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终身误
落凡尘:山有木兮卿有意
五十二
莫不是陆惊浮也跟着我们进了姻缘镜?
那他现在何处?
在这个狭小的镜身里面,我们怕是很快就被他抓到。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镜子已经在他手里了。
如果是这样,他真的一怒之下将镜子摔了,我跟顾星染就再也出不来了。
无论哪种情况,对我们来说都是不利。
我看着远处的漆黑如墨的水池,水池中的人脸拥挤在一起,狰狞着面孔扑向水池中的少年。
陆惊浮闭着双眼,紧咬双唇,身上的肌肉紧紧绷在一起。
他在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我将他视为朋友,我一直觉得他应当是一位本性纯良的人,但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残忍的事?为什么要让世间的痴男怨女纷纷因他而殉葬?
眼前的他单薄,劲瘦,皮肤细腻得像是刚刚出窑的白瓷,整个人带着种脆弱的美。
他紧皱着眉头,我能看得出来他很痛,但他却紧咬着牙关,没吭一声。
岸上的黑衣男子面目沉静,手只一挥,一根鞭子便飞了出来,紧紧缠在了陆惊浮的脖颈上。
接着黑衣男子将他向上一带,陆惊浮整个人便随着绳子出了水池。
他被悬在空中,脖子勒出了深红的痕迹,脸色也变得青紫,双腿也不断挣扎着。
这如何喘得上气?
就在我以为他一口气上不来直接快要归西的时候,他的身体被拽上了岸,勒在脖颈上的鞭子松开。
他正趴在岸上费力呼吸。
初见时的风流贵公子,此刻为了喘一口气,匍匐在地上打着滚挣扎,脖颈上青筋暴起。
我心中突然隐隐有些心疼。
原来陆惊浮,曾经过得这样不堪。
岸上那位红衣的女子此刻弯下身子,蹲在了陆惊浮面前。
她身上穿着红,脸上带着红,唇上还染着红,她就那么嫣然一笑,便仿佛春雪初融,漫山遍野的花一瞬间全部绽放。
她像是打量一件毫无生气的货物一样,淡淡地在陆惊浮身上扫了一眼。
接着她伸出手在陆惊浮的睫毛上轻轻拨了一下。
陆惊浮本已累极,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却还是因为这一拨弄,眼睫微微痉挛了一下。
就这样一个小小的反应,让红衣女子加深了笑意,她扭头看向身后的黑衣男子:「就这个了。」
声音远远传来,夹带着些空旷的回音。
他们跟我们之间好像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水雾,朦朦胧胧看得并不真切,但是又确确实实在我们眼前。
我缓缓伸出手想要碰一碰,结果手刚抬起,就触碰到了面前的水雾,面前的画面突然像湖面一般泛起了涟漪,卷起了阵阵波纹,画面逐渐模糊,最后就消失了。
我正诧异着,眼前的水纹又渐渐平静下来。
画面突然变成了蓝天,白云,还有一朵压着一朵,蔓延到了整个山野的山花。
山花摇曳,树枝晃动,有风吹来。
一件红纱飘过,直接兜头罩在了少年人的头上。
陆惊浮将红纱一把掀起,露出了一张寒如冰霜的脸。
但他刚把头上的红纱掀起,脸上立马又被罩上了一层红色的锦布。
是一位红衣少女将自己宽大的袖摆盖在了陆惊浮脸上。
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少女正笑得花枝乱颤。
直到陆惊浮将脸上的物什又一次扯了下来。
他直视着面前的少女,仍然冷着一张脸,让人看不出表情。
少女不顾陆惊浮的反应,凑近了看他:「阿浮盖了红盖头,可是要嫁人了?」
陆惊浮微微蹙了眉。
少女却仍旧微笑着:「到底是谁家这么有福气,能娶到这么好看的新娘子?」
陆惊浮瞥了一眼面前的少女,似乎是并没有将少女的把戏放在心上,就这么没有任何回应地走了过去,与少女擦肩而过。
陆惊浮在山花烂漫中走着,丝毫不解风情,一脚便将开得正好的花踩折了腰。
他身后的少女追了上来,将鞋子一甩,便开始赤着脚在花丛中奔跑。
她有意避开地上的花草,蹦蹦跳跳踩在泥土上,本来白里透粉的脚上都沾染上了泥土。
她一边跑一边将身上繁冗的衣服褪下,好似化身成了林间的小鹿,享受着这片刻的自由。
最后她浑身只剩下一件衬裙和单薄的纱衣,艳白如雪的肌肤若隐若现。
她欢笑着看向陆惊浮,陆惊浮目光游离,仍旧面带疏离,并不看她。
红衣女子远远站着,看向陆惊浮。
「阿浮。」
陆惊浮没有吭声,二人之间隔着花枝和低矮的树,还有吹进丛林里清爽的风。
红衣女子接着说:「阿浮,叫人。」
陆惊浮好似并不情愿,却还是出了声:「师傅。」
红衣女子歪头一笑:「阿浮,为何你看花,看树,看天地万物,却独独不肯看师傅?」
陆惊浮的眼睫轻轻的颤了一下。
红衣女子赤着脚向陆惊浮走去。
每走一步就要吐出两个字。
一步:「不愿?」
两步:「不想?」
她停住:「还是不敢?」
陆惊浮的瞳孔猛地一震,喉结开始上下滚动。
看他的嘴型像是想说没有,但是此时此刻配上这副表情,说什么都像是在说:有。
红衣女子笑了,她踮起脚尖,在陆惊浮的耳边窃窃私语:「阿浮你记着了,日后只能叫我一个人师傅,只能听我一个人的,还有……」
她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圈:「像这样不敢看的人,也只能有我一个。」
五十三
陆惊浮和他师傅之间有男女之情?
我本就是月老院的弟子,虽说在经历顾星染之前,一直都是给猪配种的,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一般来说,男女之间情愫暗生的表现总逃不过两个字——例外。
他对世人皆有敌意,但唯独对她例外。
他最是沉稳,处事不慌,黑水池中的恶鬼那样凶恶他都不怕,但姑娘一个笑却能让他乱了阵脚。
他心中早已天翻地覆,但表面上仍装作云淡风轻。
反观他师傅这套说辞,怕是也对陆惊浮有了几分情意。
不然为何要求一定要做自己的唯一呢?
我正想着,眼前水雾一般的画面散开又聚了起来。
面前的景象又变了。
古旧的木制窗棂,窗外繁星满天,夜色如水。
陆惊浮笔直站在长窗外,屋内灯火通明,光撒了出来,将陆惊浮的影子拉了老长。
不知为何,陆惊浮的手紧紧攥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也分外凝重。
他的额上青筋暴起,又是在咬着牙,像是用尽了全力在硬撑。
他在忍受什么?
上次在黑水池中也没见他是这副形容。
我心中好奇,却又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继续看下去。
屋内的灯似乎灭了。
陆惊浮突然抬了头,眼中带着野兽一般的狠厉,额上的青筋又凸了凸,他好似是要将银牙咬碎。
他终于忍不住了,转身,一脚将长窗踹开。
月光撒进了屋子里,陆惊浮的师傅香肩半露,鬓角微乱。
她微微侧过头来看陆惊浮。
这次的她与那日不同,在花丛中奔跑的活泼恣意不再,与陆惊浮调笑的娇嗔天真不再。
她眼睛里带着深深的戒备和敌意。
陆惊浮却不在乎师傅的表现,双眼紧紧的盯着师傅的脚踝。
那只洁白纤细的脚踝,此刻正被握在一个男子的手里。
那男子一手扶在红衣女子的腰上,一手抓着女子的脚踝,一脸挑衅地看着门外的陆惊浮。
显而易见,陆惊浮的师傅与这男子正在浓情蜜意。
而方才,陆惊浮就在外面将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陆惊浮似乎还要上前,但他的师傅却微微侧过了头,眼神中寒意逼人。
她红唇轻启,吐出了两个字:「出去。」
她曾说过要陆惊浮只对她一人例外,今天却又和别的男子如胶似漆,蜜里调油。
她在做什么?
我心中不解,方才还觉得她对陆惊浮也是有情,但现在看来,又好像并非如此。
如若她对陆惊浮有情,为什么要投入其他男子的怀抱。
那若是她对陆惊浮没有情意,又为什么对陆惊浮说那些话,为什么说希望是陆惊浮的唯一?
她的行事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我看向顾星染,皱着眉头表示疑惑。
顾星染却并没有像我这样想那么多,只是耸了耸肩,示意我接着看。
画面里陆惊浮跪在红衣女子面前,一直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四周的墙壁上贴满了画像。
画中都是女子,有仰面欢笑的,有低头沉思的,有掩面低泣的,还有赤着脚在花丛中奔跑的……
画中的女子有各色各样的表情和神态,但是都是一名女子。
都是陆惊浮的师傅。
莫非这些画都是陆惊浮的手笔?
师傅绕着陆惊浮的房间走了一圈,背对着陆惊浮沉默了良久。
开口时,她的声音很冷,仿佛冬日常年未化的冰雪。
「那些男子都是你杀的,对么?」
陆惊浮跪在原地,仍旧低着头:「对。」
「为什么?」
「对你那样,他们不配。」
他师傅嗤笑了一声:「那谁配?你么?」
话音刚落,她突然回身,鞭子也重重地砸在了陆惊浮的身上。
这一挥而下,陆惊浮身子狠狠的颤了一下,背上已经皮开肉绽。
但陆惊浮好似是习惯了疼痛,仍旧是一声不吭。
师傅握着鞭子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就连声音也都在发抖:「就凭你,也敢觊觎我?」
陆惊浮终于抬起了头,他眼眸抬起,眼神中带着坚定和果决。
师傅手中的长鞭又要落下,但却被陆惊浮紧紧握住了,他看着面前的女子,一字一顿不卑不亢:「对,师傅,就凭我。」
五十四
陆惊浮的师傅伸手想将鞭子抽出来,但奈何怎么用力,那鞭子就是一动不动地停在陆惊浮的手里。
她仍在呵斥:「有违师命,罔顾伦常,你认错么?」
陆惊浮握着绳子,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凸起了弯弯绕绕的青筋。
「我没错。」
他说的不是徒儿没错,说的是我没错。
也许此时此刻,他就没把她当成自己的师傅。
他只把她当成了俗世中一个平凡的女子,一个懵懂少年喜欢一个美丽女子,有什么错?
能有什么错?
红衣女子似是气极,捏了个诀,鞭子上便燃起了火。
一股明火沿着绳子直直烧了过去。
红衣女子皱了眉头:「放开。」
陆惊浮仍旧没有松手。
那火就沿着绳子渐渐烧了过去,陆惊浮非但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将绳子往自己身边拽。
红衣女子似乎有些急了,拼命将绳子往回扯,但奈何根本扯不住。
火焰正在迅速蔓延,火苗开始在陆惊浮的手上攀爬。
红衣女子终于绷不住了,急得跳脚:「放下,快放下!」
她看着陆惊浮被火焰灼烧的手,眉宇间掩盖不住的惊慌失措:「阿浮!」
她又叫了陆惊浮阿浮。
陆惊浮抬起双眸,定定看着红衣女子:「师傅,没人教过我怎么放下。」
「阿浮只会忍。」
火苗已经将他整个手掌吞噬,正在往他的胳膊上蔓延,陆惊浮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水池里的的恶鬼我忍了,鞭子箍在脖子上我忍了,火烧在手上,这么痛我也能忍,但是有件事跟这些不一样。」
少年清亮的声音在房中回荡,一字一句仿佛江南夜雨敲打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又自有力量。
「师傅,我想你,哪怕天天见也想。」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我越是想忍,就越是忍不了。」
陆惊浮怕是之前从未接触过情事,不知相思为何物,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少年心事看似难解,好像弯弯绕绕,怎么看也看不明白,但其实绕来绕去,最后的终点都是那一个人。
所作所为,所思所想,都是为了那一个人。
这画面看得我感慨良多,正打算接着看下去,脚下便狠狠一动。
镜子又晃动了!
为什么会晃?
我小心翼翼地向四周打量,生怕出现了什么差错,谁料到我刚一回头,看见刚刚画面里的人,此刻就站在我身后。
我转头看了看面前,又回头看了看身后。
画面里男子身形偏瘦,少年气太重,仍强忍着痛意在和师傅僵持,身后的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但眉宇间已经褪去了青涩,正一脸阴郁地看着我。
陆惊浮,他真的进来了。
五十五
陆惊浮抽出一根长鞭,狠狠一挥,鞭子便砸在了地上。
脚下又是一晃。
这一晃很有种地动山摇的感觉,我明显看见地面生出了一条细长的裂痕。
这可是姻缘镜啊!
就算有再高强的法力,它也是面镜子啊!
它可经不住鞭子!
我正看着地面上的裂痕心疼,又是一鞭子狠狠砸下,顾星染连忙拽着我躲到了旁边。
虽然躲得及时,但奈何陆惊浮用力太狠,鞭子又十分长,我右侧的胳膊上还是勾出了一道小小的血痕。
顾星染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皱着眉头训我:「傻站着干嘛,等着被挫骨扬灰么!」
虽然我不太想被挫骨扬灰,但是说实话,我宁愿陆惊浮抽我,也不要他抽镜子。
照陆惊浮这个打法,镜子要是碎了,我们的下场比挫骨扬灰还惨。
我几乎是含着泪对顾星染说:「姻缘镜不能这么折腾,镜子碎了,我们谁都跑不了!」
话音未落,我便看见陆惊浮拖着鞭子向我们慢慢走近。
顾星染捏了诀,他的剑腾空而起,正向陆惊浮飞去。
然后陆惊浮长鞭一挥,竟直接将顾星染的剑打到了一边。
那柄剑就这样闪着寒光,插在了我们旁边的墙上。
「嚓」的一声响。
我看见旁的墙上,又缓慢地生出了一道裂痕。
我仿佛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作孽啊!
顾星染手指弯起,似乎是捏了诀想将剑拔出来,我立马将他的手按了下去。
「不能拔,再折腾这么一下,镜子没准儿就真碎了!」
拔了剑,镜子会碎,不拔剑,我们就没有武器。
陆惊浮手中的长鞭力道那么足,他又这么咄咄逼人。
我们该拿什么跟他抗衡?
陆惊浮见我们没了办法,长鞭更是挥舞地恣意,好像不将我们逼到绝境,誓不罢休。
顾星染只能拽着我东躲西躲。
奈何那鞭子实在灵巧,我又实在是笨,总是跟不上顾星染的脚步,好几次鞭子都擦着我的身边,险险飞过。
这次陆惊浮的鞭子又擦着我的肩膀飞过,还顺带甩掉了我几根头发。
我正捂着头叫痛,腰上一紧,身上一轻,我就被抬离了地面。
我居然被顾星染抱了起来!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下颌线还有白皙的脸颊,一时间心跳如打鼓,想说些什么,但是话一出口就都是零碎的:「顾顾顾……」
他轻咳一声:「顾什么?」
顾星染话语间,又轻巧地躲过了陆惊浮一鞭。
因为顾星染抱的紧,我身上传来了阵阵暖意,于是脸上也跟着燥热了起来。
我轻轻抬眼,分明看见顾星染的脸也在由白转粉,由粉转红。
我以为怕是他是带着我施展不开拳脚,所以不舒服。
「你这样可以么?把我放下吧。」
他皱了皱眉头:「你平时要是少吃一点儿,我就可以了。」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不忘挖苦我!
我有些生气:「那你还不把我放下,我自己也能躲开!」
谁知顾星染脸上又是一红:「其实不放下你,…也勉强可以……」
陆惊浮的鞭子朝着我们破空而来,顾星染带着我纵身一跃,一只脚就踩在了陆惊浮的鞭子上。
陆惊浮的鞭子被死死踩住,他抽不出来,一时间动作受限,面上有些惊慌。
顾星染看着他,微微一笑。
趁着陆惊浮一心想拽出他的鞭子,我马上出手,一串红线从我的袖口中飞出。
红线绕着陆惊浮一圈一圈打转,我手一用力,红线立马将陆惊浮整个人都死死缠住,令他丝毫动弹不得。
现在陆惊浮整个人都被裹在了我的红线里。
「走!」
虽然我们现在将陆惊浮困住了,但我对自己的能力很有自知之明,这红线困不住他多久。
所以我在叫顾星染跟我接着逃。
顾星染抬脚,身子又是一跃,接着脚轻轻点地。
我口中念着诀,脚下的地面仿佛镜面一般,又一次堪堪翻转过来。
五十六
我和顾星染就这样又跳到了另一面,和陆惊浮一镜相隔,却又彼此看不见,触不到,仿佛在一方在人间,一方在云端。
我们打量着四周。
刚刚进来时,这一面还是秀丽山景,这才多久的功夫,这里竟然变成了一个小木屋。
屋子仿佛年久失修,四处崎岖不平,房角都是蜘蛛网,只有一方床榻,一张桌子,其余的地方都空空如也。
红衣女子就躺在那张小小的床榻上。
现在的她显得异常瘦弱,形销骨立,眼眸中再没有当时的神采,仿佛虚弱地能被一阵风吹走。
「阿浮。」
仅仅是两个字后面就跟着一串咳嗽。
陆惊浮跪在床边,眼睛湿漉漉的望着她。
「阿浮,抱抱我。」
陆惊浮连忙起身,将红衣女子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怀中。
他像是在抱一件珍贵的瓷器,不能不用力,又不敢太用力,好像稍微一不小心就会将她摔碎了。
「师傅,你就吃吧。」
「徒儿求你,再不吃会死的。」
吃?
吃什么?
陆惊浮是在哄红衣女子吃饭么?难道她现在变得这么虚弱是饿的么?
红衣女子虚弱地摇了摇头:「爱不是用来吃的,阿浮,遇见你我才明白。」
爱不是用来吃的。
不吃会死的。
听完这些话,我好像突然之间都懂了。
红衣女子是靠食爱为生的。
她想要生存,就需要别人源源不断地提供爱意供她食用。
所以陆惊浮看到的与她纠缠不清的那些男人,都是红衣女子选中的食物。
可能陆惊浮起先并不知情,便将他们都杀了。
那陆惊浮要红衣女子吃什么?
吃掉自己的爱么?
还是出去另觅食物?
不得而知,但不管是哪个,她都拒绝了。
她说爱不是用来吃的。
眼前的女子用自己骨瘦如柴的胳膊抱了抱陆惊浮的脖子,眼睛仿佛小鹿一般,带着灵动和天真。
只是有些可惜,这可能是她最后的一点灵气了。
她眨了眨眼睛,声音略带些娇嗔:「阿浮,这世间的温暖我总得给自己留一份呀。」
话说完,她的脸在陆惊浮的肩膀上蹭了蹭:「还得留我自己最喜欢的。」
接着她眼中的神采突然涣散,陆惊浮脖子上的手一松,掉落在了床榻上。
她死了。
因为动了情。
为了留住陆惊浮这独一份儿的爱,她不愿意再找别的男子觅食,也为了留住陆惊浮这独一份儿的爱,她生生将自己饿死了。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不知道那红衣女子若是早知道要将生命都交付,还会不会愿意和他相思这一场。
怪不得她不希望陆惊浮对她动情,怪不得知晓了陆惊浮的情意,她会那样呵斥他。
她不能动情,也不希望他动情。
她这样的人,最忌讳的便是情字,伤人伤己。
遇到毫不在乎的人还好,若是对人付出真心就等于死路一条。
我心中正感慨,眼前的木屋突然燃起了火。
大火蔓延,从屋角烧到了屋顶,一间小屋就这样付之一炬。
大火越烧越旺,面前是熊熊燃烧的烈火,我看见少年陆惊浮正在烈火中穿行,手中握着一抹幽蓝色的鬼火。
每走一步,他都很艰难。
我不由得望向他的脚下。
他身边有无数的骷髅纠缠着他,它们正用自己尖利的手指撕扯他腿上的皮肤,抱着他啃咬,挂在他身上不松手。
他身后是森森白骨,身前也是。
这地方,烈火蔓延,白骨成山。
分明是地狱!
他去地狱干什么?
我明白了!他手中那个幽蓝色的鬼火是魂魄!
是他师傅的魂魄!
他徒步在地狱中穿行,受恶鬼啃咬,受烈火焚身,就是为了拿回属于她的一缕魂。
陆惊浮的腿上已经鲜血淋漓,所行之处已是一条血路。
但他还在行走。
此刻那好看的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白线。
他在忍,他又在忍。
他手中紧紧握着师傅的一缕魂魄,他说过没人教过他怎么放下,他只会忍。
我细细思索,心中又是一惊。
既然他师傅以爱为食,必定就不是人类,魂魄应该都在往生池里。
往生池里有山野精怪的魂魄,还有猪牛狗兔这些牲畜的魂魄,魂魄散落,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细小繁多,他是怎么将他师傅找出来的?
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走,一个一个的找么?
而且池水里水流湍急,魂魄早就被冲散了。
他拿的恐怕也是一缕残魂。
就这么小小的一缕残魂,也值得他舍弃血肉,罔顾生死地守护?
这场面太过惨烈,惨烈到我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
正退着,肩上传来一道力量。
我转头去看,才发现是顾星染将我扶住了。
他向我微微点头。
意思是他明白。
眼前的画面仍旧在变换。
少年陆惊浮得知了一道能将人复活的密法。
他将师傅的残魂放在罐子里,他的师傅食爱为生,残魂也需要爱意来饲养。
所以他来到这个镇子上,养了会食人爱意的虫子。
它们专会找到情意泛滥的男女们,在他们体内横冲直撞,吞噬他们的爱意,将他们啃咬到肠穿肚烂。
然后再飞回那个罐子里,将爱意放下,饲养那一缕残缺的魂魄。
那些因爱而死的可怜男女去世之后,就被陆惊浮选来拼凑成了一具尸体,作为装下这缕魂魄的容器。
为了保证容器不会腐烂,陆惊浮要日日用自己的心头血浇灌。
以至于他胸前尽是或深或浅的刀疤。
再加上腿上被地狱恶鬼啃咬的,被烈火焚烧的伤痕,那身白衣掩盖下的身体,上上下下竟没有一块好皮。
他做这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她能再一次醒过来。
醒来后,她还能站在风里对他微笑,还能柔柔地唤他一句:「阿浮。」
五十七
「咚咚咚」
头顶传来的剧烈声响,吸引了我们的注意。
我和顾星染循声望去,眼睁睁地看见头顶的镜面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陆惊浮怕是已经挣脱了红线,正在上面折腾呢!
比我想象的要快。
裂痕越来越多,像一条条小蛇在上方盘旋,头顶不断有镜面的碎片掉落。
这样下去,姻缘镜一定会碎!
「得出去!」我对顾星染喊。
头顶的响动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密集,我怀疑陆惊浮在上面已经处于癫狂的状态。
怎么办?
「趁着镜子还没碎,抓紧出去!」顾星染拽着我的胳膊喊。
对!
不管发生什么,当务之急就是出去。
我拉起顾星染,口中念念有词,脚底便像是生了风,眼前风景变换,一张张画面流水一般从我们眼前飞过。
有陆惊浮和师傅在花丛中对视的画面。
有师傅用鞭子抽打他的画面。
还有陆惊浮一刀一刀插进自己胸膛,血如泉涌的画面。
画面的尽头是一道闪亮的光束,我们顺着这道光束一直向前,突破了一道很强的阻力后。
眼前是那个破庙。
红布,碎石,零裂的佛像,坑坑洼洼的地面。
我们出来了。
顾星染先出了镜子,将我向外拉,我也手脚并用向外爬。
但与此同时,我的身体却突然一滞。
我的腿被人抓住了!
是陆惊浮!
他也跟着出来了!
我不停地用脚踢打他,但他抓得太紧,我这样得挣扎根本无济于事。
他还在将我往回拽!
许是这一拖一拽动静太大,本就残破的姻缘镜终于「嚓」的一声碎掉了。
镜子碎了,但陆惊浮还有一部分身子没出来。
他的一条右臂就这样折在了镜子里,再也拿不出来了。
我料想定是太痛了。
他一双剑眉皱在一起,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喊痛,也没有再与我们纠缠。
我就看着他苍白着脸,抱着自己残缺的臂膀,一步一步向那个他亲手拼凑的女尸走去。
那是他的师傅。
他不顾伦常,不顾性命,蹉跎了半生好年华,只希望她能回来。
陆惊浮一边走,一边口中念叨着:「时间不够了,时间不够了。」
「还差一颗心,还差一颗心。」
我看着他的模样,心中难免悲切。
他本该是个不理世事的美少年。
「陆惊浮!」
我喊他,他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仍旧拖着步子还有残缺的肩膀,向那具尸体走去。
我也并不放弃,妄想一句话能喊醒他:「陆惊浮,她死了!拼不成了!」
他的步子一顿。
接着用更快的速度挪动:「拼得成,拼得成,还有时间。」
我用尽全身力气向他喊:「陆惊浮!逝者已逝!重要的是活着人要怎么活!」
他仍旧没听进去我的话。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具尸体身旁,轻轻地抚了扶尸体的额头,最后目光落在了尸体胸口的凹陷处。
还差一颗心。
他看了看师傅,又看了看自己,最后从怀里抽出了一柄短刀。
他又一次将刀插进了自己的胸膛,狠狠地将刀子一剜。
最后他将自己的心脏放在了师傅的胸膛里。
拼成了。
总算是拼成了。
他满意地跌倒在地上。
五十八
一缕幽蓝色的鬼火在上空中盘旋,转了几圈后,与那具拼凑而成的女尸合二为一。
一道白光闪过。
那具女尸的指头动了一下。
她活了。
她真的活了。
这诡异的秘法真的有用?
正想着,面前的女尸已经坐了起来。
她还是穿着一身红衣,肢体极端不协调,过于肥大的脚掌和纤细的小腿根本不搭调,所以她行动地很费力。
她的眼睛很美,应该是来自于一位灵秀的姑娘。
脚却太过粗重,应该是来自于一位结实的庄稼汉。
只是这双美丽的眼睛在不住的痉挛,那双粗重的脚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咔。」
「咔咔。」
身体不断发出骨头摩擦的诡异声响,她走得东倒西歪,开口发出的声音竟像是野兽一般的嘶鸣。
这不是那个像小鹿一般在花丛中奔跑的少女。
是个怪物。
陆惊浮拿回来的本就是一抹残魂,这样东拼西凑出来的,怎么可能是一个完整的人?
甚至说,可能连人都不是。
耗费了半生的心血,最后将自己的命都搭上了,结果拼成了一个怪物。
陆惊浮的脸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坚信地,付出一切所追求的幻梦在一瞬间坍塌了。
不知道现在,他有没有明白,他的师傅再也回不来了。
我看着他的表情,有错愕,有不甘,有悲痛。
但是,仍然没有悔意。
血从陆惊浮的身体里奔涌而出,他的生命似乎要走到了尽头,罐子里的飞虫横冲直撞。
陆惊浮的法力已经不怎么顶用了,他控制不了这些东西了。
漫天的虫子出了罐子,密密麻麻地向我们飞扑而来。
它们绕着我和顾星染飞舞,猛烈攻击我们的口鼻,仿佛想要进到我们的身体里去。
我捂着嘴对顾星染喊:「快跑!」
虫子便跟在我们身后围追着我们。
那个女尸张开了嘴,竟露出了一嘴的尖牙,拖着沉重的步子也在向我们扑来。
我和顾星染逃到了寺庙门口,虫子铺天盖地而来。
「关门!」
我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门关上,然后用身体将庙门抵住。
门内女尸对着门在冲撞,虫子也成群结队地冲撞。
我们根本没办法抵抗太久。
到时候这么多虫子飞出去,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因此丧命。
「用火!」
顾星染捏了诀,火势从庙门处蔓延。
大火成吞并之势,最后竟慢慢将整个寺庙包围。
有烟雾从里面传了出来。
里面冲撞的力气在渐渐减小,整个寺庙变得浓烟滚滚。
我和顾星染站在庙外,看见火势将那些飞虫吞噬。
庙门塌陷,房梁砸下来。
女尸在火焰里挣扎,最后又被陆惊浮抱住。
大火慢慢将两个人吞没了,我好像听见陆惊浮柔声对那个女尸说。
「别怕,我陪着你。」
直到最后,他还在相信,那个怪物是他的师傅。
他或许知道他的师傅不会回来了。
或许不知道。
或许知道但是假装不知道。
欢喜寺化为了灰烬,一颗珠子自上空缓缓落入我的掌心。
求不得。
我心中感慨万千。
陆惊浮的师傅食爱为生,陆惊浮要么看着她为了生存与别的男子厮混,要么允许她将自己的爱意也吞噬,要么就是像现在这样,师傅活活饿死,他等待一生,到死也没换回一刻的相守。
要是两个人都没有这么重情,或许都能活得快乐些。
又或许不会。
谁知道呢。
我握住了珠子,心里想的还是在姻缘镜中看到的画面。
电光火石间,我想到了什么。
那些虫子为什么会攻击我们?
于是我转头问顾星染:「那虫子不是只会攻击有情人么?怎么攻击我们?」
我指着他问:「你可是存了什么不好的念想?让那倒霉虫子发现了?」
我以为他会极力否认,但他却瞥了瞥我,嗤之以鼻:「不然呢?」
不然呢?
他说不然呢?
他果然有见不得人的心思!
我便开始不依不饶:「说,心里到底装着几个姑娘?」
他又瞥了我一眼,与我擦肩而过,像是不屑于回答我的问题。
但他越是不回答,我便越是起劲儿,追在他身后问。
「那姑娘是个什么样儿的人?是个温婉动人的,还是天真调皮的?」
他仍没出声。
「那是端庄大方的?」
他突然停了下来:「你说的这些,我都没见过。」
我还在他身后跟着,没预料到他会停下,所以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背上。
我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顾星染却叹了口气,突然回身,双手捧起我的脸。
他定定的看着我,一双眼睛灿若星辰,里面正倒映着我的影子。
「你好好想一想,这一路上,除了你,我身边可还有其他姑娘?」
「我心里装着的人,就是那个每天都能见着的,跟我扯了红线的,方才还在蹦蹦跳跳琢磨我的。」
「她既不温婉,也不端庄,却是个顶顶烦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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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9-22 13: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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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此时情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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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凡尘:山有木兮卿有意
囍囍囍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