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圣湖之畔
那年夏天,可可西里
53 次罗花
叔侄没有隔夜仇,第二天一早,叔叔就跟昨晚生气的人不是他本人一样,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亲自跑来叫我们吃饭。
可对野牦牛的事他却绝口不提,也不许任何人提。
阿沛并不强迫叔叔接受他的观点,叔叔也不强迫阿沛遵循他的信仰。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他们不能相互理解,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对彼此的爱。
下午天气好,阿沛把放牛的事交给了顿珠,带着我去了另一座山上挖虫草。
冬虫夏草生长于山巅,海拔比牧区高一些,我刚爬到山腰就开始喘。
等阿沛把我扛到山顶时,这芝麻大点地方已经密密麻麻聚集了不少藏民。
感觉来挖虫草的人比虫草还多。
阿沛说有些藏民家里牛少,一年一度的挖虫草便是一家老小全部的收入来源,因此大家都铆足了劲趴在地上,靠眼力谋求财富。
挖虫草的难点不在于挖,而在于找。
比小拇指还细的虫草混迹于青草之中,视力没个 5.2 根本看不见。
我挖了一个上午也就只找到两根,阿沛却装了满满一口袋。
我发现这人不管做什么都特别认真,而且总能做到最好,让人不服不行。
我热得满头大汗,索性躺在草地上休息。
不一会儿阿沛也放下锄头,坐到我身边。
我顺势枕在他腿上,懒洋洋地晒起了太阳。
他大腿上的肌肉硬邦邦的,我换了好几个姿势还是觉得不舒服,正想翻身时,他却一言不合就开始扒我衣服。
「你要干什么?!」我惊恐地按住领口。
可他稍一用力就将我的外袍脱了下来,拽住两只袖子在我腰身上打了个结,藏袍一下子就从长袍变成了裙子,凉快了不少。
他帮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淡淡瞥了我一眼,「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我尴尬地轻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你们这衣服设计得真巧妙,冷了把袖子一拢就是棉袄,热了把袖子一脱就是夏裙,草原人民的智慧可见一斑。」
阿沛没有理会我的恭维,跟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掏出一大把白色小花,「尝尝,这是草原人民的零食。」
吃花?这么仙儿?
我学着阿沛的样子把一朵小花含在嘴里,牙齿轻轻一碾花蜜就流了出来,酸酸甜甜的,比糖还好吃。
不禁感叹道:「草原人民可真会过日子,一会儿温泉烤肉,一会儿餐花饮露,比城里人还会享受。」
「苦中作乐罢了,大自然赠与什么就利用什么,别的也没有了。」阿沛笑了笑,低头看我,「好吃吗?这种花在藏语里叫次罗,吃了可以延年益寿,长命百岁。」
「真假?谁跟你说的?」
「祖祖辈辈都是这么传的。」
「那我可得多吃一点,在哪儿找的?」我一下子就来劲儿了,爬起来去找次罗花。
阿沛牵着我来到山的另一面,果然漫山遍野都是这种白色的小花,比虫草好找多了。
我正想去摘,就听阿沛提醒道:「小心,花叶有刺。」
然而他还是说晚了,我的手被结结实实地扎了一下,痛是不痛,却莫名其妙地流血了。
「怎么摘个花都能出血?你这手指头也太娇嫩了。」阿沛帮我把小绒刺一根根挑出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我一眼,「按照老一辈的说法,被次罗花扎伤是要生病倒霉的,你别摘了,我帮你摘。」
我心头莫名一紧,愣了两秒,讷讷地说:「可能是我不配长命百岁吧。」
「瞎说八道!」阿沛没有理我,俯下身认认真真地帮我摘花,不一会儿就装了一大捧。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几不可见的伤口,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烦躁。
54 记忆衰退
自从被次罗花扎伤之后,我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藏语单词无论背多少遍都记不住。
昨天给梅朵上最后一节课,我叽里呱啦讲了半天,却发现梅朵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停下来问她,她才跟我说,这些内容前两天已经讲过了。
可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怕她跟阿沛提起这事,硬着头皮道:「这些是重点内容,考试多半要考,我再陪你复习一遍。」
梅朵撇了撇嘴,说:「早就记住了,有啥好复习的。」
她都记住了,可我这个智商 160,从小学东西过目不忘的人,好像脑子里再也装不进新东西了。
今早叔叔婶婶连牛都没赶,吃完早饭就把马厩里的马一匹匹牵出来,让阿沛和顿珠挑选。
我在旁边困惑地看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今天是赛马节。
前几天阿沛就跟我说过,可是我忘了。
幸好刚才没有开口问他,不然他肯定会觉得奇怪。
阿沛走到一匹纯白的骏马面前,停了下来。
他盯着马的眼睛喊了一声「珍珠」,那匹马兴奋得前蹄腾空,长鸣一声回应他。
叔叔在一旁用藏语跟我介绍,说这是阿沛小时候亲手接生的马,14 岁那年他骑着「小珍珠」在赛马节的跑马比赛上荣膺桂冠,名满藏北,小小年纪就有人追来家里订娃娃亲。
叔叔看着我得意洋洋地说:「我把她们全都赶跑了!」
我笑着给叔叔竖了个大拇指。
阿沛和顿珠给各自的马喂了一碗精心调制的冰糖山羊奶,又给它们披了一条绣着胜利幢和莲花图案的羊毛毡,那架势比照顾小孩儿还悉心。
婶婶拿出两套衣服递给他们,等阿沛从帐篷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穿着白色缎子藏装,脚踩马靴,头戴雁翎毡帽,腰上挂着藏刀。
俊俏挺拔,好看到,瞧一眼便让人呼吸紊乱。
我不受控地朝他冲了过去,又被那匹大白马给吓了回来。
珍珠立在阿沛身边暴躁地踱步,像个护花使者一样,不允许外人靠近。
阿沛一边拽住缰绳,一边伸手过来牵我。
我握着他的手,躲在他身后,和那匹马大眼瞪小眼,用眼神打架。
阿沛好笑地看了我一眼,将我拉到身前,抓着我的手按在马两眼之间。
珍珠想甩开我的手,却被阿沛牵制着无法动弹,朝我喷了喷响鼻,终于安静下来。
我蹬鼻子上脸地拍了拍它的大脑袋,珍珠居然也不再反抗。
看来是被我「驯服」了。
我正有些得意,就听阿沛问道:「想坐前面还是后面?」
我瞅了一眼比我高的珍珠,又瞅了一眼比珍珠还高的阿沛,思考了两秒,认怂了,「我还是跟梅朵一块儿走吧。」
上次拉姆带我骑过梅朵的那匹小马驹,性情温顺,憨厚老实,最主要是它矮,即便发生意外,我跳下马也不至于被摔死。
阿沛低声笑了笑,「有我在,怕什么?」
我想了想,觉得他的话在理,便任由他将我抱上了马背。
珍珠很给面子地站着不动,直到阿沛也一个翻身跳上来,它才亢奋地原地打转。
阿沛坐在我身后,双手越过我握住缰绳,将我牢牢固定在怀里,比安全带还好使。
他贴在我耳边向我传授骑马的经验——
「用前脚掌踩马蹬,上身保持直立,随着马跑动时的节奏起伏,不要实打实地坐在马鞍上。」
我按照他教的试了试,果然不如之前那么颠了。
阿沛见我逐渐适应了节奏,双腿用力夹紧马腹,低喝一声,珍珠撒欢儿地开始疾驰狂奔。
我被惯性带得向后一仰,紧紧贴在他身上。
狂风将我的头发吹散,碎发拂过我的面颊,又飘到阿沛脸上。
耳边传来阿沛低沉的笑声,在一片风声里,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
他的胸膛微微震动着,带来一种奇妙的酥麻感。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沛直视前方,并没有看我,却低下头,精准地吻在我的唇上。
颠簸中,我们都收着牙齿,怕磕到对方。
就这么亲吻了一路。
55 骑马抢哈达
赛马节是藏北大草原上一年一度的盛会,特意选在草肥马壮的夏季举行,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
我们赶到赛马场地时,那里已是帐篷林立,热闹非凡,男女老少身着节日盛装,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这些帐篷还不是普通的帐篷,每一顶都绘制着繁复秾丽的藏式吉祥八宝图案,映照着阳光,漂亮得不可思议。
今年阿沛和顿珠报名了不同的比赛,阿沛报的是骑马抢哈达,据说是赛马节上最惊险刺激的项目,只有技艺娴熟的骑手才可以参加。
顿珠报的是跑马射击,比赛被安排在了下午。
我跟着叔婶和梅朵来到观众席,远远看着场地中央近百名选手以及他们的马匹。
观众席靠近终点线,离起点处的选手们太远,我根本就看不清阿沛在哪儿,却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赛马场上,彩旗飘扬,骏马嘶鸣。
观众席上,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还不等梅朵给我介绍完比赛规则,只听主持人举着话筒大喊一声,近百名骑手便纷纷扬扬地进入赛道,来到指定地点,下马待命。
枪声一响,骑手们飞身上马,一匹匹骏马凌空奔驰,霎那间尘土飞扬。
抢哈达比赛并不比速度,但选手们需要脚不离蹬、马不停蹄地挂在马背上,手掌着地,把地上的哈达一条条拾起来。
谁抢得多,谁就是冠军。
上百人的比赛,原本以为直到比赛结束我也找不到阿沛在哪儿。
谁知道令声一响他便一骑绝尘,把其他选手远远甩在身后,活生生把抢哈达变成了竞速比赛。
他单手持缰,大半个身体脱离了马背,仅凭一条腿便牢牢挂在珍珠身上。
珍珠这匹没心没肺的马,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阿沛会掉下去,四蹄腾空,跑得比闪电还快。
阿沛手长腿长,所过之处哈达尽数落入他手,别人连边儿都没摸到,更别提抢了。
一直等冲到终点,他才收回手臂,拽住缰绳用力一拉。
珍珠顿时前蹄腾空,一嘶长鸣,整个马都竖立起来,眼看就要把阿沛甩出去。
我吓得下意识闭了闭眼睛,等再睁开时,阿沛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回了马背上。
珍珠昂首挺立地站在终点线附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对手,喷了个响鼻。
阿沛连头都没回,面无表情地把手上的哈达交给裁判。
这一人一马,简直拽到不行。
观众席上响起了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成千上万的观众吼破了嗓子为他呐喊助威。
掌声、欢呼声、马蹄声轰鸣一片,让人头晕目眩。
我脚下宛如踩着浮云,一时之间竟然有点喘不上气。
在今天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心花怒放和心惊胆战交织在一起,会是这样的心情。
让人高兴得发狂,又让人害怕得想哭。
我这边情绪刚到位,就听前排两个小姑娘在用汉语叽叽喳喳地讨论阿沛。
「卧槽,原本想来拍一拍赛马节的盛况,结果才刚比完第一场,我内存卡都满了。」
「你拍啥了?该删的删了呗。」
「全都拿来拍那男的了,舍不得删啊,这盛世美颜我得回去一帧一帧地舔屏。」
「你有没有拍到特写啊?速度太快,我都没有抓拍到。」
「你要哪儿的特写?」
「当然是脸……」那姑娘停了一瞬,突兀地笑了两声,「你还有哪儿的特写?」
「藏族服饰太宽松了,也没拍到啥。」
然后两个人就凑到一块儿,逐张翻看照片。
「这人腰部力量得有多好,才能做出这么高难度的动作啊?太生猛了!」
「你说他会说汉语吗?能不能找他加个微信?」
「你之前不还嫌弃藏族人黑不溜秋的,不爱洗澡吗?」
「卧槽,就他这张脸,这腰身,这大长腿,就算真如传闻所说一辈子只洗三次澡,我也乐意!」
还有这样的传闻?
我正想着,就见梅朵拍了拍那俩女生的肩膀,凑过去说:「骑马那人是我哥,你们想加他微信?他手机在我嫂子这儿。」
那两女生惊讶地回过头看了看梅朵,又看了看我,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不相信梅朵的话,说了声「不用了」,便匆匆离开了观众席。
「你们才不爱洗澡呢!」梅朵哼了一声,扭头看我,「你这个醋坛子今天怎么这么沉默?我还以为你会把她们的相机抢过来砸了呢。」
我笑了笑,「哪儿能这么不讲道理,人家拍个照还犯法了?」
梅朵眯起眼睛打量了我半天,幽幽地说:「你这两天不太对劲啊。」
我避开她的目光,淡淡地问:「哪儿不对劲了?」
「你话变得好少,而且老喜欢盯着我哥看,要么发呆,要么叹气。昨晚吃饭的时候,我爸问起你俩以后的打算,我看你好像差点都哭鼻子了。你们吵架了?」
我心里一跳,梅朵这小屁孩真是太敏锐了,一双眼睛比老鹰还毒。
这份心思要是放在学习上,哪儿还至于被拉珍嘲笑。
我直视她的眼睛,平静地说:「没吵架,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阿沛马上就要回卓乃湖了。」
梅朵满脸惊讶:「你不跟他一块儿回去?」
「我怎么回去?我既不是巡山队的,也不是科考队的,一踏进可可西里腹地就算犯法。」
「其实我哥一直想在卓乃湖保护站建立一个医疗团队,他说山里吃住苦点都能忍,但生病了得不到及时救治,很容易出事。你不正好是医生吗,他没跟你提过这事?」
我愣了两秒,摇了摇头。
「啊,我知道了。」梅朵了然地笑了笑,「他是舍不得你吃苦,而且你一个哈佛毕业的医学博士,留在山里的确大材小用了,所以即便他再想跟你长相厮守,也没告诉你,怕你为难。」
梅朵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挺挺地看着我,「你愿意陪我哥守在卓乃湖吗?」
愿意,当然愿意,可是我做不到。
我垂下目光,没有回答。
梅朵撇了撇嘴,一脸的失望,「我虽然不喜欢丽丽,但在这方面,你还不如她呢!」
是啊,我甚至还比不上丽丽。
至少她还可以陪着阿沛。
可是我,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56 白马王子
比赛结束,阿沛毫无悬念地获得了第一名。
无数人冲下观众席,将他和珍珠围在中间,用哈达和祝福将这一人一马彻底淹没。
婶婶递给我一根白色的哈达,让我去献给阿沛。
我看着被人群簇拥着的阿沛,看着那么多漂亮姑娘大胆直白地向他表露心意,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哈达。
之前阿沛赢得第一大力士时,场面并没有这么壮观。
那时候为了不让他抱别的姑娘,我还莫名其妙地跑去参加草原女神选拔,最后还是靠着他的光环才侥幸获得了第一。
才过去十多天而已,现在想来,却仿佛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几乎忘了自己生病的事,肆无忌惮地吃醋嫉妒,只想把阿沛据为己有。
可是我连自己的生命都把握不住,凭什么把他据为己有呢?
如果没有我,说不定阿沛会在赛马节上遇见一位可爱的姑娘,和她白头到老,生儿育女。
那才是他该过的人生。
他那么好,值得有人用一生去爱他。
而不仅仅是一个月。
所以我不想在此刻出现在他面前,分享他的荣耀,宣誓他已经名草有主。
我希望他能好好地看一看那些给他献花、献哈达的姑娘们。
缘分妙不可言,谁知道以后的事呢?
我离开观众席,退到了人群之后。
怕待会他们找不到我,我也不敢走太远,干脆一屁股坐在了高高竖起的经幡阵下。
五色经幡翻飞飘扬,飒飒作响,像是风在虔诚地诵读上面撰写的经文一样。
我闭上眼睛仔细分辨着风的声音,却隐约听见了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声音不大,却在逐渐向我靠拢。
我倏地睁眼,果然看见一人一马正向我奔来。
那人身姿高大挺拔,穿着白色藏装,身下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马鞍上挂了铃铛,跑起来会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踢踏踢踏的马蹄声伴随着铃铛声,被风清晰地送至我耳边。
他一步步向我跑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哪个姑娘不曾幻想过能有一位白马王子向她奔赴而来呢?
可眼前的这个人,比我能想象的最帅最帅的王子,还要英俊。
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阿沛猛拉缰绳,珍珠嘶吼一声减下速来。
还不等珍珠停稳,阿沛便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跟一阵疾风似的奔到我面前。
他一把将我拉起来拽入怀中,力道极大。
靠得近了我才看见,他头上的毡帽不见了,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额头上细汗淋漓。
即便刚才那么激烈的比赛也不见他如此紧张,我不解地问道:「你跑这么急干什么?」
「看不见你,心里慌。」阿沛弓着身子抱我,把脸埋在我脖颈处,声音闷闷的。
「你慌什么?怕我偷你手机啊?」
我好笑地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反而被他抱得更紧。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心思机敏,随时观察着我一言一行的人,不只是梅朵。
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谁承想一个都没瞒住。
我拍了拍阿沛的背,安抚道:「我又不会跑,就是心里有点闷,想出来透透气。」
「为什么心里闷?」
「因为马上假期就结束了,梅朵要回学校,你要回卓乃湖,而我……」
喉头似有千斤重,我咽了口唾沫才接着说道:「我也要回北京了。」
阿沛抱着我没有说话,呼吸却明显重了一些,吹拂在耳边,明明痒嗖嗖的,却莫名让人想哭。
我眨了眨眼睛,将眼中氤氲的雾气驱散,扬起嘴角笑道:「阿沛,我们骑马去兜风吧!」
57 画画
七月的草原,风和日丽,碧空万里。
我们离开赛马节的场地,任由珍珠随意奔跑,跑了很远,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绿草如茵,野花遍地。
有阿沛在,我也不担心会迷路,他这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比 GPS 还厉害。
阿沛把我抱下马,我被颠得浑身无力,顺势便躺在了草地上。
草上的露水浸湿衣服,有点凉。
阿沛把我拉起来,从背后将我拥在怀里,身体一下子变得暖烘烘的。
我靠在他身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极度惬意。
阿沛突然问我:「南希,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怎么突然问起我妈?」
「我见过钱教授,但很少听你提起母亲。你和我说过,父母离婚之后你就跟母亲去了美国,我有点好奇你在美国的十年是怎么度过的。」
「就那样过呗,我妈就跟个周扒皮一样,天天逼迫着我学这学那,参加各种比赛,每天的行程都是满满当当,精确到每一分钟。」
阿沛沉默了几秒,问:「你妈对你不好吗?」
「也不是,我妈很爱我,但她的爱大部分时候都不太讲道理,我们之间总是她主宰,我顺从,没有别的可能。就比如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但我妈觉得我在绘画方面没有天赋,不让我在上面浪费时间,所以她就把我的画笔和画全部烧了。」
想想当时的场面,我至今都气得牙痒痒,「我妈说,她可以花十年时间逼出一位医生和科学家,却没办法把一个资质平平的业余爱好者变成一个天才画家。艺术细胞这种东西,生下来没有,就是没有。」
「可是她让你学外语、学乐器、学格斗,为什么偏偏不让你学画画?」阿沛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困惑。
「因为那些东西我不会沉迷,学下来或多或少也能对我的人生有点帮助,可是画画不一样,小时候我一握着画笔,连饭都不想吃了。」
隔了好久他才再次开口:「你还想重新握起画笔吗?」
我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偏过头去看他。
「南希,你要是不想当医生,我可以养你,你就留在附近的镇子画画。」阿沛的目光比阳光还耀眼,仿佛可以驱散一切的阴霾,「可可西里四季分明,无论是冰川湖泊还是植被动物无一不是景色,你留下来,我每个月都出来……」
「阿沛,你别再说了,再说我妈要打你了。」我眼眶发酸,忍不住打断了他。
阿沛低头亲了亲我的脸颊,贴在我耳边说道:「即便你妈打我我也要说,这辈子只要有我在,你想干什么都可以,谁都不能阻止。」
「这辈子来不及了,下辈子吧。」
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转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一些。
「好不容易啃了这么多年医书,我总不能年纪轻轻的就开始吃软饭了吧。学医也挺有意思的,我不讨厌当医生。」
阿沛没再说话,沉默地抱着我。
我知道,他那么想让我留下来,可即便这样,他也绝口不提让我跟他回卓乃湖的事。
如果身体允许,我是真的想跟他一块儿回去,帮他建立医疗团队。
他守着可可西里,我守着他。
可是这样简单的心愿,却比梦还遥不可及。
我只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能沉默不语。
58 神山圣湖之畔
天边的云彩不知何时变得越来越红,太阳就快落山了。
残阳如血,像是要燃尽自己最后的光芒。
有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即将伴随夕阳西下,行至终点。
莫名的恐惧油然而生,盘踞在心间,无处排遣。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阿沛的手臂。
「南希,你为什么在发抖?」他将我的身体扳过去,沉声问道。
「阿沛,我冷……」声音带着哭腔,可是我控制不住,「你再抱抱我,好不好?」
他皱着眉,眼底闪过疑惑和诧异,可还是二话没说便将我揽在怀里。
他的怀抱温暖有力,可是不够。
我整颗心都空唠唠的,每一次的心跳都像是能荡出回音。
我迫切地想抓住些什么,填补心里的空缺,堵住那份恐慌。
我仰起头,捧着他的脸,「阿沛,你亲亲我。」
他顺从地低下头,深深地吻我。
他的亲吻热切缠绵,可是还不够。
我终于还是没能忍住,落下泪来。
他像是被我的眼泪烫到似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阿沛,我想要你。」
说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以为他肯定会拒绝,可他只是看了我两秒,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取下珍珠背上的羊毛毡,铺在草地上。
他将我打横抱起,放在毡毯上,然后站在我面前,一件一件地脱掉身上的衣服。
我原本是有一些后悔的。
可是他的身体那么漂亮,健硕紧实,修长匀称,蜜色的肌肤被夕阳余晖染成了金粉色,蕴含着一种最原始的摄人心魄的力量。
他浑身赤裸地站在茫茫草原之上,背后是连绵起伏的萨普神山,脚边是晶莹剔透的浩渺圣湖,雪峰、湖泊、野花、绿草交相辉映,映入眼帘。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内,我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阿沛蹲下身,视线与我持平,眸色极深。
可他的眼里并没有情欲,只有无尽的怜惜与爱意。
我知道,他并不喜欢在这样的地方,做这样的事,可他还是由着我。
我伸手解开腰带,想脱去外袍,他却按住我的手,说:「不用脱衣服,会着凉。」
说完便仰面朝天,躺在羊毛毡上,让我跨坐在他的腰上,「地上冷,你在上面。」
我笑了笑,看着他说:「好。」
第一次以这样的角度看阿沛。
他的五官凌厉深邃,目光却是柔软的,仿佛收起了所有的锋芒,眼底满满当当映的都是我的身影。
我忍不住俯下身去吻他。
用唇代替手指,一寸寸滑过他锋利的眉眼,精致的五官,性感的喉结锁骨,一路来到他左肩上的伤痕。
那几条伤痕横亘在他胸膛之上,最长的足足有 27 厘米,堪堪划过了心脏。
是被巨熊一把抓伤的。
我知道,他背上还有好几道更长的疤痕,从右肩一直延伸到了胸椎,最长的甚至到了腰椎。
每一道都是为救我而留。
每一道都由我亲手缝合。
他不是疤痕体质,其余的小伤基本已经看不见了,可这几道伤口太深,无论我缝合技术再好,总还是留下了痕迹。
这些痕迹会伴随他一生。
可是我却不能。
我轻轻吻过他胸膛上的每一道伤痕,有一种粗砺的、凹凸不平的触感,让人心里跟着发疼发涩。
吻来到小腹处,腹肌对称优美,线条分明。
我顺着他的人鱼线一路向下,却被阿沛一把捉住。
我抬眸看他。
他单手撑在地上,仰着脖子与我对视,眼底闪过晦暗不明的光,像是酝酿了一场风暴。
我歪着头对他笑了一下,坚定地挥开他的手,埋下头去。
他的身体蓦地一僵,浑身肌肉紧绷,脖子上青筋浮现,死死握着拳头,仿佛在拼命压抑着什么情绪。
过了许久,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一声叹息溢出喉咙,低不可闻。
可我却听清了。
他叫的是南希。
一股暖流涌入口中,顺着咽喉流淌进心里,心底坍塌的一角忽然就被填补整齐了。
这一刻,死亡和离别都离我好远。
恍惚之间我甚至觉得,我和阿沛灵魂互融,再也不会分离了。
阿沛猛地撑起上半身,凑过来吻我。
我重新跨坐在他的腰上,用力回应他。
吻顺着脖子一路向下,他的头埋在半敞半阖的藏袍之下,撩拨着我最原始的欲望。
他掀起我的长裙,双手握住我的腰身,往下一按。
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霎那之间,灵肉合一,疼痛但满足。
他的手指从我指缝间穿过,与我十指相扣。
起起伏伏仿佛永无止尽的颤栗,一点一点地将人的理智撕裂。
我只能凭着本能随波逐流,再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有没有明天已经无所谓了。
我只当自己死在了今夜。
59 意外
赛马节正式落幕,为期一个月的虫草假也结束了。
周一一大早梅朵就去了学校。
今天有开学考试,她昨晚基本没睡,把虫草一根根摊在面前,看一眼虫草,背一页单词,很有种悬梁刺股的励志感。
其实她大可不必担心。
阿沛这人面冷心热,嘴硬心软,即便她真没考上第一,把虫草都输给了拉珍,阿沛也不可能让她一整年都没零花钱用的。
一直到晚上梅朵才放学回家。
她把开学考试的试卷交给叔叔,整个人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
叔叔看完试卷,眉目不动地递给了阿沛。
阿沛接过看了一眼,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不至于吧,我都这么教了,就高中那点英文语法还能学不明白?
笨死她算了!
我抓过试卷扫了一眼,136 分,比梅朵的上一次外语考试整整多了 100 分。
瞧她那副灰心丧气的样子,第一肯定不用想了。
我安慰道:「没事,这成绩就算不是第一,倒也不算差,你下次再努力不就行了。」
梅朵却猛地扑进我怀里,差点把我撞飞。
「这还能不是第一?你也太高估我们学校的外语水平了吧!你以为都跟你似的,一口鸟语说得这么溜。」
我作势要打她,梅朵却抱着我的手臂开始撒娇,「南希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偶像,我的小马驹以后就改名叫南希了!」
我问:「你问过小马驹的意见吗?」
梅朵挥了挥手,表示用不着。
我又问:「那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这有啥好说的,这种殊荣我从来没给过别人。」
我这一巴掌终于落在了梅朵的屁股上。
「你管你的马叫南希,感情你是想以后天天骑我、抽我是吗?」
梅朵笑得格外欠扁,「哪儿能啊!」
我俩正在这边你追我赶,阿沛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自从来到牧区之后再也没人给他打过电话,乍一听这铃声还挺刺耳的。
阿沛拿起电话看了一眼,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我猜想,应该是巡山队的人打来的。
阿沛的假期还有几天才结束,为什么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提醒他不要乐不思蜀,忘了回队里报到?
我好奇地凑过去想听一听。
阿沛低头看了看我,特意蹲下身接电话。
竟然是丽丽的声音。
眼角莫名一跳,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丽丽说了两句话,声音太小,我没听清楚内容。
阿沛却忽然站直了身体。
他比我高太多,这下我彻底听不见了。
我只看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挂电话时几乎铁青着脸。
我心里一紧,正想问他怎么了,他却扭头对叔叔说:「我和南希今晚就走,不吃晚饭了。」
说完就拉着我回帐篷收拾行李。
和叔、婶、顿珠、梅朵匆匆道别之后,阿沛带着我连夜离开了牧区。
我们来到山脚下的村子,想找一辆车送我们去镇上的租车行。
对方狮子大开口,阿沛明明知道,却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他并不是铺张浪费的人,这么着急,只能说明一件事。
卓乃湖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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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23 14: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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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葬和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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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可可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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