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妖鸱吻
惟愿从邪恶中拯救我
弟弟爱上了家里给我介绍的男朋友。
他恶狠狠地揪住我的衣领:「凭什么,从小到大家里的好东西都是你的?」
男友却说,弟弟是个从伞里出来的怪物,得之可以旺财。
后来,我递给弟弟一把刀子。
「想让我离开他吗?那把你的命给我。」
1.
家宴上,我和褚怀生宣布要结婚。
宋瑜当场摔了高脚杯,红酒混着碎玻璃洒了一地,被灯光映着,有种妖异的美。
他指着我男友,大吼:「他们不能结婚!因为我喜欢褚怀生!」
家里的气压骤然降低。
我靠在椅背上,抱着手看笑话:「这些年你什么都要和我抢也就算了,怎么,现在连男人也要抢?」
宋瑜还在咆哮:「我没疯,我就是爱上了褚怀生!不让我和他在一起,我就去死!」
我爸气得掀翻了一旁的酒架,上面摆的数十瓶老茅台应声而碎,空气顿时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香。
「你到底闹够了没?大家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就一定要和我们作对?」
宋瑜暴怒地拍桌子:「你们为什么总是那么偏心?分明我才是亲生的,但你们从小对我不闻不问,对她精心照料。就连公司的继承权,你也给她了!」
我爸眼里盛满了怒气:「你是个男人!为什么连这点容人度量都没有?」
宋瑜不吭声了。
而后,他突然弯过身子,恶狠狠地揪住我的衣领:「凭什么,从小到大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是你的?」
我并不怕他,反而挑衅道:「我看你是在外面浪久了,脑子都浪没了。瞧你那嘴唇乌嗖嗖的,是不是被外面哪个妖精吸干了阳气,想找我男朋友补补。」
褚怀生抓住他的胳膊:「不要对你姐动手,不然,我可不确定我会对你做些什么。还有,我不是 gay,不喜欢男人。」
宋瑜终于撒手,还顺手对着褚怀生揩了把油,露出个轻佻的笑来。
「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褚老师,你这样说,我倒有些期待你对我做些什么呢。」
我妈瞪了宋瑜一眼,连忙安抚我:
「阿离,别和他一般见识,他怎么也是你亲弟弟,你马上要结婚了,在家也待不了多久,就让让他吧……」
宋瑜质问我妈:「她让了我什么?我不过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妈赶紧将他摁住,顺便捂住他的嘴,停止了他的作妖行为。
这顿家宴最后不欢而散。
送褚怀生出门时,他的眼睛往客厅角落里的香案上扫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走了好一段路,宋瑜还在阳台上鬼叫。
他吹了个口哨:「褚老师,感情是要慢慢培养的,你可以随时后悔!」
而后,又扯着嗓子道:「褚老师!咱们,来日方长!记得给我补补哦!」
我一阵恶寒,拉着褚怀生快步离开。
2.
褚怀生愁眉不展,到家后紧张兮兮地告诉我:「我在你家香案上看到把伞。」
我想了下,那把伞是当初我爸带我回宋家时顺带带回去的,也不知道来历。唯一特别的就是,它是用兽骨做的伞架,用兽皮做的伞面。
刚开始我还好奇,经常打开来看,我爸妈跟要了命似的,生怕我给弄坏了,后来我就不看了。
「那个呀,就是把破伞,听说可以保财。伞面上画了个头长得像龙,身子又长得像鱼的怪物,据说叫什么鸱吻。」
褚怀生「哦」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道:「其实你弟弟宋瑜,就是伞上那只鸱吻。」
我乐了:「想不到你还挺幽默,人家只是喜欢你,干嘛说人家是怪物?」
「我没有骗你,你说那把伞可以保财,是不是自从你弟弟四岁以后,你家就越来越旺?」
好像是那么回事,但我还是不太相信。
「你家就是靠你弟弟的荫庇才能蒸蒸日上的。」
「总之,你和宋瑜少接触。」
我趴在他的肩膀上:「你不会职业病犯了,觉得是什么古董,所以编个故事来骗我吧?你要想要那把伞,改天我磨磨我爸,给你搞过来。」
他是我爸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说是什么故友的儿子,还是南城大学考古专业的教授。
我和他在一起,纯粹是他长得嘎嘎帅,个儿高腿又长。
褚怀生惜字如金:「不想要。」
我撇撇嘴:「不要算了。」
坦白讲,宋瑜在家宴上说的没错。
我没有六岁以前的记忆,但从旁人嘴里听说我是个被宋家父母收养的孤女。
小时候,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是我的,不管有什么都是紧着我先挑,而宋瑜只能要我挑剩下的。
那时候的他从来没有怨言。
那把骨伞是和我一起被带进宋家的,但我对它的来历一无所知。
后来我爸找风水先生算了一卦,说家里香案上摆的骨伞聚财,我爸很高兴,就请人在骨伞四周做了个风水局。
从那以后,我爸公司的进账几乎突飞猛进,只短短一年,就在同行业中独占鳌头。
可我却突然恶疾缠身,大病小病不断,可几乎查不出病因,大部分时间都休学在家中调养。
我爸为了给我积福开始做公益,成立了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基金会,他成了行业内有名的慈善家。
不过我爸积福行善的行为好像并没有什么用,我依旧虚弱。
直到 18 岁那年,我被一场大病折磨得不成人形。
爸妈好像每天都在我病床前低声说着些什么,可我病得太重,什么也听不清。
我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快要灯枯油尽之时,身体像是突然被注入一股暖流,精神气儿越来越好,久而久之,我的病竟然奇迹般地好了。
然而奇怪的是,宋瑜却和之前判若两人。
3.
病好之后,他开始和我处处作对,只要是爸妈给我准备的东西,必定都会遭他毒手。
爸妈从国外旅游给我带回来的佛牌和各种纪念品,被他抢走摆进自己的房间里。
在庙里为我请来的平安符被他悄悄烧毁。
有次我想拿回褚怀生从外地给我带回来的泥娃娃,于是偷偷溜进宋瑜的房间。
我转了一圈,什么也找不到,最后我拉开了他的衣柜,随意翻了一下,发现里面装的全都是我的衣服!
从小到大的都有,足足有小半柜子!
里面甚至有一些贴身内衣,还粘着之前我不小心糊上去的泥膜。
从小时候起,我穿过的衣服都被爸妈收集了起来,说是从农村找来的法子,把小孩儿穿过的衣服烧掉可以保平安,可他们并没有收过宋瑜的衣服。
没想到宋瑜竟然也悄悄偷了一堆我的衣服。
不过他也有翻车的时候,他有次偷吃了爸妈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保健品,上吐下泻好几天。
为此我还换了好几次门锁。
与此同时,宋瑜的身体却越来越虚弱,他和原来的我一样,怎么都查不出病因。
那把骨伞也出了些怪事,我爸想给骨伞重新做个局,好旺上加旺。
可骨伞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一段时间,然后再突然被放回去。
后来我爸就不敢轻易动它了。
难道我家的这一系列怪事,真的和宋瑜有关系吗?
宋瑜和骨伞究竟有什么联系?
正当我沉思之际,褚怀生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今天我看宋瑜印堂发黑,嘴唇发乌。你弟弟他,时日无多了。」
「他今年 20 岁,也只能活到 20 岁,因为他在人间的阳寿尽了。」
「然后他会被封回伞上去,等待下一个宿主。」
「而你,就是他的宿主,你必须离他远点。否则他会继续吸食你的精血,最后你会死。」
宛如晴天霹雳,我还没反应过来。
褚怀生轻轻揽住我,就像从前我不开心时哄我一样:「阿离,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和你无关,他们都要害你,只有我会保护你。所以你只需要无条件相信我。」
「我是真的喜欢你。」
他看我的眼光永远是那么温柔,可现在我却觉得,此刻他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我推开他:「他们是指谁呢?你到底在隐瞒些什么?」
他捧着我的脸,认真地对我说:「阿离,你相不相信我们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
我摇头,真是越加混乱,在我来宋家这些年的记忆里,好像并没有认识过什么特别的人。
他看起来有些失望。
「阿离,有些事情我还不能告诉你。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不会再失去你第二次,现在只有我才不会伤害你。」
信息量太大,他明明离我那样近,又好像很遥远。
我虽然也觉得宋瑜越来越奇怪,但事情如真像褚怀生所说,那么我 18 岁时的大病痊愈,又和宋瑜有什么关系?
而且,宋瑜最近的气色,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看起来更糟糕了。
4.
再次见到宋瑜,他拎了个小布袋,直接把我堵在了家门口。
他眉眼间带着焦灼:「姐!褚怀生不在,现在赶紧收拾收拾和我走,我已经订好了机票,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无语至极:「你现在真是什么谎都编得出来。」
宋瑜直接上手拽我:「我没有说谎,你是我姐姐,只要你不受到伤害,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快和我走,褚怀生根本不是什么考古学教授,他是个骗子,他是想要你的命!」
我用力抽回我的胳膊:「我看你俩是疯魔了,他说你是啥鸱吻,要吸我精血。你又说他是个骗子,想要我命。」
推搡间,宋瑜手上的小包掉落,滚出家里那把画着鸱吻的骨伞。
宋瑜的脸闪过一丝惊愕,又很快恢复正常,赌气似的说道:「对!我就是鸱吻,看到这把伞了吗?我把它带出来了,我就是想要你的命,行了吧?现在赶快和我走!」
我嘲笑道:「哟,没想到你为了让人家来采你这朵娇花儿,居然还要谋杀我?大冰箱和锯子准备好了吗?」
他暴跳如雷:「放屁!老子也不喜欢男人!我那纯粹是不想让你和他在一起,为了恶心他,让他早点儿滚蛋!」
我透过他气急败坏的脸,突然想起他小时候来。
那时候我被别人欺负,他也是这样,脸红脖子粗地和别人理论。
我脱口而出:「干嘛要让他滚蛋?好让你继续偷我内衣吗?你之前不是什么都要和我抢?怎么现在突然开始关心我的安危了?」
宋瑜脸一红:「你管我的?你就要死翘翘了!现在快和我走吧!」
我白他一眼:「莫名其妙!」
宋瑜再次拽住我:「我是认真的!你快和我走啊,来不及了!」
说完他捡起骨伞,把我拦腰抱起扔上了车后座。
我使劲挣扎,还想再和他争辩,他趁我不备,往我嘴里倒入一股清凉的液体。
我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我醒来时,正躺在属于我和褚怀生的床上。
准确来说,应该是被绑在了床上。
褚怀生坐在床边,朝我淡淡开口:
「阿离啊,你真是不乖,为什么总想着跑呢?」
我动了动被捆住的手脚:「宋瑜呢,你把他弄哪去了?」
「我把他送回你家,交给你爸妈看管了,放心吧,他暂时不会有事。」
我看着他藏在阴影中的脸,莫名想到之前在网上看的那些病娇文,想不到褚怀生还好这口。
「所以你这是打算囚禁我吗?」
他冰凉的手指从我脸上划过:「不,我是在保护你,你必须离开宋瑜。」
我眯着眼,露出个玩味的笑容。
看来他们都知道了呢。
真是没意思。
藏了这么些年,终于不用装下去了。
我扭扭身子,身上的骨头发出嘎哒嘎哒的声响,柔软白皙的皮肤上迅速被一层细密的鳞片覆盖。
稍一用力,绳子瞬间被我挣断。
我坐起身,钩住褚怀生的脖子,惨白的月光照在我青幽幽的眼睛上。
「不离宋瑜远点儿,你还怎么好杀我?」
我朝他耳边吹了口气。
「你说对吧?我的褚道长……」
5.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阿离,你都知道了?」
我漫不经心地开口:
「知道什么?知道我才是伞上的鸱吻,知道宋家人吸着我的血发大财,知道宋家事业蒸蒸日上不在于宋瑜,而在于那时我刚好被带到宋家?」
我顿了顿:「还是知道你要来收了我?」
「为了骗我离开宋瑜,你还说他才是鸱吻,还会吸我的精血,不然就会死。你这故事,编得也未免太过离谱。」
他脸色变得苍白:「不是的阿离,你听我解释,我根本不知道你早就想起来这一切了,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想出这个借口骗你和我走。」
「不用再解释了,除了被封回伞里去,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褚怀生沉着脸:「我会救你。」
「不要把自己想得那么伟大,觉得自己可以拯救任何人。」
我毫不留情地讽刺他:「褚怀生,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天真。」
他仍在挽留我:「留在这里吧,阿离,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等这件事结束,我就带你走。」
我随口答应:「好啊。」
褚怀生面上闪过一丝惊喜。
我话锋一转:「但我要去趟宋家,只有我一个人去。而且我只答应你暂时留在这里,可不答应以后和你走。」
由于骨伞这段时间没有受到宿主供养,我已经有些无法控制自己随意变化了,暂时只能顶着这些可怖的鳞片。
我真想知道宋家人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是什么表情。
褚怀生看起来有些迟疑,大概是怕我会对他们做些什么吧。
我勾下头,定定望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他们雇你杀我,但我保证不会杀了他们,我想你不会这么不通人情吧,褚道长?」
6.
我进门时,家里一片狼藉。
褚怀生在去机场的路上绑回了宋瑜和被符水迷晕的我。而后宋瑜被送回了家,一直吵着要见我,我爸还专门雇了几个保镖看住他。
我摘下帽子,露出脸上的青色鳞片。
我妈吸了口凉气,她捂着嘴:「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她捂着嘴,眼里透出的并不是心疼,而是恐惧。
我的心莫名失落了一下。
「宋大海,这些年靠压榨我赚来的人血馒头,好吃吗?」
18 岁病好之后,从前被褚怀生师父封印的记忆全部涌进我的脑海,我才想起来,我是被封在伞上的怪物鸱吻,以及我来宋家之前经历的种种,我觉得大概是我冲破了封印。
我可以随意控制自己变回原形,但我一直刻意隐藏。
我依旧把宋大海和秦珍当作我曾经最爱的爸妈,把宋瑜当作弟弟。他们曾经是最疼爱我的家人,我对他们到底还是有些感情的,毕竟人类的寿命是那样短,我并不介意继续演他们的乖女儿以及宋瑜的好姐姐。
但当我看到骨伞四周那个所谓的「风水局」和香案上的大香炉之后,还是吃了一惊的。
那个风水局其实是夺运局,香炉里烧的全是我穿过的衣服碎片。
所以这些年来我才恶疾缠身。
但我安慰自己,或许他们什么都不懂,是被神棍骗了,误把害我的夺运局当成风水局而已。这些可能都只是巧合,毕竟他们曾经是那样的爱我。
可后来,随着宋瑜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我偶然发现他们给我带的那些纪念品里面塞满了符咒,从国外请来的佛牌不是为了祈福,而是为了驱邪。
所以,被宋瑜烧毁的,其实是夺命符。
他偷我的衣服,也是怕被宋大海他们拿走,继续借我的运。
还有加了香灰的补品,也全都进了宋瑜的肚子,所以宋瑜才会上吐下泻好几天。
我也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宋瑜看似什么都和我抢,实则是在保护我。
再后来,我又看到宋瑜每隔一段时间就偷偷割破手指,将血涂在骨伞上,我才发现,并不是我冲破了封印,而是宋瑜唤醒了我,成了我新的宿主。
他一直在用他的血供养我,所以他才越来越虚弱。
我想过阻止他,但还是决定假装不知道。
一是停止供养会让我继续被封回伞上,二是我想看看宋大海他们究竟要耍什么花样。
不过,宋瑜是怎么知道唤醒我的方法,并知道他的血必定有用的,就有些让我猜不透了。
宋大海开始装傻:「什么人血馒头?我听不懂,你不要含血喷人!」
我不和他拐弯抹角:「我已经知道了,从褚怀生的师父把我托付给你的第二年起,你就找人在骨伞四周布局夺我气运了,所以我才恶病缠身。」
宋大海的脸色变了一瞬,又很快做出一副坦然的模样:「我们是借了你的气运,但你也欠了我们很多。你在宋家这些年,我供你锦衣玉食,是不是得不少钱?还有,我听褚怀生说阿瑜一直在用他的血供养你,我说他的身体怎么越来越差,你是不是得补偿他营养费和精神损失费?」
我气笑了:「你们现在得来的哪一样不是通过压榨我换来的,反而还要找我要钱,你不觉得可笑吗?」
宋大海抿了口茶:「只要你主动离开,念在我们父女一场,这些费用就可以一笔勾销。」
我陷在沙发里:「宋大海,当初你残害我的时候,怎么不说念在我们父女一场?你不会真以为我是个可以任你拿捏的软蛋吧?达到目的之后就想要诛尽杀绝,这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呢?」
「你可别忘了,公司的财务报表我手里也有一份,你在上面做的手脚,我一直睁只眼闭只眼而已。而且,这些年你做公益,创立基金会是为了什么,我暂时不想揭穿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宋大海的脸蓦然变得僵硬。
被我捏住七寸,他又摆出一副慈父的模样:「阿离啊,这玩笑可不兴乱开!爸爸之前和你说着玩儿呢,你可是爸爸最心疼的宝贝女儿,我怎么舍得害你呢?」
「这样吧,我立刻就让那个褚怀生那个神棍滚蛋,你还是宋氏唯一的继承人,你就当爸爸老了犯糊涂,这个事咱们就翻篇吧。」
我觉得有些好笑:「那宋瑜怎么办?你不怕他死了?」
宋大海挤着一脸老褶子,每一个毛孔都透露着讨好:「你才是我的宝贝女儿,至于阿瑜,男孩子皮糙肉厚,总要吃点苦头,以后才能有出息。」
他说得轻飘飘的,就好像宋瑜流的不是血,只是剪了个头发。
秦珍一掌拍在他背上,又悄悄瞟我一眼,小声说:「宋大海!赶紧把这妖怪给我弄走,你看看她的脸,真是恶心死了!阿瑜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宋大海小声嘀咕:「老婆,你先别急,这不是没什么好办法吗……」
我并不想对宋大海动手,因为对一个人真正的折磨不是肉体上的伤害,而是利用他最重要的东西,让他每天都活在未知的恐惧里。
然而,除了钱,没什么是宋大海真正在乎的了。
我来之前原本还抱着一线希望,我想,哪怕他们表现出一丝丝的后悔,对我表露那么一丝丝的心疼,我也劝自己对过去的事既往不咎。
可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在向我叫嚣,他们永远不可能悔改。
没走几步,楼上传来轰一声巨响。
是宋瑜踹坏了门板,从二楼冲了下来。
宋瑜看到我,眼里带着欣喜:「姐,你回来了?」
我摘下帽子,扳着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我布满鳞片的脸。
我挑了挑眉,有心捉弄他:「你不是要见我吗?看到没有,我就长这个样子。」
可是很意外的,我在他眼里没有看到一丝恐惧,连震惊也没有。
7.
我回去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家里灯火通明,褚怀生还坐在客厅等我。
我甩掉鞋子,赤脚走在地上:「怎么,怕我不回来?」
「没有。」
我抱着胳膊:「我说话算话,从今天起,我就待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你能想到什么好办法。」
褚怀生话少得可怜:「好。」
我当初和他在一起只是为了看看宋大海要耍什么花样。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我之前已经被宋大海摆了一道,可不想继续在一个毛头小子身上栽跟头。
夜里,他就像我们交往时一样抱着我睡觉。
这是他要求的,我倒无所谓,总是我这个老妖怪占便宜,还能方便我盯着他,以防他背地里耍阴招。
他的背上全是疤痕,隔着衣服都能摸到一道道凸起,之前我好奇地问过他怎么回事,他却怎么都不说,这次我又问了一遍。
他把头埋进我的颈窝:「我师父打的。当初我醒来之后,每天都闹着要去找你,我闹一次,他就打一次。」
那老头倒是狠心,那时候褚怀生大病初愈,他竟舍得下这么重的手。
我冷不丁想起当年那个总跟在我身后到处跑的小屁孩,心莫名有些软。
褚怀生比起原来变了许多,我和他在一起待在清云观的那几年,他还不像现在这样总苦着张脸。
不过那时他还只是个七岁的小萝卜头。
说来,我能从伞里出来,也多亏了他。
他那时候爱听他那个半吊子师父说故事,总说那些妖精只要一沾上人血,就化了形啊,认了主啊,可以实现各种愿望啊。
于是他龇牙咧嘴地割开手指,拿着血到处抹。
那些凡物当然不会成精,他的血倒是白流了不少。
结果他盯上了摆在供桌上的骨伞。
我就这样很不幸地被他召唤了出来。
所以,我最初的宿主并不是宋瑜,而是褚怀生。
他糊得脏兮兮的,像从泥里滚出来的黑狗子,鼻子下面还有两道黑乎乎的可疑痕迹。
他指着我,趾高气扬道:「喂!是我点化了你,以后我就是你主人了!」
我嗤之以鼻,朝他做了个鬼脸:「我活了几千年,从没见过你这么嚣张的小鬼,信不信我吃了你?」
他有些得意:「我师父的故事里说了,你得靠着我的血才能保持原形,所以你不想被封回去,就得供我驱使!现在,我命令你,去把帮我把我师父布置的 108 张符给画了!」
他那个半吊子师父说的倒是没错,我附身的骨伞确实是要一直受他供养。
不过千百年来想唤醒我的人多如牛毛,却极少有人能成功,我和他倒也算缘分。
如果宿主愿意将自己完全贡献给骨伞,那样我就可以自由了。
但我并不打算忽悠这小孩这么做,因为无端残害他人性命我会受天罚,几道天雷一劈,估计我也成渣儿了。
于是我就这样不情不愿地被他驱使了好些年。
「哎呀,这里不是这样画的!你上次就画错了,害我被师父打了手板心。」
我倒挂在房梁上:「你个小屁孩儿!我可是上古神兽,能帮你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
他拼命跳起来用扫帚戳我:「神兽怎么了?神兽也得管我叫主人!你快下来给我重画!」
「就不下来!要是怕你师父打你,我把他一把捏死不就行了?让你知道欺师灭祖是什么滋味!」
……
那几年应该是我最悠闲的日子了。
可那样好的光景总有尽头的。
我盯着天花板,把自己从回忆里拉扯出来。
算一算,已经过去二十二年了。
真快呀。
褚怀生每天研究他师父留下的那些册子,要么就是在黄表纸上涂涂写写,到处都是他扔的废纸。
怕我再往出跑,他弄了个什么法阵,用朱砂在家画满符文,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片刺目的血红。
我抱着半个西瓜:「你弄这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该不会是想继承你师父的遗志,弄死我吧?」
褚怀生盘腿坐在地上画符:「阿离,我真的是在想办法救你,你为什么不信我呢?」
我舀了一大口西瓜:「你一个素未谋面的臭道士……」
他打断我:「我们从前就认识。」
我改口:「那好,一个多年未见的臭道士找到我,和要害我的父母联合起来,假扮我的相亲对象,谎话连篇,还说是要拯救我,你要我怎么信呢?」
他有些无奈:「阿离,再这样拖下去,你和宋瑜都会出事的。」
「分明是你开小号告诉宋瑜唤醒我的方法,才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现在居然还假惺惺地怕他出事。」
几天前,我偷偷登上了褚怀生所有的社交账号,发现他的 QQ 关联了个小号,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那就是宋瑜,我翻看了里面的聊天记录,才知道褚怀生就是告诉宋瑜如何唤醒我的人。
「我当初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不这样做,你夺舍的原身一死,你就会被封回伞上去。而且宋瑜已经当了那么多年的宿主,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那么强的反噬。」
我用铁勺把西瓜肉戳得稀碎:「宋大海要害我,那我就去坑他的儿子,有问题吗?再者说,那是他自愿献身的。而且当年你师父也说你活不过二十,你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背过身去:「你果然和宋大海一样虚伪,分明是舍不得你亲弟弟的命,还说是为了救我。」
褚怀生身形一僵:「这你也知道了?」
我挑眉:「你觉得有什么事可以瞒过我?」
他们俩是亲兄弟这件事,其实我自小就知道。
9.
我和褚怀生厮混的那几年,还是挺安逸的。
除了他经常威胁我帮他画符,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剥削他。
让他去厨房偷东西给我吃,逼迫他用少得可怜的零花钱给我跑腿买冰棒。
可就在他做我宿主的那几年,他的身体渐渐出现了不对劲,先是高烧不退,身上开始起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接着,红疹子开始溃烂,最后他只有进气儿,没有出气儿了。
他师父阅遍古籍,才得知是褚怀生由于长期供养骨伞受到反噬,加上他年岁又小,再这样下去,他活不过二十。我偷偷翻了古书,只知道如果让宿主强行献身,我会遭天罚。可没想到长期供养骨伞也会让宿主没命,我还是躲不过天罚。
他下了决心要把我封回伞上去。
我趁夜色偷了他在古籍中抄下的小册子,里面记载了我如何才能自由,以及才能如何杀了我。
最后我逃到一户农户家里,在房梁上盘了好几天。他家有个快要病死的侄女,从小父母双亡。我提前翻看了老头的小册子,于是毫不犹豫地夺了她的舍。
于是他将我彻底封印在了小女孩体内,顺带抹去我原本的记忆。
老头又干脆对那家人说我有道缘,给了他们一些钱,要收我做个女弟子,又有钱赚,又能甩掉一个包袱,他们求之不得。
他师父把我藏在观里,不敢让我和褚怀生碰面,一直苦于我没有去处。正好宋大海去道观拜财神,他就把骨伞还有我一并交付给了宋大海。
他并没有告诉宋大海,我是只鸱吻。只是嘱托宋大海只要好好将我养到成年,家中事业定会蒸蒸日上。
宋大海起初并不信,毕竟是个小孩,不是猫猫狗狗,哪能说养就养。
可老头软磨硬泡,最后直接搬出褚怀生,褚怀生是宋大海早年在农村的私生子,为了不影响他娶到富家小姐秦珍,一跃飞升成人上人,他直接把褚怀生送到了清云观。他害怕老头将秘密说出去,只能不得已答应收养我。
他们说这些的时候正好被我偷听到,在宋家的这些年,我怕秦珍和宋瑜伤心,一直把这个秘密放在心底。
老头丝毫不担心我会对宋家有什么影响,因为他算过,原身只能活到 18 岁。等到那时,我得不到宿主的供养,自然会被封回伞上去。
我是只鸱吻,可以驱邪避灾,还可保财运亨通,有我的荫庇,宋家大富大贵也是迟早的事,果不其然,我去的第一年,宋家顺风顺水。
后来宋大海想添个镇宅的摆件,于是找来道士看家里风水。那道士有些道行,来家里一眼就看出骨伞绝非凡物,还算出我是夺舍在小女孩身上的鸱吻,活不过 18 岁。
这也是我被唤醒之后,找到当年那个道士之后才知道的。
宋大海很生气,觉得褚怀生的师父骗了他,想把我送回去,可他又舍不得我这棵摇钱树。
于是他直接花大价钱布了法阵,日日夜夜吸取我的气运,反正我是个只能活到十八的妖怪。
所以我的身体羸弱不堪,常年忍受病痛的折磨,那都是我受到的反噬。
但他漏算了一个意外,那就是他的私生子褚怀生为了救我,告诉了宋瑜唤醒我的方法,让我得以延续生命。
宋大海并不知道这其中的猫腻,只知道我突然活了过来。对于这个结果,他们是讶异的,可更多的是未知的恐惧,但恐惧很快又成了狂喜,因为他们又能吸取我的气运了。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终于开始害怕了,因为他们发现我和从前那个宋清离的差别越来越大,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而宋瑜也越来越虚弱,就像从前的我一样。
他悄悄去找了褚怀生的师父,想要讨个说法,可他早就老死了。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找到他的关门弟子,也就是褚怀生。
后来就生了这些事端。
凤凰男,风流债。
荒唐事,飞来祸。
全都是因果报应。
9.
褚怀生扶额:「我师父在仙逝之前说出了我的身世,但我并不想认他们。你失踪的那些年我一直没有放弃过找你,我师父怎么都不肯告诉我你的去向,我十七岁破坏了我师父的阵法,终于得知了你所在的方位。」
我抠指甲:「那你还挺 6。」
「自从十年前师父仙逝之后,我就在你身边守着了,一直默默关注你,所以宋大海才能顺利找到我。我也是去宋家以后才知道他们对你做的那些事,我只恨我没能早点找到你把你带走,才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头。」
我扔了西瓜皮:「好吧,勉强相信你。」
一开始我以为他让我留在这里,是想和宋大海一起对付我。
可过了这么久,他并没有做出什么伤害我的事。相反,宋大海还打电话质问过我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让褚怀生倒戈,拒绝和他父子相认。
褚怀生现在的情况好不到哪去,我已经不止一次看到他背着我吐血了。
因为他为了救我和宋瑜,已经算了太多卦,总是试图窥破天机。
他是除了宋瑜之外,我见过的第二个那么傻的人,总喜欢赶着送死。
我有时候也想,我是不是误会了他,也许他是真的不会害我。
我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了,经常犯困,有时一睡就是半天。
有一次,居然两眼发黑,直直栽了下去。
我知道,这是宋瑜快不行了。
供养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
可骨伞已经被楚怀生收了起来。
如果再不想办法,距离那天应该过不了多久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历,农历七月初八。
可以开始准备了,不能再拖了。
褚怀生这几天早出晚归,为防止我乱跑,又给阵法加了几层禁制。
我决定和他开诚布公地谈谈。
「我答应你之前说的话,等这件事结束以后,我就和你走。」
褚怀生有些意外:「真的?」
我托着下巴:「真的,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吧。」
「把屋子里的禁制解了。」
他果断拒绝:「不行。」
我开始耍无赖:「这玩意儿不科学,肯定有辐射,害我天天睡不好。」
「其他的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单单这个不行,我承受不了再次失去你的痛苦。」
我质问他:「我之前答应你不杀宋大海,是不是做到了?而且你不是说只有你不会害我?那为什么还要搞这个玩意儿?」
「你还说你喜欢我,那都是骗人的,你根本不爱我!你肯定和宋大海是一伙儿的!」
「……」
他和我讲道理,我和他摆事实。
他和我摆事实,我和他说规则。
褚怀生磨不过我,最后只解了五重禁制,还剩五重。
不过也足够我冲出去了。
我站在落地窗前目送他开着车越跑越远。
我从衣柜里翻出条许多年前的裙子,将头发披散下来,又给自己化了个淡妆。
我打开门,试图出去,一伸出脚,身上的皮肉就像被烈火灼烧。
我强忍着痛,关上了家门。
是时候去找他们了。
该做个了断了。
10.
我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潜进了宋家。
我找到宋瑜时,他抱着膝盖缩在墙角。
他几乎瘦得脱了形,眼圈乌黑,面颊凹陷,像棵快枯败下去的小树苗。
他看到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无神的双眼突然迸发出光彩:「姐姐,没想到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没想到他现在还在劝我:「快离开褚怀生吧,和他在一起,你会死的。」
可就算不和他在一起,我也会死。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他:「你之前说我是你姐姐,愿意为我做任何事,还作数吗?」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当然作数了,我从来不会骗你的。我知道是我爸妈害了你,让你吃了这么多苦,我愿意替他们赎罪。」
我笑得一脸无害,递给他一把刀子:「想赎罪?那就把你的命给我。」
我眨眨眼,就像原来那样揪着他的胳膊对他撒娇:「阿瑜,姐姐求求你了,好不好~」
宋家爸妈忙于生意,很少管他,所以没人比我更了解宋瑜了。
我知道该做什么,用怎样的语气说什么样的话,才能让他妥协。
我刻意算计好了一切,包括笑起来时嘴角弯起的弧度。
甚至专门穿了他原来送我的那条裙子。
毕竟只有我知道,从前的孱弱又温柔的宋清离究竟怎样做,才会让宋瑜心软。
宋瑜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好啊,我答应你。」
我有些意外,我以为他多少会推托一下的。
宋瑜伸出手,抚过我肩上的长发:「姐,哪怕你不这样,我也会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的。你一直是我姐,从来没有变过。」
他伸出胳膊想要抱我:「我爸妈做了太多错事,我不敢祈求你的原谅,只求你不伤害他们。」
我偏着身子躲了过去:「还是等你把命给我了,再说别的吧。」
「原来那个温柔又善良的宋清离才是你姐姐。你看好了,我不是她,我是封印在骨伞里的老妖怪鸱吻。」
我又递给他一本小册子。
「下个周三,也就是中元节,你想办法去公司楼顶,然后按册子上面说的做就行了。」
然后我拉开帘子,爬上了窗台。
他突然叫住我:「姐,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只鸱吻了,我八岁的时候,你发了高烧,昏迷不醒,我看到了你化形之后的样子。」
「我不敢告诉爸妈,怕他们把你当成怪物赶走,我以为我藏得很好,可后来我才偷听到他们原来从头到尾都是知情者。」
「我在他们的房间安了窃听器,所以每次他们想要找人销毁骨伞时,我就会偷偷把骨伞藏起来,过段时间再放回去。」
「姐,对不起。」
他八岁,我十岁,褚怀生十七岁。
那就是褚怀生说他破坏他师父阵法的时候,大概是封印受到波动,所以我才化了形。
怪不得宋瑜上次看到我的本来样貌居然一点也不吃惊。
啧,迟早被他们兄弟俩玩儿死。
真是造孽。
我没有理会他,从窗子上跳了下去。
我能感受到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他成为宿主的时间越长,受到的反噬也就越强,要是拖得再久一些……
宋瑜,但愿你还能活着撑到那一天。
11.
七月十五了。
这段时间天气不好,大多是阴雨天,我总是窝在沙发里打瞌睡。
我又梦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我跌坐在泥淖里:「老头,我知道楚怀生和我待在一起迟早会没命,那我走就是了,你为何还要这样咄咄逼人?」
那晚急雨如箭,他的声音夹在雷声中却格外清晰:
「鸱吻,唤醒你本就有违天道。」
「你必定被宿主所灭。」
「因为你命该如此。」
我从睡梦中惊醒,抬头看钟表,刚好半夜十一点半。
好险,差点睡过头了。
褚怀生正好回来了,他破天荒地解了所有禁制。
真是会掐时间呢,不过倒也还来得及。
我正要让他陪我一起去看出好戏,可他一把将我抱住:「阿离,我找到救你的法子了。」
我有些好奇:「是吗?我倒要听听你想了什么好办法。」
「之前你就是通过夺舍才没被封回去的,那这一次一定也可以,我已经找到一个人自愿被你夺舍,就在我们经常看星星的钟楼上,现在快和我走吧,我已经布置好了阵法,夺舍成功之后,你就能自由了。」
我看到缭绕在他眉心的黑气,心下一沉。
他真的用了禁术。
我没想到他愿意做到这种地步。
我看着他隐隐透出些欢欣的脸:「可你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
他神情坚定:「意味着你马上就能自由了。」
我想像原来一样嘲笑他,可喉咙却硬硬的:「不,意味着你滥用邪术,泄露天机,最轻的结果就是折寿,重则会瞎,会聋,会哑,或者变成残废。」
他牵扯出一个笑来:「我知道,可只要你能好好的,这并不重要,不是吗?」
我后退一步,心里莫名堵了口气:「你真是个疯子。」
他认真地说道:「我喜欢你,所以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不管有什么后果,都由我一人承担。」
我抬手看表:「你这番心意倒是令人感动,不过已经晚了,褚道长,现在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取你弟弟的命了。」
他有些错愕,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向他解释:「还有半个小时,你弟弟的命就是我的了,这可是他亲口同意的。」
「什么时候?」
我实话实说:「在你解除禁制的那天我去找了他。」
他难得地对我发了脾气:「你不是说你不会出去?」
我笑得狡黠:「你没看过金庸小说吗?女人的话不能信,尤其是像我这样的漂亮女人。」
「你肉体凡胎,滥用邪术,强行助人夺舍,起码折损一半寿数。所以你现在应该谢谢我,帮你省了半条命。」
12.
褚怀生把车开得飞快。
我抱着骨伞坐在副驾,催促道:「褚道长,快点哦,要超时了。」
他一声不吭,脸黑得吓人。
到了顶楼,宋瑜果然在那,他已经按照册子上的要求,布好了七杀阵,就站杀阵中央。
他穿的是原来我和宋大海一起为他挑的衬衫。恍惚里,我好像又看到原来站在我身边那个挺拔的少年。
我看到他的衣摆被风吹起,张嘴在说些什么,不知道是楼顶的风太大,还是他太虚弱,他的声音有些听不真切。
但我还是通过他的口型,看出他在说什么。
他说:「姐姐,你就要自由了。」
我确实要自由了。
空气中带着股土腥气,要下雨了,真是个好天气。
我心里蓦然冒出个念头,我后悔吗?
后不后悔让宋瑜布了今晚的杀阵?
不,我不后悔,我也不能后悔。
我背过身去,不想再去看他。
一旁的宋大海和秦珍立刻对着我大骂:
「你个祸害!当年就不该大发慈悲带你回来!妖怪就是妖怪,你根本没有心,我们对你那么好,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你早就该死了!」
我看着宋大海手腕上数百万的手表,以及秦珍脖子上戴的小六位数的翡翠项链,轻笑:「我要是早该死了,你们怎么好踩着我飞黄腾达?」
可他们还在继续辱骂我。
怪物。
妖孽。
贱人。
一个个肮脏的短语不断从他们嘴里蹦出。
他们似乎忘了二十年前的那个星光点点的夜晚,答应会将那个干瘦的小女孩视若珍宝。
「你以后就是我们的宝贝女儿啦,你的名字叫阿离。」
「你以后就安安心心地当爸爸妈妈的小公主。」
「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永远爱你。
永远。
爱你。
所以永远从一开始就可以过期,爱你也随时可以变成杀了你。
人就是这么奇怪,总是心口不一,言行相悖。
我觉得更好笑了:「你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你压榨我得来的?」
宋大海说得理所当然:「我们养你那么多年,不过是借你一点气运,我们现在得到的都是理所应当,你凭什么指责我们?」
「而且你把阿瑜害得那样惨,我们就不该心软让你多活这么多年!」
我句句戳向他们的心窝:「你们是现在才知道他用他的血供养我吗?这么些年你们真的一点点都不知情?」
「宋大海!这一切从一开始都是你默许的!你明明意外发现了宋瑜把他的血涂在了骨伞上,也去找道士问过是怎么回事,但你从未出面阻止过,后来才假装从褚怀生嘴里知道这件事。毕竟只有我活着,你们才能继续压榨我,对吧?」
我一点点揭穿他那些肮脏龌龊的心思:「你是怕有朝一日控制不住我,所以才假借着保护宋瑜的名义除了我。你们不爱宋瑜,你爱的只有钱和自己。」
我又望向瘫坐在宋瑜旁的秦珍:「哦,秦珍女士,忘了告诉你,你当了接盘侠。你旁边的宋大海先生有个青梅竹马,还有个私生子。」
「你知道是谁吗?就是宋大海请来的捉妖道士褚怀生,因为他是怕宋瑜万一死了,没人给他养老送终,所以才把他找来了。」
宋大海脸色通红:「你血口喷人!我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想法!」
秦珍立刻给了他一个耳光:「我只知道你带回来了个到了 18 岁就会死的妖怪。没想到原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阿瑜这些年为什么这么反常,还不管不顾,原来你早就留了个后手。」
「宋大海,你不得好死!」
两人迅速扭打在一起。
13.
我转过去,拍了拍满脸惊异的宋瑜,显然,他被刚刚那番话震住了。
「看到没有?这就是你费尽心思想要保护的爸妈,他们可未必真心拿你当儿子。」
我抬眸,对上褚怀生悲伤的眼睛。
「阿离,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我指着被挠出一脸血印子的宋大海:「是啊,看吧,狗咬狗,多么激动人心。」
我再次抬手看表,还有三分钟,快了。
许是太久没这么痛快过了,我的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宋大海他们还在厮打。
天际惊雷乍响,雨霎时间落了下来。
夜半子时,万鬼出逃。
对啊,我又提前做了点手脚,召集了点儿飘荡人间的鬼怪。
「褚道长,哪怕你道可通天,现在也回天乏力了。」
「从今夜起,我们从今往后再不复相见。」
邪气争先恐后从四面八方奔来,一团团黑雾在雨幕中乱窜。
乌云翻滚,闷雷滚动。
我盯着表,指针一点点移到了 12 点的方向。
阵法开始启动。
地上用鲜血绘制的符文立刻发出诡异的红光,一条条血线流向我和宋瑜。
杀阵四周立起一道屏障,将褚怀生和宋大海他们隔绝在外。
阵中寂静无声,天地间唯我和宋瑜二人。
我割破手指,在虚空中写下一个个符咒。
我的四肢百骸都在痛。
宋瑜也好不到哪去,喷出一口鲜血。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
天光乍晓,晨光熹微。
法毕,阵成。
宋瑜浑身是血,睁着眼睛,胸口激烈起伏,像条濒死的鱼。
宋大海他们扑在宋瑜身边,整个楼顶回荡着他们的哭喊和怒号。
我用尽力气掏出手机,点开最新发布的新闻,扔给宋大海:「宋大海,比起你从来没关心过的儿子,你现在更应该看看新闻。」
在来之前,我举报了宋大海这些年通过做公益和基金会偷、洗钱的证据,以及公司偷税漏税。
他后半辈子应该可以衣食无忧了。
14.
宋大海跌坐在地,面如死灰,口中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我站到角落里靠着,只有褚怀生还站在我身边。
我费力地动了动嘴唇:「看吧,我做的可是好事。」
他的眼眶红红的:「阿离,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看着对面楼上的灯光忽近忽远,许是我太累了吧。
我突然觉得好冷,呼吸也越发沉重。
眼皮也不听使唤了,总往下落,真困呐。
我失了力气,顺着墙根滑落下去,呕出一大口血。
褚怀生急切地扶住我:「阿离,你怎么了!」
我想要咧嘴笑一笑,可血不受控制地从我嘴角不断往出涌:「还能怎么样?这个阵法有问题,我就要死了。」
褚怀生的师傅总算说对了一次,我还真被宿主所灭,但这是我自愿的。
因为并不是宋瑜在阵上做了手脚,而是我给宋瑜的阵法本身是假的,七杀阵不是让他送死,而是让我送命。
唯有供养者才能杀我,前提是我自愿。
我看着满身血污的宋瑜:「宋瑜,这是我自愿去死的,我们已经脱离契约关系了,你以后再也不是我的宿主了。你可要好好活着,长长久久地活。」
他就躺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他倒在血泊里,无声质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歪歪脑袋:「因为我最爱撒谎了。」
宋瑜慢慢爬过来,疯狂地将他的血涂在骨伞上,仿佛那样就能让我立刻恢复生机。
眼泪顺着褚怀生的脸颊落下:「我分明已经想到办法救你了,你为什么还是要这样?」
我的气息越来越弱:「我怎么能让你们如愿呢?你们要我活,那我偏要死。」
「看你们不快活,我就快活了。」
宋大海马上就会被逮捕入狱,而后和秦珍看着她的儿子和他们相弃相离。
这是我对他们的惩罚。
哦不,差点忘了,宋大海看不到了。
他可能也并不在意,毕竟在金钱面前,亲情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有钱才是他最在乎的东西。
名利两失,已经足够让他痛苦了。
我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只是为了救宋瑜那个傻瓜蛋而已。
他是我在宋家得到的唯一的温暖,也是从头到尾都拼尽全力想要救我的人。
我怎么舍得害你,我的傻弟弟。
至于褚怀生,以后还是不要再见了,我并不喜欢欠人情。
褚怀生还在说什么,可我已经快听不清了。
那些招来的鬼怪在阵中已被我尽数绞杀,他该感谢我给他省了那么多事。
我挣扎着说出最后一句话:
「褚怀生,宋瑜,我恨你们,你们身上流的血,和宋大海一样脏。」
再见了,我的傻弟弟。
再见了,褚怀生。
忘了我吧,祝你们长命百岁。
(正文完)
【宋清离番外】
这是我夺舍的第三年,按现在时髦的说法就是重生。
我悠闲地躺在院子里的杨柳树下晒太阳。
杨柳依依,飞棉滚滚。
不时有柳絮落在我鼻尖上,痒痒的,害我打了好些个喷嚏。
我从网上看到宋大海进去了,他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我还看到宋瑜接受采访的视频,他的眼神比从前坚毅了些。
他解散了宋氏集团,将剩下的一丁点财产全部捐了出去,和母亲相依为命。
好在宋瑜母亲的娘家还算有些实力,他们俩倒不至于太过狼狈。
传闻中他还有个私生子哥哥,是个神棍,但拒绝认祖归宗,云游四方去了。
我走得仓促,没来得及带走我附身的骨伞,如果骨伞被恶人所得(比如宋大海),是件很麻烦的事。
但现在伞在褚怀生手里,有他守着那把骨伞,我还是很放心的。
那天我玩了出金蝉脱壳。
想要结束一切,要么我自愿去死被封回去,要么宋瑜自愿把自己贡献给我,但我会受天罚。
总的就是,要么我死,要么他亡。
可我不想被封回去,也不想受天罚。
我忍受了几千年的寂寞,看见了人世间的美好,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回去。
我的方法和褚怀生想的一样,那就是继续夺舍。
但褚怀生漏算了一点,他单知道可以夺舍,却不知道夺舍也是讲天时地利人和的。
不然非但不会成功,而且以他凡人之躯,使用邪术必遭天谴,还会折寿,多不划算。
这就不光要被夺舍的人心甘情愿,还要看八字,而且最重要的还是我要先脱离宿主。
就像我最初夺舍的那个六岁的小女孩,她也是我看完楚怀生师父的小册子之后费尽心机才找到的合适人选,不然我哪会突然躲进他们家,又碰巧夺舍。
我经常在网上搜集那些公益信息,然后再仔细筛查他们的资料,筛选出符合要求的人。
天不亡我,终于让我找到了一个被校园霸凌后休学在家的苦命大学生,她家很穷,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完全没有办法帮她伸张所谓的正义。
那天找完宋瑜之后,我缩地千里,找到了她。
她陷在床上,眼中黯淡无光,骨瘦如柴,只有小小的一团。
在我和她说完我的目的之后,她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但条件是惩罚那些曾经欺辱过她的人,并让她的父母过上好日子。
这些都简单得很,在宋瑜布下杀阵之前,我就偷偷冲出禁制帮她解决了。
后来她在我进入她的身体前,说了句话:
「请你以后替我坚强地活下去,成为一个我曾经最想成为的人。」
像是对我说的,也像是对她自己说的。
我并没有逼她,她已经有些精神失常,就算让她继续活下去,她也永远走不出曾经的那段阴影,沉睡也许算是种解脱。
我在夺舍之前,就将一部分财产转到她名下了。夺舍之后,给她父母盖了个大房子,还完成她的愿望开了家民宿。
那夜宋瑜布的七杀阵其实是助我脱离宿主的,这也是我从褚怀生师父的小册里看到的,只有那样我才可以成功夺舍。
我也并不恨他和褚怀生,我那样说,只是想让他们放下我。
说实话,我对褚怀生还是有一点点喜欢的,但不多。
人的一生太漫长了,他们会遇到更好的人。
这对我、宋瑜,还有褚怀生都是最好的结局了。
毕竟我是真心拿宋瑜当弟弟的。
而且我可不想因为杀了宿主被天雷劈。
不演一出戏,怎么能让我顺理成章地离开。
转眼又是两年。
我正招呼坐在院子里的客人吃我烤的面包和小饼干,只要真心实意夸我做得好吃,住宿费就可以打折。
客人吃得龇牙咧嘴:「你们这是黑店!黑店呐!不光谋财,还要害命!」
我拿着两根面包,敲得砰砰响:「这是我特意研制出来的,又能果腹,又能防身,你懂不懂啊!没品位!我要给你涨价!」
我和客人争执不休,忽然从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温和悦耳,如潺潺流水。
「老板娘,在下路过此地,可否向你讨杯水喝?」
我转身,面包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那人站在柳树下,渐渐和几十年前的那道小小的身影重合。
「喂,是我点化了你,以后就是你主人了!」
风和日丽,春和景明。
(全文完)
作者署名:梨子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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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7 16:4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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