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撩天帝后,我摆烂了
沉迷修炼:飞升赢取心动上仙
被我始乱终弃的未婚夫称帝了。
帝,是天帝的帝。
他渡劫归来,我随仙众前往紫霄天庭伏拜。
宝殿上,光芒中央,他一双锐利明眸盯死了我,恨透了我。
1
我是个女将军,重病将死。
我守护了一生的帝王来到我的病床前。
为我送临终关怀。
他问我是否有遗愿未了。
我看着玉树琼枝的他,握上他手,最后吃了他一把豆腐,缓缓道:
「陛下,阿姐我这短短二十五年的人生,波澜过,壮阔过,家庭幸福,亲友和睦,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尝过爱情的苦楚……」
由于我「以力服人」和「打成共识」的人生准则太过强悍。
跟我有过交往的男人都被我处成了兄弟。
唯一的例外,是我眼前这位小我两岁的年轻帝王,萧梁。
他连我的兄弟都不是,我和他的关系,充其量是君臣。
我这个臣,暗恋他这个君,许多年。
犹记得,十五岁那年我怒闯学宫,光天华日,众目睽睽。
我气势汹汹地质问:「就是你这个太子,怼哭了我弟?!」
一片喧哗里,少年临窗而坐,沐浴日光中,抬头道:
「是我又如何?」
我望着他沉静的眼睛,和如花似玉的面容,道:
「一定是我弟的不对。」
由此,展开我对他长达十年的追逐。
我说殿下,你和我弟是同窗,我允许你管我叫「阿姐」。
他赏我一个「视若无睹」。
十七岁那年,我随父行走边疆。
回来时抓回一对鸿鹄,类似大白鹅的物种,送给萧梁一只。
那是他第一次拿正眼看我,问说:「鸿鹄多为一对,鸿在此处, 鹄呢?」
我道:「鹄在我家。」
我说完便望着他,希望他能听懂我的暗示。
果不其然,他没懂。
次日太子宫里传出来说,大将军家的女儿残忍成性。
居然棒打鸿鹄,拆散动物。
十八岁,太子替父御驾亲征,随驾的是我爹。
我偷摸入了军队,安营扎寨时,出现在他面前,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没料想他正在宽衣,我好生惊喜。
那时起,他次次见我,次次脸红,一连半个月才好。
期间我爹以为萧梁病了,军中无侍女,我爹安排我给萧梁送药,成功加重了他的「病情」。
战场刀剑无眼,我怕萧梁有个闪失,次次冲在他前头,争做他最坚固的铠甲。
一回,他恼了,向来沉默寡言冷性情,那次话多的我接不住,一句一句训我。
「苏锦青,横冲直撞不要命,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有本事?愚蠢,鲁莽,退到我身后。」
我茫然去问我爹,我爹揣测半晌。
认为太子突然的不悦,是因为我抢了他风头。
我深以为然,次日上战场前我逗他:「叫声阿姐来听听,这次我让你冲在前面。」
他擦着剑刃,神情冷峻,行军好几个月,清减了些,更显得侧脸瘦朗。
将来这花容月貌不知要便宜了谁家姑娘。
听他道:「我才不想当你弟弟。」
我暗叹这十六岁的少年,他挺叛逆。
感慨完,号角响起,我与他并肩冲了出去。
二十岁,我娘张罗着给我找个夫婿。
夫婿这个玩意不好找,我虽然长得还可以,但多年声名狼藉在外。
上京的青年才俊一听是我,纷纷连夜搬家。
好不容易有个不怕死的,愿意同我处着试试。
我记得那名勇士他姓王,家里是富商,我与他在将军府后花园喝茶。
话没说上几句,他诗吟了一筐。
末了他问我,若是嫁进将军府,他将来走仕途,将军府能不能帮他行个便利?
我正要寻个借口送客,扭头一瞥,碰上了萧梁带着鸿,来找鹄。
见多了别人遛狗遛马遛骆驼,遛大鹅的我是真没见过。
萧梁生怕别人看不见他,顶着他不苟言笑的脸,牵着鸿,绕着我家的人工湖。
肃穆地溜了一圈儿又一圈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进行某种神秘仪式。
王公子就被他吓个半死,问:「这位是?」
我尚未答话,萧梁已道:「阿姐,我想吃会宾楼的虾饺。」
这是他头一回叫我「阿姐。」
我心中百感交集,高兴也不高兴,道:「你等会儿的。」
萧梁道:「我现在就要。」
「咱们弟弟还挺任性。」王公子以为他是我亲弟,笑容可掬凑过去。
讨好道:「要不要姐夫给你买?」
萧梁道:「凭你也配,滚。」
这天,我娘问我,相个亲为何还能把王公子相进了湖里。
我说,失足落水。
真实情况是,王公子自诩我除了他没人娶,有恃无恐的要替我教训弟弟。
我看他不知好歹的拉萧梁的手腕子,我都没拉过萧梁的手腕子。
我问王公子,你水性好不好?
他说好极了。
于是我把他踹进了湖里。
他个骗子,根本不会水。
我问我娘,我能不能不嫁王公子?
我娘:「不然你想嫁谁?」
我不敢说。
母女连着心,我娘叹了口气,道:
「你想嫁谁都可以,唯独太子不可以,我儿,你明白的。」
我明白。
帝后嫌隙日益加深,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萧梁为皇后所出,被今上连坐,为今上所不喜。
他之所以还暂居太子,只因为有立嫡的祖宗规矩压着。
实际今上中意的太子,从来不是他。
而我爹已功高盖主,这时我若跟萧梁好了。
旁人不会以为我俩两情相悦,只会以为将军府与皇后太子勾结。
到时皇后与萧梁保不住,将军府全家都得跟着死。
所以,我只能是萧梁的阿姐。
我娘问:「太子也喜欢你吗?」
我说不喜欢,我拿当姐姐与他套近乎,他就真的只拿我当姐姐。
我娘又问:「那他今日来干啥?」
我说:「溜大鹅。」
「不是找你?」
「幸而不是找我。」
不久之后,宫中传来消息,今上预备要替我赐婚。
我为了逃婚,借口打羌人,奔去边疆找我爹。
我在边疆种哈密瓜时,听闻今上为萧梁指了个太子妃。
哈密瓜长成,听闻萧梁退了婚事,险些丢了太子之位。
大概那位姑娘萧梁不是很中意,他年纪轻,性子却格外执拗。
只要他不愿意,谁也勉强不了他。
第二年的哈密瓜未长成,羌人举兵来犯,我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养了半年多。
刚能下来床,萧梁篡位了。
我说没别的,支持一下子吧,整军西去回京,跟着萧梁反了。
一路过关斩将,万山无阻,到了京都,萧梁在城门迎我,穿着玄色龙袍。
两年未见,他高了,瘦了,眸光锐利,帝王之威赫奕。
我说陛下,我给你带了个哈密瓜,叫声阿姐来听听,才给你吃。
瓜皮上沾着血,我纳闷一阵,迟钝发现是从我嘴角里流出来的。
他仓皇来扶我,冕旒玉珠砸在我脸上,冰凉生疼。
他紧紧盯着我,不知是在逼问我,还是逼问他自己:「为什么还是迟了?」
「什么迟了?」我不明所以,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不迟,你是我大周有史以来篡位用时最短的太子,你好雷厉风行哟。」
他擦干净瓜皮上的血迹,拧着眉头问:「苏锦青,你敢不敢多带回几个?」
我道:「就这一个也不白带,换个将军我当当,可好?」
我还道:「从前你我是姐弟,往后你我是君臣,可好?」
他将我打横抱起,道:「好。」
我做了三年的病秧子,说来也怪。
听闻我握不住刀了,居然有不少人来将军府提亲。
来一个我见一个,如实对人家说:「大夫断言我活不过三年了,快来娶我呀。」
来者莫不变脸而逃。
萧梁挺大个皇帝,理完万机,一趟一趟来溜大鹅,顺便看看我。
我看看他,看看他手里的鹅,道:
「你要实在闲得慌,不如娶个皇后,生几个孩子,遛孩子到底算个正经营生,比溜鹅体面些。」
他隔窗与我对望,道:「我自有分寸,用不着你瞎操心。」
我猜是不是他脾气太大,没有姑娘愿意要他,遂给他介绍对象。
又派人把「鹄」送进宫,节省他时间。
他果然没有再频繁来将军府打扰我休息,只传信来,说皇后的人选有了,让我适可而止。
我放了心,擎等着喝喜酒。
等着等着,等来了我自己的死期,那准皇后的面我倒是一次也没见过。
我想不见也好,倘若我见了,不免要嫉妒伤心。
我真是好矫情一女的。
所以我还是去死吧。
我握着萧梁的手,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打趣道:
「此番我若是好起来,陛下可愿立我为后?」
不待他答,我自己都觉好笑。
假借死亡将爱慕说出口,我瞧不起这般懦弱的我。
我死了一了百了,萧梁却还有大把人生要活,我临了如此试探他,不厚道。
对一个将死之人,他自然怎么宽慰怎么说,又能有什么真心话。
我道:「逗你玩呢,我不喜欢姐弟恋,我喜欢年纪比我大的。」
他抬起头,目光温柔。
他道:「愿意。」
我:「……」
我松开他手,道:「谢谢你的临终关怀。」
2
我享年二十五岁。
死后身前万事空,苏锦青这辈子潦草过去了。
下辈子我想当个好人,相夫教子,平凡度日。
然而等我睁开眼,视野中霞光雾霭,苍山连绵,气象万千。
我面前站着个身着粉裙的小姑娘,忐忑望着我。
紧跟着,神识入海,万光回溯,我道:「小丁?」
小丁长舒一口气:「兵主一去二十五日,再不归位,《上古兵器谱》我险险看护不住了要。」
小丁是我八百年前在齐鲁大地挖出来的含羞草,多少年了,改不了说话倒装的习惯。
我道莫慌:「本神这不是回来了吗?」
一梦觉醒,已是隔世。
想起来,我乃洪荒先神——梳月,掌管上古万兵,晚辈们一般称我「万兵之主」。
兵,凶器也,大煞之物。
近来,《上古兵器谱》中那藏有众上神遗兵的剑冢动荡不安,戾气横生,似有新的神武要出世。
我入内查看,冷不防被剑气在右肩伤了一道。
养伤月余不见好,伤口反而化脓加重,丝丝缕缕戾气化之不去。
此情况前所未有,我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神劫不紧不慢地下来了。
我因常年跟凶器打交道,免不了元神里沾了煞气,积累至一定程度,便要招惹来一道神劫。
不过此番劫难与之前所有都不相同,竟是一道轮回劫。
人话说来,就是要我做一世凡人,历经七情劫难。
我寻思渡就渡了,跟司命府打了声招呼,投胎去矣。
此番归位,我侧头看了看肩上的伤,好像比下凡之前更重了,唉,糟心。
小丁紧随我后头,跟着我进家门。
我紫府设在东荒玉秋山,比邻昆仑虚,胜过别处凉快。
小丁充满好奇:「兵主下凡渡劫,好不好玩,有何收获,谈恋爱了吗?」
我步子狠狠一顿。
等一下。
我貌似忘了点什么。
对了,萧梁……
在凡间我是个凡人,没有关于神的记忆,此刻想来,我心凉了一半。
萧梁他……为何和那九重霄之上的天帝,一模一样?
不能吧?不能这么寸吧?
我掉头往回走,对小丁道:「去去就回。」
扶摇直驱九天司命府,司命神君是我熟人,忙碌中抬头:
「这么快就归位了?正好,有事找你。」
我:「这回下凡历劫的仙神,除了我,还有谁?」
司命道:「仙神下凡是天道授命,不归司命府安排,我查一查。」
他隔空将机缘薄子翻得哗哗响,道:「咦?」
我从他口中听到了我最不想听到的四个字:天帝宸宵。
「……」本神,完了。
我觍着脸再问:「距宸宵归位,还有多少时日?」
「天帝陛下在凡间比你活得长,能活到七十五……」
那就行了。
「啧啧,了不得。」司命边翻「萧梁」机缘簿子,边拿眼梢瞥我,笑得不怀好意:「你居然暗恋人家。」
我:「……」
他还待再看看宸宵作为萧梁的一世有什么光景。
我劈手将他机缘簿子夺了,挖个坑,埋点土,数个一二三四五。
司命眼睁睁看我把他劳动工具当「罪证」封印了,他解密码不得,气急败坏,道:「你这属于做贼心虚,欲盖弥彰!」
我道:「我是。你奈我何?」
他跳脚:「你……你不讲理!」
我:「给你偷小丁的汗巾子,贴身那种。」
他安静如鸡,合十歌颂我:「上神您居功至伟,善解人意,看在小丁面上,我一定对您和天帝陛下的事守口如瓶。」
司命明恋我家小丁多年,可惜小丁始终拿他当空气。
小丁说,她不喜欢头上动不动插朵牡丹的男人。
商量好汗巾的样式,我返身要回。
司命自「即将得到小丁」的陶醉中短暂清醒,拦住我道:「差点忘了你的正事。」
「何事?」
我就不信,还能有比下凡暗恋上本来老死不相往来的人,更令人绝望的事。
司命看着我,久久看着我。
我道:「有话快放。」
他:「你没发现自身有什么不对吗?」
「……」我甚是茫然。
他道:「上神,你来的时候,觉不觉得举止滞涩、步伐沉重、身体笨拙不同以往?你道此是为何?」
他如果不提醒,我原本不觉得,此时此刻难以置信:「我胖了?」
他:「放宽心,你只是法力没了。」
「……」
他:「天道有好生之德,而你作为凡人苏锦青时,沙场久战,杀孽太重,即便归位,仍需日行一善,重修功德。
「否则的话,你非但法力难以恢复,不日还会再降天谴,届时你法力全无,修为受限,可就坏了菜了……哎哎哎,上神,日行一善也不在这一时,你把我举起来做什么?」
我:「日行一善,从你善起,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本神带你去。」
他不假思索:「我丁的心里。」
「……」
我果断扔了他,保护小丁,人人有责,太油腻的男的不能要。
司命躺在地上,扶着腰,幽怨朝我背影招手:
「这就走了吗上神,你现下形同凡人,记得保护好自己……还有,汗巾子我要粉色的,粉色的哦……」
3
直至出了司命府,我尚不能接受自己法力没了的事实。
试图靠自己御风打道回府,飞回玉秋山,屡试屡败。
来时仅剩的法力此刻一丝也没有了。
忽然有人隔着大老远叫我——扫把星君正扫街,拖着扫帚趋近,诧异行礼。
「我道是个什么玩意儿一蹦一蹦,原是兵主您。兵主此举……有何深意?」
为避免节外生枝,我法力没了的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我道:「锻炼身体。」
他闻言十分钦佩:「兵主这么优秀还这么努力,实令小仙汗颜。」
我道好说,打量他一霎,问道:「你这扫帚,卖吗?」
他:「啊?」
*
小丁对我骑着扫帚飞回来这一行为,委实不解。
「即便无人瞧见,兵主好歹也顾及着些脸面,没了法力,找天上哪位仙神借个鸾车,或者坐骑……」
我一个激灵,被戳到痛处,道:「不要破坐骑!」
「……」小丁离我太近,抹了把脸,道:「你开心就好。」
坐骑这个东西,战时是个得力帮手,闲时是个作伴的灵宠,平时是个身份的象征。
漫天仙神拥之者众,哪怕是西天诸佛,豢养坐骑者也不在少数。
天界科学研究所调研结果显示,养坐骑能有效防止神生抑郁。
有人就说了,万兵之主,没个坐骑随侍在侧不合适。
我后悔听信了此人蛊惑,随大流也养了坐骑。
这个人,就是灵兽园的坐骑贩子,叫重利。
起初我说我想养只猫科的,重利说别呀,你养狗。
我说我喜欢猫。
他说狗便宜。
我说好的。
正好我没钱。
我们家管钱的是小丁,她那时反对我养宠物,给我的预算实在有限。
理由是我连株含羞草都养不活。
我抗议,我说我不是把你养活得挺好的吗?
小丁一言不发,去戳了戳窗台花盆里的她同胞,那鲜嫩的绿叶子受到刺激,立时缩作一团。
小丁又戳了戳她自己,质问我:「兵主你看,我害羞了吗?我蜷缩了吗?你亲手养起来的含羞草不会害羞,你反思反思这里头的缘由。」
我:「……」
我道:「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害羞,是因为脸皮太厚,原来不是吗?」
「我那是小时候被你浇水太多,产生的副作用!」
丁姐叉腰:「我之所以还能有今天的聪明活泼,全是这么多年我自己茁壮成长的结果!」
我羞愧接过丁姐给的碎银,不敢有一丝怨言。
随重利去往九天灵兽园,犬科片区。
满院子的狗,只只精神头十足,唯有一只小白狗,脏兮兮,病恹恹,无精打采趴在角落,被别的狗孤立。
我一眼相中了它。
因为只有它我买得起。
买完了,走出灵兽园,才发现它腿是跛的,似是断过骨头。
我将它收在怀里,一路抱回去,它在我怀中瑟缩,我怜爱梳理它的毛发,柔声道:
「你若恐高,就『汪』一下,本神飞得低一些……你听的懂人话吧?」
它抬起圆乎乎的狗头,看了看我。
不知为何,那眼神忒冷淡,又有些许傲然。
随即,它把头摆了回去,懒散伏在我袖口,不动了。
果然便宜没好货,再次也是只灵兽,又不是凡间的狗,居然听不懂人话。
我还是收下了它,虽然重利说不满意可以七天无理由退货。
我给它起名叫「小白」。
后来回想往事,我蓦地惊觉,小白何止当天没有「汪」过。
我养它三百年,三百年后它伤好,由「狗」化「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汪」过。
大意了,我当时就该察觉的,它是最不像狗的狗。
再后来,他不告而别,转身成了闭关多年、一朝现世的天帝。
紫霄宝殿上,光芒中央,一双锐利明眸盯死了我,恨透了我。
小丁说正常,谁愿意被当成狗对待,况且那人是至高无上的天帝。
这段不光彩的过去,他肯定提都不愿提。
说实话兵主,我都怕他平了咱们玉秋山,好灭口。
所以兵主,此事你知他知,你千万不要说出去。
我自然省的。
我平生统共养过两只坐骑。
一只是天帝,另一只是魔尊——旭天。
养旭天纯属意外,那时小白变成了人,我觉得不能再将他当宠物对待,所以起了再养一只的念头。
这次我决定用领养代替购买,绝不是我丁姐不给钱了。
我在东荒与魔族交界处的垃圾场捡了一只孽畜,它皮毛黑亮,是只长着羊角的黑猫,别提有多带劲了。
我给它起名叫「小黑」。
后来一失足成千古恨,打死我也想不到,小黑竟是魔尊旭天的原身。
这件事情告诉我,不要在垃圾桶里捡坐骑。
一想到小黑和小白在我玉秋山朝夕相处、互看不顺眼的那些时日,我就脊背发凉。
打那时起,我发誓,这辈子就算抑郁到死,也再不养坐骑。
此刻我就很抑郁。
想到坐骑,不免想到小白,想到小白,便也想到天帝。
由天帝想到萧梁……
作为女将军苏锦青的一辈子虽说过去了,可是那份暗恋的感觉在我心中犹存。
我鄙视我自己!
我对小丁道:「你帮我记着,五十二日后,提醒我封死玉秋山,我要闭关。」
小丁:「天数咋还有零有整的呢?发生何事?兵主还没告诉我,你去见司命,是为了什么?」
我道:「别问了,没脸说,你只帮我记着就是了。」
小丁:「兵主闭关,总得给个期限吧?」
我想了想,说:「天帝是不是有婚约来着?他哪天成亲,我哪天出关。」
按人间的日子算,萧梁今年二十三岁,他阳寿七十五,还有五十二年。
待他归来,想起我这个「阿姐」之日,我早已闭关,避免了与他碰面的尴尬。
我祈祷宸宵跟萧梁一样,是个不通情爱的木头。
即便发觉苏锦青是下凡历劫的我,也不明白我调戏他的那十年,是在做什么。
话说,宸宵他是木头吗?
我扪心自问了一下,他是。
我下凡历劫之前,便听天界有传闻,说宸宵早先与人有婚约。
并且好事将近,虽然我不知是谁。
反正等他跟他的未婚妻成亲之日,生米煮成熟饭,我再出关。
到时就算不可避免的见了面,例如一些神界大典的公共场合。
他已是不值钱的已婚男人,我仍是自由的万兵之主。
我一个先神,不知长了他多少辈分,我给他包个红包,贺他新婚,夸他乖。
让他管我叫祖奶奶,这就算把我俩的界限划分明了。
不论从前他作为叫小白的美少年,我占过他多少便宜,还是他作为萧梁,被我吃过多少豆腐,皆是我无心之举。
不知者无罪,合该将前尘一笔勾销才是。
天帝应该有这个度量。
话说,宸宵他有度量吗?
我扪心自问了一下,他、没、有!
他小气,狭隘,锱铢必较,就因为他在我这里当过坐骑,我对他始乱终弃,他记恨我至今。
我分析来分析去,还是要完。
我道:「丁,要不我现在把关给闭了吧。」
小丁神情镇定,看我一惊一乍,时喜时悲,她也不知道我究竟为何会这样。
但她还是给出了一针见血的建议。
她指我后肩:「这里的伤治了吗?受伤的原因查出来了吗?《上古兵器谱》的动荡平息了吗?日行一善的德积了吗?法力恢复了吗?」
「……」没有。
这个家没有丁姐不行。
丁姐宽慰我:「兵主,把你对天帝的眷恋放一放先,事是一件一件做完的,当务之急,是恢复法力,以你现在的实力,你也进不去兵器谱。」
我激恼道:「谁说我对天帝有眷恋?!」
小丁:「那你急什么?」
「……」
小丁:「司命曾说,仙神下凡历劫虽然不受他干预,但机缘这回事,仙神与凡人大同小异,总有些规律可循。」
「你若不是对天帝陛下情根深种,缘何下凡时,记忆全无了,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暗恋了他?」
我说我没有。
小丁:「没有最好了,原是我胡乱猜的,我见兵主刚归位,便火急火燎地去了九天,一回来又嚷嚷说,要擦着天帝成婚的边闭关。」
「以为天帝也下凡历了劫,与兵主在凡间再续前缘了呢。」
我惊恐地看着小丁。
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却猜得全对,她上辈子是个写狗血话本子的吗?
这是一棵草该有的智商?
我道:「续什么续,我下山去了。」
小丁:「下山?」
「日行一善,帮凡间老头老太太扛大米。」
小丁:「我也去,保护兵主。」
「……」沦落到要靠一棵草保护,我飞升以来什么时候这般窝囊过。
4
下山是丁姐给我带下去的。
没有修为没有法力,纯扛大米好累,当苏锦青时都没有这么累过。
上山是丁姐给我捎上来的。
行善一天,收效甚微,我盯着指尖恢复的那点微光法力,还没指肚磨起来的血泡大。
唯一的好处,当天晚上我睡的特别香。
我甚至做了个梦。
梦中,我身处《上古兵器谱》里头,周围雾蒙蒙模糊不清,唯有面前巨大的剑冢,清晰可变。
上古仙神遗留下来或弃之不用的神武林林总总,一半矗立泥土,一半裸露在外。
远远观去,如一座座碑石。
经年封印,使它们看起来锈迹斑驳,可一旦解除封印,神武再现,随便拿出一把,杀伤力不可估量。
毕竟是跟随主人历经过神魔大战的杀器,附着旧主的修为,乃至神力。
其中我的本体——梳月剑,在最中间,负责镇着这些神武。
这原本没什么稀奇,我为父神亲手所造,生来就是为了止杀。
防止神武为恶人驱使,为祸六界。
可如今我的本体旁边,多了一丛黑气,隐隐约约是一柄剑的形状。
万物有阳必有阴,有正必有邪,天道循环,正邪反复,阴阳轮回,此是宿命。
我的本体在震颤,引得整个剑冢动荡不安。
我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来自本体旁边,它与我实力相当,却绝不是一把正直的神武。
那黑气有隐隐要吞噬我本体的趋势。
我本能朝本体走近一步,伸出手……
这时后肩剧痛,我醒了。
玉秋山尚是半夜,我睡意全无。
对着镜子照了照,伤口又加剧了。
好在这具身体还是神躯,若是肉体凡胎,小丁这会儿恐怕已经为我哭上丧了。
我闭目调息,梦中情形历历在目。
神不大做无谓的梦,我总觉得梦中那黑气形成的花纹与形状,好特喵的眼熟。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然而我有生以来,见过的兵器和神武数以万计,我心还大,哪能把把记得。
思索半宿,毫无头绪。
眼见着天亮了,我翻出盏「传光镜」来,与司命面对面通话,问他有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迟则生变,我等不了了。
我自来缺德惯了,对积德这方面着实不通窍,司命在彼端思忖半晌,道:
「要想积累大功德,便要干一番有利万民的大事业,例如为民除害。
「说来也巧,离兵主所在的玉秋山不远的凡间地界,十来天以后会有只大妖出世,届时将使得方圆十里的黎民罹祸,若能除了那大妖,必然是大功德一件,可是兵主眼下的身体……」
我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将那大妖的位置详细发来。」
司命应声,忽而眼睛一亮,看向我身后。
小丁路过,扭头朝我手中镜面瞅了一眼,道:
「插牡丹就算了,还开美颜,切~」
一晃,走了。
「……」司命肉眼可见地委顿。
我安慰道:「牡丹精修炼的仙不插牡丹,又该插什么,小丁整天顶着头绿叶子在我眼前逛荡,我嫌弃她了吗,你做自己挺好。」
凑近镜面,我小声道:「告诉你个秘密,小丁平日这个时辰,从不来我房里,你猜她今日是为谁?」
司命肉眼可见地亢奋。
我看看他,再看看门口踮脚抻脖子往这里偷窥的别扭小丁,活像看两个傻子。
所以说,情爱一物真可怖,让人喜,让人忧,就是不让人安生,要来何用。
怪不得父神从前总说,成大事者,当先断情绝爱。
我眼下就有件大事要干。
关了「传光镜」唤小丁:「我需要一件厉害兵器。」
我高低是个万兵之主,进不去兵器谱,家中库房里也收藏着几把兵器。
虽然比不过兵器谱的神武威力大,但是降服个凡间的妖,想来绰绰有余。
「不早说,平素尽拿来切白菜了。」
小丁翻翻捡捡,挑出一把挂着菜渣的三尺剑。
5
司命指路大妖所在,在玉秋山西去百里,一个叫做「平城」的地方。
我花了十来天磨剑,期间孜孜不倦日行一小善。
到了日子,总算攒了点修为,勉强够御风前行。
到了平城,是个白日。
街上人头攒动,有官兵维持秩序,百姓夹道分列,翘首张望,似在欢迎什么大人物。
我入凡随俗,也钻进人群。
倏然锣鼓响,长街人声静寂,一队我熟悉不过的皇家仪仗缓缓行至眼前。
「……」
就……这么倒霉吗我?
来不及细思量,百姓纷纷伏地,不敢瞻仰天子真容。
我也跟着跪下,借着前头一个体型丰满的大哥的遮掩,向那仪仗队伍中间的辇车偷望去。
神界一日,凡间一年。
我在玉秋山渡过十多天,此时的宸宵……不,萧梁,他得三十岁往上数了。
岁月予他轩昂的意气,与愈发锋利的眉眼。
他于銮驾之上,神情寡淡,目不斜视。
司命府里,我将他这一世的机缘掩盖得着急,不晓得三十多岁的他是个什么情形,但是猜一猜,凡人生老病死,家业为重。
这时他应当成了家,说不定孩子也有上几个了。
不知他有没有偶尔想起我……
平时没有,每逢清明和我的忌日,总该有吧?
即便不喜欢我,派人给我烧个纸,也算一份心意不是?
若连这两个日子都没有,他可真是良心喂了狗。
我兀自对着萧梁的脸想得专注,猝不及防,他侧眸朝我望过来。
四目相对一瞬间。
要死,我赶紧低下头,往前头大哥背后藏。
这泱泱人头,又隔得远,他未必看的是我,但莫名的,我很是心虚。
漫长的等待,那仪仗队伍走得缓慢至极,我始终觉得有两道锐利目光射在头顶。
我将头压低,不敢抬起,唯恐萧梁认出我来。
我的容貌跟苏锦青没什么两样,作为一个故去之人,突然诈尸在他面前。
我想象了下那个画面……深感不礼貌。
度日如年,队伍走过,众人起身,我松了口气,听前头大哥激动对左右道:
「你们发现了吗,天子那两道锐利的目光始终射在我头顶,我怀疑天子看上我了。」
左右沉默以对。
大哥:「真的,天子喜怒无常,脾气古怪,性情叫人难以捉摸,听说是个变态,很容易看上我这般优秀的人才。」
我忍不住:「也没有那么变态,顺着毛哄,他其实很好说话。」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向我注目。
大哥打量我:「你跟天子处过?」
我道:「……没。」
大哥让我找个凉快地方呆着。
此城有大妖出没,天子闻风亲至,召集能人异士降妖。
各方人才从四面汇集而来,都想在天子面前博个机会,好出人头地。
大哥亦是其中之一 。
我瞧着他随天子步伐离去的背影,毅然选择了与他相反的方向。
我有能预知凡人命运的司命星君给的攻略。
城郊荒野,夜幕将至。
妖怪洞穴外,腥臭扑鼻。
那大妖名为「九头虺」,是条长着九个脑袋的大长虫。
按理说人间不该出现如此强大的妖怪,却不知它源自何处。
回头得去向司命问个仔细,至于眼下,先干掉它再说。
我在洞穴外蛰伏一天,那妖怪似是察觉危险,愣是不出来。
我只好进去探一探。
修为用时方恨少,我根本不舍得施展来照明,自食其力,做了个火把。
洞中别有广阔天地,不进来不知它恁大,人行其内,如萤火茕茕,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
脚下不时出现人骨,新旧都有,可见这大妖作恶多端,即便不为了累功德,依着我脾气,也该将这妖除一除。
忘记前行了多久,终于有了点动静。
腥风刮过,吹灭了火把,前方岩壁探出三只巨大蛇头,居高临下凝视于我。
昏暗中,灯笼大的蛇瞳如鬼火。
先礼后兵,我道:「你好,请你去死可以吗?谢谢。」
不会说话我就当它答应了。
祭剑迎上,我嗅到一股子白菜味儿。
九头虺怒目圆睁,朝我俯冲。
万兵之主告诉你个道理,打架切忌磨叽,上就完了。
几百个回合下来,我和九头虺各有负伤,个人认为它伤得更重。
我正要一鼓作气,与它来个玉石俱焚。
九头虺也是这么想的。
电光火石,千钧一发,有人自身后拖住了我手腕,避开了九头虺的致命一击。
这触感,这体温,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拉住我的是谁。
仓促间,我改了容貌,回过头去,萧梁举着火把,刀削斧凿的脸,光影明灭。
他随即放开了我,我低声道个谢,继续干九头虺。
他眼疾手快,再度扯回了我,指着我浑身血迹,蹙眉道:「你出门不带脑子的吗?」
「……」我心说,你懂个猫咪你懂!
「放开,我非亲手了结此妖怪不可。」不然我累不到功德。
他看我一眼,夺过我的剑,冷肃道:「退到我身后。」
因这一句,我怔了怔。
脑海中满是当初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与眼前成熟起来的脸慢慢重叠。
那时他同我说过同样的话,连语气都没变。
在他与九头虺及交手的一刹那,换我拉回了他。
「怎么,你也把脑子落家里了?区区凡人,与妖搏斗,你怎么想的?」
我话音方落,大哥举刀从我俩身旁擦了过去,留下一句:
「有那拉拉扯扯的工夫,多少妖怪也打死了。」
我徒劳伸出手:「留给我……」
没说完,大哥给了九头虺致命一击。
我:「……」
捡了个大便宜的大哥做出一副出了大力的样子,擦擦不存在的汗,对我道:
「亏了我机智,跟在陛下他相好身后来到这里,不然你此刻已是妖怪的盘中餐,话说她人呢?」
我:「陛下他相好?」
大哥:「她说她跟陛下处过。」
我:「……」世上诸类谣言,是不是都是这么来的?
大哥:「你还不谢谢我?」
我:「谢谢你全家。」
这趟算是白来了。
我望着这半道杀出来的大哥,诚心发问:「您贵姓?」
大哥抱拳:「鄙人姓范。」
我道:「失敬,还以为大哥姓程。」
程咬金的程。
大哥没反应过来,倒是萧梁,无声牵了牵嘴角。
后头御林军与其他人才们姗姗来迟。
大哥得意一笑,踢了踢九头虺的尸体,朝萧梁行礼:「陛下,这妖怪如何处置?」
萧梁看着我:「既然你喜欢,就送给你罢。」
「……」看把他大方的。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主隆恩呗。」
有人恭请他出洞,说此地血气太冲,萧梁不动,一味盯着我。
目光充满审视与疑惑,道:「你是何人?」
我道:「降妖伏魔的侠女。」
「名字。」
「梳月。」
「年龄几何?」
我眨眨眼:「素味平生,上来就问姑娘的芳龄不太好吧?陛下。」
他置若罔闻:「你可认识苏……」
他说到这里,微顿了顿,仿佛那个名字艰涩难以启齿。
我早有准备,做无辜状接口:「苏什么?」
我恍然道:「难怪第一次见面,陛下就盯着人家看,是不是因为我和一姓苏的姑娘长得像?」
「你不需要知道。」
他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许是自己也觉荒唐,打消了盘问我的念头。
我笑笑,鼻头一酸,没想到他还记得苏锦青。
苏锦青逢年过节有人祭奠,这就够了。
「陛下!」一女子声音嘹亮,风一阵刮来,双手吊在萧梁脖子上,亲密非常。
她旁若无人,只腻着萧梁:「下次不许走这么着急,我都追不上你。」
不经意瞥见我,她愣住。
我也吃了一惊,与她面对面,照一镜子一样。
谁能想到,我随意变出一张脸,还与人家撞了。
萧梁珍视揽过那女子,生怕被人多看了去。
他再没看过我一眼,叫人带我下去治伤。
还让人替我将九头虺的尸体扛上。
没想到他年纪见长,人也体贴了起来。
挺好的,少些棱角,多些温暾,身边人也跟着受用。
有利于家庭美满幸福,活着才不累。
毕竟他还有四十年要过。
而我,是与他在平城擦肩的匆匆过客,只占用了他漫长余生当中一天的一小段时间,不足一刻。
我走出洞穴,这具神躯耳目灵便,听那女子道:「陛下,这位姑娘的脸同臣妾长得好像啊。」
萧梁的声音有些心不在焉:「背影真得很像,就连那副不管不顾的莽撞,也像。」
「陛下你在说什么,人家明明很温柔。出来这么久,我想儿子了,咱们回家好不好?」
「嗯。」
我问抬九头虺的侍卫:「当今皇后莫不是姓苏?」
侍卫:「这不是天下皆知的事吗?陛下之所以来到平城,也是因为皇后娘娘不喜约束,陛下陪她四海游玩,路过此地,皇后娘娘听说有妖怪,好奇想来看一看,陛下纵着娘娘……」
「这位兄弟你不要再说了。」我打断他。
错付了,我终究是错付了,萧梁眼中只有苏皇后,哪里还记得苏锦青。
他那良心当真喂了狗。
我正要趁无人注意,乘风返回神界,侍卫忽然惊叫出声——
九头虺最当中的蛇头软软一歪,吐出颗泛着黑气的珠子来。
6
玉秋山阴雨连绵,几日不断。
小丁抱着白菜自我窗前过了,又回来,端详我手中黑珠,道:
「好几天了,还没研究明白?」
「此珠非神界之物,当中魔气充盈,主人是哪个, 简直不必做第二人想。」
当日这颗珠子被我带回,搁置在靠窗小几,没事我就盘一盘。
「这不挺明白的吗?」
小丁道:「那么兵主接连几天茶不思饭不想,难道不是因为这珠子?」
她一开始猜剧情我就害怕,跟在她面前裸奔了似的。
探身捂住她嘴:「中午的白菜饺子多做一份,快去。」
小丁不顾我推搡,纳闷道:「有客要来?」
「也该来了。」
说话间,周遭雨滴凝在半空,满山雾气被魔气笼罩,本来阴沉的天空越发晦暗。
小丁望天,翻个白眼:「可不吗,装蒜的来了。」
大团黑气瞬息到了眼前,从中走出个红衣黑发,赤目跣足,看似柔弱的少年,看似。
魔尊旭天。
他脸上永远挂着乖巧的微笑,近前道:
「暌违多年,主人近来可好?小黑对主人很是挂念。」
我没好气:「也没见你拎点东西来看看我。」
他笑容一顿:「魔界冗务繁忙,总有杀不完的人,我每每不得抽身,都快烦死了。」
说着依附我肩膀,如从前那般卖乖,柔软头发蹭着我颈窝:
「我知道主人向来宅心仁厚,定然不会责怪我失礼,对不对?」
看,这就是我养过的绿茶坐骑,他一点好心不安,行事全凭一张嘴。
若没有他,宸宵还不至于同我闹得那么僵。
到底我无微不至照顾它三百年。
三百年间,它吃肉我啃骨头,它吃菜我喝汤。
丁姐给的零花钱,我全拿来给它买了高级狗粮,未想它一口不吃。
为使它睡得香,我坚持每晚给它讲睡前故事。
我讲:「快点长大吧,小白,狗比狗,气死狗。你看看人家哮天犬,逮谁咬谁,脾气上来二郎神根本拉不住,一狗可低百万雄兵,多拉风。」
我讲:「你看看太上老君的板角青牛,那大体格子多壮实,下个凡就是称霸一方的魔王,还有智商,都能守在悟空西行的路上给他们使绊子。」
我讲:「你再看看你,你这么奶,抱出去只有可爱的份儿,你主人我面子往哪搁……」
它被我的励志故事感动了,狗眼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翻个身,两只小爪子捂住耳朵,睡了。
我瞅瞅它那只变形的狗腿,替它拉上了小被子。
该说不说,小白虽不成器,也有给我这挣脸的时候。
隔壁邻居昆仑山主雪乔听说我买了只坐骑,赶着来瞧稀罕,将小白抱在怀里揉搓。
小白不愿意,挣扎着跳回我膝头,扎进我怀里。
雪乔笑道:「这小崽子,还挺向主。」
我道:「见笑见笑,孩子腼腆,除了我谁也不让抱,就连我家小丁也不行。」
「难怪它身上都是你的气泽。」
雪乔不以为意,另起话头,与我说起那九重天上的天帝。
说天帝宸宵突然罢朝多日,在太微玉清宫闭门不出。
政务倒是没耽误,就是不大见人了,也不知为何。
我回想一回想,对宸宵印象实在薄弱。
隐约记得,上次见他,还是在他的百岁生日上,他由母亲抱着,很是耐看的一个娃娃。
我们这些上古遗神,有一个算一个,深知日新月异,自己已跟不上时代。
人前现身,等于给人添麻烦——山一样的辈分摆在那里。
你说人家小辈们见了你,拜是不拜。
倘若这个也拜,那个也要拜,一天下来人家还干不干正事了。
是故如非必要,我们一般都懒怠出门,各自偏安一隅,各就其位,各尽其责。
我与宸宵他爹——上任天帝都鲜少有交集。
何况是宸宵。听了雪乔的话,我没什么感想,玩笑道:
「许是到了娶媳妇的年纪,怕被人惦记,索性当起了大门不出的闺秀来。」
冷不丁指尖一痛,小白咬我一口,不轻不重。
我以为它要与我玩闹,将它往地上一放。
「有客在此,没空陪你,找你丁姐玩去。」
拍拍它屁股,将它撵走。
雪乔道:「还好意思笑话别人,你自己又怎么说?同辈人里,大都有家有室,我孩子都有两个了,独你还孤单单一人,不知道着急吗?」
我:「我家小丁顶起一片天。」
雪乔嗔我一眼,叹气道:
「要我说来,你的终身大事,生生让父神当年给耽误了,那会子多少人倾慕于你,就连那魔族的汐渊也……」
「这人不提也罢,总而言之,大好姻缘有的是,父神非说不到时候,说你的姻缘不在当时。
「将你留来留去,留到他老人家东渡归墟,六界都划定了,你的归宿还没个着落,如今却要让你嫁谁去?」
我知她是好意,能觅得好姻缘的确是桩幸事,可女子也不一定非要嫁人不可,不嫁也没什么好遗憾。
所以一笑置之。
雪乔八卦之心顿起:
「这么些年,六界当中,你就没看上一个两个?与我说说,我替你去提亲。」
我吧……贪财又好色,也不是没有美少年仰慕我的身份地位,来投怀送抱。
可我这人偏又拎得清,感情是感情,利用归利用,
走马观花地过一遍,好时千般好,断则干干净净。
一颗真心冷了又冷,没处动用。
有几个小年轻曾怨过我薄情,我说没有啊,这不正拉着你小手呢吗?
要不……本神抱抱你?来,坐本神腿上。
小年轻含恨而去。
多美好的一张脸,走时很扭曲。
送走雪乔,小白不见了,我寻摸一圈,问小丁,小丁说不知道。
小白是只有自己脾气的狗子,平日里安安静静,隔三差五却要消失半天。
也不知上哪玩去了。
我没有管,追着丁姐讨饭。
隔日,雪乔也养了只坐骑,却是只棕熊。
那棕熊惦记上了丁姐的菜地,时常来偷菜,有次被我当场逮住,与我开干。
我那时顶天立地,唯恐将它打死——打死还得赔,而它看起来很贵。
手下正吃着劲,不敢下重手,被熊拍了一爪子,跟给我挠痒痒差不多。
我甩甩手不当回事,小白不干了:「嗖」地自我身后蹿出去,一口咬在棕熊的脖子上。
那天,我赔了雪乔一头熊,回来抱着小白站在屋檐底下,挨了丁姐半天批评。
我一声不好意思吭,等丁姐一回屋,戳着小白脑门,说:「你呀你呀,唉。」
小白从鼻子哼了一声。
小丁后来说我迟钝,居然联想不到天帝就是小白。
我大感冤枉,凭良心说,就这种情况,只要是个正常人,怎么能把天帝跟狗联想到一块儿。
宸宵也是,堂堂天帝来当狗,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这么过了三百年,某天夜里,小白从我床边狗窝里站起来,化成了一个冰肌玉骨的美少年。
比我见过的所有美少年加起来都好看。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气场骄盛凌人,道:「你不认识本座?」
我道:「认识,你是小白。」
「……」
我扯了扯他颈上我亲编的项圈,和蔼道:「往后你别睡地上了,来,到姐姐床上来。」
我同小白打商量,问他能不能白天当狗,晚上做人。
他冷冷觑我一眼,毅然选择继续当狗,得千哄万哄,才不情不愿地当一小会儿人,许我拉拉小手。
那段时间我过得可美了。
小丁后来又说我,但凡多长半个心眼,也干不出把天帝当男宠,金屋藏娇的缺德事来。
我说啊对对对对对,事后诸葛亮谁不会。
再之后,我多方打听,领养代替购买,捡回了魔尊旭天。
也就是小黑。
起初我不知小黑是只绿茶猫,只觉它可爱乖巧又黏人。
他不像小白,化成人了才会说话。
自从小黑来到我家门,将我膝头占得死死的,我再没抱过小白。
开始我没觉出任何不对,直到那天我呼唤小白,它听见了。
但是不理我,趴在角落,戒备瞪着小黑。
平常它也对我爱答不理,我习惯了,抱着小黑挨过去:「要不要一起玩球?」
它跳起来,一口咬住小黑耳朵,顷刻见血。
我一掌把它拍回去,使了大力气,它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呜咽。
其实拍完我就后悔了,它不过是个孩子,你说我跟一个孩子较什么劲。
我欲要伸手摸摸它,这时小黑流着血,虚弱道:「主人,都是我不好,你不要跟哥哥生气了。」
我听完更生气了,小白还不如小黑一个新来的懂事,遂把小白关了禁闭。
小黑在我手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我实在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哥哥如此,主人,我不想让你和哥哥为我吵架。」
我道:「不是你的错。」
「不过主人,哥哥好凶啊,是我的话就不会这样。
「我听丁姐说,哥哥挑食严重,很是不好养活,你放心主人,我很好养活的,不给我饭吃也没有关系。
「哥哥被主人宠坏了,我就不舍得主人你这么辛苦。
「主人你把我放下,去哄哄哥哥吧,他好像真的伤心了,主人,你不用管我。」
……
男的一旦茶起来,还有女的什么事。
我就在这一句句主人中,彻底迷失了自我。
自那以后,小白和小黑水火不容,见缝插针地打架。
偏实力还相当,往往两败俱伤。
我不知每次拱火的都是小黑,只亲眼所见每次先动手的总是小白,所以每次都向着小黑,惩罚小白。
雪乔对这方面有经验,她说:
「我生我们家老二时,老大也这样,法子简单,你多让它俩处处就好了。」
于是我将小黑送进小白房间,让它俩自己磨合。
四下无人时,小黑对小白道:
「你也别怪我挑拨,谁叫你在这里碍我的事,等我拿到《上古兵器谱》,你的女人我肯定还给你。
「话又说回来,她若真的心系于你,旁人再是离间又有什么用,在她眼中,你始终是个宠物罢了。你自己也明白的,是不是?
「否则你为何不敢对她亮明身份?不就是怕她一旦知道了你是个骗子,你连在她身边当狗的资格也没有了,我说的对不对?
「你知道吗?其实一直以来,主人喜欢的不是狗,而是猫,不信你去问她。」
小白来问我的时候,我尚不知发生何事。
他问我当时在灵兽园,为何要买下他,是不是出于可怜他。
我以为他终于接受家里有了二胎的事实,如实对他道:「不是,因为你便宜。」
他原地幻成人,看我良久,自嘲一笑:「原来我连你的怜悯都不配得到。」
当天,小白不见了,再也没回来。
我上天入地地寻他,心急如焚,怕他丢了伤了死了,或者被别人捡回去,往后不认我怎么办?
最终借来雪乔的回光镜,想寻些小白失踪之前的线索。
才看到了小黑对小白说的那番话,始知小黑是个绿茶。
我把小黑……不,魔尊旭天叫到身旁。
我道:「改了魔骨甘心潜进神界当灵宠,现在的孙子辈真是敢打敢拼,让老身自叹弗如。」
旭天对我的奚落浑不在意,看见《上古兵器谱》的一瞬间,不装了。
化回魔尊模样,笑吟吟对着我。
我看着他,感慨万千,按照辈分,这孩子还得叫我一声姑奶。
我与他爷爷义结金兰,到处打怪升级的时候,这孩子爹还不知道在哪呢,遑论是他。
我将《上古兵器谱》递过去,道:
「小黑,我最后叫你声小黑,这本兵器谱你若能接得住,我便送给你。「
他喜出望外,二话不说伸手来抢,没等接近,便被弹飞了出去。
我笑了:「不知你家教如何,但是最基本的道理你家里人没有教过你吗?做魔不能太狂妄。
「我这本破卷子,自古以来你不是第一个惦记它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道为何它至今还在我手里?」
「一把兵器认主,尚且至死不渝,何况是千把万把。其中力量,除了我,无人可撼动,懂了吗?」
他擦擦嘴角血迹,倔强一扭头,道:「我没有家。」
「……」我叹息,挥手将他拍扁了,踢下山去。
我仍没有放弃寻找小白。
雪乔见我整日郁郁寡欢,提议我同她前往九重天。
说天帝重新临朝,恰逢天族祭典,让我去散散心。
我无可无不可,跟着去了。
紫霄天庭,金光漫天。
我望着高座上的天帝,真真正正认识了他。
我盯着他看得太久,用雪乔的话说,形同痴汉。
她不由捅捅我,小声道:「把持住了,这个美男子不能随便要,别怪我没提醒你,人家有婚约在身,且好事将近。」
我说:「哦。」
雪乔:「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我说:「哦。」
雪乔:「……」
祭典结束,大宴开始,我被小辈们团团围住,眼见宸宵从我跟前走过。
他分明看见了我,却假装没有看见,姿态高贵不可攀,眼神轻蔑。
我:「……」
我心想,要不算了,狗肯定是找不回来了。
旁人说天帝不喜热闹,不过与众人打个照面,便提早退了席。
我得了空,梭巡半晌,果真没了宸宵的影子。
这趟心散得稀碎,我郁猝拾起桌上酒杯,雪乔如临大敌,拦我道:「祖宗,你消停歇了,酒这个东西,你若想好要碰,让我先跑了行不行?」
我:「……」
有那识眼色的小辈见状,过来敬酒,雪乔慈眉善目对人家道:
「年轻人,我昆仑虚的山头平了一块你晓得吧,便是你兵主有一回喝醉了削的,这个后果你能承担,尽管敬来就是。」
小年轻忙不迭跑了。
我不服:「我酒量有那么差吗?」
雪乔:「你把『吗』去了。」
「……」
日暮,宴席散去,众人三三两两出天庭,
终究咽不下这口气,我让雪乔先走,自己返身冲回去。
我是亏待了小白不假,难道他就没有坑骗于我吗?
挺大条金龙他搁我家里当白狗,吃我的住我的。
我不过一句话没说好,他扭头就不告而别了,翻脸就不认人了。
凭什么他要生我的气。
我也生气!
先神长辈的仪态不要了,我硬闯了太微玉清宫。
守门的力士拦我不住,闹将喧哗起来,惊得一管事出来查看。
我道:「请见天帝。」
话说完,人已行至大殿深处。
「……」管事提步撵我,毕恭毕敬道:「兵兵兵主,陛下眼下不方便……」
「那就请他行个方便。」
我甩手挥开门,门内光景一览无遗。
室内一站一坐两个人,闻声回头来看我。
站着的那个,是我老友之一,当年二次神魔大战立过不世之功,名唤「纯钧」。
人称「荡魔天尊」,然而他最擅长之事,是铸剑。
坐着的那个……让我缓口气。
宸宵褪去日间隆重礼服,着一件轻薄宽衣,化出半个法身,胸前片片金鳞自大敞的襟口攀至颈侧耳后,熠熠闪辉。
再往上,便是殷唇,雪肤,金瞳,以及额头两根修长雪白的龙角。
真真……美艳不可方物。
我把目光从他角尖儿上收回,忍不住又盯回去。
不是没见过龙,是真没见过这么妖冶的龙。
不瞒各位,我有种强烈的冲动,想照着那角捋一把。
我不怕扎手。
我可别是个变态吧?
「不知羞。」我训道:「收回去。」
角对龙来说是个私密部位,如同女子的嫩足,稍稍开了神智的,也知道不该随便示人。
万一纯钧也是个变态呢?
岂料宸宵冷哼了声,仅把松散衣襟掩了掩,视我为无物,问纯钧:「如何?」
纯钧面带犹豫,瞅着他龙角:「陛下可有把握?」
宸宵淡淡道:「没有把握事情就不做了吗?」
「兹事体大……」
「我意已决。」
「好罢。」
纯钧道:「我回去准备准备。」
被晾在一旁的我:「……」
纯钧此时才有空看我一眼,微笑着,意有所指:「兵主这是……来寻人?」
我道:「寻狗。」
我这段时日为找狗闹得动静不小,几乎人尽皆知。
纯钧闻言未见惊讶,只是看了看宸宵:「找到陛下的寝宫里来了,兵主你是真爱你那狗啊。」
纯钧:「究竟是什么稀罕品种,说与我知,回头帮你留意着。」
我道:「太稀罕了,满六界也寻不着第二条,起初他深藏不露,竟没叫我看出半点端倪,谁能不说一句他奸诈狡黠。」
本来默不作声的宸宵面无表情道:
「没看出来,是你眼拙,你有什么可骄傲的。」
我:「……」
纯钧个老实人夹在中间,看看我,再看看宸宵:「兵主与陛下,何时这般熟稔了?」
我道:「是熟。」
宸宵道:「不熟。」
纯钧:「……到底熟不熟?」
宸宵不紧不慢道:
「三百余年前,本座不慎受了回暗伤,无奈困居兵主的道场将养过一段时日,不过一场萍水相逢,倘或叫兵主生出些与本座就此相熟的错觉来,倒是本座的罪过。」
一番话说的,近黑猫者黑,又茶又婊。
我:「你怎么睁眼说瞎……」
此时纯钧自己悟了:
「是了,想必兵主的狗也是那时候认识了陛下,难不成它果真跑进了太微玉清宫?陛下还是归还兵主为好,省得她肝肠寸断。」
宸宵终于抬头,看向我。
我多要面子的一个神,忙道:
「哪个肝肠寸断了!一只宠物而已,跑了也就跑了,我权当没养过。过些日子再去灵兽园买些其他猫猫狗狗,相处上几年,情分也是一样的。」
宸宵冷冽笑了一声,神色阴寒的叫人汗毛倒竖。
纯钧再呆板也觉出不对来了,借口告退。
剩我与宸宵两厢无言。
纯钧走了,单独当着我面,宸宵倒知道拉件外袍、退去龙角。
开始做个人模人样的正经天帝了。
好像我能把他怎么着似的。
我变态得那么明显吗?
对了,我是来干什么来着?
想起来了,找他算账。
然后再给他说个对不起,冤枉了你,委屈了你。
我张了张口,一时有些怯场,道:「你适才说你三百年前受伤,是怎么回事?」
难道正是因为受伤,他才成了「小白」?
宸宵漠然:「此事与兵主无关。」
他说着起身,道:「英招。」
方才的管事快步走进。
宸宵凛声道:「天庭的法度几时成了儿戏,本座的寝宫闲杂人等说闯就闯,如此要你有何用?」
言罢,朝更深的殿里走去。
他好大的谱!
英招一脸愁苦,为难对我:「兵主,您还是请吧。「
我气不过,抓起桌上一只蟠桃狠狠朝宸宵掷去,他头也不回地伸手接了,顺势往后一抛,桃子原样不动地落回盘子里。
英招擦一把冷汗,劝我道:「兵主息怒,陛下这两日气不顺,还请兵主多多包含。」
我道:「本神岂能与晚辈计较。」
我的尊严也只允许我退让到这个地步。
愤然离去。
小丁夸我做得对。
「别的且不说,兵主身为长辈,登门去低声下气,不拿款儿是你为人谦和,但是天帝他不尊敬你,就是他的不懂事了。」
冷静下来想想,小丁说的何其有道理。
宸宵说他是无奈当狗。
哪个天帝愿意叫旁人知道这段不光彩的过去,他视我形如陌路,实是人之常情。
我不该再回头去招惹他。
可是抛开这些浮表,我内心里分明清楚,我追进宸宵的寝宫,不只因为我丢了只坐骑。
「小丁,其实……其实我不想当他的长辈。」
雪乔又说,宸宵好事将近。
小丁看着我,想了想,将背在身后的酒坛子递还我:「算了,你想喝就喝吧。」
她传遍整个玉秋山山头的精怪与地仙,兵主要耍酒疯了,大家锁好门别出来。
那是我喝过最苦的一次断肠酒。
苦得肉身迷醉,灵台清明。
我知道我只能做宸宵的长辈。
而后下凡历劫,哪怕一辈子重新来过了,我也只能做他的阿姐。
除妖遇上了,我只能做个与他发妻相似的撞脸怪。
我觉得自己怪可笑的,永远放不下他,永远与他错位。
情爱的滋味,比酒苦。
7
饺子上了桌。
旭天道:「饺子不就蒜,香味少一半。」
小丁:「你不是在这吗?」
旭天:「……」
我对旭天的感情,还真没小丁这般厌烦。
他在我这当猫时,我不识他的真面目,对他真是喜欢。
后来我恨过他。
事情告一段路,如今我看他,跟看孙子没什么两样。
尤其他的脸,酷似他爷我大哥。
我看着他,不免忆起曾经并肩作战的峥嵘岁月,甚是怀念。
说来也奇怪,都是在我这里当过坐骑的人。
为何我看宸宵,这颗不要脸的春心便控制不住地萌动,难道这就是所谓「偏爱」?
「你真的和汐渊结拜过?」
旭天饺子吃到一半,忽然问我。
我:「什么汐渊,那是你爷。」
旭天狂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们魔族不讲这个,我杀我爹的时候,他跪着管我叫爷爷,要是早点接近你就好了,真该让你看看那个感人场面,肢体横飞,血花四溅……」
我一把呼在他脑袋上:「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旭天闭嘴了,斯文吃剩下的小半饺子。
我道:
「你爷的确不是好东西,当时父神划分六界,考虑到你们魔祖体质特殊,特意将大荒以北交付你爷手上,你爷不知父神的苦心,只嫌地盘不如天族的大,说父神不公,起兵与天族抢地盘。
「他想让我跟他一起走,为我种下万株魔葵向我求婚,我颇受感动,把他杀了。」
旭天:「到底是谁不让人吃饭。」
我:「讲这个故事,是为了告诉你,橘生淮北则为枳,天族的生存环境对魔族来说不合适,没有必要的野心不可取。」
「当了魔尊,便要顾忌手底下万千子民的死活,为一己之私起干戈,我打死你。」
旭天:「谁说我要与天界起干戈?」
「那你要兵器谱是为何,这回来又是为何?单纯馋饺子了?」
旭天:「日前我养了一条小蛇,九个头,一个不防被它吞了我一颗魔珠,跑了。」
我:「……」
好的,我知道凡间平城那条九头虺是打哪来的了。
旭天:「等我找去凡间,发现我的小蛇已经被主人收拾完了,不过。」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我还有意外收获,竟然看见一位熟人。」
我把筷子一拍。
旭天立即站起来,离我远远的:「他现在凡人一个,杀他我嫌掉价。」
我把筷子拾起来:「没事了,过来接着吃饭吧。」
「主人法力强大。」
旭天依偎过来:「魔珠留之无用,还给我好不好?」
我:「告诉我为何要偷《上古兵器谱》,我考虑考虑。」
旭天:「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我应该知道吗?」
「……」旭天用他懵懂的大眼瞪着我。
一副不相信的模样:「主人,你别玩我了行不行。」
殊不知我比他更忐忑。
他个小破魔王,对上古兵器谱如此热衷,却又不为了攻打天界,那还能为了什么?
想要把厉害神武?
还是我把他爷杀完埋在了剑冢,他祭祖没处烧纸,所以想进去看一看?
我想起我眼下没有法力,怕他待下去自己要露馅,于是道:
「魔珠过两日还你,你先回去。」
旭天不情不愿起身,小丁堵在门口:「碗刷了再走。」
堂堂魔尊,系着丁姐的粉花围裙,任劳任怨。
小丁抱着手臂看他一阵,忽然叹道:「这死孩子,但凡有个家呢?」
我知道,我丁姐又开始心软了。
我应不应该告诉丁姐,她口中的「死孩子」比她大几岁万,只是长的显小。
神族耐力持久,魔族力量强硬。
我后来才听说,旭天他爹为了锻造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掳走数百名神族女子,强迫她们生下具有神魔血统的孩子。
等到孩子们长到一定岁数,便将这些孩子下放炼狱。
任由他们互相残杀,从中选取最优者。
旭天的母亲为了保护他,曾以自己身躯做结界。
在旭天婴儿时期将旭天偷偷封印,阻断了他的生长,将他藏匿万年之久。
虽然最后这位女子的身躯腐烂成灰,旭天还是被发现了……
大概这孩子曾被母亲真切的以爱滋养过,所以还没有坏透。
即便他自己不记得。
8
旭天走后,我毫不犹豫将他的魔珠征用了,省去多少日行一善的功夫。
小丁注视我因吸食魔珠而红起来的瞳孔,道:「不难受吗?」
神魔体质有异,我道:「还行。」
倏忽下山去,帮老头老太太扛十袋大米。
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
还有余力进一进久违的《上古兵器谱》。
剑冢的情形跟我梦中如出一辙,我远望着本体旁边那丛嚣张的黑气,磅礴得几乎参天。
当中一柄黑剑颇具雏形,快要出世了。
我试图将那黑气压下去,光凭旭天这颗魔珠的修为,无法与之抗衡。
且因为同为魔道,那黑气居然将旭天的魔力吸食了大半,很是助长它气焰。
我不敢再试。
找回自己的法力与修为迫在眉睫。
走近了,后肩的伤口疼痛明显加剧,我本体的剑柄处有道裂痕,形状与我身上伤口一般无二。
看来是魔气侵蚀了我的本体,反映在我的肉身上。
可是这黑气是从何处而来?
我细观那黑剑的样式与花纹,眼熟,仍是眼熟。
退出兵器谱,将那黑剑的样式与花纹描在纸上,寻去纯钧的道场。
穿过山涧,豁然开朗,殿前中央一顶天巨炉引人注目,这是纯钧的得意之作。
内藏他收集来的三千炎火,昼夜不息,随取随用。
纯钧用它铸剑,我从前年纪小,常偷指甲大的一块,拿去烤地瓜。
地瓜烤出来,外表正常,实则坚若磐石。
我便拿来捉弄人,不知崩掉了多少人的牙,被人家追着揍。
只有一个人不与我着恼,而是对我笑一笑,因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对我道:
「su 月,叫哥,哥有好次的。」
这个人,叫汐渊。
我生来与旁人不一样,比如雪乔和纯钧,秉性仁善,乃天生神族。
比如汐渊,一身反骨,乃天生魔族。
而我是武器,父神说我有灵无心,亦正亦邪亦妖魔。
如同世上千千万万的武器一样,单看使用者——也就是它们的主人心性如何。
我问父神,那我主人是谁?
父神说,你无主,这个世上能让你甘心臣服之人,还未出世。
所以我只好做自己的主人,我给自己定了性。
修出一颗神心,选了与魔族背道而驰的神族。
因为我讨厌杀戮。
我杀的最后一个人,是汐渊。
杀他时,我没有任何感觉,我觉得他不对,想要阻止他,仅此而已。
我切断了他的脑袋,跟小丁切白菜没有区别。
他死前深深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怨恨,以及癫狂。
他觉得我不是不爱他,而是不懂爱。
甚至连别人,也觉得他是我初恋。
说的人多了,我不禁开始反省。
那时恰逢人族要繁衍,父神予月神一把情丝,要他给世间万物种情丝,牵姻缘。
我去月神那里种了一根,情爱在心中扎根发芽。
然后我发现,我就是不爱汐渊。
而且,未种情丝之前,我看所有男人都一个样;
种了情丝之后,我有了异性审美,后知后觉,汐渊长得真难看。
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么多年,我只对龙情有那个独钟,尤其金色鳞片雪白角的那种。
我只为一人有过心动。
还特汪的是个悲剧。
想到这里,我深深叹气。
纯钧手底下外出取火的童子迎头撞见半空里的我,吓地扔了铲子,闷头往回跑:
「不得了啦,打进来个丧里丧气的冤种女魔头!」
我:「……」
纯钧拧着那童子脑袋出来迎,道:「休得胡说,连你兵主也认不出……」
一抬头,吓一跳:「你你怎得……入魔了?」
我:「莫慌,目前我是个好人,过会子就不一定了。」
纯钧:「惯会说笑,快请进。」
小童子要捡铲子,我道:「别动,让本神来,本神最近比较乐于助人。」
说着替他捡起,日行一善。
童子震住了,不知该不该接。
我:「不接打你屁屁。」
童子认真地哭了。
我:「……」
纯钧摇头失笑,安慰童子几句,说你兵主真的不吃人,再说你也不够吃。
童子哭得更大声了。
闲话少叙。
喝茶的功夫,我展开图纸:「六界之内,对剑研精究微的除了我,也就是你了,看看,这把剑你可认得?」
纯钧一见之下,笑道:「你是诚心考我,还是连自己的佩剑也不认得了?」
我:「……」
我:「啥?」
他指着上头花纹:「这不是你的名字,又是什么?唔,就是不大好看,早说让你多练练字,你非是不听……」
在他的絮絮叨叨里,我想起来了。
还是年轻时候,我自诩万兵之主,对兵器习性如数家珍,却都是纸上谈兵。
一类也不会打造。故此求纯钧教我铸剑。
第一把自己亲手打造的剑,美丑咱们暂且揭过不提,成就感首先十足。
我后来扛着这把剑出去炫,生怕旁人不知它是我铸的,在上头刻满自己名字……
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真是一段令人心生回忆的岁月。」
纯钧向往道:「那时的文字与如今大不相同,你的字又洒脱不羁,时常写得面目全非,难怪你自己都不认得。」
「说起来,后来此剑我不见你佩带了,却是收到何处去了?」
我道:「送人了。」
「送给谁了?」
我沉默。
严格说来,不是送,而是汐渊主动问我索要,他说自己缺一件趁手的兵器。
我那时还未与他决裂,他尚且是我大哥,是故豪爽给了他。
那剑他直用到生锈断裂,而后再也没有用过别的佩剑。
所以剑冢那把即将横空出世的魔剑,不是我亲自打造,却也跟当年这把剑脱不了干系,
换句话说,与汐渊脱不了干系。
他想干什么?
杀了我报仇?还是取代我万兵之主的位子?
我与汐渊一起战斗过,再了解不过他有多强大。
当年我怕他死后也不消停,所以将他身体与脑袋分开埋葬,身体丢进无尽渊喂了凶兽,脑袋埋进《上古兵器谱》镇压。
即使做这个份上,也关不住他吗?
还有旭天。
旭天既然与汐渊魔气同源,自然有所感应,甚至比我还要早,所以才想要《上古兵器谱》。
至于他拿到《上古兵器谱》的目的是什么,我暂时还不清楚。
……
纯钧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好端端,怎的走起神来,你今日来得正好,我近日铸剑遇到阻碍,想着你深谙兵器习性,正欲找你商量。」
「你?遇到阻碍?」我怎么不大信呢:「什么样的剑还能难倒你?」
「你可知何谓六界第一剑?」
我:「知道,就是我,咋了?」
他:「……」
他:「也对。但此人要我所铸之剑,显然是要凌驾你之上,成为六界第一神武。」
成功引起了我注意。
我嗤笑道:「并非我托大,能驾驭我这把剑的人至今都还没找到呢,就有人想凌驾我之上了?这是哪个傻子?」
纯钧:「……」
纯钧:「依我所见,他不像个傻子。」
「这还不傻?」
我道:「有多大的手,端多大的碗。如此简单的道理不懂吗?剑你就算替他造出来了,他举得动吗?如今的晚辈,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你要不先叫他出来遛遛,与我过上几招?」
纯钧:「……」
我:「对了,你遇上什么阻碍了,说来听听。」
纯钧一脸「惹不起」:「不了不了,我决定自己琢磨。」
我:「所以是哪个傻子?我偷着去揍他一顿,让他再狂妄。」
纯钧:「这傻子你认识,正是咱们天帝陛下。」
「……」
「……」
「……」
我道:「啊……」
我正色道:「那什么,如果是天帝,那这事合理,毕竟他是六界之主,想要一把六界第一厉害的神武,没有毛病。」
纯钧丝毫没看出我的尴尬,道:
「我看不尽然,如果仅是为了彰显身份,他也不用砍掉自己的角与逆鳞,将这世上两样最坚硬之物给我当剑胚……」
我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9
光阴似箭。
小丁问我,关还闭不闭。
我说延后一日。
「延后一日有啥用?」
「骂醒一条龙够用了。」
宸宵归位当日,我直奔他太微玉清宫。
管事英招上来欲拦,看见了我背后浮空跟随的剑阵。
英招眼瞪溜直,识时务一指:「陛下在含章殿处理积压政务,兵主您右拐直走再左拐,小心台阶。」
广殿一如既往幽旷,宸宵执笔伏案,眉宇间的疲惫难掩。
能不疲惫吗,砍角又挖鳞,命去了半条不说。
要不是因为亵渎这副天赐的神躯,他何至于遭了天谴,需下凡历劫。
我拨手,一柄利剑「铮」地钉进他身侧殿柱,嗡鸣不止。
「……」宸宵缓缓抬头。
我道:「这柄名唤『霓虹』,轻薄柔韧,血不染身。」
一柄钉在他右手边。
我道:「『暗夜紫』,剑气雄浑,一扫千里。」
一柄钉在他左手边。
他看着我,眸子眯了眯,道:「你身上魔气是谁的?」
我道:「『闪电』,以快见闻于世,可杀人于无形。」
他道:「神界是没人了吗?值得你找外人求助?」
我手一挥,数把剑密密层层扎进他脚下地砖。
他:「……」
我闪身到了他跟前,隔着书案,居高临下对他道:
「这一捆绝世神武,随便挑出一把,足够惊天撼地,让世人趋之若鹜,如今我都送你了,就算这些你不满意,没关系,我有的是,换一批,挑到你满意为止。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尽干自残的傻事,人再疯也该有个限度,想要一把佩剑,你为何不找我?为何?!」
我承认我情绪有点激动了,宸宵半天没说话,将快要被我拍烂的奏章自我掌下抽出来,扔在一旁。
低声道:「阿姐训人教训到天上来了。」
「……」
我脸一热:「别叫阿姐,苏锦青英年早逝,对我来说,才不过是几天……」
「却是我的一辈子。」他道。
他声音里听不出起伏,不知怎么,我听了觉得悲从中来。
我道:「那是萧梁的一辈子,不是你的。凡人一生短暂,日子好比一锅粥,爱恨都极易浓稠,而你我是神,神的一生如水,放进去什么样的情愫,最后也会变得很淡薄。」
「乍一归位,是容易受凡心影响,陛下静上一时片刻,便恢复如初了。」
我没说的是,你也没把苏锦青记得有多深刻,后来娶妻生子,不知过得有多快活。
「你这样认为?」他问。
我是这样说服自己。
我昧着良心道:「对。」
他点点头,道:「把不中用的珠子退回去,本座看着心烦。」
咋还记恨着小黑?
我道:「冤家宜解不宜结……」
「要么带着你这些废铁滚出本座的寝宫。」
「……」我将魔珠凝聚掌心,宸宵一扬手,珠子跌地粉碎,魔气散得一丝不剩。
我:「要还回去的……」
他抬眸看我一眼。
我:「不还也行。」
说完感觉不对,我不是个长辈吗?
为何要让他压我一头,没有道理。
是故振作道:「那你知错了吗?」
他:「不知。」
我:「……」
来前没想到他态度能够恶劣得如此坦荡。
他龙角龙鳞拔也拔了,又不能安回去。
既然他自己都不在乎,我还替他在乎个甚。
我觉得气馁,罢了罢了,回吧。
来骂人也没骂明白,回去少不得要被我丁姐笑话一顿。
沮丧转身,想起自己身上没了魔珠支撑,仅剩的那点修为与法力,也不知够不够飞,更丧了。
「让你走了吗?」
宸宵在我身后道:「回来。」
他看也不看,顺手抽了一把剑:「本座从不白承别人的情,这把神武本座收了,剩下的收回去。」
他点点案角不知何时出现的龙珠:「此物当是还礼。」
我眼睛一亮。
龙珠可比魔珠好用多了。
立即却之不恭地收下,我用神武换来的,不要白不要。
但是他好巧不巧送我这个……我问:「陛下怎么知道我修为没有了?」
「司命。」
我:「……」
这个碎嘴子,说好的守口如瓶,咋是个广口瓶!
我心惊道:「司命还同你说过别的没有?」
宸宵反问道:「说什么?」
我观他神色,不像是知道我暗恋他的模样,暗地松口气,道:「没什么。」
紧接着,一张纸被凭空送到我跟前,开头三个大字:「检讨书」。
「这是?」
宸宵:「兵主大老远来天庭骂本座一趟,本座铭记在心,不想落得个不尊敬先辈的名声,此书你收着,算是本座对你的交代。」
我:「那你知错了吗?」
「你觉得呢?」
「……当我没问。」
「明智之举。」
「你要神武来做什么?」
他道:「不该问的不要问。」
我:「武器无非两种用途,一种是杀人,一种是保护人,陛下要保护谁?心上人?」
他森然一笑,认真看着我道:
「本座为何不能是对某人怀恨在心,所以造一把神武,报仇雪恨?」
我:「……」
他:「兵主怎么不继续问了,问问本座,要杀的那人是谁。」
「呵呵呵呵。」我干笑道:「不不不用问了吧?」
他笑容更甚:「你知道就好。」
我赶紧跑了。
10
出了太微玉清宫,拐角被司命堵个正着。
「兵主,天帝陛下既已历劫归来,我院子里他的那本机缘薄子是不是也该解封还给我了,我总是要归档的。」
「理该如此。」
本神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司命:「所以密码是?」
我:「挖个坑,埋点土,数个一二三四五。」
司命:「嗯嗯,所以密码是?」
我:「一二三四五。」
司命:「……」
司命:「好极了兵主,把谜底出在谜面上……我要是骂你一句,我会不会遭雷劈?」
「你试试呢?」
「那我忍,毕竟小丁下半辈子的幸福归我管,我要为了小丁,保重我自己。」
「小丁最痛恨嘴上没个把门的,她要知道你在天帝跟前出卖本神,哼,哼哼。」
司命道:「苍了天了,陛下归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叫过去问起九头虺,我实在没辙,才对陛下透露了一二。」
「只说兵主去降妖是因为要积德,积德是因为修为法力全无,法力全无是因为下凡作为苏锦青时,杀孽太多。陛下听完,甚是自责。」
他说着想起什么:「对了,陛下还问起那姓范的大块头,言语之中,有点要为兵主报仇的意思……」
我道不能吧:「堂堂天帝,与凡人计较有失体面,我都已经不在意了,他有这么小气吗?」
司命与我对视一眼,双双点头:「他有。」
说话间,到了司命府。
我解开封印,司命咬牙切齿输密码,懂事问我:
「兵主不看看陛下在凡间过完了怎样的一生吗?」
我负手抬头:「不看。」
他扭身就要将机缘薄子封存。
我说:「慢着。」
看看又不能少块肉。
……
看完以后,还不如不看。
我感觉我的心头肉被掐掉了一块儿,生疼生疼。
11
翌日,小丁守山,对外称我在闭关。
实则我拿着司命给的十来本攻略下山行善去了,意图攒个大活,尽快把修为补足。
没忙活几天,小丁传信于我。
用得是喇叭花,她在那头道:「兵主,陛下要见您。」
我:「不去,你就说我死了叭。」
岂料宸宵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诈尸爬回来。」
我:「……」
我:「陛下来玉秋山了?」
小丁:「刚想告诉你来着。」
我一点脾气没有了:「陛下有什么事,电话……不是,喇叭花里说不行吗?」
小丁:「兵主,陛下已经走了,说在天庭等您。」
「……」
我:「他忽闪忽闪来这一下子,就为看我笑话?他咋这么不嫌累!」
「没,陛下大清早就来了,在这等了您半个时辰,参观了您猪窝一样的卧房半个时辰,问我你的卧房一般都是谁收拾,我说一般不收拾。」
我:「你为什么要把他往我卧房里带?」
小丁:「兵主不是苦恼于自己对陛下的暗恋,而陛下成婚在即,你成天唉声叹气,觉得自己不道德,想尽快与陛下斩断情丝吗?」
「我一想多好的机会,哪个男人见了兵主的卧房,还能对兵主喜欢的起来?赶忙将陛下领过去了。」
「……」
小丁:「但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我不过泡个茶的功夫,陛下就将兵主的卧房收拾干净了,一点嫌弃的表情也没有。
「好消息兵主,你三个月前失踪的那只袜子,陛下帮你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你那支缺了一半还不舍得扔的破烂步摇,陛下也帮你修好了。」
「……」
我叹道:「这招对他没用,他已经习惯了。」
在凡间当苏锦青时,我就是个邋遢大王。
行兵打仗的日子,都是萧梁帮我收拾帐篷、找铠甲、找袜子……
我嫌他细致,打仗回来太累,有时等不及他收拾,钻进他帐篷,和衣往他床上一趟,先睡了。
他贤惠完了,提着盏灯归帐,我已经打起了呼噜。
行军床窄,他也不知道叫醒我,便睡在床边的椅子上。
我次日醒来,觉得愧疚,偷偷往他粥里埋了个剥好的鸡蛋。
「兵主。」小丁道:
「你能霍霍常人所不能霍霍,陛下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你俩真是天生一对,活该一起凑合过,这么好的男人……你脸别要了,勇敢夺爱吧。」
我苦笑。
小丁是我的人,自然向着我。
可是对于未来那位天后来说,我这不叫「勇敢夺爱」,我这就叫「插足」。
是要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
我问小丁:「我要是不去呢?「
小丁道:「陛下说了,兵主要是不去,他就把龙珠收回,兵主不嫌远,可以自行跋山涉水,花上一年半载的走路回来。」
「……」算他狠。
我认命捏诀,正待起飞,忽而被一人拦住去路。
旭天抱着只小猫出现,道:「主人,这么多天过去,你气也消了,可以把魔珠还给我了吗?」
我:「……」
我道:「孩子,你喜欢神武吗?我送你一捆好不好?」
旭天:「……」
一刻钟之后,旭天怒不可遏:「欺魔太甚!天帝就可以随意损坏他人贴身之物吗?那个神武,主人你能给我多少?」
我:「……」
旭天得了神武,也不计较小小魔珠的得失了,拎着小猫颈子往我跟前一送。
那小猫巴掌大小,通体雪白,两眼朱红,额头一弯月。
我要被可爱死了。
「魔界特有品种,送给主人讨个欢心。」
我喜滋滋道:「能适应神界环境?」
我再道:「我一长辈,收你个孩子的礼,恐怕不合适。」
「不要算了,反正也是我捡来的,掐死好了。」旭天轻飘飘收紧手指。
我立即将猫夺过来,反手照他脑袋来了一巴掌:「做个人吧。」
旭天得逞一笑,转身要走。
我道:「你想要《上古兵器谱》,是不是跟汐渊有关?」
旭天意外地看着我:「主人舍得想起来了?」
「……」一个两个,阴阳怪气的功夫炉火纯青。
我道:「前些日子琐事绊脚,未能进兵器谱查看,最近方得知,你爷似乎要借着新神武出世,起死回生了。」
「什么我爷,那是汐渊。」
「都行,但你若打得是帮助你爷兴风作浪的算盘,我劝你趁早收手。」
旭天伤心道:「主人,你为何总是往坏处想我?是,我是坏,但我不傻好吧?
「几个月前,汐渊刚有复活的苗头,便频繁托梦与魔界众生,搅得人人心思不宁,不肯安于现状。未成气候他尚且如此,他要真出来,我焉有好日子过?
「我起早贪黑的努力,辛苦弑父才得来的魔尊之位,没过几天瘾他便出来捣乱,我冤不冤?
「再说了,汐渊的为人你比我清楚,他的野心远不止一个魔界,到时天塌地陷,六界不复,什么魔界神界,大家都得玩完,我凭什么要帮他?」
「难道他会因为我帮了他,说孙子真乖,来这个天地主宰让给你做,不用担心爷爷无聊,前方广场上有魔族老太太跳舞,爷爷去了……可能吗?」
「他不当场吞了我,将我的力量占为己有 ,我都算他魔界有真情,魔界有真爱。」
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我喟叹:「是我将你格局看小了。」
旭天:「所以我要兵器谱,原是想毁了它,将汐渊那老不死扼杀在坟墓,永无出头之日。
我:「你可真是个孝顺孩子。」
「我也觉得。」
旭天:「此法不可行吗?」
我只道:「也不失为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旭天:「……何意?」
我道:「你丁姐让你有空多回家吃饭,除了你,没人肯定她那糟糕的厨艺。」
旭天一愣,道:「明天!」
红着脸落荒而逃。
我望着他背影笑笑,怀中小猫细细叫了一声,小粉舌头舔舔我手背。
化了化了我化了。
这么一耽搁,等我到了九天太微玉清宫,宸宵人已不知去向,说是有政务要忙。
不想今日阖宫张灯结彩,红火热闹,英招说是陛下交代,有贵客要来小住几日。
算算日子,想来这位贵客是宸宵的未婚妻,成婚在即,他们也该见上一面了。
我含糊点头,避开这个话题。
入得殿内,有人比我到得还早——支机婆婆带着手下一帮织女等候多时,正不耐烦。
「说让来量体裁衣,一对新人,愣是半个人影都不露,使唤老人家在此空等,好意思么?」
见了我,对织女们道:
「哟,总算来了个活人,就她了。」
我:「……」
我:「婆婆不认识我了?我是梳月。」
「管你是谁。」
婆婆道:「我来都来了。」
不由分说,指挥织女们团团将我按住,一顿扒拉。
末了拍我肩膀:「等了半天,就进来你一个女的,不是你还能是别人?错不了,等着穿新衣裳罢。」
「什、什么就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是要做甚,她们风风火火地走了,剩我在原地错乱。
我的猫也不知被她们谁安置在了何处,我寻了一圈儿未果,做回原位置喝茶。
突然之间,果香四溢,十分惹人垂涎,我直勾勾盯着英招端来几个小酒坛。
「此是何物?」
英招道:「回兵主,这是酒神新酿的琼浆,送来请陛下尝鲜。」
我搓搓手,道:「闻起来像是果酒,那应该不醉人吧?」
英招笑道:「不醉人,小孩子也喝得。」
事实证明,英招理解的「不醉人」,跟我理解的不一样。
半刻钟后,我脚底发飘,看人虚影,头还重。
迷离视野中进来个雪光似的人影,我勉强看清那人的脸,却死活想不起来他是谁。
醉鬼醉鬼,为所欲为。
我道:「站住!别拿人脸对着我,我要看龙。」
那人步子生硬一顿。
我:「看龙看龙看龙看龙……」
那人道:「你给她喝酒了?」
英招道:「天地良心啊陛下,兵主她只喝了一口……」
我伸手半天等不来人,山不就我我就山,歪歪栽栽扑将上去,一把抱住了那人。
那人将我在他脸上乱摸的爪子握住,对看呆了的英招道:「你下去。」
英招回神,跳起来跑了。
近在咫尺,我发现这人神情严肃,白瞎了举世无双的好容颜。
他道:「酒量差你瘾头就不要这么大。」
我道:「看龙!」
他道:「不给看。」
「小气鬼,还凶。」
我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松开他转身:「跟我喜欢的那个人一样凶。」
他将我拽回去:「你喜欢谁?」
「说了你也不知道,我喜欢的那个人叫萧梁,是个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少年,杀伐决断,英明神武,除了脾气大点,没有别的缺点……你笑什么?」
这人笑容一敛,口吻略带期待:「继续。」
我道:「可惜啊,他是不懂情爱的傻子,枉我暗恋他十年,他却一无所知。」
我脚下晃晃悠悠站不稳。
这人双手扶住我,变脸跟翻书一样快:「他如何不知?反倒是你,才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傻子。」
「傻子要看龙!」
「……」
他给我磨的没办法,无奈道:「你想怎么看。」
我:「看龙裸奔可以吗?」
他:「也就是本座不打女人。」
说着金光夺目,他现出半个法身,额头上一左一右两个疤痕。
我望着那疤痕,有点想哭,道:「冒牌龙!你的角呢?」
他捂住我眼,未几放开,不知是害羞还是不耐烦,道:「障眼法时间有限,要看快看。」
我稀罕地看着他头顶出现的雪白龙角,摸摸摸。
再摸,再摸。
我道:「真的不能裸奔给我看?」
他用杀人的眼神回答了我。
我道:「哪天这对角你如果不要了,可以送给我。」
他:「你喜欢的到底是我的人,还是我的角?」
我斩钉截铁:「当然是你的角,你这个人又不值钱。」
话音落,他立即恢复人身,我没来记得遗憾,已被他掀去了床上。
我「哎呦」一声,后背一痛,手摸到一只枕头,抱着睡了。
醒来是半夜。
头痛欲裂,记忆全无。
我只记得我在喝酒,英招说不醉人,然后……我低头看看身下的床,判断自己应该还在太微玉清宫。
我是怎么睡上来的?
不晓得宸宵回来了没有?
带着这些疑问,我下床。
窗外月光入侵,泼地光亮。
走了几步,我不由屏息,驻足。
离床不远的躺椅,宸宵睡颜蹭了月辉,恬淡而安静,我仿佛看见了昔日爱睡椅子的萧梁。
我说宸宵分不清过去与现在,其实我又何尝分清过。
等我从一片惘然中走出来,人已到了他面前,我弯腰,对着他,缓缓俯身……
宸宵睁眼,与我四目相对。
我:「……」
我稍稍一动,宸宵伸手贴住我后颈,将我越发压低几分,哑声问:「想做什么?」
我两手无处安放,撑在躺椅扶手两侧,心里乱成一团,我也想知道我方才是想做什么!
「我……我……」
我急中生智:「我看上你身下这张椅子了,心生喜爱,情不自禁,请问卖不卖?」
正常人都知道这是个托词。
我忘了宸宵不正常,他端庄伸手:「东海神木,万年雕琢,黄金百两你拿走。」
「……」他卖的还真不贵。
他:「抑或拿神武来抵。」
我道:「怎么?你又缺兵器了?」
「是英招。」
「好说。」我在脑海里翻拣。
随口问:「想要什么样的?」
宸宵:「前几日那柄『暗夜紫』足矣。」
我笑容滞了滞,马上道:「哎呀那把乌漆嘛黑的不美观,英招无论如何是你的殿司,身份等同你尊贵,当配一把辉煌灿烂的大宝剑,才不给你丢人。」
他眸子微眯,审视于我,目光一寸寸荒凉寒冷,严厉的我难以招架。
我偏头不看他,道:「好吧『暗夜紫』我送人了。」
他幽幽道:「送给谁了,让你在我面前这般心虚?」
让他知道送给他的死对头了,我还活不活?
我道:「不值一提的晚辈。」
他暂时放过了我,道:「『闪电』也可。」
我:「……」
他:「……」
他:「本座开始好奇了,什么不值一提的晚辈,需要兵主连送两把罕世神武,兵主为人磊落,不妨与本座说说。」
我心说不是两把,是一捆。
我:「啊,突然一阵困意袭来,本神年纪大了不能熬夜,陛下你看离天亮还早,不如你去床上睡一会儿,不用管我,千万不用管我,我不把自己当外人,我自己找地方安置,英招快来救我……」
我边说边蹭,终于蹭至门边。
眼看可以出苦海,突然响起一声猫叫,极微弱,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床底跑出一只小猫,当着宸宵,溜溜达达地跑向了我,在我脚边亲密厮磨。
非常好,我死定了。
宸宵讥讽一勾唇角,道:「兵主与外头某些个野猫还真是藕断丝连,有来有往。」
一语双关了还,这就是阴阳怪气的最高境界吗?
我:「你听我解释……」
下一瞬,我被拍出门外,抱着猫。
眼前宫阙陡然升起屏障结界,笼罩的金光蹿天,像极了天帝陛下熊熊燃烧的火气。
隔着门,我道:「我送神武给旭天,仅是出于长辈对小辈的爱护,与送神武给你的心情是一样的。」
话音未落,金光腾升了两倍高。
「……」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我道:「陛下,你要控制你自己,你这几天阴晴不定,一涉及旭天就炸毛,传出去很容易让人误会你对旭天因恨生爱了。」
金光将我推出十米远。
英招闻风前来,感慨道:「兵主这火上浇油的宽慰方式,可谓别具一格。」
我问:「本神醉酒以后,没有什么过分之举吧?」
英招:「兵主何不直接问陛下?」
我如实道:「醒来见他神情古怪,直觉告诉本神,还是不问他为好。」
英招:「这一夜都是陛下在照顾兵主,不许别人插手,因而小臣不知道,不过小臣退下时,看见兵主对陛下又摸又抱。」
又……又……
英招:「兵主?」
我深深吐气,道:「事已至此,找个地方,让本神睡觉。」
英招:「……」
英招:「兵主真是好胸襟。」
12
次日,我想一个问题——宸宵找我上天做什么?
待要找他问问,他又不知忙去了何处。
削角剔鳞的伤未必有时间养,却总是这般忙碌。
他这天帝也不好当,
我且在他花园逛逛,悠哉摘花问柳,石椅上闲坐,一只魔鸦落在我肩膀。
我道:「天帝的花园也敢闯,你胆子够大的。」
旭天肆无忌惮的笑声从鸦嘴里传来,嘎嘎嘎。
他有几把神武不知习性,想我教教他。
有了灵识的神武多半有脾气,我一一将降服的法子告诉了他。
他若有所思:「神武有软肋吗?」
我道:「再厉害的东西也有薄弱之处,单看你找不找得到。」
「照此说来,汐渊也有软肋?」
一句话点醒了我。
我最后道:「问你件事。」
他被我肃穆的声调吓的翅膀一扑棱,忙道:「若天塌了真不是我干的。」
「……」我道:「天没塌。我就是问你,宸宵整日忙的脚不沾地,你凭什么这么闲?」
旭天不服:「我也很忙的好不好!「
「你忙的什么?」
「杀人放火,放火杀人,调戏美女,杀人放火,一天下来吃人的空闲都没有。」
我:「调戏美女?」
他:「偶尔也有美男。」
我:「不孝狂徒,有美男不知孝敬孝敬你祖宗我?」
「魔界的美男你确定想要?」
我仔细思忖,开心道:「想。」
忽而英招的声音自花枝后头传来。
「陛下,您如何等在这里,兵主她人呢?」
宸宵冷然道:「还管她作甚,她同别人在一处商量荒淫无耻之事,高兴的忘乎所以。」
我回头,宸宵拨开花枝趋近,在我身上投下一道高大黑影。
魔鸦道:「好久不见啊天帝陛下,听说你对我因恨生爱了?」
我恨不得拔了那乌鸦嘴。
宸宵道:「你魔界全族不想活了。」
旭天无所畏惧,依然在宸宵着火点上蹦跶:
「几时来魔界玩,知会一声,我扫榻以待,解你相思之……」
「够了!」我打断他,这俩不用动兵戈。
凭嘴就能打起来:「本文很清水,没有床戏,有也不是跟你。」
我都挨不上号。
胡乱将那破乌鸦挥散了,我抬头,预备给宸宵来个慈祥微笑。
却发现宸宵瞪着我,薄唇紧抿,眸中委屈迸现:
「伙同外人欺负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一语毕,天际雷霆轰鸣,大雨受他心绪起伏,倾盆而落。
他吼完旋身即走,飞快隐身花丛,丝毫不管别人死活。
我仰脸挨浇,心道谁欺负谁这是?
英招跟在他身后追:「息怒哇陛下,兵主她……她淋多了雨容易生锈!」
这么扯淡的理由宸宵竟然信了,一道金光闪过,我头顶多了把伞。
「……」
好样的。
又让我淋雨又替我打伞,我活到这把年纪,没见过如此拧巴的天帝。
哪里还敢问他找我上天干什么,我缓缓吧我。
找个无人处进了《上古兵器谱》,外头日迈月征。
这里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比外头过得缓慢许多。
我的本体依旧牢牢在剑冢中央镇着,不知还能撑上多久,反正我后背的伤又严重了。
身旁那黑气持续增长,剑已半成型,我愈发确定,这新生的神武,正是我当年送给汐渊那把的模样。
上头刻满我的名字。
我在它身旁坐了坐,想起旭天一语点醒我的话。
虚抚剑身,问道:「汐渊,这么多年过去,你的软肋还是我吗?」
自然无人答我。
雨停了,我逛出太微玉清宫,碰见扫把星君。
他第一反应是护进了怀里的扫把,退后一步。
我道:「别害怕,本神今日不要你的扫把,本神是来行好人好事的。」
扫把星君听完更害怕了。
我:「如若本神替你扫街,你会发自内心的对本神感恩戴德吗?」
扫把星君给我跪了:「太吓人了呀!小仙哪里得罪了兵主,兵主您就直说了吧,别像上次那样蹂躏小仙了行不?」
我:「上次?」
扫把星君哭着点头:「也就是三百多年以前,广目天王他闺女满月,兵主您赴宴过后路遇小仙,非要给小仙展示您的《上古兵器谱》,小仙不看,您说不看也得看。」
我:「……」
我半点也不记得。
扫把星君:「要不是天帝陛下救了小仙,您就把小仙拽进去了,那兵器谱是何等神物,小仙进去了岂有命活?」
我:「然后呢?」
他:「然后您就把陛下拽进去了。」
「……」
他大着胆子抬眼看我:「您真的不记得了?您当时还……还轻薄陛下来着,说弟弟你长得真好看,姐姐包养你。」
我有了一丝印象。
我道:「请起,你常年扫地,知道哪里的地缝比较宽吗?等我扎进去,你把我埋了,感激不尽。」
「……」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宸宵寝宫,发现他独自坐在花园我坐过的位置上,支颐不知在想什么。
英招为了此间寝宫未来的女主人,不可谓不用心,将花园打理得繁花似锦。
我艰难开口:「你为何不说,当年你受伤变成小白,是因为我?」
他软绵绵侧眸来看我:「你想起来了?
我道:「一部分。」
想起广目天王的宴上,灵兽贩子重利极力向我推销坐骑,让我心动不已。
我说我喜欢猫,可总觉猫养着娇气,不如狗踏实。
重利说很是很是。
其后我醉了,将倒霉的宸宵拽进了《上古兵器谱》,那是我的私人道场,在其中我是绝对的神。
不管其他谁人进去,法力一概会被封印。
宸宵就是在那里受了伤——因我喝醉了,神志不清,万千神武察觉到有外人入侵,光是横生的剑气便能把他割成碎片。
关键时刻他的脸救了他,我始终想着要包养他,不舍得他死,可能受重利的影响颇深,将宸宵拍成只奶狗,护在袖中。
兵器谱中的时间与外头不一样,我在里头与宸宵过了七日之久,外头大概才过了七个时辰。
出来时我路过灵兽园,想起了家里的丁姐,不打招呼带只宠物回去,我丁姐肯定不愿意。
是故我将奄奄一息的它往狗堆里一丢,说:「在这等我,我明日来带你走。」
第二天我醒酒,将它忘得干干净净。
直到重利再度上门,我才将它买回来,那时距我扔下它,已过了一段时间。
我不敢细想它带着一身伤,动不了,恢复不了原身,是抱着何种决心原地等我回去。
我回头找它,也并不是因我想起了它,关心着它,而是经不住催销的诱惑。
我愧疚道:「我补偿你。」
「怎么补偿?」他道:「以身相许?」
我察觉他表情不对,才看见他垂在桌边的手勾着把酒壶,已然空了。
我:「你喝酒了?」
我由衷道:「借酒消愁使不得,以后咱俩一起戒了吧……」
未说完他朝我身上倒,我手忙脚乱架住他,他凝视我的目光雪亮慑人,我扭头想喊英招,他的唇已覆了上来。
我脑子「轰」地炸了。
「不不不,这是不对的。」
我狠狠将他推开:「你不要胡来。」
他踉跄一步,扶稳石桌,手指擦了擦唇,道:「苏锦青,你是笨蛋吗?我那么喜欢你。」
我心上刚结痂的伤口被撕得鲜血直流,我道:「你才笨,我知道,我都知道了。」
就算起初不知道,后来我看了「萧梁」的机缘薄子,还有什么不知道。
其实收伏九头虺那天,我若仔细看看就好了。
就会发现,跟随在萧梁的队伍中有好几位木偶师。
与他同行的那位苏皇后,是只栩栩如生的木偶。
他为堵天下悠悠之口,不肯娶别人,宁可与木偶过了一生。
而那木偶的模样,是我在《上古兵器谱》中只露过一次的法相。
机缘薄子说是「帝梦中所得」,我都快忘了我自己的法相长什么样。
他用尽他的一辈子怀念「苏锦青」,本可以将木偶做成「苏锦青「的样子,但他顾忌着「苏锦青」的家人会难过,所以没有那么做。
他把他一生仅有的温柔,都给了苏锦青。
他喜欢我。
我在司命府看了他的机缘簿子,知道原来萧梁过了如此孤单的一生,便觉得心疼。
宁愿他有妻有子,美满到老,忘了苏锦青。
这些日子,我越是看他为我吃醋,我越想离他远远的。
「这样不对,宸宵。」
我重申:「你我还是……」
「有什么不对。」
他逼视我:「如果我非要娶你呢?」
「你……」我张了张口,心道我跟个醉鬼在这争执有何用,他明早醒来什么也不会记得。
这方面经验我实在太多。
于是我改口,哄道:「好,你先去睡一觉,我明日嫁给你。」
他:「一言为定?」
我:「一言为定。」
13
第二天。
小丁出现在我床前。
我打个哈欠,道:「你来做什么?」
「这话是不是该我问兵主。」
小丁道:「上天一趟,你咋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呢?」
我不明所以。
小丁掏出喜帖:「昨晚开始,六界传遍了,说兵主要下嫁天帝,直至今早,已人尽皆知,连司命都收到了请帖,这张就是。」
我:「……」
我:「……」
我:「什么玩意儿?!」
小丁:「新娘子你好,我是你新郎叫来的伴娘。」
我:「事情不是这样……」
小丁往旁边一指:「支机婆婆把兵主的喜服都送来了,说是奉陛下法旨,连夜赶制的。」
「这是个误会!」
小丁:「喜服如此合身还能是误会?这种美丽的误会我怎么碰不上?支机婆婆说了,她替无数新人做过礼服,就没见过咱们陛下这般心急的,生怕新娘子跑了似的。」
「……」
我伸手道:「……一定是我没睡醒,你再让我睡会儿。」
闭眼,躺倒,蒙被。
我睡我睡我睡。
少顷,我头顶的被子被拍了拍。
小丁真烦,我道:「别叫我,我死了。」
宸宵的声音:「大喜日子,不许说话不吉利。」
随即被子掀开,小丁不见了,宸宵坐在床畔看着我,眸色温柔得要溺死谁。
他道:「里头让让,写了一夜喜帖,我也累了。」
我:「……」
我惊恐看着他:「动动手指施个法的事儿,值当写一夜?」
「喜帖当然要一笔一划自己写才有意义。」
他说着,隔着被子抱起我,往床里送。
我猝不及防,抵着他胸膛:「你你你,昨夜我说的话你居然都记得?」
他点头,握住我手背,轻轻一吻,。
「你脑子长那么好使干什么!」
我几乎跳起来,欲哭无泪:「我跟你说笑的。」
他把我按下去:「我从不与人说笑。」
顿了顿,他认真看着我:「要我变回龙裸奔给你看吗?」
「……啥?!」
以前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种变态癖好?
「宸宵你有病吧?你把脸皮捡一捡好不好?」
「……」看得出他在忍怒。
他道:「算了,谁叫我喜欢你。原叫你来,是看你天谴将至,修为却无甚进益,本欲替你挡一挡,没想到你一心一意想嫁给我。」
「将我们的婚事提前了,也算一举两得,待你天谴过去,我们便成亲……」
「打住!」我道:「你不准喜欢我,我也不嫁给你!」
他笑容一凝:「理由?」
理由你心里没个数吗?
他怎能缺德的如此理所当然?
我道:「你这寝宫装潢一新,难道不是为了迎接你未婚妻?」
他道:「正是。」
「那你还口口声声说要娶我?你此举对得起谁?!」
他怔然:「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听不懂。」
还装,还装。
我道:「陛下,我谢谢你作为萧梁喜欢过我,可你现在不是萧梁,我也不是苏锦青,眼下你对我的喜欢,除了给我造成无尽困扰,其它一文不值。」
话至此,傻子也知道放手了。
我迈出一步,手被他攥住。
「你没有心吗,梳月?」
他道:「昨日答应了的事,说变卦就变卦。」
这就是他不知好歹了,我恼道:「昨晚是你喝醉了酒,醉话在我这里都算不得真心话,你若还有一点身为天帝的风度,就该放手让我走,这般纠缠起来像什么样子!」
我没敢看他,另只手凌空一划,闪身进了《上古兵器谱》。
惹不起我还躲得起。
脚一落地,我被铺天盖地的黑气惊呆了。
坟头边上,几个被惊动苏醒的剑灵在聊天。
一个道:「他妈的这里头环境本来就差,就没人去警告那将要出世的哥们儿一声,让他爱护环境吗?」
一个道:「这么大的魔气看不见?他跟我们能一样?梳月都阻止不了,你过去能干嘛?送死让他开心一下?」
「酸鸡你是渊溯帝君的曾用剑吧?说话这么冲!」
「你嘴巴这么不干净,一定曾属瘟神吧?」
「我瘟你奶奶个腿儿,老子是正经雷神的宝贝大疙瘩!」
「两位别吵了。」
一细声细气的声音道:「我是素宸上神的曾用剑,我来补充几句……」
两个声音异口同声:「闭嘴!!」
「嘤嘤嘤……」
「嘤嘤」剑一抬头看见了我。
希冀望向我身后:「你自己来的吗?」
我道:「不然还有谁?」
「人家难得苏醒,想看美貌小哥哥,你把你未婚夫带进来给我瞧一眼,这回你没醉酒,我保证不伤他。」
我:「……什么夫?」
「老子早就说过,酒醉的蝴蝶和女人,一个也不能要。」
雷剑指着我:「这么大个下场杵在这儿,翻脸不认账了吧?看,还装迷茫。」
我:「……」
「我看是真迷茫。」
酸鸡剑看着我:「你真就一点不记得了呗?」
我点点头。
三剑齐叹气。
嘤嘤剑:「那小哥哥会不会很伤心呀?那棵树你看见没有,你霸王硬上弓,把小哥哥按在树上亲……」
我:「素宸上神不是个光风霁月的正经神吗?」
嘤嘤剑:「所以你对小哥哥做的其他不可描述的事情,人家还没有说。」
我慌道:「不可描述就不用描述了!」
「总体上还是很浪漫的。」
嘤嘤剑红光满面:「比如……」
酸鸡剑抢道:「拔剑那段让我说,我有口才!你……」
雷剑:「你逮着你本体跟少年炫,说厉害吧?谁也拔不出这把剑。」
「少年轻轻一拔,给你拎出来了,你当时就火了,让你拔了吗让你拔了吗,父神当年将我竖在这里,说只有我的意中人能拔得出来,你说拔就拔,你尊重我了吗?」
「你当我是萝卜吗?好的你拔出来了,你能娶我是咋的?」
我:「……」
酸鸡剑:「……」
酸鸡剑:「让我说!!!!!」
雷剑:「切,酸鸡。」
我:「后、后来呢?」
嘤嘤剑:「少年说,能。」
雷剑:「你二话没有,拉着少年去那边父神坟前磕头写婚书。」
我:「婚书呢?」
「等着。」雷剑去到据说我对宸宵霸王硬上弓的那棵树前,开始刨坑。
沾着泥土的婚书,三百年来字迹鲜红如初,一半签着古神梳月,一半签着天帝宸宵。
两心无悔,日月不改。
所以,宸宵的未婚妻从来不是别人。
嘤嘤剑激动且艳羡:「梳月梳月,快与我说说,你再看这婚书,有什么想法没有?
我道:「再喝一滴酒我就去灵兽园当狗。」
话音刚落,脚下大地颤动不止,远方传来山崩一样的轰响,我的本体旁,一柄黑剑完全成型。
三剑霎时戒备站起来,望向我。
万千神武都望向我。
我是他们的主人,没有我的命令,他们无法轻举妄动。
然而我……
我看着自己的手,有一瞬间的透明。
后背的伤裂开来,冒出的黑光似要将我身体切成两半,我生受着那股剧痛,忍不出吐血。
我被死死压制住了,一寸也靠近不了,本体爬满裂纹。
要不说天道有时候挺爱开玩笑的。
它要万物更迭有序,此消彼长,要新的万兵之主取代我,替换我。
这是我无从抗争的命运,我都能接受。
但为什么,偏偏要是汐渊?
雷剑急道:「先把你本体转移了再说!快去!」
「你见过有人能举起自己吗?」
酸鸡剑道:「把咱未婚夫拉进来拔剑!」
「酸鸡说得对!」
「不。」
我道:「他进来会死。」
我将体内龙珠抛出,勉力在汐渊剑的周围施了防御结界,跳出《上古兵器谱》。
我身后地底传来一个久违的熟悉声音。
「梳月,别着急走啊,不过来叙个旧吗?」
汐渊的力量甚至波及到了外界,殿内一片狼藉,如同受了海啸洗礼。
宸宵站在废墟中央,问道:「你进去做了什么?」
我道:「坟头蹦了个舞。」
他垂眸,一眼看到了我手中捏着的婚书。
14
冒失了,忘了把婚书留下。
我道:「我……我对扫把星君有亏欠,你可知他有什么心愿,我替他实现实现。」
「果然。」
宸宵黯然道:「路人都比我重要。」
我看着他眼睛:「你最重要。」
「……」
「所以其他任何人,我都可以轻易说补偿,唯独你,我不知该拿你怎么办。」
我将婚书慢慢揉作一团。
丢进香炉:「我还是那句话,醉话在我这里都算不得真心话,你我的婚事作罢了吧。」
他张口欲言,我打断他:
「我跟你说过,我不喜欢姐弟恋,我喜欢年纪比我大的,你知道为什么吗?你我年纪相差甚远,我有的阅历你没有,我经历过的人情世故你……」
「你没有别的借口找可以不找。」
他道:「拿年纪说事,你自己信服吗?」
我:「……」
他伸手,化成灰的婚书在他掌上恢复如初,崭新的连个折痕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婚书:
「你记起来也好,忘了也罢,我不愿让你觉得婚约是个束缚,故而没有在你面前提及,我自己牢记就是了,想着两个人若要成婚,总是该两情相悦。
「一直以来,我以为你也是喜欢我的,不是吗?」
「……」
我好像吃了枚苦胆,梗塞难以开口。
他:「发生何事,逼得你要同我说这些违心之言?」
「……」
多好的男人,他愣是长个脑子!
他逼近:「你不说,以为我就不会知道了吗?」
我泄气道:
「我变心了,我初恋汐渊你知道吧,他曾种下万株魔葵向我求婚,当时我拒绝了他,最近我幡然醒悟,原来我不喜欢长脑子的男人,我就喜欢浪漫的。
「正好汐渊快要回来了,我打算与他破镜重圆,再续从前之佳话,到时我把他领来给你见见,你要是愿意,可以跟着旭天叫他一声爷。」
宸宵冷笑:「本座一个字也不信,但是我听完还是很生气。给你机会把话收回去,哄哄我。」
我哼声,我能惯他这毛病?
他:「不然扫把星君想要的金扫把,你自己给。」
我迅速分析了下自己的财务状况,立即双手勾上他颈子,为了钱,不寒碜。
我道:「我发现你这人实在是没理——帅的没有天理,尤其是你挥金如土的样子,简直杀我。」
他神情淡淡,嘴角上翘。
眼瞅着挺成熟的小伙子,他居然吃这一套?
那我存货可太多了,正要再接再厉,给他展示我没有用的绝活,来个刺激的。
后背骤然剧痛,我眼前一黑。
我醒来时,小丁守在床前,眼睛有点红。
「兵主你可算是醒了,陛下问起你后背的伤怎么回事,我说是你强抢美男子被人家砍的,不算损毁你形象吧?」
「……」
我道:「我在他面前哪有形象可言。」
「你知道就好。」
「这宸宵能信?」
「他听完挺生气的反正,一言不发地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生美男子的气?」
「生兵主你的气。」
我竟无话可说。
「对了。」
小丁想起来:「陛下临走时吩咐过,若兵主醒了,可以出去看看。」
外头花园。
万株黑魔葵,硕大花盘黑中带金,如在夜幕种下了漫天的金河。
英招在旁道:「这是陛下送给兵主的礼物,兵主觉得感动不?浪漫不?」
扫把星君拖着他的金扫把路过:「我都想嫁给陛下了。」
这都不新鲜。
我指着花丛忙碌的那抹红色问小丁,「他怎么在这儿?」
旭天自己回答了我:「你男人求我来的,没有我,能有这魔葵?」
英招:「是命令。」
旭天:「要不是为了主人高兴,你当我愿意来?」
原来如此。
我道:「但是你们知道吗?当年我断然拒绝汐渊的主要之一,是我觉得魔葵难看。」
一句话把在场诸位都说沉默了。
我:「我喜欢绿植。」
小丁:「那确实没毛病,例如含羞草。」
旭天摊手:「所以我是白忙活了?呆会儿好想看到天帝陛下沮丧的脸哟。」
结果等了好一会儿,一群人茶喝了三旬,宸宵始终不见人影。
旭天乐不可支:「别是羞于见我,不敢现身了吧?」
英招无不担忧:「还是陛下听说了兵主不喜魔葵,知道自己会错了意,躲在一旁伤心?」
「伤心?谁,宸宵?」
旭天道:「我敢打赌,宸宵生下来就不知道『伤心』两个字怎么写,他多要强,他哪怕死了,坟头的草都得比别人高出两米,否则他决不肯安息。」
众人一起瞪着他。
旭天:「我说得不对吗?」
我道:「话糙理不糙。没事散了吧都。」
剩我自己独自面对十亩多地的魔葵。
我愁得慌。
真被英招说中了?
——这会子宸宵正躲在某株魔葵后头伤心?
我正襟危坐,清清嗓子:「那个……看久了觉得这黑了吧唧的花其实也蛮好看,真的。」
周围没有任何动静。
我:「而且花是无辜的,心意这回事它分人,我憎恶之人送我一条真的金河我也不稀罕,若是我中意之人,他送我一根羽毛,一颗石头,我也觉得欢喜。」
没有动静。
我:「好吧我说谎了,真送我金河我会犹豫的。」
我:「天帝陛下?宸宵?」
没有动静。
我像个大傻子,他压根不在这里。
我承认,我有一点点失望,
本来想见他最后一面的。
如今算了。
我相信他会处理自己的难过。
就像失去了「苏锦青」的「萧梁」,一生只有苏锦青,又不仅只有苏锦青。
虽然他还是会难过。
*
我对小丁道:「丁姐,我要死了。」
小丁道:「这话你每天都说。」
「这次是真的。」
我道:「换做是你要死了,你会让司命知道吗?」
小丁:「我哪能让他知道,我得拉他陪葬,要死一起死,谁也别想活。」
「……」
我:「你好残忍。」
我:「可我只想我喜欢的那个人,好好活着。」
小丁想了想,说:「兵主,还是你更残忍。」
她话音未落,司命激动从某个犄角旮旯蹿出来:「丁,你终于承认你爱我了?」
我丁冷酷道:「少自作多情,没有到爱的程度,充其量有点喜欢。」
我看着他俩打打闹闹,老怀欣慰。
我将小丁留在了九天,告诉她买条汗巾子,粉色的,以后用得上。
15
玉秋山入了冬,冰寒三尺。
我找雪乔和纯钧来开会。
将汐渊执念借剑复生的事情简单说了,未及说完,雪乔先握住我的手,红了眼。
越上了年纪,越接受不了离别。
我以前觉得只有凡人会这样,现在看来神与凡人没什么两样。
我道:「此事只能我来做,旁人想插手也没有办法,汐渊的实力……鼎盛时期的我尚可与之一战,但我如今修为法力尚未恢复……」
雪乔:「朋友间无需多说,万山之力借给你。」
「正有此意。」
我笑笑:「还有,我走后麻烦你帮我照拂小丁,我背着她藏有个小金库,密码是一二三四五。」
「……」雪乔答应下来。
拭泪道:「以后你长点心,设个复杂点的密码吧……」
想起我没有以后了,伏在我肩头哭得好大声。
我拍拍她,转向一旁的纯钧。
从来了开始,他就一味缄默,眼神还闪躲。
我道:「宸宵托你炼的剑进展如何了?」
纯钧不看我:「还未炼成。」
我道:「祝你不要炼成。」
我如今想明白了,宸宵不惜自残是为何——汐渊要复活非一日之计。
宸宵心思细,大概是三百年前我带他进去兵器谱那阵,他已经瞧出了端倪。
从那时起,他就想法子救我,奈何又是受伤变狗,又是下凡历劫。
搜肠刮肚想出了个造六界第一神武的法子,试图与汐渊硬碰硬。
这的确是个好法子,可实施起来哪有这么容易,若果真好办,我何苦束手等到现在。
纯钧欲言又止:「你再等等呢?」
「等不了了。」
我道:「汐渊眼下还是附在新生神武上的一抹灵,等他如我这般,修出肉身实体,冲破《上古兵器谱》的结界走出来,届时将无人是他对手。」
我叹道:「这本就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他因对我残存的执念而复生……话说,他是有多恨我?」
雪乔道:「你该问问他当年有多喜欢你,不过你向来在情爱上很迟钝就是了。」
「喜欢一个人,便不惜连累旁人也要搅得六界不宁,这种喜欢再过一万年我也不理解。」
我深深望着纯钧,「望你将来能帮衬宸宵。」
纯钧道:「……天帝陛下主意大得很,哪里还需要我帮衬。」
连雪乔也看出来了:「你今日是怎么了,失魂落魄的。」
纯钧低头,道:「我舍不得梳月。」
成功把雪乔又惹哭一回。
我用力抱了抱她,道:「永别了。」
16
上古兵器谱。
这里曾是当年的古战场,还残留着战争的痕迹,遍地被风沙掩埋一半的遗骸。
一个人坐在我的本体旁,似乎候我已久。
雷剑等剑灵恭敬站在他身旁,双眼猩红,目光呆滞,显然已经认他为主。
仔细看,浓雾里,全部的神武都红光闪现,往昔属于我的标识一丝也不剩。
我道:「就这么快吗?」
那人慢吞吞站了起来,黑衣古朴,道:「梳月,你还是跟当年一样好看。」
我道:「我知道。」
他活动活动手腕,头一歪,眼神充满邪气:「我记得你打架不喜欢磨叽,如何,现在开始?」
我道:「不,我想杀人之前先诛个心。」
「……」
我朝他走去:「日前也有人送了我万株魔葵,我才发现从前我误会你了,我讨厌你,不是因为花,纯粹是因为你这个人。」
他笑容略显扭曲:「多年不见,你牙齿尖利了不少。」
「谢谢你肯定我的幽默。」
「……」
我道:「也谢谢你当年喜欢我,我不喜欢你,请你去死可以吗?」
他打个响指,在场所有神武破土而出,悉数指向了我,犹如万箭待发。
他道:「你打算怎么杀我?」
我道:「你大概不了解兵器谱,我的本体镇在这里,我若死了,兵器谱顷刻毁于一旦,当中所有神武将神灵俱灭,当然也包括你。
「我已请来万山之力加印了此间结界,你逃不出去的。」
他脸色一变,抬手,部分神武疯狂冲撞边缘结界,山崩地摇,而结界只是出现了一些缝隙。
我笑道:「这馊主意棒不棒,你孙子想出来的。」
汐渊片刻不停,转而攻击我本体,我灵识激痛,眼前漫上一层黑雾……
他还不算太笨,懂得收服我,想让我认他为主,变成他的傀儡。
那我意志力多强。
我宁死不屈。
我不由自主半跪在地,眼睛耳朵嘴巴暖流一股股,应该是渗血了,不知道,我眼前受魔气影响,黯淡无光。
「想要收服我何须花这么大气力。」
我道:「把我拔出来就好,你拔得动吗?」
汐渊果真试图拔剑。
就是现在,我默声捏诀。
祸端因我而起,自该因我而灭,合情合理。
只是一想起给我陪葬的人是汐渊,我咋这么憋屈。
一人从天而降,挥手消去我周遭的黑气,还有空扶我一把。
我:「……」
我:「旭旭天?」
他道:「把我叫这么可爱吗?」
「你怎么进来的?」
旭天一指汐渊:「这个老东西跟我同脉相连,我顺着散出兵器谱外的魔气溜缝进来的。」
汐渊闻声一顿,朝旭天望过来。
祖孙俩相逢一对视,旭天道:「我爹长个衣冠禽兽样,怎么半点不随你?」
汐渊咧嘴一笑,一柄神武凌厉朝他攻来。
我一拽旭天往旁边躲。
旭天:「靠,我的修为法力呢?」
「在这都白搭。」
我推他出去:「快滚。」
「好。」
旭天丝毫不恋战:「你把此物收下。」
我这才看清他肩上扛着的东西。
是一柄利刃。
龙首剑身,流光溢彩。
我望着它,突然想流泪。
「这是……」
「别问那么多,快与他结契。」旭天说着划破我手,将我的血滴落剑上。
念道:「你愿意让上神梳月成你的主人,今后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或者健康,你都愿意爱她,尊敬她,保护她,吗?」
我:「……」
旭天:「他说他愿意。」
飞快将剑柄塞入我掌心,临去之前道:
「哦,外头有个叫纯钧的憨憨托我告诉你,他对不起你,他不该把父神抽龙骨铸剑的事情说出去……话说的没头没尾,我没懂,你懂吗?」
我擦干脸上血泪,平静地道:「我懂。」
我就是那柄龙骨铸成的剑。
当时女娲补天,黑龙趁乱祸世,父神绞杀黑龙,抽它龙骨,并龙角与逆鳞,铸成了我。
父神说,黑龙妖力有限,若是神龙,梳月当为六界第一剑。
还有什么能比应龙一族更具神力?
铺天盖地的神武受汐渊召唤朝我攻来时,我手中的剑金光大盛。
一个人影出现在我身后,抱住了我。
我没有回头。
我低下头,地上找不到他的影子。
他与我结了契,跟我心意想通,我想什么他都知道。
他在我耳边轻声道:「别生气了,好吗?」
我道:「好。」
须臾之后。
他:「不是答应了不生气?」
我怒道:「你生气说憋回去就能憋回去?!」
突然消失找不见人了,原是无私奉献去了。
纯钧那么高的炉子跳进去,烈火焚身得有多疼?
他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是谁?放着天帝不当了,来做剑灵。
了不起,崇高,全六界没有别的能人了。
宸宵:「……」
宸宵:「夸我可以直接说出来。」
我:「你觉得我这是在夸你?」
他闭嘴了。
过了阵,小声道:「若六界毁了,我这天帝当给谁看?所以此番不全然是为你,也是尽我应尽的责任,你不必过于自责。」
「我凭什么要自责,把自己当地瓜烤的人又不是我。」
「那你为何不敢看我?」
「……」我愤然回头,撞进他金色的眼睛。
密密匝匝的神武到了眼前,他却低头吻了我。
而后他金色元神大涨,法天象地,对我道:「去吧,我的主人。」
我手中长剑发热滚烫,万千神武无不避其锋芒,有神光加持,砍汐渊跟切豆腐一样简单。
汐渊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就消散于无形。
万千神武重归于我,眼睛纷纷恢复清明,彼此相视,庆祝此劫过去。
我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
手中长剑冰凉无比。
17
纯钧说来将功补过,捧着龙剑反复研究,得出结论。
「陛下应当是元神消耗太过,陷入了沉睡。」
我说废话:「我是问你用什么法子能唤醒他,我的真爱吗?」
「……」
「还是我的吻?」
纯钧红着脸:「充足的睡眠就够了,够够的了!」
「……哦。」
我守着剑,等宸宵。
一百年。
两百年。
三百年。
我恢复了修为和法力,许是灭汐渊有功,天道居然没有谴我。
三百零一年。
我说:「可以醒了吧,神生有几个三百年?」
小丁打我旁边路过,端着饺子,左手一只司命,右手一只旭天。
小丁:「有好多个。」
「……说得没错。」我继续等。
我说:「可以醒了吧,不要不识抬举,改嫁了昂。」
剑一动不动。
我说:「可以醒了吧,再不醒拿你串肉吃烧烤。」
「可以醒了吧,再不醒旭天要带兵攻打天界了,夺你的寝宫,抢你的挚爱,也就是我这个美丽的女子……」
剑身一道金光猝然乍现,我抬手挡眼,手被握住,宸宵将我压倒在椅背,逼近问道:「你再说一遍?」
我严重怀疑他的真爱是旭天。
眼泪脱眶而出,我紧紧抱住他,埋进他怀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我的头发被抚了抚。
宸宵醒来仍是剑灵,除了我这个主人,他什么也碰不着,生活极为不便。
这就使得,他事事都得靠我,除了我无人可求助。
「得意的嘴脸收一收。」我提笔帮他批奏章,他在旁看着我,忽然道。
我忙故作严肃,宽慰道:「别着急,总有一日你会修出肉身来的,就像我,不过才用了一千年而已,一千年哦。」
「……」他更郁猝了。
结果他只用了五百年。
18
八百年后。
一个大清早。
我带着我儿,我儿用他小小的身躯背着大大的包裹。
我儿善良,仰头问我:「母后,我们不打招呼就离家出走,父帝会不会生气呀?」
我道:「打了招呼还叫离家出走?」
「也对。可是我们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我道:「这只能怪你父帝不好,你给评评理,我想帮你要个妹妹,这要求过分吗?」
我儿马上道:「必须不过分!」
「可是你父帝在给你要妹妹这件事上越来越敷衍,越来越懈怠,我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都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我儿:「有多敷衍?」
我:「……你还未成年,不能跟你细说,总之母后这次下定决心,要带你回娘家。」
「去玉秋山吗?」
「不。」
魔界。
旭天把我儿抛上抛下逗着玩,道:「叫舅舅。」
我儿为难:「可是母后说从她那里算,你应该管我叫小叔叔。」
旭天:「……」
旭天:「不叫舅舅吃了你。」
我儿笑得好不开心。
旭天扭头不满:「你这生了个什么玩意儿?他为何不怕我?」
我道:「他连他亲爹都不怕,天天把宸宵的金印到处藏。」
旭天顿时兴奋了,能把宸宵气个好歹的都是他盟友。
「吧唧」在我儿子脸上亲一口:「走,舅舅带你杀个……」
我横他一眼。
旭天改口:「带你超度弱鸡,助他们早登极乐。」
我:「呵。」
「好吧。」
旭天道:「带你看看魔界的花花草草,小脑虎,小福蝶。」
我儿学他口吻:「那走吧,大侄子。」
「……」
各论各的,半天下来竟也相处融洽。
临近午饭时,天帝陛下也该下朝了。
也该发现老婆孩子卷铺盖跑了。
我这般寻思着:「嗖」地降下一道金光,我腰被人大力一揽,抱了就走,顷刻飞离地面。
「……」
旭天拎着我儿:「把这小玩意儿落下了!」
宸宵稳重道:「送你了。」
旭天:「……」
旭天:「不是……我是魔尊!魔尊!!我可吃小孩儿!让魔尊养孩子你们缺不缺德!」
我儿抱着他脖子,语重心长:「我会对你好的。」
我在半空里问:「真就不要了?」
宸宵:「知己知彼,他将来长大了想收复魔界,也方便。」
「……」
我由衷赞美道:「缺德,着实缺德。」
我道:「你知错了没有?」
风有些大,他将我往怀里收了收,笑着点笑意道:「不知。」
我拧他腰间的肉,好久没动用我主人的权利了。
这是他逼我的。
我命令道:「现在、立刻、回家造孩儿。」
他身子一僵,目光怔了怔,点头。
我得意一笑。
大概明早起来,天帝陛下又要同我置气了。
不管,先过了今夜再说。
19
又过两百年,我俩的女儿满了一百岁。
我才知道,因为他这把剑实力远胜过我。
宸宵修出肉身的那一刻,就不必再听命与我了。
所以,我被他反过来戏耍了一千年。
干得漂亮,我一点也不生气。
一点也不。
作者:摩羯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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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31 18: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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