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周祈生父母带回去的孤女，从 9 岁到 23 岁，我始终守在他身后半步之距，我万事都依着他。
我跟着周祈生从校园进入娱乐圈，又和他从单纯的兄妹关系变成复杂的「恋人」关系，即使我是他从来没有承认过的恋人。
直到周祈生在酒局上，当着众人的面将我称作「那条狗」。
那天晚上赶过来接他的我隔着门板，将他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但我还是将喝醉的他妥帖地带回去。
但在回去路上，我们出了事故，我最后一次替周祈生阻挡了危险。
那是我对周家多年的偿还。
这之后，我彻底死在了周祈生的生活里。
1
9 岁那年，我的父母做生意失败，两个人崩溃间出了意外双双死亡。
只留下我和家里那堆烂账，父母的事故是他们自己全责，连赔偿款也没有，所以更没有亲戚愿意接手我们家那烂摊子。
直到我父母的好友周叔叔看不过去，他替我们家处理了所有后事，还了欠款，还将我带回了他们家。
周叔叔是难得的好人，我欠他太多。
所以在第一次和周祈生见面时，他当着他朋友们的面将弹珠重重弹到我的额头上，我也没有丝毫生气。
只因为他是周叔叔的儿子。
没有他们家，我现在是死是活都没有定数。
我当时年纪不大，但我父母对我教育得还算不错，所以我深深地知道什么叫做「知恩图报」。
所以在我之后十几年的人生里，都毫无底线地包容着周祈生对我的各种要求和作弄。
周祈生是被宠大的，他的恶劣理所当然。
周叔叔将我带回家，介绍周祈生时，说让我叫他哥哥就好。
但往后数十年，周祈生从来没有将我当做过他的妹妹，一次也没有过。
2
童年时期，我是周祈生和他朋友们的恶作剧对象。
身为外来者的我，根本不可能融入他们，所以就成了他们的乐子。
可能是幼时的经历，也有可能是寄居别人家里的敏感。
我比他们所有人年纪都小，但在我眼里，他们所有人都还是调皮天真的小孩。
但我不是。
所以在周祈生点燃我的头发，在他的朋友几次三番将我的书包作业扔进马桶，在他们将我当做练习投射的活靶子时……我都完全没有生过气。
我沉默地接受这一切，不抗拒也不会抗拒。
但进入青春期后，周祈生有了更多好玩的东西，他开始对我的逆来顺受觉得无趣，终于将视线从我身上挪开。
但我仍旧保持着对他随叫随到，依旧跟在他身后，像是道安静的影子。
直到我收到一封高年级递给我的情书。
那封信很快就被周祈生翻了出来。
他进入我的房间，举着那封信，对我从没有那么生气过。
我对他解释，我说我不认识送信的人。
他那时已经开始长高抽条，将我逼在角落里，姿态非常压人。
他问我，「齐瑶，你想做什么？难道你想和这个男的谈恋爱吗？」
我知道，他并不需要、也不相信我的解释，所以我没有再说话，只沉默地等着他发泄愤怒。
但即使这样周祈生也依旧不满意。
那天的最后，他将我堵在角落里，吻了我。
这是我们之间从没有过的举动，在之前，他连我的手都没有碰过。
那天离开房间前，周祈生抱着胳膊冷冷地靠着门拿走了那封信，他盯着我说，「齐瑶，没有下一次。」
然后第二天我入校，就得知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周祈生和一直追着他的校花终于谈上了，一个就是高三的某个学长在回家路上被人堵着揍了。
从那之后，周祈生的女友不断更换，但他也从来不准我和别的异性接触。
甚至最后，他都不允许我再见他身边的那群朋友。
高三那年，我 18 岁生日前夕，周祈生身边的某个朋友借着他的口吻将我约了出去。
我以为是周祈生找我，结果出去后，面对的却是他朋友张耀的表白。
那次周祈生飞快赶来，又发了场疯，直接一言不合就狠狠揍了张耀。
而张耀也猛烈反击，结果就是双方挂彩，两败俱伤。
而那天之后，周祈生将我看得更严。
甚至有时候我和某个女同学多说两句话，他也会冷着脸阴阳怪气地问我，「你和她聊什么呢，聊这么开心？」
周祈生是大少爷，他喜怒无常，肆意宣泄，只因他有资本。
因为没有他的父母，就没有现在的我，所以我对他的各种恶习照单全收。
我跟在他身后，越发的沉默，越发像个暗调的影子。
3
高考那年的志愿是周祈生给我填的。
他在各方面都很混蛋，但成绩居然意外不错，最后我们上了同一所学校的不同专业。
也是那个时候我陡然发现，周祈生身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新的女生。
他不是个长性的人，我以为他已经过早地腻味了千篇一律的恋爱关系。
上大学后的某段时间，周祈生自己过得风生水起，他不像之前那样死盯住我，我得到了半点喘息的机会。
直到某天晚上，我和宿舍的朋友去了趟她偶像的演唱会。
那天事发突然，她临时多出了张票，就直接将我从实验室拉去演唱会现场。
我的手机早在实验室就耗尽电量，而那时周祈生已经很久没来找我，所以我并没有多想。
也所以当天半夜回去，我完全没有料到我会看见守在宿舍楼下抽着烟的周祈生。
我甚至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
当时的周祈生身上的冷肃比夜色更凉，他指着我手里的海报半抬眼问我，「你喜欢他？」
在这之前，我并不认识海报里的男偶像，所以我如实摇了摇头。
他冷笑一声。
「齐瑶，你就是个骗子。」他说。
周祈生从来都有很多选择，所以他地想一出是一出都显得正常，两个月后，周祈生背弃本来金融专业，在娱乐圈里顺利出道了。
他是这个世界的宠儿，连他的脸孔都是，从小到大，喜欢他的、为他着迷的人太多了。
所以他在娱乐圈也能混得顺风顺水，他的粉丝总是夸他下凡，感谢他进圈普度众生。
周祈生普度众生，但却从没有放过我。
我大学本来学的是生物学专业，但刚拿到研究生保送名额，就被周祈生拎去了他身边。
他要我做他的助理。
我同意了。
还是那个原因，到现在为止，我人生的所有选择都是他父母所给，我在努力打工赚钱，但在我们家那笔被填上的巨款窟窿面前，仍旧只是杯水车薪。
我没有拒绝周祈生的资本和资格。
4
周祈生出道第二年，就已经成为圈内极大的流量。
也是在那年，我们的关系有了突破。
某天晚上应酬，他喝了许多，我他扶进酒店，他扯着我不让我离开。
他醉醺醺地问我，「你知道助理都要干些什么吗？」
那天晚上是我们的第一次，也是个开始。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里又添了笔烂账。
而那之后，周祈生却对我突然好了些，起码温柔许多。
他还是把我看得很严，不论在什么地方，我都必须要跟着他，甚至每天晚上他都要抱着我睡在我的床上。
我们的关系模糊却又凌乱，但从没透彻清楚地说开过。
我们就这样过了两年，我 23 了，认识周祈生整整 14 年了。
他对我永远有无数个要求，我对他从来没有一个否认或者拒绝。
我就过了这样的 14 年。
我 23 岁那年的跨年夜，周祈生在外面应酬，我开车去接他。
赶到包间外，包间的门半开，我的身份始终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助理，所以我没进去，只是等在外面。
我听见他们酒桌上的闲聊，最后居然聊到了男女话题。
「你那助理不错啊？」男人下流的问话从门缝里传出来，我当时在看周祈生未来一周的行程安排，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问的是周祈生。
所以在听到周祈生的声音时，我才愣了愣。
周祈生淡淡地说，「家养的狗都听话。」
这么多年，我总是等在周祈生旁边，所以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在外人面前对我的评价。
周祈生话落，我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大雪，轻轻叹了口气。
可不是么，在他眼里，我不就是条毫无尊严的狗吗？
那天晚上接到周祈生，他看见就拉住了我的手靠过来，还在车上时，我刚给他绑上安全带，他就已经凑过来亲我下巴。
他就是这样，无论何时何地，他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我不会反抗。
我没动，任他动作，直到他身上的酒气全部渡到了我这里。
他才懒洋洋地松开我，他靠着椅背，笑着看我一眼，他说，「等回去我再收拾你。」
不过那天晚上我们并没能顺利回去。
可能是周祈生的酒真的渡到了我这里，我也恍惚有些醉了，所以在十字路口，遇到那辆闯红灯的逆行大卡车时我没能避开。
看着大货车里的司机惊慌的脸，那瞬间我其实只想了一件事。
我有点后悔了。
要是早知道那年我活下来也活成了这个样子，还不如最开始，我就没有被周家父母带回去。
还不如最开始，就没有开始。
但我还记得坐在我旁边睡着的周祈生，危险来临那刻人的反应总是不由自主，全靠本能。
所以我向他那边猛打方向盘，我挡在他了他前面。
但这是最后一次，周祈生。
5
在某些方面，意志似乎发挥着比身体素质更强横的作用。
我比周祈生受伤更重，我护着周祈生的那条手臂断了，但我从手术室出来，麻药的劲还没有过，我的意识就清醒了。
那时周祈生的父母也都赶了过来，周祈生的父亲是个好人，所以到他们家 14 年，我第一次向他求了件事。
我对他说，我想离开周家，就当我在这次意外里死了。
那时周叔叔皱眉站在我的病床前，不理解为什么要当我死了。
我长长地呼出口气，望着病房里的天花板说：「大概是因为，我想重活一次。」
他的父亲沉默地看着我许久，最后偏过头去，他只是说：「小周……是个混蛋，你离他远远的，也好。」
周家父母做戏做全套，最开始他们还想为我举办一场葬礼，但那场葬礼并没有成功，因为清醒过来的周祈生阻拦了。
但我对这件事、对周祈生后续的了解也就暂停在这里。
我想重来一次，不想再与他扯上关系，我不想再重蹈覆辙成为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那条狗。
所以我彻底地、远远地避开来与周祈生有关的任何东西。
6
时间倏忽而已，我 26 岁这年的生日，是个大雨天。
楚琪琪在酒店外接到我，见到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皱眉问我手痛不痛。
我有些无奈地看她一眼，从昨天起，我就让自己不空闲地做许多事，我尽量忽略自己的手臂，忽略那股无法抑制的痛，但却在见她的第一面，就被她直接提出来。
很多东西都是会留下刻骨的记忆，我的右手在当年那场车祸里几近断了，现代医学让它完好地保存下来，却再也无法发挥它本来的功效。
平日里，我的右手只是个摆设的作用，但每到阴雨天，它就会一刻不停地产生剧烈疼痛，它比女生的生理期还要准时准点，它似乎总想借此让我回忆起那场血淋淋的车祸，以及被我护在身下的那个人。
从回忆里快速抽身，我对楚琪琪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晚上是员工和朋友给我举办的生日宴，我喝了挺多酒，一个是今年以来公司发展不错的高兴，一个就是我需要酒精来麻醉自己，让自己能够忽略疼痛。
结束后，楚琪琪把我送上车时，我嗅到车里一股陌生的香味，我问她这是什么味道，她也皱眉嗅了嗅，然后突然想起来：「我新买的熏香，带点安神作用，你以后在车上就别忙了，多多休息。」
但这熏香的效果似乎有些过于好了，好到我上车后，很快就不由自主地睡了过去。
7
醒过来的时候，入目是天花板上的浅蓝色吊灯。
第一眼我甚至还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我闭眼动了动手，感觉到右手的酸软无力，才猝然反应过来，这并不是我现在的房间，我睁开眼撑坐起来，看向中学时代我在周家的卧室，以及靠在窗边正盯着我的那个男人。
上个月我们公司出国团建，我平日里并不关注娱乐新闻，所以等公司里的年轻员工兴奋地拉着我去参观电影拍摄现场时，猝不及防地，我在人群的中央看见了侧着脸的周祈生。
这三年来，我几乎没有关注过周祈生的任何消息，甚至因为他从事的影视行业，我都很少会刷手机网络或者文娱新闻，我把与他相关的所有严防死守挡在外面。
所以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在国内的这几年我们能安全地毫无交集，但在遥远的国外，在我认为最安全的地方，我却能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和他偶遇。
那时周围的人极多，而周祈生又被重重人挤在最中央，我看见他就转身避开了，我寄希望于他并没有看到我，我甚至敏感到极点，我当时转头就以工作借口买了机票回国。
那之后就是风平浪静的一个月，我都几乎快要掉以轻心，然后就是今天的猝不及防。
8
外面大概是傍晚，房间的灯没开，窗帘半拉着，晦暗不清的光线只能映出靠在桌边那人的剪影。
我靠着床头，左右看了看，但并没有找到我的包和手机。
我没有管周祈生定在我身上的视线，顾自掀开被子就要离开，他一直沉默着没有任何动作，但当我经过他的时候，他突然抬手，一把拉住了我的右手。
我站在原地顿了顿，才顺着他的动作慢慢抬头看向他。
暗淡的光从他背后而来，他微垂着头，并没有看我，我淡淡道：「这只手已经没任何用了，就算你拉着我，我也没有感觉。」
周祈生在此刻突然抬起头来，借着模糊的光，我看见他微红的眼和黑色的瞳仁，他眼里有光点，在我的话落下这刻，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我给你治。」这是再见面，他第一句话。
三年前，周祈生还算是个大学生，他年轻、乖张、喜怒无常，他的声音也总是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嘲讽和轻佻，但现在，他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他的声音变得又低又哑，像是被石头坠着，带着人沉沉往下落。
我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口气，摇摇头说：「可是周祈生，已经没有用了。」
他却突然爆发，声音很大的打断我：「我说有用就有用！」
我刚刚还在想，他似乎随着年龄沉下去许多，但两句话的功夫，他就又已经恢复当年原状。
我从来不会跟他争辩，这是十来年的养成习惯，习惯刻骨，摆脱不掉，所以我只沉默地顿在原地，但他却又开始不满，他抬手捏住了我的后颈强迫我抬头，他凑我很近地盯着我问我：「你为什么不说话？嗯？齐瑶？你不想跟我说话，还是不想看到我？」
我平静地看着他，反问他，「你要我跟你说什么？」
他缓缓沉下情绪，声音干哑地道，「我找了你三年，齐瑶，从最开始那场车祸，我就没相信你会那么容易就死了。」
「为什么？」他眼里突然有水光浮动，他的表情像是个真的得不到答案的孩子，「你知不知道那三年……我想找你却找不到你、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你、谁都不知道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绝望？那么大个人，怎么就能突然不见了、消失了……」
周祈生一直盯着我，有滴泪突然顺着他的眼角滑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但他的责怪、委屈却反而激起了我的愤怒，所以我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但周祈生也被我的动作激怒，他反应很快地问我，「你现在是连看都不想看我了吗？不说话、没反应，齐瑶你……」
我的手轻轻撑着桌面，我长长地呼出口气，十多年来，我第一次当面打断他的话，「周祈生，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说你现在的强制监禁？说你永远的自以为是？说我好不容易走上正轨的生活却被你横插一脚突然搅乱？还是说你现在感到被欺骗的委屈？周祈生，你要我说什么？我跟你有什么可说？」
心里似乎从来都埋了很多东西，所以甫一开口，就根本停不下来，我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周祈生，我们算是一起长大，但我跟你太不一样了。你什么都有，你有无穷的资本和底气，而我的什么都是你给的，所以不管你给我什么，我都得受着，我从来都没有说不的资格和权力。」
「人命本不同，也没有对错，所以我认了，我感激你爸妈都来不及，更不会去怨天尤人责怪任何。」
「我感激你爸妈，感激他们让我活、感激他们替我家里解决那摊烂事、感激他们供我读书供我吃喝，所以我只能努力地、尽我所能地去偿还他们的恩，我在你面前当了 10 几年的狗，到最后我差点以命换命，我以为差不多了，我终于可以试着放下这座恩情的包袱了，我终于可以试着活我自己了，然后……然后你现在却又带着指责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周祈生定定地、深深地盯着我，一直没有说任何话。
我抬手擦了把脸，「周祈生，你是少爷，我是蝼蚁，我想要活出个人样并不容易，我欠你们家，但我不欠你的，你为什么……就要逮着我来折磨？」
周祈生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要说话，却一时没有出声。
等他终于能发声时，他问我，「折磨？」
「你一直都认为……我是在折磨你？」
我笑了下，摇摇头，「也许是我和你的认知有误差，在你眼里，你如何对我也不过是戏弄一条家养的狗，那确实谈不上折磨，甚至你还对我其实还挺好的，是么。」
我轻轻叹口气，「只可惜，我终究是个人。」
9
周祈生的脸有瞬间变得唰白，我的右手本来并不灵敏，但恍惚也被他抓出剧烈的疼痛感。
他说，「所以，这才是你那年要走的原因……」
我皱眉打断他，「周祈生，这重要吗？这不过是根提醒我处境、让我看清自己处境的导火索而已，没有这根导火索，也会有很多根其他的。」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周祈生低着头，猝不及防地转过话题，猝不及防地再次放大声音，甚至有些凶地朝我吼。
「你从没爱过我，所以我给你的什么，你都觉得那是折磨。」最后一丝光线隐没，外面彻底变成黑沉的颜色，房间的灯在这刻自动感应亮起来，一瞬间泼洒而下，我看见周祈生憔悴的面容和通红的眼。
他在我面前最多的状态是盛气凌人，我几乎是第一次，看见他这种失落又绝望的模样。
他就着这副憔悴的模样看着我道，「16 岁的时候，我送你的巧克力你不吃，却转头就接了高年级写给你的情书。」
「18 岁的时候，我给你准备了生日惊喜，我要去找你的时候，但你却提前出去和张耀约会了。」
「20 岁的时候，我生日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等你到 12 点你才回来，你去看男明星的演唱会了，完全忘记了那天是我 20 岁。」
「21 岁的时候，追你的人越来越多了，而你还是没有对我表露出任何特别，所以我只有借着喝醉的机会，才敢靠近你。」
周祈生又哭了，他的眼泪从眼眶溢出，从高空坠落，无声地融入地毯。
「齐瑶，那是因为就算你在我旁边，你也从来没有看见过我、从没有爱过我，所以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认为是我在折磨你。」
「我谈恋爱你不会吃醋，我生气你不会在意，甚至我亲你你都像个木偶不会有半点回应。」
「你心里只有我爸妈的恩情，我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但你从来没有看过我。」
周祈生终于抬起了头。
他确有一张无可挑剔的脸，能引得万千粉丝尖叫的脸，但我只在那年第一次见他时被惊艳，往后很长的时间里，我都很少去正视他。
因为我和他从来不是平等的，我没有资格去面对面地看他。
但我知道周祈生爱我。
寄人篱下，我无师自通地变得敏感、我比谁都会看人脸色。
周祈生向来外放，他不屑于隐藏任何，就算他总是乖张地居高临下去睥睨我，但他对我的特别、对我的严格控制，我都能看清楚。
也正是因为我知道他对我的特别，我更清楚地知道他对我的轻视。
他不会爱人，我也不可能是他能够承认的爱人。
「可是，周祈生，从来没有人规定，我必须要爱你。」我慢慢说。
10
我肉眼可见，周祈生在我面前顿住了。
我低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他缠在我手臂上的手，「周祈生，我活出个人样真的不容易。」
「那年在医院，我没死，侥幸成了个半残，我熬过了痛苦的复建、熬过了没有学历受尽白眼的从头开始、熬过了没钱没亲戚没朋友差点在春节期间病死在出租屋里，好不容易，我的生活、事业，全都慢慢走上正轨，但你却出现了。」
「然后你一出现，就是不打招呼地将我带来这里，如果到现在我只昏迷了一天，那么今天我本来还有个重要的合作会议，我们是小公司，这项合作我们全体员工准备了整整两个月，我们昼夜颠倒几乎吃住都在公司，我允诺他们如果谈成，下个季度就全员加薪，今天上午 10 点是本来预定的会议时间，但我现在在你这里，我公司的员工估计现在找我找疯了。」
「所以我说，周祈生，我活出个人样不容易，但你的出现，轻易就可以让我的所有努力付之一炬。」
「我赔你！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只要你开口！」周祈生的手又紧紧缠上来，不过这次，他握住了我的左手。
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真的觉得好笑。
「你笑什么？」
我收了表情，淡淡道，「我笑你真的很厉害，一句话远比我公司员工辛辛苦苦加班两个月的劳动成功。」
周祈生的脸色微僵，但他很快掠过这个话题，他又问，「我爸那年……你走的那年，他完全没有管你？」
我摇摇头，「不是，是我只要了医药费。」
我看着他的表情，给他解释，「一个原因是因为就算到现在，我也仍旧没有还清你们家的养育之恩，当时的我更没有脸再拿你们家的任何东西，另一个原因就是，我想和你们家断得干净一点。」
周祈生又开始在我对面沉默，我只能看到他呼吸的规律节奏。
但我不想再与他漫无边际地耗下去，我呼出口气，慢慢说，「周祈生，我真的要走了。」
「我找医生给你治手，这是我欠你的，是吗？」周祈生望着我，声音也在此刻放轻了，像是小心翼翼的。
「不是，」我摇摇头，「就是这条断手才让我成功离开你，我反而感谢它的存在。」我很平静地对他说。
周祈生的手缓缓从我的胳膊上松开，他抬头问我，「你就这么恨我？」
我还没有回答，他已经自顾说下去，他说，「我也恨你，齐瑶，并不只有你过得难，你从来都没有想过，你走的那几年，我是怎么过的。」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我他妈把你从小到大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找遍了，我每一个地方都不敢漏掉，我一直一直一直在找你，找不到你我不会放弃，我根本就不信你死了，我不让他们立你的墓碑，我不让他们动你的房间、碰你的东西，我无时无刻不再期望着你能出现，我天天都去参加各种活动，我为的就是希望你能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看见我……」
周祈生缓缓蹲下身，他的声音在发泄过后变得更加疲惫干哑，他说，「齐瑶，你只记着我对你的不好，你从没想过我对你的好。」
他用两只手蒙住脸，说话的声音极低，我刚刚好能听清楚，他说，「我恨你，但我也一直爱你，齐瑶，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11
这是周祈生将我关在这栋屋子里的第四天。
他把我关在这里，但他也哪里都没有去，他每天都坐在我对面看着我，但不管他做什么，我都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我像是走了好大一圈，却突然又绕回到原点，我的力气也像是在和他刚见面的那天就全部用尽了。
这几天，他寸步不移地盯着我，我不理他，他也就沉默着不说话。
我每天最正常的时候，就是在好好吃饭的时候。
正是因为熬过去很难、活下来也很难，我才积极的坚持着。
那年在车祸里我都活下来了，我挺过了手术，挺过了那些刚创业的苦，甚至我挺过了那么多年的寄人篱下，我好不容易走到现在，我不可能就在这里放弃。
我想，周祈生总会有不留神的时候。
那么我就和他熬，我不会疯，崩溃掉的只会是他。
但我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样快也这样顺利，因为在外面的楚琪琪她们察觉到不对，第一时间就报警了。
周祈生不是什么犯罪熟手，他困住我的目的也极其单纯，他就只是为了困住我。
所以他不可能耐心的去维系我正常的社交和工作生活，也所以，她们可以非常快的发现我失踪的异常，也能非常快的就顺藤摸瓜找到我的存在。
警察来的那天，是连同着周家父母一起的。
三年未见的周家父母仿佛也苍老了，他们在对面殷切又担忧地望着我和周祈生，他们不发一言，但光是那眼神，就着实让我承受不住。
我偏过头去避开他们的视线。
我没法当着他们的面将他们的儿子送到警察手里，但我也确实不想再与周祈生有断不干净的牵扯。
在警察询问我和周祈生是什么关系的时候，我沉默了许久，最后我吐出口气，正要回答朋友关系时，一直沉默的周祈生在对面却突然打断我，他开口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不认识我。」
12
再见到周祈生已经是半年之后，那天下午我从公司出来，还是旁边敏感的楚琪琪戳着我的手臂，跟我说那边车里坐着的人正在盯着我看。
日光刺眼，我眯眼朝那辆车看过去。
隔着车窗，里面的那个人戴着口罩和墨镜，隐约只有模糊的轮廓，但我实在是太熟悉周祈生，我在他身后十几年，所以即使只有个隔着距离的轮廓，我也能将他认出来，就是周祈生。
半年前的周祈生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不认识他，直接坐实了他的犯罪事实，他的父母动用了各种关系，才让他最后罪罚从轻免于被起诉。
而那之后周祈生不仅在娱乐圈里消失了，也在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他消失了整整半年，我没有他的半点消息，他却又在现在突然出现。
但他此次的出现，却不再像以往那样张扬，他开始像个尾随者，静默地跟着我，或者沉默地出现在我身边。
他会躲在我公司楼下的车里等我，会在我忙碌加班的半夜在楼下陪着我，也会在我出差的飞机上隔着两排坐在我的后方。
他没有打扰我任何，但我时时刻刻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时间倏忽而过，这样的沉默注视居然很快就持续了半年。
半年后，在某个下着小雨的半夜，我下楼扔垃圾时，终于敲响了他的车窗。
他比我的反应更大，偏头就想要避开，却又回过头望着我不说话。
我淡淡地问他，「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他将自己手上的平板展示给我看，「……我在复习，我准备考研究生。」
平板的屏幕一晃而过，但我仍旧看出来，他复习的正是我当时本科所学的专业和教材。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微垂着头没有再看我，过了会，却又提起很久之前的那个话题，他说，「没有人规定你必须要来爱我，但我想努力试一次，让你来爱上我。」
我突然有些愤怒了，「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我爱你？周祈生，你并不缺爱，爱你的人那么多，不差我一个。」
周祈生穿着简单的没有任何款式标牌的白衬衫，坐在车里的模样，在夜色里仿佛发光。
但他很低落，他慢慢说，「可我就想要你，我从来都只想要你。」
「曾经我不会爱，所以我有了那三年濒死的痛，但我不想再体会。齐瑶，人生还有未来好几十年，20 岁的时候你不爱我，30 岁你也不爱我，40 岁、50 岁、60 岁呢，你总会爱上我的。」
我打断他，「万一我 30 岁就和别人结婚了呢。」
他猝然抬头，像是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答案，呆呆地盯着我，眼睛却又有要红的趋势。
我不懂为什么周祈生现在会有这么多的泪，我正要转身离开，周祈生却突然开口说，「这么多年，你连我都没有爱上，你不会再爱上别的人。」
「而且，我就等着你，我不会让别人有可乘之机。」
我已经转过身要离开，听见背后周祈生的话，却突然忍不住笑了下。
但我没有停，仍旧迈步往回走。
走的过程中，我抬头望了望天上弯弯的月亮。
那些年，我怎么可能没有爱过周祈生。
爱让人自卑，让人敏感，也让人怯懦。
那些年的我，总认为周祈生是那挂在天边的月亮，而我是那地底污泥，我总认为自己无法配他。
所以周祈生对我的好我都收着，他对我的坏我都受着，但只有他的轻视让我咽不下去。
就算是他在酒桌上醉后的一句应酬话，也让我敏感得无法下咽，他也认为我不配他，他也轻贱我。
而现在，我和周祈生又轮回到互相熬的场景。
我不知道这次，又会是谁熬过谁。
但不管结果如果，起码这次我有了与他平等的勇气与底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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