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人
隐秘的犯人·第四卷:盲与哑
白杨没想到自己会在早餐店遇到吕兆科,更没想到吕兆科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管永安。
白杨之前并未和管永安单独接触过,但从风平对管永安的描述中,白杨知道管永安是一个心思深沉、谋事精绝的男人。这似乎和他高大英武的外表不符,单看外形,他似乎更像一个侠客而非一个谋士。
不过,抛开外形给人带来的错觉,白杨还是从他的一双深眸中察觉到一丝刁诡,尤其是他看着白杨的眼睛打招呼的时候,白杨深切感受到他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戒备。
白杨知道,虽然表面上只是简单地寒暄问候,但管永安心里恐怕早已披甲枕戈,全面戒备。
见此情状,白杨也未多做停留,和吕兆科简单寒暄了两句后便离开了早餐店。
顶着无序的寒风回到单元楼,白杨并未直接回家而是敲响了风平家的门。
风平很快打开了家门,见来人是白杨丝毫不感觉到意外。
「刚才听到有人下楼的声音,我就猜到是你出去买早餐了……不过,怎么买了这么多啊,我们两个人也吃不完吧!」风平接过白杨手里的食品袋,顺手放到饭桌上。
「不是还有汪队他们么,一大早赶去南轮码头,肯定都没来得及吃早饭,尤其是钱墨,每次见了油条都跟逃荒的一样,我估计这一斤油条都不够他自己吃的。」白杨换下鞋子,径直走进厨房洗了手,顺便拿出两双筷子。
来风平家的次数多了,他也不像以前那么拘束了。
「钱墨那是习惯特殊,早上偏爱吃油腻的……除了他,有几个人能在大清早的塞下一斤油条。」风平轻笑。
「能吃是福,我看钱墨的胃口一直都不错,单轮吃饭,队里没几个能比过他的。」白杨揶揄道。
「你这话该当着他的面说……」
「行,下次我试试……」白杨扯了扯嘴角。「对了,你猜我刚才在早餐店看到了谁?」
「是管永安和吕兆科吧?」
「你早就知道了?」
「高浅一大早就打来了电话,说管永安离开了孤山公寓,派出所的弟兄一直跟着管永安到了船厂街,结果在拐角的红绿灯把人给跟丢了,我当时就判断,管永安可能是来船厂大院找吕兆科了……他们在哪个早餐店?」
「马路对面挂棉布门帘的那家油条店,我离开的时候他们刚进店里,现在应该还在店里吃饭。」白杨说着,顺手解开了食品袋。
「好,我这就让派出所的弟兄现在跟过去……」风平掏出手机,迅速编了条信息发送了出去,等对方回复了信息,这才把手机放下。
「风队,你不觉得奇怪吗?」看着风平放下手机,白杨突然歪头看向风平。
「奇怪?有什么奇怪的?」风平问。
「不奇怪么,我们今天和风帆船业的负责人约好了要去金沙号上看看,而这一大早的,管永安就跑来跟吕兆科见面,你说管永安会不会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所以特意跑来跟吕兆科商议对策。」
「汪队昨天跟风帆船业那边的负责人特别交代过了,警方查看金沙号的事要对风帆船业的船员保密。」
「对普通船员是能够保密,可管永安毕竟是风帆船业曾经的轮机长,他在风帆船业的人脉网应该还是比较负责的。」
「没关系,昨天夜里,我已经让钱墨和技术科的同事提前去南轮码头守着了,金沙号已经在我们的密切监控之中,一旦有什么异动,他们随时会向我报告,就算管永安和吕兆科知道了警方要查看金沙号的消息,也没有机会再上船动手脚……而且,我倒很希望他们能够有所动作,因为这样一来就坐实了管永安的罪证。」风平说着,一双剑眉微微耸动。
吃完早点,两人直接驱车赶往南轮码头。
一路绿灯,到码头的时候刚好七点,两人进入旅客通道的时候,汪千俞和风帆船业方面的负责人已经在金沙号入口处等候了,钱墨和技术科的同事也已经做好了上船的准备。
「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风平冲负责人微微点头示意。
负责人姓宋,是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男人,身形消瘦,眉眼细长,长了一副精明模样。
见风平冲自己点头,负责人急忙欠身回应。
「没有,没有,时间刚刚好,是我提前过来了,怕耽误你们的事情……既然你们来了,那我们就直接上船吧!」
「好,那麻烦你了,麻烦你先带我们去机房。」
「机房,要先去机房吗?」负责人愣了愣,面露难色。
「怎么了,不太方便吗?」风平问。
「不是,不是,倒不是不方便,我就是觉得那边没什么可看的,应该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负责人鼓着腮帮子,用力挤出几分笑意。
「没关系,我们只是过去简单查看一下,不会浪费太多的时间,麻烦你帮忙带路吧!」风平坚持道。
「好……那好吧,我……」
「如果有什么为难的,你可以直接跟我们说,我们也不勉强。」风平看着负责人说道。
「不,不是那个意思,说起来也没什么为难不为难的,只不过我们这种改造过的客船,机房的部分大多都是改动过的,为了尽可能地完成实用性地改造,尽量延长船只的使用寿命,所以很多细节的地方都会有一些不太合乎规定的变动,但这也不只是我们风帆船业这一家,你们去前海市任意一家船业公司的船上看都是如此,为了延长船只的使用寿命,大家对机房的部分都是有过改动的,只不过是改动的多少而已。而且,之前我们公司那边已经和相关部门做了承诺,我们肯定会按照相关文件要求尽快做出合理化方案的,所以……」负责人怯怯地看着风平解释道。
「你放心,这方面的事有专业的部门负责,我们警方不会过多干涉,我们去机房是想看看机房的暗室和暗室连接的尾舱。」
「尾舱!」负责人一惊。
「怎么了?」
「那地方……上锁了!」
「底舱上锁了……那钥匙呢?」白杨看向神色张皇的负责人。
「钥匙……钥匙在轮机长那里。公司有规定,机房关键位置及底舱的钥匙皆有轮机长保管,出了事也由轮机长全权负责,所以钥匙就只有轮机长那里才有,一般也是不轻易外借的。」负责人解释道。
「公司里没有备份吗?」
「之前公司保管室那边是有备份的,但前两天底舱检修,钥匙拿给了检修负责人,原本说是今天要还回来的,现在还没过来。」
「那麻烦你现在联系一下他,让他帮忙送一下钥匙。」
「早上我给他打过电话了,他说马上过来。」
「再打一个,问问他大概什么时间能到。」风平淡淡地看了一眼负责人。
「好,我现在就联系。」负责人连连点头,随即掏出手机,当着风平的面拨出了电话。大概是为了表现自己的诚意,他还特意按下了免提。
「嘟……嘟……嘟……」
电话拨通了,但一直无人接听。
「可能是在路上吧,等过会儿我再打给他,我们就先去查看其他区域吧,其他地方都是有钥匙的。」负责人向风平建议道。
「其他区域不急……不是说轮机长那边还有一把钥匙么,麻烦你再联系一下轮机长,看他能不能帮忙送一下钥匙。」风平说完,继续往前走。
「或者,如果那边实在不方便,那就跟那边说明一下情况,我们派人过去拿也可以。」汪千俞看着负责人补充了一句。
「那……那好吧,这个时间,就是不知道吕师傅醒了没有。」负责人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又点开手机屏幕,继续翻找通讯录。
「你说的吕师傅是吕兆科吗?」白杨低声问了句。
「对,金沙号的底舱钥匙一直都是吕师傅保管的。」
「可他不是兼职人员么,让一个兼职人员保管底舱钥匙,这有点说不通吧……」
「没有,也没什么说不通的,吕师傅是风帆船业的老人了,在风帆船业待了七八年,公司里对他还是很信任的,而且现在公司里的这几个轮机长都是当年跟着吕师傅学徒的,所以大家也都赞成把钥匙交给吕师傅保管。而且,吕师傅跟金沙号的时间比较久,对金沙号比较了解,一旦船只有什么情况,他有钥匙,也方便修护。再者,他这人责任心强,也有意负责底舱的事务。」负责人说着,随即拨通了吕兆科的电话,照例按下了免提。
电话很快便被接通了,听筒里传出吕兆科的声音。
「早上好,小宋,这么早就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你好,吕师傅,您现在方便吗?」
「怎么了,你说。」
「哦,是这样,公司这边需要用一下底舱的钥匙,所以想问你能不能抽时间帮忙送过来,或者我们过去取也可以。」
「底舱的钥匙,怎么会需要底舱的钥匙呢,去底舱干什么?」
「呃……是这样,总公司那边派了人过来,说是要全面了解一下金沙号的情况,毕竟咱这是老船了,公司那边好像有什么别的想法。」负责人遮掩道。
「哦,是这样啊……公司的备用钥匙呢,我记得之前保管室那边是有备用钥匙的。」
「对,是有备用钥匙,但前两天底舱检修,钥匙被拿走了还没送回来。」
「被管师傅拿走了?」
「对,管师傅说好了今天送回来的,但现在也没看见他人,所以你看……」
「那再稍微等一下吧,管师傅已经在去南轮码头的路上了,应该就是去还钥匙的,二十分钟前他从我这里离开,估计现在应该也快到了,你们再等等吧,如果实在等不到再给我打电话。」
「那……那好吧,打扰你休息了,实在抱歉。」
「没关系,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那就这样。」说完,吕兆科挂断了电话。
负责人随即收起黑了屏幕的手机,转头看向风平。
「风警官,您看……我们再等等?」
「你刚才说的检修负责人管师傅是管永安吗?」风平问。
「对,从管师傅来公司做轮机长起,金沙号一直都是由管师傅负责检修维护的,尤其是机房和底舱部分,只有管师傅对那边的情况最了解,所以管师傅辞职后公司领导又特意找到管师傅商议,让他承包了机房和底舱区域的检修维护。刚好这工作时间比较自由,一般平时不太需要来公司,也不会占用管师傅太多的时间,就是到了船只轮检的时候来查看一下就可以了,所以管师傅也答应的很痛快,当天就接受了公司的提议。说到底,毕竟是在海上待了大半辈子的人了,就算是辞职了也还是放不下海上这些事的,加上金沙号又是他跟了多年的老船,他对金沙号也是有着特殊感情的。我看他平常一有时间就会上船看看,大概也是想念自己以前出海的日子吧!」负责人不禁感慨。
「这么说,管永安也是可以拿到底舱钥匙,而且是可以随时上船的?」风平又问。
负责人点点头,「没错,这是公司给管师傅的特权……说白了,公司里放的备用钥匙其实就是给管师傅准备的,因为底舱堆放了配重物品,事关船只航行安全,所以在钥匙管理方面比较谨慎,公司有规定,除检修人员外,其余人员不得借用机房及底舱区域的备用钥匙,就算是船长也不行。」
负责人说着,掏出钥匙打开了机房的大门。
「也就是说,平常情况下,只有管永安才能从保管室里把底舱的钥匙借出来?」白杨看着负责人问。
「对,就是这个意思,底舱的钥匙只有管师傅可以用……」正说着话,负责人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传出一阵悦耳的铃声。
他迅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即接通了电话。
「管师傅,你到了吗?」负责人急切地问道。
「到了,钥匙已经送回保管室了,我跟你说一声。」
「好,太好了,我这正等钥匙呢!」
「等钥匙?你要去底舱?」管永安不自觉地拔高了声音。
「你去底舱做什么,有什么特别的事吗?」不等负责人回答,管永安又问。
「呃……哦,是这样,总公司那边派了人过来,说是要查看一下金沙号的情况,大概是因为年底了吧,公司那边要对金沙号这些老船做一个系统评估,我们现在已经进到机房里了。」
「是这样啊,好吧,那你让他们慢慢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我会的。」
「对了,需要我帮你们把钥匙送上船吗,反正我现在也有时间。」
「不用了,不用麻烦了,我一会儿自己去保管室拿就可以了。」
「那好吧,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有事电话联系。」
「好,有事我们电话联系。」
负责人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现在就去拿钥匙!」他侧着身子对风平说道。
金沙机房内,一应设备绕调度台四周有序排列,调度台上干净整洁,从上到下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连桌面的包边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光亮照在机房的暗室门上,在门上圈出一个白生生的光圈。
白杨和风平就在机房的暗室门口等着,暗室门开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不间断地从暗室内翻涌出来,短短几分钟,整个机房都被这股海腥味霸占了。
「这什么味啊,腥了吧唧的,这底舱里不会放着什么臭鱼烂虾吧!」钱墨凑到暗室门口仔细闻了一鼻子。
「这些船常年出海,有这种味道也是正常的,何况金沙号还是航行多年的老船,这种老船的底舱老化严重,偶尔还会有渗水点出现,一般都是修补过很多次的,沾染些腥味不足为奇。」汪千俞随口解释道。
「这船上的味道也太冲了,好歹也是客船,就不能好好处理一下嘛……」钱墨撇嘴。
「商人肯定要考虑投入回报率的,金沙号已经是快要淘汰的船了,谁还愿意在一条旧船上头花心思……没听负责人说嘛,就现在这个状况,那也都是仔细调整改造过的。」
「我倒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要大改大动的,我是说就简单地通通风、换换气总,让机房里的空气稍微清新一些,这要求总不算过分吧……」
「哪有你说得那么容易,你没听说公司里对底舱的钥匙格外重视么,除了管永安和吕兆科,其他人恐怕很难进入到底舱,就算是他们有心要通风,可打不开底舱的门,一切也都白费,最后还得是拿钥匙的人才能说了算。」
「要我说,那八成是管永安犯懒,承包了底舱检修的活儿,可未见的是真出了力,兴许一会儿打开底舱后状况更糟……说起来这个风帆船业也是怪了,怎么就偏喜欢聘用自己的旧员工呢,这从吕兆科到管永安,这可都是人家辞职以后,风帆船业又给聘回来的,我还是头回听说有公司对主动辞职的旧员工念念不忘的,这不是没骨气嘛!」
「你以为找个合适的轮机长就那么容易呢!」风平侧过脸来看向钱墨说道,「出海这一行本来风险就高,轮机长又是负责全船机电、动力设备的重要技术管理岗位,如果不找个确实有能力的人负责,那一旦遇到什么紧急情况,是会出大乱子的。何况金沙号还是艘航行多年的旧船,船只情况复杂,要选轮机长当然得找一个足够熟悉金沙号具体情况的人,而吕兆科和管永安跟随金沙号出海多年,当然就是最佳人选。而且这种事应该也不是风帆船业单方面的意向,吕兆科和管永安肯定也是有意愿回船上工作才会答应下来的。」
「辞了职又放不下,所以又回到船上来工作?这两个人怎么就跟商量好了似的,这不就是同一个套路嘛,先辞职再回锅,说得好听点是放不下船上的工作,可实际上谁知道这两人心里打得什么算盘,没准儿就是为了坐地起价,多要点钱罢了!」钱墨嘴角一斜,哼笑一声。
「为了钱应该不至于搞得这么复杂,不过他们倒是有可能在打别的算盘。」白杨认同地点点头。
「别的算盘?什么意思,你是说着两个人就是为了利用金沙号作案才回到金沙号上工作的?」钱墨骤然瞪圆了眼睛。
白杨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在没有找到确切证据之前,他不想妄下定论。
他下意识地看向风平,发现风平正死死地盯着底舱的大门,双眸愈渐渐暗沉。
大概是在担心张小乙吧!
白杨心想。
天已经完全亮了,海风也不似清早那般冰冷。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负责人拿着底舱的钥匙赶了回来。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拿钥匙得走一番流程,所以耽误时间了!」见才一进门,负责人便连连致歉。
「没关系,麻烦你了。」风平说着,侧身让开暗室的门口,示意负责人去底舱门前开门。
负责人会意,迈步逼近底舱门口。底舱内翻涌而出的海腥味愈发浓烈,负责人大概是被突如其来的腥气呛住了嗓子,忍不住别过了头去,弯着身子干咳了两声。
「还是我来开吧!」风平走到底舱门前拍了拍负责人的肩膀。
负责人连连点头,忙不迭地从底舱门前躲开,顺手把钥匙递给了风平。
风平接过钥匙,迅速开锁、推门,一番行云流水的操作之后,底舱舱门大开。
没有想象中的臭鱼烂虾,也没有白杨和风平要找的受害人,偌大的底舱中只有有序堆放的配重物品和部分收纳整齐的机电维修工具以及几张被折叠好的行军床。整个底舱内干净得有点不可思议,从窗户到地板都看不到半点灰尘,就连舱尾的角落里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这显然是有人事先清理过的,而且是特意花了大工夫做了深度清理,几乎清理掉了所有的痕迹。
风平有些失望,他的表情异常严肃,目光死死定在那几张行军床上,因为他发现其中一张行军床的床头栏杆内侧留下了一个扭曲的「乙」字。
「这些行军床是干什么用的,怎么会堆放在这里?」风平问负责人。
「这些是配备给船员在底舱休息用的,之前金沙号上的船员宿舍不够,所以就买了一批行军床让船员暂时在底舱休息,后来金沙号的格局做了修改,有了足够的船员宿舍,所以这些行军床也就不需要了,大概就堆在这里了。」
「是什么时候堆在这里的,是最近的事么还是一直就堆在这里?」风平又问。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些事情得问吕师傅和管师傅,他们能更了解一些,毕竟这里是他们俩负责的区域。不然,我给他们俩打个电话问一下?」
「不用了。」风平当即回绝,随后稍转身子,阴恻恻地盯着负责人的眼睛。
「警方要上船的事你们公司里都有哪些人知道?」他问负责人。
负责人一愣,稍作思考,随即摇了摇头。
「这种事,不太好说的。」负责人回答。
昨天夜里,邵治用手机设定了今天一早六点三十分的闹钟,想着今早要准时起床,准备行李。
可实际上,凌晨五点钟他就醒了,躺在床上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有个白色的表盘,一长一短两根黑色的指针就在白色的表盘中一圈又一圈地打转。
邵治眼睁睁地看着两根黑色的指针在表盘的六点钟位置重合,这才从床上起身,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才一抬头便看到了冯婆婆。
冯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给一件黑色的大衣缝扣子,见邵治出来,她随即抬起头来,眉心微蹙。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不是跟你说过嘛,这两天不用早起,趁现在没那么忙了就多睡一会儿!我可听他们说了,旁人家的高三学生可都趁着寒假这个时候在家里补觉呢,说是有助于放松精神、缓解情绪、增强记忆力,还能帮助提高考试成绩呢,你快回去再多睡一会儿,也好好休息休息脑子。」
「你这是从哪听来的这说法,睡觉还能帮助提高成绩?要真是那样,那大家都趴在书桌上睡觉得了,谁睡得最多指定就考得最好。」邵治打趣道。
「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这是他们听教育专家说的,好的学习成绩有一办都是睡出来的,必须得学会好好睡觉才能有精力好好学习,人家这叫劳逸结合!」冯婆婆认真解释道。
「这我知道,这是针对那些因为学习压力太大导致失眠的同学说的,我不存在失眠的问题,按照平常的作息来就可以了,没必要刻意多睡,不然该把自己的生物钟打乱了。我本来就觉少,今天早上五点就醒了,要不是担心打扰你休息,我早就起来了。」邵治凑到冯婆婆身边,紧挨着冯婆婆落座。
「那你就自己拿主意吧,反正这些事你比我懂,别累着自己就行。虽说我是想着让你考个好成绩,可咱也没必要把身体给累垮了,尽力就可以了,其他的都随缘吧……」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邵治点点头,「对了,早上想吃什么,我现在出去买点。」
「算了,卖早点的基本上都回家了,出去也买不着什么东西,咱还是煮面条,我刚才烧上水了,估计这会儿已经烧开了,你去下点挂面吧。」
「好。」邵治站起身来。
「少下点就行,我这两天胃口不好,也吃不下多少,你就照你的量下,别下多了。」冯婆婆放下手里的活,转头看着邵治嘱咐道。
「是胃里又不舒服么,要不今天咱去医院看看?」邵治关切道。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无非就是消化不良,不是什么大毛病,犯不着去医院花那冤枉钱,等过一阵子自己就好了。」
「可总这样也不是事儿啊,咱还是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更放心点,你就听我的,咱今天去医院吧,里里外外好好检查一遍,也图个安心。」
「没有必要,这摊子上还有一堆活儿没干完呢,哪有这个闲工夫去检查身体。再说,你今天不也有事嘛,我听你昨天跟你们老师打电话,不是约好了这两天要去补习嘛!」
「那个……晚去也没事……不去也可以,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补习,不一定非要去的。」
「那可不行,人家老师都主动邀请你了,而且还让你去他家里免费给你补习,你再推三阻四不太好,别人心里会有想法的……你该做的事你就去做,无论是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我自己的身体我了解,就是去医院查了也肯定是些小毛病,胃里再怎么着也折腾不出来什么花样儿,无非就是吃两天药的事,犯不着大惊小怪的。」
「那也还是谨慎些好,胃病可大可小,咱提前去查了,心里也有个底。」
「那就等过了这阵子,等年后闲下来再说,反正这两天我是不去医院,摊子那边还有一堆人等着拿衣服呢!」冯婆婆态度坚决。
「行,那就等年后,等一过了年咱就去医院检查检查。」邵治说。
「到时候再说,哪有一过了年就往医院去的,这多不吉利……」
「我就知道,你这又是准备糊弄我呢,年前不去、年后不去,搞不好又得拖一年了!」
「这些事用不着你操心,你就好好学习准备高考就行了,其余的事都等到高考以后再说,到时候就算你不催我,我自己也肯定去医院好好查查。之前去医院的时候大夫不也说了嘛,一年以后再去复查,用不着去得那么勤。」
「是,之前那次去医院都是三年前了,你这哪是一年以后,你这都三年以后了……」
「行了,行了,我饿了,快去煮面去,一会儿我还得去守摊子呢!」冯婆婆不耐烦地摆摆手,起身进了卧室。
邵治见状,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奶奶的脾气,一旦开始不耐烦了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也明白奶奶的心思,无非是怕真查出什么病来给家里造成负担。
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锅里的水热烈地沸腾着,邵治从旁边的橱柜里拿出一整把挂面,从中抽出一小把绕着锅边撒在沸水里,短短几秒钟,硬挺挺的挂面悉数瘫软,沉入锅底。
邵治随即拿起长筷子快速翻搅,将团在锅底的面条尽数搅散,直到看着面条在水里上下翻飞,他这才放下筷子,盖上了锅盖。
敲门声就是在他盖上锅盖的刹那响起的。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如同行军的军鼓,紧迫、有力……
邵治迅速从厨房出来,凑到门镜前向外看了一眼。
果然,又是阿光,依旧是穿着那身看着有些高档的绸缎睡衣的阿光。
最近这几天,阿光每天都会来敲一次门,每次都会跟邵治生硬地闲聊两句,说一些乱七八糟、真假难辨的话题,虽然说几句话用不了多少时间,但这样无意义的对话确实让邵治头疼,因为他看得出来,跟他对话阿光也知道两人的对话毫无意义。
明知无意义还要强行坚持下去,这种事真的很容易让人绝望。
深吸一口气,徐然吐出,邵治尽力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然后打开了房门。
「早上好,阿光哥。」邵治扬了扬嘴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丧气。
「早上好,小治,今天忙吗?还打算待在家里吗?」阿光一本正经地问着莫名其妙的问题。
「还好,我今天有事要出门。」邵治敷衍道。
「出门,你今天要出去?」阿光一惊。
「对啊,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哦,没事,就是有点好奇。」阿光僵硬地笑了笑。
「是打算去哪,是去玩儿吗?」不等邵治应声,阿光紧着又问。
「不是去玩,是去李老师家里,他新找了几套模拟题,想让我试着做一下。」
「李老师……是之前来过家里的那个么,你们的班主任?」
「对,就是他。」邵治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
「我是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这……我也不太确定,可能得下午了吧,也可能得到晚上,如果太晚就住在那里了,反正老师家里也有地方睡。」
「住在那里,那岂不是要去两天?」
「也不一定,要看具体情况的……你有什么事么,进来说吧。」邵治说着,退到厨房门口,伸手关掉了煮开的面锅。
「不用,不用,我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有没有时间,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去我那里下棋,今年我回老家的时间晚,这几天都在家里。」
「哦,好,有时间我一定过去……对了,你今年打算什么时候回老家,今天都二十五了,这离着春节也没剩几天了。」
「估计……估计得等春节当天吧,手里还有些事没处理完,我想等所有的事都处理完了以后再回去,不然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你说呢?」阿光阴恻恻地盯着邵治的眼睛。
「也对,不把事情都处理好,就算是回到老家心里也不踏实,还是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完毕以后再回去更好些,不然,过个春节提心吊胆的,反倒扫兴了。」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有些事还是在春节前就处理完毕才好。」阿光转了转眼珠子,稍作停顿,又继续说道,「你没发现么,一到了年底,连我们这一层的邻居都变得异常忙碌,就连常年不怎么出门的管先生今早也很早就出门了。」
「是吗,这我倒没在意。」
「你没在意……也难怪,你现在的心思都放在备考上,有些事自然是不容易注意到。算了,我就不浪费你的时间了,你忙吧,我先走了。」阿光失望地叹了口气。
「你没事吧?」看着阿光满面愁容,邵治忍不住问了句。
「没事,没事了,算了吧……」阿光说着,作势转身。
邵治见状,一把抓住了阿光的胳膊。
「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你直说!」邵治严肃起来。
阿光一怔,想了一会儿才又转回身来看向邵治。
「最近有人给你打过电话吗?」
「打电话?谁给我打电话?」
「你不是已经有手机了么,就没有人给你打电话吗?」
「知道我手机号的人加起来都不超过三个,除了之前田菁华发了疯一样地电话轰炸,再就没人给我打电话了。」
「没有陌生号码打过来吗?尤其是夜里的时候。」阿光压低了声音说道。
「夜里就更不可能了,睡觉去我都会关机的,就算有人打过来我也接不到。」
「这么说的话,不是没有人给你打,只是你关了手机,没有接到其他人给你打的电话。」
「是可以这样说,但……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比如……」阿光一顿,又摇了摇头,「我也说不上来有什么区别,但肯定结果是大不相同的。」
「结果,什么结果?」
「既然没有接到电话,你就不必知道了,知道了反倒影响心绪。」
「那你接到了吗,接到了陌生人的电话?」邵治反问。
「接到了,就在昨天夜里十点的时候。」
「那人说什么了吗?」
「听不清楚,就只有风声,风声很大,好像是在海上……」
「海上?」
「对,就是海上,只有海上才有那样的风,那人一定是在海上打来的电话。」
「号码呢,你存下了吗?」
「没有,我直接删掉了,我从来都不存陌生的号码。」阿光骤然黑下脸来,「对了,最近这段时间,你就没收到什么特别的信件吗?」
「信件?没有啊,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上次我去楼下找保安拿信的时候发现了一封寄给你的信,就在物业办公室的抽屉里锁着,我看徐文昌那个架势好像是不打算给你了。」
「不至于吧,他扣我的信做什么?」
「那我就不清楚了,有时间你可以好好问问他,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
「好,我一定好好问问。」邵治郑重应道。
送走了阿光,邵治将煮好的挂面从锅里盛出来端上了饭桌,正好冯婆婆也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祖孙俩围在桌前,各自吃了一碗无甚滋味的清汤面,而后冯婆婆便急急忙忙地出门了。
家里就剩下邵治自己,洗好了碗筷后,邵治找出自己平常很少背的大号书包,找了几件衣服塞了进去,他估计这次出门得有个两三天时间,所以特意多准备了几件里面穿的衣服,以便换洗。
收拾好书包后刚好七点,邵治走到阳台上往楼下看了一眼,楼下马路对面的停车场,靠近出口位置的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依旧停在那里,只是坐在车里的人换了。
以前是风平,而今天是个身穿牛仔外套的女警察。
应该庆幸吗?
似乎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邵治想着,随手掏出手机给李俊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便被接通,听筒里传来李俊富有磁性的声音。
「都收拾好了吗?」李俊问。
「收拾好了,已经可以出门了。」
「好,但我还是想再问你一句,你确定要跟着出海吗?」
「确定,十分确定!」邵治肯定道。
「那好,五分钟后我去公寓后门那里接你。」
「你来接我,不用吧,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
「以防万一,还是我去接你更保险些!」说完,李俊挂断了电话。
邵治收起手机,拎起书包走到门口。
也就是开门的刹那,公寓走廊里的火警警报器玩命地响了起来……
对金沙号的调查一无所获,从南轮码头准备回警队的时候,风平接到了沈映南的电话,沈映南告诉风平,邵治和阿光失踪了。
「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风平急切地问道。
「就在刚才,孤山公寓内出现火警警报,所有人一涌而出,之后就不见邵治和阿光的踪影了。」
「火警警报……孤山公寓发生火灾了?」
「没有真的发生火灾,好像是有人恶作剧。消防队的人已经进公寓详细检查过了,没有发现起火点。我怀疑这是有人故意设计好的,为的就是趁乱带走邵治和阿光。」沈映南分析。
「邵治和阿光的家里都去看过了么,确定家里没人?」
「高浅已经去楼上敲过门了,家里没人回应,而且七零二的两口子也看到了邵治从家里出来,他们是跟邵治一起跑下楼的。」
「阿光呢,有人见到过阿光吗?」
「保安说好像看到了,但当时人太多,他也不太确定,高浅正在物业办公室查看公寓的监控。」
「好,你们在那里稍等,严密监视公寓出入口的人员,我和白杨随后就到。」风平说完挂断了电话。
出码头沿环湾路一路向北,十几分钟后,风平和白杨赶到了孤山公寓。
公寓大堂内一片狼藉,两名保洁人员正在清理倒在地上盆栽和被撞碎的玻璃。
「这可是缺了八辈子大德了,也不知道是谁家孩子这么淘气,连消防警报都敢乱按,这要是真出了什么踩踏事故,那是能出人命的,那可就麻烦大了。」一名穿着深蓝色外套的保洁人员忿忿道。
「现在这些孩子从小都被宝贝惯了,说不得、打不得,就算是犯了错也是往地上一坐哭就行了,爹妈一见孩子的眼泪比见了自己的血都疼,哄孩子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教育孩子分个是非对错啊,看着孩子能把眼泪收回去就已经烧高香了。」旁边的保洁员撇着嘴说道。
「也是,说白了,现在的家长都惯孩子,谁也别说谁,伺候出来的个个都是祖宗,哪还知道个是非轻重啊。」
「这话对,这年头就这样,拿孩子当祖宗供着,拿祖宗当石头踩着,可不是以前喽……」保洁员说着,将一戳子玻璃碎片倒进垃圾桶里,随即推开挡在门口的垃圾桶,给风平和白杨让出了一条路来。
「二位小心,这边都是玻璃碴子,你们从墙那边走,那边干净,不扎脚。」见风平和白杨进门,保洁员提醒他们。
「谢谢。」风平冲保洁员点点头,顺着墙边穿过公寓大堂,径直走进了物业办公室。
物业办公室里,高浅和沈映南正在查看公寓监控,徐文昌也凑在一旁帮忙。
「有什么发现吗?」风平走到几人近前问道。
「已经看了两遍了,暂时还没发现阿光的踪影。」高浅回答。
「邵治呢,看到邵治了吗?」
「没有,七零二的两口子说是在下楼的时候遇到过邵治,可门口监控里并没有发现邵治的身影。」
「这是公寓入口的监控?」
「是,是上周才新装的,之前七零一失踪的时候监控不好使,派出所让物业办给物业下了整改通知,公司这才找人重新装的。」没等高浅应声,站在一旁的徐文昌迫不及待地回答。
「那后门呢,公寓不是还有个后门么,后面的监控也看了吗?」白杨问。
「后门……后门没安监控,咱这老公寓,物业的经费有限,这能在前门安上监控已经很不容易了,哪还顾得上后门啊。再说了,后门一般也不常开着,很少有人从后门进出,安上个监控也没什么必要。」
「那刚才呢,刚才消防警报响的时候,后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刚才,刚才情况紧急,我怕大家伙挤在前门容易发生事故,所以第一时间就把后门给打开了。」
「那你看到的那个好像是阿光的人走的是前门还是后门?」
「这……好像是去后门了吧,我也没太在意。」徐文昌挠挠头。
「这么说,如果阿光和邵治有可能是从后门离开的。」风平看向徐文昌。
「那还真没准儿,当时人太多,前门都堵死了,不少人都是从后门离开的,就连住在七零二那两口子都是从后门跑出去的。」
「七零二,对了,七零二那两口子呢?」
「刚才回家了,说是要上去拿件外套马上就回来,之前跑出来的时候太急,两人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都是穿着单衣跑出来的。」
「上去多久了?」
「得有十多分钟了吧,要不,我上去催催他们?」
「那麻烦你了。」风平冲徐文昌点点头。
「好,那我现在就去。」徐文昌得了令,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物业办公室。
几分钟后,徐文昌带着七零二的大强和阿芬赶了回来。
风平见大强和阿芬进了办公室,急忙将两人让到一旁的沙发落座。
「不好意思,又要麻烦你们了。」风平客套道。
「没关系,反正这些天我们也不出摊,有的是时间,有什么事你就问吧,我们知道一定都告诉你。」大强抬手搓了搓光秃秃的脑袋。
「好,那我也不绕圈子……我听高浅说,你们刚才下楼的时候看到邵治了?」
「看到了,小治就是跟我们一起从楼梯间跑下来的,就跟在我们身后。」
「那跑下来以后呢,你们注意过邵治去哪了吗?」
「跑下来以后……那就没怎么注意了,当时人太多,看不过来了。」光头微微皱眉,看了一眼旁边的妻子。
「是,跑下来以后我们就从后门出去了,出去以后就没看见小治了,他可能是从前门离开了吧……」阿芬不紧不慢地附和着。
「可监控显示,他并没有从前门离开,应该也是从后门冲出公寓的。」
「那我们就不知道了,那可能就是挤进人群里被挡住了,当时那人呜呜泱泱,根本也分不清谁是谁,警报器一响,我们俩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冲出来了,脑子也迷糊着呢,还不如小治,人家还知道背个书包把贵重东西都带出来。」
「书包?邵治跑出来的时候是背着书包的?」白杨忍不住问了句。
「对呀,背了一个挺大的书包,估计里面没少装东西,看着就挺沉的,估计他是把家里贵重的东西都带出来了。小治那孩子从小就心细,遇到事情也沉稳,这一点就连我们这些大人都比不了。」
「可不是嘛,我们俩这穿着单衣就跑出来了,跑到外面差点没被冻死,可不如人家小治,人家可是穿戴好了才跑出来的,外套、围巾一样不少,看着就暖和。」大强跟在妻子后面补充道。
「你们是用了多久从家里跑出来的?」白杨又问。
「用了多久……那谁知道,反正一听见警报器响了我们就直接冲出门了,估计也就个三秒五秒的吧,当时我们就在厨房准备早饭呢,离着门口也近。」大强回答。
「一出来就碰到邵治了吗?」
「对,我们才从家里出来就看到小治了,那时候他都跑到楼梯间门口了。」
「那这么说,他应该跑在你们前头才对,怎么到了楼梯间的时候成了跟在你们身后了?」风平插话问了句。
「那是这孩子仗义,知道我跑得慢,非让我们跑在前头。说起来也是多亏了他,当时楼道里那兵荒马乱的,要不是他喊着大家保持秩序,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呢!」阿芬解释道。
「可不是嘛,刚才还听他们说起来,顶楼有两户邻居,就因为坐电梯的事都打起来了,这平常还都算是挺好的朋友呢,碰到这种事也顾不上什么朋友情义了。患难见真情,像小治这样的孩子,越来越少了……」大强瘪着嘴摇了摇头。
「那阿光呢,你们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阿光吗?」
「没有啊,一直也没看见他,不过他肯定也是跑了,因为我们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他家的门还开着呢,还是小治顺手给他关上的。」
「你是说,邵治主动关了阿光家的门?」
「对啊,是小治帮忙关的,他肯定也是担心家里没人,有人趁乱顺手牵羊。」
「他怎么知道阿光已经跑了呢?」
「这……这很明显了,家门开着,阿光指定是跑出去了,家里肯定就没人了呗……」大强说着,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珠子转着圈地打滚。
「你们不会怀疑这警报器就是小治乱按的吧?」稍滞片刻,大强小声问了句。
风平没有回答,双眸如匿深渊。
回警队的途中,风平把这个问题抛给了白杨。
「你怎么看,你觉得邵治跟这件事有关吗?」风平看着白杨问道。
白杨点点头,「答案是肯定的,邵治必定与这一次警报器闹剧有关,也许警报器不是他按响的,但他肯定是事先知道有人会按下消防警报器制造混乱。」
「为什么这么肯定,有什么证据吗?」
「有,大强和阿芬是听到警报声后第一时间就冲出家门的,短短几秒钟连穿外套的时间都没有,可这个时候他们看到了邵治,邵治却是穿戴整齐还背了书包的,这说明邵治是一早就知道警报器会响,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以便趁乱逃离警方的监视。」
「你说的对,在报警器响后的几秒钟内便穿戴整齐背好书包,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必定是提前做好了准备,就坐在家里等着,等着警报器准时响起,然后趁乱逃离孤山公寓,也顺便摆脱警方的监控。」风平说着,话锋一转,继续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邵治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要急于摆脱我们的监控,他难道不知道警方是在保护他吗?还有,是谁在帮他摆脱我们的监控,为什么他会如此轻易地信任对方?」
「会不会是管永安?」
「管永安?」
「对,我觉得我们中计了,管永安这是在声东击西,围魏救赵……」白杨一顿,仔细分析道,「其实,从一开始我觉得不太对劲,船业公司那边的人都说吕兆科跟管永安的关系十分之要好,可我找到吕兆科的时候,他却主动向我揭发了金沙号的秘密,而且一切的矛头直指管永安。一开始,我以为是吕兆科对管永安的事并不知情,所以不小心向我们透漏了管永安的秘密,但现在开来,这也许是管永安一早就安排的,他借吕兆科之口,故意将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金沙号身上,其目的就是为了分散警方安排在孤山公寓的警力,以便他们浑水摸鱼,带走邵治和阿光。」
「可按照时间推算,孤山公寓消防警报器响的时候,管永安应该还在南轮码头,不在孤山公寓。」
「那会是谁,难道是吕兆科……」
「不,在孤山公寓带走邵治和阿光的应该是邵治熟悉的人,邵治必须是完全信任他才会配合他离开。」
「你是说邵治的班主任老师李俊!」
「对,只有李俊才能让邵治如此信任,也只有李俊才会让邵治不顾一切地摆脱警方的监视。」风平肯定道。
「表面上看是这样没错,可阿光呢,李俊能够取得邵治的信任,可他凭什么让阿光也配合他离开呢?」
「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阿光向来谨慎,尤其是在投湖案的目击者继而连三出事以后,他几乎很少离开孤山公寓,可这一次,他为什么会如此冒险呢,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一定要离开?而且,邵治在跑下楼的过程中顺便关上了阿光家的房门,这说明邵治是知道阿光一定会离开的,邵治对阿光的情况了如指掌,这一点十分可疑。」
「会不会是邵治帮李俊骗阿光离开了孤山公寓呢?阿光不信任李俊,但他兴许会信任邵治,也许邵治是听了李俊的指使骗阿光离开了孤山公寓,这也就解释了阿光和邵治为什么会在同一时间趁乱离开,也就解释了邵治为什么会对阿光的情况了若指掌。」白杨仔细分析道。
「你说的没错,这样一来确实解释了所有的疑问,只是有一点我们需要搞清楚,邵治到底是……」
「叮叮叮……」
刺耳的手机铃声打断了风平,风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见来电是汪千俞打来的,随即接通了电话。
电话里,汪千俞告诉风平,第四具浮尸出现了!
三号码头,第四具浮尸出现,死者正是几天前失踪的酒吧老板段雪。
和之前三位受害者一样,段雪系溺水死亡,体表并无明显伤痕。
警方随即通知了死者家属来刑警队辨认尸体,风平从中午一直等到晚上八点,最后等来了酒吧的调酒师翟一凡。
「怎么是你过来的,段雪的家人呢?」见翟一凡进门,风平问道。
「段伯父怕伯母受不了打击,所以还一直瞒着她,没敢让她过来,让我过来帮忙处理后事,他估计得过些日子才能过来……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家里接连遭遇变故,这换做是谁也承受不了。」翟一凡叹了口气。
「手续都办完了吗?」
「办完了,刚才那位警官让我来这等着,说是一会儿带我去法医组那边辨认尸体。」
「那你跟我来吧。」
风平径直走出办公室,沿楼梯上到三楼,行至三楼西侧北向的第二间办公室,推开了房门。
「怎么你自己来了,家属呢?」办公室里,正在对尸体进行进一步检查的黄述见风平进门,不禁蹙眉。
「家属就在后面……怎么样,有什么新发现吗?」风平问。
「不知道这算不算特别的发现,我觉得死者的头发有点问题。」
「头发,头发怎么了?」
「头发被扎起来了。」
「扎头发有什么问题吗?」风平不解。
「死者烫着一头卷发,发长过肩,平常应该都是披散着头发的,除非遇到特别情况,否则不会把好不容易烫好的卷发扎起来。而且,扎头发的头绳颜色太艳了,跟死者的年龄和气质不太相符。」
「这能说明什么?」
「这不是雪姐自己扎起来的,肯定是有人替她扎起来的。」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风平侧身望向门口,翟一凡正贴在办公室的大门一侧,怯怯地往办公室里张望。
「进来吧,有什么话进来说。」风平招呼翟一凡。
翟一凡哦了一声,但迟迟没有行动。
「你不会是害怕了吧?」黄述斜眼瞟了一眼翟一凡。
「我……我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翟一凡讷讷应声。
「没关系,多做几次深呼吸,慢慢放松下来,多待一会儿就好了。」
「多,多待一会儿……」翟一凡面如铁灰。
「大男人别那么胆小,这不是你家里人么,有什么好怕的!」
「不是,不是我家里人,她是我们酒吧老板。」
「反正是认识的人,没必要那么紧张,除非你心里有愧……」黄述一顿,阴恻恻地看向翟一凡,继续问道,「是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吗?」
「没,没有,我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翟一凡连连摇头。
「既然没有就赶紧进来,别再门口磨蹭,外面的暖气进来会加速尸体的腐、败速度。」
「哦,好!」翟一凡随即关上了房门,侧着脑袋,小步蹭到了尸检台边。
「转过头来,睁大眼睛,确认一下死者身份。」黄述低喝一声。
「是,是学姐没错。」翟一凡迅速扫了一眼,紧接着点头。
「那就在确认书上签字,然后就可以离开了。」黄述说着,随手抄起尸检台边的尸体确认单递到翟一凡面前。
翟一凡皱了皱眉,艰难地拿起笔来快速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风队,我可以走了吗?」他问风平。
「不急,我还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你刚才说段雪的头发不是段雪自己扎起来的,是有人替她扎起来的,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雪姐从来都不扎头发,尤其是祥子死了以后,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披散着头发的……」
「祥子死后……这跟祥子的死有什么关系吗?」风平问。
「有,因为之前祥子说过,雪姐披散着头发的时候最好看,就连雪姐那一头破浪卷发也是祥子要求雪姐去烫的,雪姐说过,这辈子都不打算换发型了,她就要一直这么披散着头发给天上的人看。」
「所以这头发一定不是段雪自己扎的?」
「肯定不是,就在祥子下葬那天,雪姐把自己所有的头花、头绳都烧掉了,她是下定了决心不再扎头发的。」
「都烧了……也就是说段雪头上的这根头绳也肯定不是她的?」
「对,绝对不是她的,肯定是别人给她绑上的……兴许,兴许是凶手给她绑的……」翟一凡说着,倒吸一口凉气。
「凶手。」风平一顿,稍稍侧脸冲黄述使了个眼色。
黄述会意,随即将段雪头上的头绳小心拆解下来,放进证物袋里递给了风平。
风平打量着证物袋里的红色头绳,突然理解了黄述之前所提到的疑点,头绳颜色的确与段雪的年龄和气质不符。
这根红色头绳的颜色太过鲜艳,红得发亮,如同血染一般,而且红色里面又掺着些鹅黄、粉红、靛蓝色的彩线,清新娇嫩,看上去更像是花季少女喜欢的款式。
可凶手为什么会准备女孩们喜欢的红色头绳呢?
用女孩们喜欢的红色头绳扎紧了段雪的卷发,这是有什么用意吗?
风平想不通。
「你对这根头绳有什么印象吗?」他问翟一凡。
翟一凡一惊,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哦,没……没什么印象,这肯定不是雪姐的,是凶手给她绑的……雪姐平常不扎头发,根本就没有红色头绳……对,就是,这应该是凶手留下的……」翟一凡语无伦次地回答,手掌贴在裤缝间摩挲着。
「你怎么了?」风平盯着翟一凡的眼睛又问。
「我?我……我没怎么啊……」
「你紧张什么?」
「不,不是,不是紧张,我就是……我可以走了吧,我想回去了。」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没有,真没有。」翟一凡摇头。
「真的?如果有隐瞒,我们会盯紧你的。」
「我……」
「我劝你有什么事还是坦白些更好。」
「这……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也是突然想起来的,就是,就是几天前的一天夜里,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