座山,那座山是你自己。」
我哭得浑身发抖,程书策反而被我逗笑,伸手要帮我擦眼泪,被我躲开了。
「1 班我肯定要进,」我抹着眼泪坚定开口,「并且你也要进。」
程书策没有开口,他垂着眼睫,安静地看着我。
我只是告诉他:「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
「我如果不来呢?」
「我会一直等,等到你想明白为止。」
10
图书馆的空调发出轻微轰鸣声,空气里有冰凉的味道。
程书策面前摊着那本数学《基础详解》,半小时了,他只做了一页。
男生单手撑着头,浑身上下散发着不郁的气息。边上的手机不停震动,他摸过来看了一眼,又调成静音扣在桌面上。
笔尖在演草本上用力划过的声音,大概力透纸背。
接下来椅子被拉开,椅腿在瓷砖上拖出一道刺耳声响,程书策拉开阅览室的玻璃门,力气用得过大,那门微微颤抖了有一会儿才严丝合缝地扣上。
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后,翻开答案把那页题对了对,错了一半。
脚指头也能想到对方不可能只是单纯出去上个厕所。
在走廊的转角处找到他,程书策倚在冰凉的墙面上,两手插进口袋,垂着头,看上去蔫蔫的。
心里升腾出几分怜爱,我同他一起靠在墙面上,侧过头问他:「重新开始学习,什么感想。」
程书策抓了一把头发,眉头皱得很紧。
「烦。」
「看不进题目,总觉得注意力无法集中,」男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情况。」
「因为你停滞的时间太久了。」
半年多的时间完全不碰书本纸笔,记忆这种更新换代极快的东西,知识很快就能被更新更有意思的东西取代。
沉溺于快餐文学以致理解能力降级,原有的做题手感消失,温水煮青蛙一般,当你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连一篇英语阅读短文都无法认真看完。
觉得字太多太密,题目太绕太长……困难太多了,学习本来就不是一步登天的事情。
「那怎么办呢?」程书策抬头问我,脸上浮现少有的迷茫。
可能日后的程书策沉稳靠谱的形象在我这里太深入人心,所以此刻小男神抬着一张茫然小脸看过来的场景在我眼里显得格外可爱,尽管对方 185 的身高跟可爱好像不沾什么边儿。
总之我抬手掐了一把他的脸颊肉,温软的手感,感觉还不错,我兴致勃勃正想再揉一把,就看见对方眼里蓄积的不满,脸色都沉了。
不敢动。
「放心,我给你传授独门秘籍。」我拍着胸脯保证。
「不过在那之前,有一件非常具有仪式感的事情需要完成。」
11
周一的早读一向稀稀拉拉,提不起劲,一部分原因是刚经历过假期,另一部分原因也跟刚结束的家长会有关。
王女士在我的再三保证下终于相信「不良少年」程书策是个根正苗红好青年,但她昨天啃着苹果窝在沙发上,看见电视里顶着五颜六色头发唱跳的男团时,还是向我投来凉凉一瞥。
「我怎么觉得你可能早恋呢?」她忧心忡忡扔了果核,「那个男孩子是挺帅的。」
我差点没被一口可乐呛死。
虽然说我是对小男神存了几分虎视眈眈的心思,但在打开恋爱副本之前,还是老老实实完成逆袭翻身的主线任务吧。
梁锐捧着一本语文书表演小鸡啄米,我路过的时候成功用一个响指惊醒他。
「早啊!」他从前面转过来,一副要发表大新闻的架势,却在转过来的一瞬间愣住。
「程哥你……」梁锐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转移回程书策身上,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你怎么把头发染回来了?」
程书策开始往桌面上堆书,抽空回答他说:「因为某人口中的仪式感。」
梁锐一副见鬼的表情,可能觉得自己还没睡醒,又浑浑噩噩转回去了。
昨天我提议之后,虽然程书策没有任何反抗就跟我去了理发店,现在想想万一他后悔了呢?
我凑近小声问一句:「你心疼吗?虽然蓝灰色是挺好看的……要不然等毕业后再染?」
总觉得那张脸什么颜色都能驾驭呢……想起昨天电视上唱唱跳跳的爱豆,也许程书策可以试试浅金色?白灰色好像也不错……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期待?」程书策用笔敲了敲我的额头。
我举手自证清白:「完全没有。」
「你说的没错,有时候仪式感挺重要的。」程书策把书整整齐齐码在书立上,认真望向我。
「那从今天开始,从头来过?」
我举起手,期待地望向程书策。
男生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好像是这段时间以来在他脸上看到的最放松的情绪,能感觉到一直以来压在心头的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地上。
可能是没意义的盲从,单方面的较劲,还有失去动力后的茫然。
他举起手来和我击掌,掌心相贴不过一瞬,暖意却迅速爬上心脏。
「嗯,从头来过。」
12
「临江的学习进度快,下学年会全部空出来走三轮总复习,所以最近课一直很赶。」
我这样说着,把几本厚厚的笔记放到程书策面前。
程书策皱着眉点头:「嗯,我空了半年多没跟,下半学期的课基本全落了。」
「不过你也不用急,期末考的范围就在那里,」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我们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你以前底子又那么好,紧赶慢赶也许还来得及。」
后悔才是最无用的情绪,已经落下的时间不可追,只能用尽全力向前跑。
程书策上课时不再走神睡觉,各科老师惊讶于他的转变,还偷偷找了我去谈话,并欣慰表示随时提供帮助。
程书策过去半年的陨落,大概谁看在眼里都觉得可惜。
晚自习放了之后才九点,我催促着程书策快些收拾,梁锐气喘吁吁从后面跟上来,猛拍我的肩膀,肺都要给我震出来。
「你们最近很可疑啊,是不是背着我搞什么小活动?」
我用胳膊肘推推程书策,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程书策一本正经道:「网吧开黑,去不去?」
梁锐瞪大眼睛,一脸纠结:「别吧程哥,你才刚转性怎么又……」
我跟程书策对视一眼,乐不可支。
最后三个人提着路边买的西瓜汁,齐齐站在宜心书店门口。
「这就是你们的小活动?学习?」梁锐摸着下巴不存在的胡子道。
宜心书店在离学校不远的街旁,我跟老板混得很熟,知道二楼有几张桌子可供自习,书店开放到十一点,用来补习也够用。
「今天复习到哪里?」我边掏书边问。
程书策按了按自动笔,勾出几道题给我:「按计划进行了,但我觉得函数大题第三问有些棘手。」
「慢慢来,」我喝了一口西瓜汁,拿起题目准备看,「那我先看题,你抽空背会儿单词,等下回去路上提问。」
梁锐一直处于懵逼状态,但很快被学习氛围感染,拿出一套卷子开始做。
一时间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间歇响起翻页的响动。
沉浸在这样的氛围里其实很容易忘记时间,我给程书策讲完题后又开始捋自己的复习计划,好歹有以前的底子在,温习一遍后那些做题手感复活得很快。
最后是书店老板上楼梯时的脚步声把我们惊醒,老式的木质楼梯,踩上去会有嘎吱嘎吱的声响。
老板手里端着一个莹白的盘子,往桌上一搁,几年几个热气腾腾的小粽子,散发着竹叶香。
「我要关店啦,你们赶紧回家,这有几个粽子,赶紧趁热吃了,别把身体学坏了。」
心里暖暖的。
我想起很多城市在高考那两天会禁止骑车鸣笛,还有一些免费送考生的计程车,鲜红的条幅在骄阳下舞动,写着一切都要为你们的未来让步。
所有人都知道十二载辛苦付出为的是不日金榜题名,是未来前程似锦,它太重要了。
沐浴着老板慈爱的目光,我再一次感受到那种被当成保护动物的重视,禁不住脸热。
转念又想起自己囫囵吞枣的大学生涯,粽子滑过喉管,突然就失了香甜。
一直跑神,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撞到程书策的后背,幸好冲劲不大而对方站得也够稳,没有引发什么踩空事故。
「想什么呢?」程书策扭头看我,轻笑着调侃,「做题做傻了?」
我捂着头反击:「可不是嘛,连对着你的美貌都不会心怦怦跳了。」
「你——」程书策又被我的语出惊人震撼到失语。
小男神还是太青涩,怎么斗得过我。
梁锐走在前面,三两步就跳下去,转过头跟我们挥手:「你们聊什么呢走那么慢!」
程书策闷着头往前冲,我憋着笑跟上。
梁锐跟我们不是一个方向,自己背着书包回家,我照例掏书单词小本提问程书策。
他站在我身侧,乖乖地有问必答。
十一点的街道已经太安静,我们摇摇晃晃路过白日里热热闹闹的商铺,有些店的牌匾挂着五颜六色的小彩灯,夜间也不关,融进路灯昏黄的光晕里。
「名次,视觉,视野。」
「sight.」
「造句。」
程书策的影子被路灯扯得老长,男生声音很好听,念英文有种别样的韵味。
「I fell in love with you at first sight.」
他歪头看着我,眉眼含笑。
我差点被蛊惑,要掉进那双蓄着星子的眼眸里,半晌才回过神意识到,我这是被撩了?
刚想要炸毛,程书策就从后面按着我的书包,往前轻轻推了一把,声音带笑。
「到家了,快回去吧。」
13
八点零五,早自习快下课的时间。
我跟坐在对面长椅上的少年大眼瞪小眼,医院消毒水味很重,我打了个喷嚏。
下一秒手机在口袋里叮铃作响。
「早自习怎么没来?你在哪?」听筒里传来程书策的问询。
我想起来昨天同他约好的,今早互相抽背出师表,心里涌出几分愧疚。
瞥了一眼对面和我一样穿着蓝白校服,面容清秀的男生,我侧了侧头,捂着听筒小声道:「程哥,我稍微……闯了个祸。」
暑气渐增,早上出门也要顶着大太阳让我很恼火,索性从地下室拖出前年吵着买来减肥的自行车,准备骑车上学。
出师不利,第一天就给人撞了。
「林珩是谁?林珩!」
护士在叫号了,我连忙跟程书策说:「等下我就回学校!回去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伸出手去扶对面的男生起身,他也没拒绝,手搭在我腕上,稍微使了几分力起身,向我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谢谢姐姐。」
美颜暴击!
我拍了拍脸意图清醒,把男生扶到清创台上。
路口车流量有点大,躲避车辆的时候一个不察就撞上了后边突然蹿出来的男生,虽然我刹车及时,但对方正好撞上路边石阶尖锐的凸起,小腿上划了一道。
男生仰起头的时候还很茫然,眨巴了几下眼睛,摸到一手血。我扔了车慌忙过去看,视线正好触及对方胸前的铭牌。
临江高中,高一(1)班,林珩。
「医生,他这个伤口没事吧。」我关切地询问,生怕给对方撞出什么毛病,这么可爱的学弟,我实在良心不忍。
医生头也不抬,用棉签清理伤口,裤腿沾了血黏在皮肤上,医生揭下来的时候林珩很明显哆嗦了一下,搭在我手腕上的手下意识收紧,攥得我有些疼。
「没事儿,一会儿裹上纱布就行了,最近走路轻点,小心伤口崩开。」
我松了口气,摸了摸男生柔软的头发,十分母爱泛滥地哄了哄:「没事儿,一会儿上了药就不疼了。」
林珩抬头看着我,我还保持着手搭在他脑袋上的动作。
妈呀……这睫毛也太长了。
林珩是很受女孩子欢迎的那种柔软长相,人畜无害,有琥珀色的清亮眸子,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
「姐姐。」
「嗯?怎么啦?」
「加个微信吧,我把钱转给你。」
我慌忙摆手:「我负全责我负全责,是我撞的你!」
林珩静静地看着我,表情很固执。
我叹了口气,这样折腾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好戳了戳他的肩膀建议道:「吃早饭了没?我快饿死了,你请我吃吧。」
折腾完后我把林珩送到班门口,走时往他手里匆匆塞了一罐旺仔牛仔,时间上已经错过第一节课了,幸好托程书策帮我请过假。
「怎么回事?」
我一坐下,程书策就放下笔询问。
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我才平息着喘息开口:「早上骑车撞到人了,还是咱们学校的小学弟,我简直太丢人了。」
小组长过来收作业,八卦之魂熊熊燃起:「我可看到你们了,你扶着的那个是不是林珩!高一那个!」
我瞪大眼睛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小组长索性抱着作业本在梁锐位置上坐下,一脸激动地开口科普。
「你刚转来你不知道,林珩在咱们学校可出名了,一堆歪瓜裂枣里简直鹤立鸡群!学习成绩还特好,一直是他们那届前几名。」
「啊……」我仔细回忆一番,「他确实长得很好看。」
小组长捧着脸补充道:「现在高岭之花人设已经不吃香啦,年下奶狗才是 yyds!」
憋着笑送走八卦的小组长,我回过神发现程书策凉凉瞥了我一眼。
「不好意思啦程哥,」我双手合十向他赔罪,「出师表午休再提问行不行?」
程书策低着头唰唰写题,一声不吭。
歪着头观察了下男生阴沉沉的脸,我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程哥?」
程书策终于抬起眼皮,分了一点余光过来。
「我今天早饭吃了很好吃的面,你猜是什么面?」
程书策懒懒搭了句腔:「是什么?」
我捧着胸口真诚道:「是我好想见你一面。」
「……」
「不骗你,今早在外面待的每一秒,我都在想念你——用磁性的声音提问我背课文。」
程书策耳朵上泛起可疑的浅红,我内心的小人儿在叉腰狂笑,没经过互联网土味情话洗礼的小男神,快速速拜倒在我的油腻攻击下!
他清了几下嗓子,正色道:「中午提前十分钟到教室。」
「好好好。」我忙不迭应道。
「还有,」程书策看了我一眼,「以后早上我让司机顺路去接你,别骑自行车了。」
「好——诶?」我愣了愣,「程哥这是在向我提供专车服务吗?」
「是啊,」程书策合上笔盖,眼神凉凉的,「怕你这个马路杀手为祸人间。」
14
程书策说到做到,后来就真的每天捎我去学校。
「嗯……落下的课程都补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时间我们就要多做拔高题——」
话音息止,在看见男生阖上的眸子时。
他眼下染上的淡淡乌青这段时间从未消散过,我知道程书策付出的努力一定不止我看见的这些。难解的试卷,枯燥的公式,堆积的词汇——他几乎是疯狂地揽下,为了追平那些无数微小瞬间积累起的差距。
怎么办呢。
一步 60 公分,每一步都只能用汗水推进。
男生的睫毛纤长浓密,我伸出手,想要触摸他的眼睛,程书策睡得并不踏实,眉头微微蹙着,可能是感受到附上的阴影,猝然睁开眼睛。
手尴尬地停在空中,我慌乱之下编了个借口,讲得一本正经:「……你这里掉了根睫毛。」
「嗯。」
程书策视线投过来,刚睡醒声音是哑的,平添几分慵懒。
「帮我拿下来吧。」
随意在他眼下寻了处位置轻轻刮了下,我飞速坐回去,脸颊热热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和隔壁八班有一场篮球联赛,数学老师前脚刚走,梁锐就跳上讲台,撺掇着大家想口号。
一片七嘴八舌的嘈杂声里,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垂眼写物理的程书策。
「程哥?」
他应了一声,笔上不停:「嗯?」
「我还没正儿八经看过你打篮球呢,只有上次运动会前远远看见你投篮,」我仔细回忆一番,真心实意夸赞道,「特别帅。」
程书策嘴角勾出一抹浅笑,他把最后一道题写完,放下了笔看过来。
「等下我上场,」他说,「你可以好好看。」
隔壁班的球衣是蓝色,两边对比了下,我觉得程书策果然还是更适合红色球服。
男生做完热身后朝看台走了过来,红色的球服下是他自己的白色 T 恤,背景是天空浓郁的蓝,天气实在晴朗,而少年也实在好看。
他仰起头,朝我所在的方向招了招手。
我指了指自己,得到确认后麻溜地绕下去,扒着看台的栏杆朝下看,程书策把手机递过来。
「忘在口袋里了,」他解释道,「帮我收一下。」
我把玩了下,故意逗他:「有没有锁啊,我能不能偷看你浏览器的访问记录啊。」
程书策嘴角勾起,眼里闪过玩味的笑意。
「还是别看了,怕吓到你。」
我瞪大了眼,他他他耍流氓!
裁判开始吹哨了,有人远远叫着程书策的名字。
我赶紧朝程书策挥手。
「去吧,MVP。」
他笑起来。
「你可要好好看,」他瞥了一眼隔壁的蓝色球服们,「看我是怎么赢的。」
赛程过半,场子里的热情完全被调动起来,这些日日关在教室里刷题的少年少女们,其实胸膛里都藏着一颗爱闹的心。
身后看台上的女生声嘶力竭喊着加油,伴随着一片惊呼,程书策跳起来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转身时扫过一眼观众席,瞬间掀起狂热浪潮。
「程书策!」「程书策!」「程书策!」……
我其实不太懂篮球,戳了下旁边塞薯片的梁锐:「快给我讲讲,现在什么情况了?」
梁锐差点被薯片渣子呛死,喝了口水缓了缓,这才开口。
「开场以来程哥进了几个球?」
我努力回忆一番,诚实摇头:「记不清了,好多。」
梁锐一拍大腿:「这不就得了?局势相当明显,程书策领着我们班,实力完全碾压对方,几乎是吊着打的程度。」
我高兴地拍了拍手:「程哥真帅。」
梁锐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话你还是当着他的面说吧。」
「诶,为什么?」
梁锐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看着我:「你当面说他会比较开心。」
「什么意——」声音被震动打断,我低头掏口袋,「谁给我发消息。」
是林珩。
一张小狗哭泣表情包,一条文字。
「姐姐,体育课跑步好像把伤口崩开了,好疼。」
上次医生特意叮嘱过走路不要太用力,这小孩看来压根没放心上,跑步都不知道请下假。
我赶紧回复:「纱布和药带了吗?」
「没有╥_╥」
这怎么办。
余光看见梁锐旁边放着的药箱,应该是怕比赛上有人受伤,应急用的。
「你在哪儿?」
「操场上大柳树这里,姐姐,你们班是不是也在上体育?」
我匆匆从药箱里翻出纱布和药,梁锐奇怪地看我一眼:「比赛都快结束了,你要去哪?」
「有个受伤的小朋友,我去一趟,很快回来,应该来得及!」
背对着篮球场的喧嚣与喝彩,我飞快迈上台阶朝操场赶去。
远远看见林珩坐在大柳树下,我气都没喘匀,赶紧蹲下来问他:「没事吧,跑步怎么不知道请假?」
林珩眼里闪过惊喜,心满意足笑起来:「姐姐,你真来啦。」
裤腿掀上去,纱布上渗出一片红,伤口果然在往外渗血。
小心翼翼把旧纱布换下来,伤口处和纱布粘连在一起,揭开的时候林珩嘴里小声地抽着气。
我充满愧疚地看他一眼。
「姐姐,你要是实在觉得很抱歉的话,其实可以帮我个忙。」
我赶紧抬头:「你说你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林珩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
「这周日的科技展,姐姐陪我去吧。」
林珩对我笑起来,白白净净的一张脸,梨涡里填满纯真。
15
我回到篮球场的时候大家已经陆陆续续起身准备离开。
往球场上匆匆瞥了一眼,没搜寻到那道红色的身影。
梁锐正指挥着男生把地上的垃圾捡一捡,看见我的时候一脸「你完了」的表情。
我无奈道:「虽然我知道我死定了,但你也不用表情如此悲壮。」
梁锐摇摇头,叹口气。
「你是没看见程哥那表情,看见你走之后他瞬间黑脸,差点没把对面那帮人虐死。」
「那他现在在哪?」
「走啦,」梁锐摇头晃脑道,「结束之后直接过来问我你去哪儿了,听完就扭头拎着书包走了。」
我倒抽一口凉气,迎上梁锐充满同情的视线,五官快要拧作一团。
程书策真生气了。
我拎着书包慢吞吞回家,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瞄了眼手机,聊天框里干干净净,发去的小猫试探表情包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孟喜宴!」
我妈插着腰吼我:「说了多少次,不要把鞋子乱放!」
我规规矩矩把鞋子摆好。
王女士丝毫没有放过我的意思,又开始数落:「换鞋看什么手机?是不是跟你那个蓝头发的小同桌早恋!」
我垂头丧气从冰箱里摸出一瓶可乐。
「王女士,早恋也是要双向奔赴的。」
我妈瞪圆眼睛,「他凭什么不奔你?」
「……我有时候很羡慕你的自信。」
无精打采吃完晚饭,按计划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在宜心书店刷题,程书策这算不算放我鸽子啊。
写了一会儿化学题,我咬着笔还是摸出手机给程书策发消息。
「程哥……」
手机震了一下,我惊喜点开。
「说。」
我犹豫了一会儿,问他在做什么。
「写题。」
「那一起!本来这个时间我们就应该一起写的!」
盯了一会儿聊天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程书策的消息终于发过来,简单的几个字:「在怪我?」
我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好像可以看见他冷冷的视线。
「错了程哥!(꒦ິ⌓꒦ີ)听我给你解释!」
视频申请利落地拨过来。
我愣了一愣,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半秒之后火速弹起来找镜子,确认自己仪表整齐并无不妥,这才哆哆嗦嗦按下同意。
程书策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还是正面清晰版本,我怔了怔,手忙脚乱把支架放好,手机拉开到一个合适的距离。
程书策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是半干的,他染回黑发之后皮肤愈发显白,这会儿湿着头发又穿着棉质居家服,浑身散发着禁欲的气息。
我艰难地吞了下口水:「程哥……」
「解释吧。」视频对面的程书策向后一靠,倚着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美色当前,我自然是什么都招了。
「……等我回来的时候比赛已经结束了,你也已经跑了。」我蔫蔫道,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程书策全程皱着眉头听完,没吭声,过了会儿问我。
「你喜欢林珩?」
我刚说了一大堆,现下正抱着水杯喝水,闻言差点没被呛死,低下头剧烈地咳嗽。
程书策声音染了点怒意:「反应这么大,你真喜欢他?」
我不知怎么的,对上他眼睛的时候意外地不急着解释了,笑了两声之后试探问道:「我要真喜欢他怎么办啊。」
程书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我会一直看着你,不让你跟他见面。」
「为什么?」
这样的聊天场景真的很受限,明明离得很近,却连呼吸都无法感受到。
「你到底知不知道林珩是什么样的人?」程书策终于忍不住问我。
「知道啊,」我摸了摸下巴,思索着组织出形容词,「成绩很好,第一名的那种,长得很可爱,看起来很乖?」
随着我修饰词的增加,程书策的表情越来越黑。
「你怎么长这么大的,」程书策一脸无语,「是不是被骗还要帮人数钱?」
我小心翼翼问:「他有什么问题啊……」
「离他远一点,」程书策声音沉了沉,「不要被表象所迷惑,林珩看起来人畜无害,其实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现在根本就是打算欺骗你的感情,你明不明白?」
说好的年下奶狗呢?怎么变成人间海王了?
我喝了口水压压惊,感叹人不可貌相。
「而且比起林珩,你的问题也很严重。」
镜头里的程书策一脸严肃。
我正襟危坐:「程哥请讲。」
「你太轻信别人,」程书策干脆利落甩出一个结论,「林珩算一桩,再之前——」
他顿了顿。
「——你转学第一天,在后街找我那次。」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接触到程书策桀骜不驯的阴暗面。
少年拭着嘴角的血,眼神里写满空洞与厌烦,让我「少管闲事」。
不过几个月前的事,如今想起来却觉得面目模糊,好像记忆蒙了层纱似的。
而现在屏幕里的程书策,染回了黑发,眼睛里被坚定与沉静填满,桌上摊着今天的物理卷子——通话之前,他已经将之写了大半。
每一个瞬间都不过短暂须臾,积攒起来竟然已经构建出新的程书策,那个崭新的,可以够到天梯的程书策。
「辛辛苦苦找我那么久,见了面也一点不怕,说什么带我回到原来的轨迹,都是些奇怪的话。」
「后街很乱,当然我也不干净,我那一次打趴了五个人,每个人都见了血。」
「你一个女孩子,穿着校服干干净净出现在那,瘦的手腕一折能断似的——我至今都想不明白三千米你怎么跑下来的。」
程书策定定地看着我。
「就那么冒冒失失来找我,没想过可能的后果吗?」
聊了这么一会儿,程书策的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看起来蓬松柔软,想揉一把,但隔着屏幕做不到。
总之是让人完全放下防备的存在。
我撑着头笑笑:「好像是有点危险?」
「老实说并不是完全不害怕,在找到你之前,我路过几个蹲在地上抽烟的男人,他们中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当时心里突突跳,打退堂鼓,但又忍不住想着等下找到你会是什么光景,应该不会像他们一样蹲在地上抽烟,那样也太——」
视线飘在空气里,我努力想了会儿,找出一个恰当的说法。
「——太超过了。」
「虽然你一直绷着脸,像个不良少年,但其实从来没有主动招惹什么人,你不能否认你有优等生的矜持,堕落也始终有底线。」
「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找你,我没有后悔过,因为是你,所以没什么好怕。」
我对着程书策笑起来。
程书策还是垮着脸没什么表情——好像对我这样松懈的防备心始终不满,但又其实对我的信任很受用,所以最终没能绷住,嘴角泄出一丝上扬的意味。
我抓紧时间说好话,乐呵呵道:「程哥睡衣挺好看的。」
「没有你穿的码数。」
我又开始不经大脑往外倒话:「大点儿怎么了——」
话到一半就面色通红卡了壳,怎么好像要跟人家买同款睡衣似的……那可是睡衣啊!多暧昧多隐私的东西!
程书策倒是淡然,一手支着太阳穴,另一只手转着笔,眼里夹了点促狭的笑意。
「怎么不说了?」
我硬着头皮往下编:「我妈说衣服就要买大点,不然第二年长个儿就穿不了了……」
说时迟那时快,王女士端着一盘西瓜推门而入,我简直要怀疑我做梦修炼了乌鸦嘴。
手忙脚乱将手机扣在桌子上,我捏着笔朝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妈你怎么突然进来?」
王女士把盘子撂在桌面上,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我怎么听你跟谁说我呢,你搁这偷偷摸摸干什么了?」
「没什么啊,」我一脸无辜,「我跟同学发语音呢,说你刚才又骂我。」
「一天天尽败坏我的形象,」王女士痛心疾首,「妈妈说的有问题吗,什么东西都乱放,不养成好习惯,在家里爸爸妈妈惯着你,到时候跟别人一起生活怎么办?」
我疯狂挤眉弄眼,但她丝毫没有读懂暗示。
求求你啦,程书策还在对面听着呢。
「而且宝宝,妈妈不让你早恋也是为你好,不要随随便便就被什么男孩子拐跑,他们现在根本没有承担责任的能力,也照顾不好你,听话,好好学习,你那个同桌长得再好看也没用,会带坏你的!」
她说完潇洒离开,我却连给手机翻面的勇气都没有。
终于鼓起勇气把手机抬起来放在支架上,我摸了摸脸,弱弱开口:「我妈喜欢乱说话,哈哈哈……」
程书策憋着笑,淡定开口:「没,你妈说的挺对的,而且她夸我长得好看,我开心还来不及。」
我闷头坐在那里,过了会儿抬眼看了眼程书策。
「愣在那里做什么?」程书策说,「开始吧。」
我一脸懵:「开始什么?」
程书策答得理所当然,「带坏你啊。」
完了,王女士,你害我好惨,程书策都学会对我阴阳怪气了。
「别吧程哥……」我虚弱着开口。
「好了,赶紧把物理卷子拿出来,」程书策敲了敲桌子催促我,「写完这个还要提问单词,任务很多,抓紧时间。」
那天我们打着视频,老老实实学习到十一点,像往常在宜心书店那样,只不过平时他在我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这次是在屏幕里,但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专注的神情,于是心又变得平静。
结束通话之前我跟他说:「程哥,其实林珩约我去科技馆,我当时就拒绝了。」
「我没喜欢他。」
对面少年表情从愣怔到放松,眼里流露一点笑意。
他放下笔,跟我说:「晚安。」
16
程书策是最标准的那种优等生。
他自己制定了一个复习计划,并严苛地执行,起初自习时我们交流甚多,后来他逐渐上手,多数时间我们便安静对坐,手里是各自要完成的任务,空气里只余沙沙的写字声。
离期末考越来越近,我能感受到他紧绷的神经,像一根紧到拉不动的弦。
考前那天下了晚课,大家乒乒乓乓挪桌子布置考场,我和程书策被分配留下来值日,一通整理后竟也耽搁了二十多分钟。
「好了没,我关灯了。」
程书策站在前门开关处,对整理扫帚的我说。
「好,你关吧。」我直起腰拍了拍手,话音落下,教室瞬间陷入一片黑暗,我后知后觉忘了拿书包。
「书包在我这里。」程书策扬了扬手。
后来出了教室,他也没还给我,我偷偷瞥了他几眼,书包里装着好几本教辅呢,想来不轻。
约好了今晚不再去宜心书店自习,回家睡个好觉养精蓄锐,这会儿我们就都没急,慢吞吞走在安静的校园里。
后来就路过宣传栏,上面除了一些学校近期事项,还有上次大考三个年级的前三名照片,我看见了排在高一那列的林珩,照片上他眼神清澈,嘴角微微翘起。
人不可貌相啊……我摇摇头。
准备转头找程书策吐槽:「诶你说……」
话音搁浅在沙滩上,因为正好捕捉到程书策望向宣传栏的不悦眼神,准确地说那份不悦是对着林珩的。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眼神收了回去,手插在口袋里目视前方,做出满不在意的表情。
我们继续往前走,我想了想叫了他一声,而他一如既往地回应我。
「程哥?」
「嗯。」
我只是叫他一声,并没想好要说什么,于是胡乱开了个头:「今天中午你怎么回家了啊。」
「我爸出差回来,一起吃了顿饭。」
脑子里一瞬跳出家长会那天程父的身影,实在是一个相当专横的人呢,不知道程书策如今的转变是否让他高兴几分,父子关系又有没有缓和。
程书策瞥了我一眼,补充:「没吵架,放心。」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你中午不在,梁锐他们拿你打赌来着。」
「赌什么?」
我来了兴致,快走几步赶在程书策之前,转过身子面对他,笑着说:「赌你能不能进 1 班啊,输了的人请喝奶茶。」
程书策看了一眼我身后,轻轻拽了我一把,把我从斜前方拉到他身前位置。
我侧头才发现那地儿有棵树,差点撞上去了。
「那你押的是什么?」程书策问我。
路灯昏黄,柔柔洒了他一身暖意,他垂着眸子认真看我,那视线实在温柔。
我不由心悸。
实在问心有愧,无法直视那双眼睛,我重新回到他身侧,踢着路边的碎石子轻道:「我当然押你能进啊。」
「这么信我。」
当然相信,毕竟我也算见证过你璀璨的未来,知道月亮永远高悬,遮盖光亮的雾瘴只是暂时停驻。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煞有其事地比了个大拇指。
「程书策,请正视你的优秀。」
他被我逗乐,噗嗤一声笑了。
「听起来你对我的信心挺盲目的,还是说,你其实对每个人都乐观得不行?」
「当然不是了,」我瞪大眼睛,「我就从来没指望过梁锐登宣传栏。」
程书策微微俯下身看我,眼里满含笑意。
「所以是限定于我的乐观,为什么?」
我肯定脸红了,不知道路灯的光能不能遮住。
「虽然想满足你,但挺遗憾的,这次好像不行。」
「我心里有数,落得太多,眼下只能追上一部分,进 1 班够用,但年纪前三,还真够不上。」
我连连摆手:「没关系,不急……」
「还是挺急的。」程书策的语气充满遗憾。
他抬起手,覆在我后脑勺,男生的手掌宽大,指骨长直,温热的触感向大脑皮层传递。
他亲昵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下次吧,下次我也拿个第一名,登个宣传栏给你看。」
17
暑假里发生了两件事。
一件事是成绩下来,我 35 名,他 42 名,双双进入 1 班。
另一件事是,我觉得程书策可能喜欢我。
放假之后宜心书店变得不顺路,我和程书记约了每天去市图书馆,他继续稳扎稳打复习,我则是查缺补漏,想在过去的常规水准上试试看能不能有所突破。
有时候学累了,我会穿梭于书架间,找一些法律方面的书籍来看。
是的,重来一次给了我一个决心,试试看去坚持最初的心愿,而非被外界的干扰操控。
程书策有次看到问我:「你想学法?」
我点点头,期待地看着他:「你觉得我可以吗?」
阅览室里太过安静,他用气声答道:「我觉得你什么都可以。」
而后笑得眉眼弯弯。
我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从口袋里摸出来一颗荔枝味的汽水糖给他。
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在毕业生经验分享会上,程书策没有被一通电话提前叫走,我够勇敢也够幸运可以混迹在学弟学妹的队伍里问他一个问题,我会问什么。
可能是,程学长,你觉得我应不应该放弃现有的一切,去做想做的事情?
或者是,程学长,在「适合」和「喜欢」面前,我们应该选哪个?
我想不管是哪个问题,他大概都会温和笑一笑,像一个自由而坚定的冒险家那样,告诉我跟着心走。
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八月到了尾巴的时候天气还很热,夏天好像不会结束。
做了篇英语阅读,讲主人公糟糕的一天,我没撑到故事发生反转,困得一头栽倒在桌上。
身后空调发出制冷时轻微的轰鸣声,好像是图书馆里噪声的最大来源,还有一些可以忽略不计的写字声和翻页声,来自我身边认真学习的少年。
总之一切太安静,我不小心就坠入梦境。
梦里复刻了一场我与程书策的偶遇,我端着一杯咖啡哈欠连天朝实习公司走,快到门口的时候看见程书策从写字楼里出来,身边还有几个人,一水儿的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
但程书策是里面穿西装最好看的那个。
我就那样呆呆站在原地,看他微微偏头和旁边人说笑,目不斜视地路过我。
后来听说他们公司谈成了了一笔不小的投资,更上一层楼。
但当时的我只是感叹了一番男神的优秀与帅气,转头进了写字楼,58 层是我实习的公司,我还有 18 天结束实习期。
总之是不胜唏嘘的一件事,梦里重新回忆一遍也觉得很糟糕,所以我醒了之后没有马上睁眼,想再赖一会儿平复心情。
旁边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我这睡了一觉,程书策那套英语卷子肯定写完了,等下偷偷看他作文写的是什么,题目是最遗憾的事——程书策会遗憾什么?
写字的声音好像停了。
下一秒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将我额边的碎发拢到了耳后,我惊得快要跳起来,硬生生憋住了。
程书策抬手时便投下一层阴影覆在我脸上,像一片羽毛暂且停歇。
接着他轻轻捏了捏我的耳垂,这才收回了手。
我趴在那里,紧闭着双眼,看起来好像还流连于梦境,实则心跳如雷,血液突突地往头上涌。
帮助整理头发还可以勉强说成是同学之情,但捏耳朵这样的行为,暧昧成分直接冲破同学那层窗户纸了吧。
他没事儿干为什么捏我耳朵?
他喜欢我?
18
开学考爆了个大冷门。
程书策奋战一个暑假,一举夺魁。
宣传栏上换上了他的证件照,老实说证件照这种跟照妖镜一样的东西很难拍好看,偏偏程书策游离于普世规则之外,宣传栏这几天老有女生停驻,对着他的照片花痴。
我路过的时候也浅浅花痴了一把。
升旗仪式上校长为优秀学生代表颁发奖状,程书策站在台上,高挑的身影很瞩目。
好像又回到过去,我在观众席,他在聚光灯下。
那一瞬间很唏嘘,明珠这种东西,就算暂且蒙尘,风一吹照样光芒万丈。
「程哥啊,我发现你这人真的说到做到。」我拍拍他的肩膀,「考第一什么感觉?」
程书策想了想:「也没什么感觉,要不你也来试试?」
我连连摆手:「我这次才 19 名,差远了。」
程书策突然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不明就里,由他拉着我稍退几步,过后街道上驶过一辆洒水车,悠扬的旋律伴着细密水雾从我们面前路过。
空气里有湿润尘土的味道。
程书策低头看着我,眼神很温柔。
「没有你的话,可能我现在还在当不良少年。」
「不要妄自菲薄。」
「试试吧,我们一起。」
我突然想起来图书馆那次,他轻轻拂过我耳边碎发,动作缱绻而温柔。
好像不能够再自欺欺人说是普通友情,可如果他真的喜欢我……
[如果没有你,可能我现在还当不良少年。]
出于感激吗?
追在那人身后的时间太久,潜意识里就将我们之间的距离设为恒定,以至于现在程书策朝我走来,我反而畏缩了。
说到底还是在妄自菲薄,他在谷底的时候我尚有胆量接近他同他每日玩笑,可如今他已经回到属于他的位置,继续当那个光芒万丈、宠爱加身的程书策。
喜欢我什么的,怎么可能?
19
程书策重回第一这件事让不少老师都高兴坏了,但也动了一些人的蛋糕。
虽然这样的猜测很武断,但看到举报信的时候我还是浑身一冷,下意识在脑中搜寻可能的人选。
「老师其实对你们很放心,但照片拍得清清楚楚,我想听你们怎么说。」
我和程书策对视一眼,都没开口。
照片上是程书策拉着我躲洒水车那次,角度很刁钻,以至于程书策明明只是拉了我的手腕,看起来却像是在牵手。
班主任叹了口气:「我知道青春期难免会有一些悸动的心思,但早恋这件事我还是不倡导,你们也别小看这封投诉信,真要算起来,对你们以后评保送之类的也有影响。」
程书策沉声道:「老师,我们没早恋。」
他把事情的原委交代了一遍,老师听完也没再为难我们。
从办公室出来后我依旧沉默,程书策也没再说话,只是在快要上到楼梯口的时候他轻轻拉了我一下。
他站在矮我两级台阶的位置,抬头看着我,眼里有一点离经叛道的意味。
「今天班主任有事早退,不查晚自习。」
我错愕两秒:「啊?」
他笑了笑,冲我挑了挑眉。
「我是说,想翘课吗?中心广场有烟火大会。」
我两辈子加一起都是乖学生,从来没翘过课,但程书策显然对这件事异常熟练,熟练到……居然带着我成功翻墙出逃。
我不敢往下跳,他在下面伸手:「跳,我接着你。」
于是一狠心一咬牙就跳下去了,被他稳稳地接住,像一个拥抱,围墙下是一丛丛不具名花草,发散着植物特有的幽香。
拥抱短暂到一触即分,我跳到一边搓搓耳朵,感觉整个人都烧起来。
烟火大会九点开始,广场上已经有很多人在热热闹闹地等待。
我和程书策坐在糖水铺子旁支起的小桌子上,一人一杯青梅气泡水。
「你最近心情不好。」程书策发问,用的却是肯定语气。
「因为刚才的事?」
「也不单单吧……你说现在有没有人在拍我们?」我警惕地四处看看,「多大仇啊,闲着没事举报别人。」
「谁知道,」程书策摇摇头,「可能真如老师所说是为了保送吧。」
他目光中流露着不甚在意,我却下意识收紧了搭在膝盖上的手。
「我们之后还是,」我咬了咬牙,「保持距离吧。」
程书策望了过来,眼神怔了一瞬。
我慌不择路喝了一口饮料,拽了拽自己的衣角,假装若无其事:「就,保送名额还是挺重要的,难保那人以后还会不会继续抓着这一点发难,而且我们之前一起学习是因为那时候你落了太多课,现在你都考第一了,也不用——」
「孟喜宴,」程书策打断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杯壁上满是细密水珠,蹭了我一身,我捏着杯子不说话。
程书策把杯子从我手里抽了出来。
「别捏了,手都冻红了。」
快到时间了,大部分人都挤在广场上,糖水铺子的老板娘坐在椅子上刷剧,男主角在大雨里深情告白,配乐很悲情。
程书策扣了扣桌子:「也别跑神,看着我。」
我垂头丧气扭过来,没敢看他的眼睛。
「你刚才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同意,」程书策语气很平静,「是你先招惹我的。」
「之前费劲拉我一起学习,想让我提高,现在我考了第一名,你就不想管我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不明白你的想法,但我觉得很不公平,你从来没有把我同你之间的位置摆正,你总是给我一种感觉,就好像——你在这段关系里随时就要抽身,可是为什么?」
我怔了怔:「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很不现实。」
只是睡了一觉就回到过去这种超自然的事,怎么看都像是一场梦。
得来的太轻易,不敢忘我,不敢得意忘形,怕哪天一睁眼,我还是那个和程书策半毛钱关系没有的苦逼实习生。
「怎样你才能认为一切现实?」程书策问我。
我想了想,诚实摇头:「我不知道。」
下一秒他伸出手捧住我半边脸,迫使我躲避的视线直视他。
距离过近,呼吸都融在一起,滚烫。
烟花绽开的声音突然响彻天空,广场上摆钟敲响,到九点了。
空气里有燃烧的味道,我清楚看见斑斓的色彩映在程书策眼睛里,这是一个超过友谊范畴的距离,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他扣住腰,吻了上来。
一个生涩的,青梅气泡水味道的吻。
20
以前看到那种「学霸男朋友带我考第一」的段子时我常常一笑置之,而后愤怒道「演的吧」!
现在拿着手上年级第二的成绩单,只想感叹,人生如戏。
我戳了戳旁边的程书策,认真道:「程哥,你说实话,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这种带人逆袭的感觉。」
程书策淡淡飞过来一个眼神:「你又觉得不现实了?」
我「嘶」了一声:「这还坐在教室里呢。」
言下之意,你别乱来。
程书策点点头:「哦,所以不在教室里就可以。」
说完这句话,他居然真的站起身,还低头看着我,眼神好像在说,不走吗?
我目瞪口呆。
程书策别过头噗嗤一声笑了,过会儿点了点桌上的纸笔:「逗你的,班长不是说拿着纸笔去办公室吗?」
我一拍脑袋,有点懊恼,抬头看见程书策居然还在笑,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反被他盖住了眼睛。
语气里夹杂浅淡笑意:「别撒娇。」
班主任找我们是说一会儿家长会上发言的事:「你们记一下重点啊,就讲下自己的复习方法,心路历程,遇到困难怎么调整心态之类的,咱们这个家长会啊也算个动员会,毕竟就剩一学期了,鼓励鼓励大家。」
我还挺感慨,没想到有生之年能作为代表上台发言——还是和程书策并肩站在一起。
不过想想对方已经是我男朋友了,那么一切事情都皆有可能。
散场后我妈兴高采烈过来抱住我亲了一口:「诶呦我的宝贝儿你太优秀了,真给妈妈长脸,宝宝你想要什么礼物,一会儿想吃什么?吃完妈妈带你逛街好不好?」
我尴尬地望了一眼程书策,对方安安静静看着,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羡慕。
突然想起来,这次家长会他父亲又没有来。
我妈也发现了一旁的程书策,打量了一会儿,热情道:「诶呀宝宝,这是不是你们年级第一啊,怎么不给妈妈介绍一下?」
我看了程书策一眼:「染头发还有换脸功能?」
我妈愣了愣,盯着程书策观察半晌,终于一拍脑袋想起来:「你不是那个蓝……」
我妈敏锐的跟什么似的,生怕她发觉什么,我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我回来时程书策还在座位上,看到我错愕了几秒:「怎么没和妈妈一起回去。」
我笑了笑:「走吧,送你回家。」
前天下过一场小雪,地面是湿的,程书策怕我摔了,把我的手抓进他口袋里牵着。
我想了想问他:「你爸又出差了?」
程书策点点头。
这样牵着手慢慢走在路上也很好,冬日里天黑得早,现下街边的路灯都亮起来,昏黄的投影里有推着烤红薯车的老爷爷,空气里染了一片甜丝丝的气味。
「他想让我出国,」程书策突然说,「我拒绝了。」
「啊?」我紧张起来,「你完全没提。」
「嗯,因为没想过,」程书策垂眼看着我,「所以他当时一提出来,我就拒绝了。」
「后来他找了我哥来游说。」
程书策的……哥哥?那个山一样不可攀越的存在,那个扎根在程书策心里的结。
「他给我分析了很多,站在一些我从未设想过的视角,像一个真正优秀的前辈。」
程书策低头笑了笑:「说实在的,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真的会被一些争高下的幼稚想法驱使,选择去出国。」
「那现在呢?」我紧张发问。
「现在?」程书策揉了揉我的头,「有个人告诉我,我要爬的山只有一座,就是我自己。」
「我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想怎么走,就不会被别人左右。」
21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过得像一场梦。
总觉得一个眨眼,窗外挂雪的树枝就抽了新芽,又一个眨眼,蝉鸣就开始聒噪不休。
有人挂着吊瓶来学校上课,有人一天一支口服液,瓶子集起来做了风铃,有人整日整日站着听讲,怕自己一头栽倒睡着……
困难吗,当然,哪怕是再一次经历,我依然觉得很难。
梁锐有次下课,哭着上来找我们吐槽,说数学实在太难了,他又考了八十多,肯定要考不上大学了。
我和程书策带着他翘了回课,去中心广场喝糖水,喝完去抓娃娃,程书策看过攻略之后一抓一个准,夹了个小猪崽送给梁锐。
过后回去自习,梁锐继续和他八十多的数学抗争,我和程书策掐表写了一套理综卷子。
这是一条单行赛道,没有回头路可言,可以软弱,但短暂休憩过后,硬着头皮也得往下走。
估完分那天程书策说,他很感谢我。
我问他感谢什么。
他想了想说:「很多,最感谢那次家长会,你把我骂醒,说会等到我想明白为止。」
「小宴,其实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人管我了。」
「你是唯一一个没有放弃我的人。」
我想我们人生里都会有无比孤单的时刻,熬夜加班的那天晚上,我遗憾于未曾选择的那条道路,阴差阳错回到过去,发觉完美无瑕的程书策也会颓丧也会难过。
他说很感谢我,我其实也很感谢他。
曾一度有想过,在没有我横插一脚的上次人生里,颓丧的程书策是怎样回到正轨的。
可能是好学生的自矜与底线托着他上浮,可能是有天从网吧出来,觉得这样的人生真的无聊透顶,可能是某天路过宣传栏,看见曾属于自己的位置被陌生的面孔取代,也可能是因为某个冬日,一通来自哥哥的电话。
于是他转头回到教室,花费十倍百倍的努力,找回了原先的自己。
我总觉得我的出现并不算多么要紧,因为他迟早会幡然醒悟,只是时间问题。
但程书策说:「你很重要。」
他说:「试试吧,我们一起。」
他让我相信,我真的可以去改变什么,也真的值得去拥有什么。
不断前行的勇气,灼热滚烫的理想,还有与之并肩的恋人——曾经远在天边的一切,努力一把居然都触手可及。
「如果确认了你所想要的人生轨迹,就请头也不回地朝它奔去。」
番外
圣诞节那天程书策来律所接我下班,路过中心广场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抓了把他的衣袖。
「嗯?」他低下头看我,「怎么了。」
「那个奶茶店,」我指了指广场对面,「听说今天送发箍,鹿角的那种。」
朝他眨眨眼睛,希望对方接住我的言外之意。
程书策没犹豫地点头,按了按我的肩膀:「那你在这里等一会儿。」
年末的气温够低,却迟迟没能下雪,算起来也是圣诞节的一种遗憾。
我在遍布情侣的广场上找了把长椅坐下,身后的喷泉池中心有很大的丘比特雕像,不知道这满池子硬币背后的愿望,爱神是否真的听到。
旁边坐着一对小情侣,身上穿着校服,仔细辨别,上面居然写着临江中学的校标。
「姐姐,你能不能帮我们拍张照啊。」
小女孩扭扭捏捏过来问我。
「好啊,」我爽快应下,「对着后面这个雕像吗?」
镜头记录下他们青涩的笑容,小男生不会摆造型,僵硬地比了个耶,女孩儿挽着他的手臂,嘴角一对小梨涡。
真好看啊,青春。
把手机还回去的时候我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真心实意地祝福她:「要幸福哦。」
她惊喜之余又有点意外,踌躇着小声问我:「你会不会觉得我们……不太好?」
我笑了笑:「喜欢如果成为了影响生活的变质情感,那不论是十八岁还是二十八岁都应该被舍弃。所以我们要区分的只是这段感情对个人的作用,而非早晚,对吗?」
她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十几岁的年纪,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心情都写在上面。
「姐姐,你是不是临江中学毕业的啊,我觉得你有点像——」
「小宴。」
我回过头,看见身后的程书策。
他手里提着一杯奶茶,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广场路灯是很温柔的昏黄色,印在他脸上更显眉目如画。
我朝他伸手:「发箍呢?」
他插好吸管递过来,跟我说:「在口袋里。」
我凑过去吸了一口,小声催促他:「快走吧,好像被学妹认出来了。」
当年毕业的时候,我跟程书策是并列状元,双双考入北华,校长的脸都要笑歪了,扯了很夸张的条幅贴在校门口,据梁锐称「跟结婚似的」。
我学了法律,程书策跟以前做了同样的选择,读金融,创业,融资,一步步稳扎稳打,逐渐贴近那个成熟优秀的自己。
那些摆烂颓废的记忆像是上辈子一样,在重来一次的人生里,越来越多奢望的事情成了真,那不仅仅是因为我有了个叫程书策的男朋友,而是我真的更加大胆也更加努力——原来一切并非遥不可及,现实与理想之间往往只差了一个决心。
程书策从口袋里掏出鹿角发箍要替我戴上,我一个巧劲抢过来,垫脚要戴在他头上。程书策下意识要躲,我瞪了一眼,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低下了头。
我笑眯眯拍了拍他的头:「很可爱嘛。」
程书策抬手碰了碰鹿角,很犹豫着没再动它。
「对了,」他突然开口,「我爸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嗯哼?」
程书策停下脚步,脸上出现了迟疑的神色。
「程庭轩回国了,我爸说一起吃个饭,也叫上你。」
「哇,」我夸张地调侃他,「你不会是害怕了吧?」
他很快否定了。
「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犹豫什么?」
他捉了我的手放到口袋里取暖,慢吞吞道:「我哥很帅。」
我握了握他的手:「我看上去是会为美色所动的人吗?」
他狐疑地看我一眼:「老实讲我现在也一直觉得,你当时黏着我是因为脸吧。」
「毕竟那会儿你一直胡说八道些——」他顿了顿,迟疑着接上,「帅哥男神什么的。」
我很认真发誓:「但就是很帅啊,我妈当时天天担心我会被你骗走。」
他哽住了,过会儿又接起来:「程庭轩也很有能力,很……成熟。」
「嗯哼,还有呢?」
「总之很好,是你可能会喜欢的那一款——」
话茬中止,因为我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嘴角。
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摇摇曳曳的晚风里有香甜的气息,大概是街边的烤红薯小摊,依稀能听见商店里播放着的 jingle bells,节奏欢快,音符像在跳舞。
「真稀奇啊,」我若有所思地笑笑,「你在公司开会的时候,底下的员工大概不会想到他们的老板私底下会因为女朋友被帅哥骗跑这种事情忧心忡忡。」
喜欢果然是软肋。
程书策耳边泛起了可疑的微红。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脸,指腹暖融融的。
「没办法啊,」他近乎叹气般低语,眼里有很温柔的光芒闪烁,「因为太喜欢你了。」
我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浅浅一笑。
呐,程书策,你肯定不会知道,其实我更早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早在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时。
早在,程书策和孟喜宴还没有交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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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窕如她:你与我微妙的距离
柏林少女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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