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十五不禁夜
「大事不好啦!皇上丢了!」
随着晴宝的一声尖叫,我知道,我完了。
01
我看了看手里的儿童画,觉得画里的意思是——皇上被绑架了。
当朝皇帝年少登基,如今才不过十岁,活泼单纯和寻常的孩子无异,平日里着实耐不住宫中寂寞。今日恰逢正月十五,民间有一年一度的灯会,小皇帝心里痒痒,趁着夜色带着小太监晴宝换了便服偷偷溜出了宫。
我作为侍卫首领及时发现了小皇帝的出逃,趁着其他人还没有察觉,匆匆追赶而来,却只找到了站在人潮涌动的市集中央大哭的晴宝。晴宝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画。
「卫大人,这里人好多啊,奴才找不到皇上了!衣服里不知道被谁塞了这幅画,您快想想办法吧!」
小太监一张肉嘟嘟的小脸爬满泪痕,手里的皱纸上画着两个简笔小人,高一点的那个用刀指着另一个矮一点的,下面画了几个元宝,再下面画了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最后的落款是「不○○」。
「看样子皇上被绑架了,他要我们拿钱按地图去赎人。犯人是……不圈圈。」
「不愧是卫大人,这都看得懂……」
我抬头看了看月色,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时间,距离皇上被绑架,只过了半个时辰,应该还追得上!
「嗖」我给自己配了个音,而后蹿上房顶,追凶而去。
「不愧是卫大人,说没就没了……」风中,晴宝留下这样一句感慨。
那幅画画得的确丑,我按照上面的「地图」,也就是那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找错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那个绑匪。
绑匪找了一栋没人要的破败阴宅,整个人慵懒地侧倚在大厅的椅子上撩拨着蜘蛛网,皇上则被捆成粽子丢在地上,哭出一个又一个鼻涕泡。
「卫冬阳,快来救朕!」
我踏着月光而来,宛若从天而降的玄女。相信小皇帝也觉得自己的侍卫仿若身披银甲,气宇轩昂吧。
小皇帝估计是委屈急了,不管不顾地嚎了一嗓子。绑匪闻声回过头,缓了缓才开口道:
「『朕』?我绑了个皇上?」
「里面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啧……」
我抬起头,满月皎洁的光照上破烂的门栏,只向阴森的鬼宅里投进少量光束。绑匪有一半的脸埋在黑暗中,另一半倒是意外地好看,不过……他咋这么眼熟?
我:「女的?」
不圈圈:「……我是男的。」
绑匪有点气,看了一眼女扮男装的我,「你是个女的?」
气氛凝固了两秒。
「你就是不圈圈?」
「……你才叫圈圈。」
「你自己写的。」
「老子只是不会写字。」
「……」
「……」
对话戛然而止,空气突然安静。从头至尾他的表情都淡淡的,冷冷的。
空气中夹杂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猛然间,我抽剑刺去,剑气先一步破空而入,绑匪懒散的眼神霎时一凛,翻身跃下,原本坐着的那张椅子瞬间被劈成两半。
「卫冬阳,先别打!」
小皇帝急得在地上来拱来拱去,「他说了,给钱就行。」
我的剑本已二次刺出,那绑匪也摆好了接招的架势,随着小皇帝的话音,剑尖在空中一滞,我们两个人都停了动作,但彼此间横眉而对,并未收了杀气。
「陛下,臣忘带钱了。」
02
好好的月夜,突然来了一片阴云。月光快速没入黑暗,院中阴风贴地而起。
看样子,要闹鬼了。
「你找的……这是什么地方?」
我收了剑,打了个不明显的磕巴。绑匪斜了我一眼:
「你害怕?」
我别过脸去,没回答。
「听说这里死过人,上下二十八口满门被灭,挺血腥的。」
绑匪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养殖场又杀了二十八只肉鸡。但我还是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阴风又起,院子里满满的尘土与落叶打起了旋,半挂着的门板「啪啦啪啦」地开合。我赶紧掏出火折子点着桌子上落满灰的蜡烛,火光正照亮的瞬间又被吹熄,四面八方传来阴森恐怖的话语:
「好惨啊……我们死得好惨啊……」
依然未被松绑的小皇帝滚到我的脚边:
「卫卿,朕害怕……」
我浑身僵硬,半晌才脱口一个「嗯」。
我叫卫冬阳,世家之女,父亲官拜振国大将军。凭着一腔报国热血与一身高超武艺,年纪轻轻我就成为军中唯一破格录取的女性。御前带刀女侍卫,英姿飒爽、文武双全,严于律人更律己,乃军中一朵高岭之花,人人敬之畏之。
不过这些都是虚名,我并不在意。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这几年,我接连侍奉过三位皇帝,分别是先皇的长子,次子,三子。每一位都在亲政前无故暴毙,我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克皇帝。
小皇帝是我侍奉的第四位君主了,无论如何,我也要让他活到亲政!
不过,我也有一个致命弱点——怕鬼。
忽然,有一团白色影子快速飘过,我心中一惊,竟然下意识想躲过去抱住不圈圈的胳膊。
脚下一动,正踢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小皇帝竟然被我踢得又滚了出去。
「卫卿,朕头晕啊!」
我很快又发现了自己的失态,慌慌张张地放了手,顺带把小皇帝捡了回来。不圈圈倒是没有任何反应,他从怀中掏出两张黄纸,拽过我的手指就啃了一口:
「你干嘛?」
「画符。」
「为什么不咬你自己的手指!」
「我怕疼。」
不圈圈从我的手指上挤出血,按在黄纸上划拉了几下,画出的符咒丑陋程度和那张勒索画一摸一样。
「你会捉鬼?」
「听说书的讲过,试试看呗。」
「……」
我自幼阅览群书,并且坚信符咒绝不是这么画的。
「我要吃了你们……」
凄厉的鬼声还在叫嚣,仿佛今天不吃个人就不肯罢休。
「你带着皇上走吧。」
不圈圈把小皇帝从地上薅起来推向我,「这里我来对付。」
我挥剑斩开了小皇帝身上的绑绳,任由他抱着我的腰不放,我扭头看向不圈圈:
「你一个人行吗?」
「我觉得行。」
他眨眼,「本来只想勒索点钱财,没想到碰上了皇上,这罪我可担不起。要不算我救驾——」
没等他说完,我就先带着小皇帝开溜了。
别的不敢说,我的轻功可是看家本事。我带着小皇帝,很快就看到了街市如潮的人群。
「陛下,晴宝就在前面等您,您到他那里去,等着臣。」
我对着皇上行了个礼,转身向阴宅方向跑了回去。
兵要救匪,天下奇闻。
当我第二次跳进阴宅的院子里时,阴云已经散去,月亮重新露出了脸。那绑匪对着月光仔细端详着两张符咒,一脸淡漠,脚边跪了一排披头散发的白衣「鬼」。
「你……捉成了?」
我倍感惊讶,又不敢上前,只能从门后探出个脑袋。
不圈圈也很惊讶我居然又跑回来了,但只是回答说:
「符没管用,是人搞鬼。」
一众所谓的鬼此时磕头如捣蒜,原来他们是一拨乞丐,平日里聚集在此处歇息,为了守住地盘就借着阴宅旧事装鬼吓人,被「捉鬼」的不圈圈好一顿教训。
既然不是真的鬼,我也就放心大胆地走上前来。绑匪摊开手里的黄纸,认真地说:
「我觉得我的符画得挺好的。」
好个屁!
我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顺便心疼了一下自己被白白咬破的手指。
「既然没事我也走了。算你运气好,皇上不追究你绑架的罪责了。」
我说得一板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其实我心里着急皇上再出事,运用起轻功,脚下似生了风。可是一偏头,就看见那绑匪竟和我并肩而行,脚下的功夫可不比我差。
我去?遇上对手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们的赎金还没给。」
03
不圈圈一路跟着我来到了小皇帝身边,十岁的天真少年还真就认真地把自己和小太监的身上都摸了个遍,然后一脸抱歉:
「第一次出门没经验,忘带钱了。」
「那打个欠条吧。」
不圈圈说得理所当然,我气得剜了他一眼,可小皇帝也就真细细思考起来:
「嗯,我觉得我贵为天子,赎金至少得黄金百万两吧,外加一些绫罗绸缎珍珠玛瑙……不对,还得加几座城池……不对,我的身价可是整座江山……」
「陛……少爷!」
我怕泄露了皇上的身份,再招来什么祸事,于是改了称呼。但这也不妨碍我阻止皇上的言辞,生怕他再说下去皇位都让出去。不圈圈似是也被皇上的实在劲儿给整懵了:
「您再说下去我怕就是谋权篡位的罪过了。」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小皇帝下旨把我随身佩戴的带画像的玉佩抵给了绑匪,算是先替他还个债。那玉佩价值不菲,绑匪满心欢喜,我心里不服但只能忍着。
「这画像画的是谁啊?」不圈圈问道。
「我爹。」我回答。
「胡说,哪有随身带爹的!」不圈圈皱着眉毛说道。
「我爹说,带着他能辟邪。」我扶着脑袋,被不圈圈聒噪的头疼。
不圈圈一想,还真是。要不是这块玉佩加持,说不定他就真要出于职业道德撕票了。到时候,他可就是弑君之罪,要诛九族,灭满门的……
一说到灭门,不圈圈的头突然疼了起来。
真是枭雄毁于头疼。
「少爷,回家吧。」
「不要!我一出来就被绑了,还没好好玩呢。卫冬阳,有你保护我没问题的,天亮之前我保证回去!」
元宵灯会还没结束,市集还是一派热闹,四个人两前两后地走着,结伴赏灯。
「我们赏灯,你跟着干什么?」
我问身边的不圈圈。
「不知道该去哪,一起呗。」
不圈圈照例说得理所当然。
「我爹你保管好了,等我取了银子就赎回来。」
「怎么?你爹对你很重要?」
「……你爹对你不重要?」
「我没爹。」不圈圈缩了缩脖子。
不圈圈一脸莫名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问道:
「你刚刚回阴宅……是想救我?」
「啊。你放了我们,一个人面对危险,我如果留你一个人不太义气。」
「嗯。」
市集上的灯各色各样,煞是好看。又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了那张勒索信上画的「○○」,好奇起来:
「对了,你到底叫什么?」
「不知道。」
「哪有人不知道自己叫什么的!」
「我叫『不知道』。」
「哪有人叫『不知道』的!」
「……」
不圈圈突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我一愣,心想这个家伙怎么这么爱动手动脚的,这已经是今晚他第二次拉我的手了。
他按着她的手抚进自己后脑的发丝里:
「摸到了什么?」
我的手指轻轻触碰那块头皮,摸到一道凸起的疤痕,从疤痕的大小来看,受伤时伤口应该很深。我的手指上还有绑匪咬过的伤口,按上那道疤时伤口隐隐痛了一下,但我下意识觉得是那道疤在痛。
画符的时候说自己怕疼,也不知当时他疼成什么样子。
「怎么弄的?」
「不知道,只知道因为这道伤,过去的事都记不起来了,包括这个伤,包括我是谁。有时候会梦到些事,像是经历过的仇恨,也许想起来了会去寻仇。」
不圈圈放开了我的手,「每次别人问我叫什么,我就说『不知道』,时间长了,我干脆就叫自己『不知道』。」
不圈圈满脸的云淡风轻,好像这是别人的故事。
我垂了垂眼皮,沉默了一阵才又问道:
「所以你连怎么写字也忘了?」
「也可能是我本来就认字不多。」
04
其实民间的灯是比宫中的灯好看的,整条街一片火红,也是比宫中的庭廊热闹。
我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皇上不敢松懈,身姿板正,每踏一步都走得精神抖擞、一身正气,俨然是训练有素的军人风范,与这热闹的街格格不入,颇与同龄的女孩子不同。
不知道懒懒地扫了眼身边的人,不由被逗得心里想笑,但笑意到了嘴边,只变成鼻子里轻轻的一声「哼」。
这声「哼」引得我走了片刻的神,我斜眼瞥了下身侧,那人淡漠的脸在灯火的照耀下倒是起了暖意。
「今年的市集,比往年热闹。」
不知道的眼里也映了灯火。
「嗯,人是挺多的。」
我的嘴角挂上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卫冬阳!卫冬阳!」
小皇帝突然回身扯住卫冬阳的袖子使劲儿拽了拽,「我想要这个!」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一架子火红的糖葫芦。那小贩见小孩儿喜欢,便一个劲儿地招呼:
「小少爷来一串吧,我家山楂都是剔了籽的,干净!糖也甜!」
「可以吃的吗?是甜的吗?」
「当然了,酸酸甜甜的,特别好吃!」
小皇帝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我:
「我没吃过这个,想要。」
见我没动,又补了一句,「他说好吃。」
我暗暗叹了口气,附到皇帝耳边轻声说道:
「少爷,咱们没有钱……」
小皇帝委屈地撅起了小嘴,仿佛在说「你不给我买我就哭给你看」,拽住我袖子的小手死活不撒开。那小贩好像听到了我说的话,赶紧接上一句:
「公子,不贵的,三文一串,五文两串。」
我没了办法,转头看向身边的不知道,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下定决心:
「你……有钱吗?」
不知道瞥了他一眼:
「你跟绑匪要钱?」
「我玉佩都押给你了,几文钱还计较什么。」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职业尊严。」
「……」
不知道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突然,一只小手扯上了他的衣袖。
当小皇帝含泪的双眼望向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顶不住了。
「老板,来一串吧……要糖多的。」
不知道从衣袖里掏出三文钱。小皇帝欢天喜地地接过一串细细地啃,一边的晴宝规规矩矩地跟着,却忍不住偷眼去瞧那鲜红的山楂,满眼羡慕。
「……老板,还是来两串吧。」
不知道又掏出两文钱,选了一串同样色泽饱满的递给了小太监。晴宝有点受宠若惊,起初还没敢接,看皇上大咧咧地挥了挥手才开心地双手捧过。
两个宫中出来的小孩儿对着两三文的糖葫芦,吃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惊奇感。不知道不自觉地轻轻笑了笑,索性又掏了五文钱:
「老板,再来两串。」
「少爷不能吃太多零食。」
我伸手抓住不知道准备拿糖葫芦的手,认真严肃。不知道挑了挑眉,不管不顾地取了两串糖葫芦并递过来一串:
「是咱俩的。」
05
女生都很爱吃零食,但出于对自己的严格要求,我会限制自己对零食的摄取。
但毕竟是节日。
毕竟是在赏灯。
不知道已经吞完半串糖葫芦的时候,我才咬完半颗山楂,抽剑救驾时还是气吞山河的气势,此时将一根糖葫芦吃出了十足的气质。
「不爱吃?」
不知道嘴里含着食物,说得含含糊糊。远处突然有烟花升空,在夜幕中伴着明月炸开一簇簇璀璨。
我舔舔嘴角的糖渣,突然开始念诗: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啊——我可真有才华。
不知道听了个不知所以,不明白我这几句话是在回答他还是说了个别的什么,吞下最后几颗红红的果子,随手将竹签掷出,扎穿了一个过路小孩儿手里的兔子花灯。
「所以你是想说这糖葫芦好吃还是不好吃?」
「文盲。」
我嘴上嫌弃着,却不由得在下一秒笑了出来,笑容映满了那「火树银花」,不知道一时怔了怔:
「你穿女装应该挺好看的。」
哇——
被不知道破坏掉的兔子灯烧了起来,小孩儿眼看着自己心爱的灯笼变成一团火焰,咧开嘴大哭起来。一旁的母亲忙不迭地安慰,然而小孩儿却不肯作罢,一屁股坐到火团边哭得更凶。
火焰与哭声一下子刺激了不知道的神经。
「嘶——」
不知道按住了自己的头,眉头拧到了一起。
「你怎么了?」
「不知道,我不止一次梦到类似的场景,有大火、有哭喊、有女人压抑着惊恐抚慰孩子的人声。」
就在此时,大批的官兵忽然举着火把涌入,整齐高效地分开人群,将他们围拢。
「陛下,太后有旨,命臣接您回宫。」
为首的,正是振国大将军,卫秋。
「爹!」我连忙抱拳,向他行礼,「您怎么来了?」
他冷眼看着我手中的糖葫芦,我心虚的将糖葫芦藏在身后。
我爹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向小皇帝,身上的甲胄发出哗愣愣的声响。随后,他蹲下身,一把将小皇帝抱了起来。
小皇帝被他勒的面色通红,撑着胳膊把自己推的老远:「朕不要你抱,朕要卫卿抱,嗯,凉!」
所有人也都低身行礼,老百姓们大气都不敢出,整条街的热闹都被打断了——除了那个还在为花灯哭泣的孩子,任母亲怎样用力捂住他的嘴,细碎的声音还在往外漏,有一下没一下地撞着不知道的太阳穴。
声势浩大的场面,普通百姓一辈子也见不着几回。
但是这个排场他肯定见过。
「这些火把……这些衣服……」
不知道使劲儿按揉着脑袋,喃喃自语,是我听不懂的话,「我见过这种衣服……那时候也是这样的衣服……」
「你说什么衣服?官兵的衣服?」
「是朝廷的官兵……是他……」
不知道的眼珠转向正垂头丧气的小皇帝的身影,眼睛霎时瞪大。我被这眼神吓了一跳,本能要做反应却还是慢了半拍,腰间的剑瞬间被抽走。
「皇上小心!」
我大喊一声去抓不知道执剑的手臂。护驾的侍卫反应迅捷地抽刀劈向刺王杀驾的人,被不知道一一挥剑击倒,这一耽误给了我时机阻拦发了疯的文盲绑匪。
「你疯了?你在干什么?」
老百姓们早就被吓跑了,小皇帝却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晴宝身体比脑子快,反正先把皇上护住就对了。我挥手让侍卫们先不要上前,横在皇上与不知道之间想问个明白,方才还一起赏灯赏月吃小吃的人,此刻怎么突然就要杀人了?要杀人绑架的时候动手不好吗?
此时不知道的眼眶通红,嘴角都在抖。
「我记得了,是他杀了我全家……那所阴宅,二十八口——难怪我总觉得熟悉,难怪我总像认得路一样走到那里去,那是我家……」
我懵了,彻底懵了。
06
不知道看着我,眼睛猩红:「冬阳,小冬阳。」
一瞬间,回忆如同潮水一般融入我的脑海。
那是某一年的仲夏,我爹带着我到一个伯伯家玩。伯伯家中有一个大我几岁的男孩,躺在树下。
「你叫什么啊?」
「卫冬阳。」
「冬阳?那我叫你小冬阳。」
从小到大,没人这样叫过我。父亲总是连名带姓的喊我卫冬阳,母亲则是叫我的小名,阳儿。至于我,自打出生开始,就是为皇家服务的,所以先皇和太后都叫我卫卿。
小冬阳……
后来我知道,这个小哥哥不是伯父的孩子。
少时母亲拉着他跪在街边守着一具尸体哭,然后就被一个伯父买回了家。
从此他也有了不错的生活,还能跟着学学写字。当然,小哥哥并不喜欢学写字,他更喜欢练武。每次他扔了笔去找伯父,伯父都会乐呵呵地教上他一套拳脚或一套剑法。
伯父待他如亲生儿子。我还记得,小哥哥的娘亲穿着红嫁衣嫁给伯父的场景。
反正伯父的家就是小哥哥的家。
那段时日,我常常往伯父家跑。小哥哥会拉着我的手腕,带我在荷塘看鱼。有时候下雨,小哥哥还会冒雨为我摘新萌出的莲蓬。
小哥哥的母亲总会给我做栗子糕,到了冬天就有冰糖葫芦吃。
那时候我还小,小哥哥的母亲总问我要不要做她的儿媳妇。
我歪着头问:「做儿媳妇儿就有糖葫芦吃吗?」
小哥哥的母亲温温软软的笑着:「有呀,还有莲蓬汤喝。」
「那我要,要做伯母的儿媳妇!」
每每这时,小哥哥总会红着脸,将母亲推出门外。
可是幸福没拥有太久。
就在某个晚上,这幸福顷刻化为乌有——官兵上门,圣上下了圣旨——是意图谋反还是什么来着?反正全家人都哭嚎着被屠戮,除了被意外漏掉的小哥哥。
那天晚上,火光冲天。
父亲的战马冲破人群,我眼睁睁的看着伯父倒在血泊中。眼睁睁的看着小哥哥的母亲倒在伯父身旁。
可是明明前一天,就在前一天,小哥哥的母亲还给我糖葫芦吃来着。
老管家烧成了一个火人,但他还没死,他拼命的从火场里爬出来,挣扎着朝我伸手:「卫姑娘,救我。」
「爹,伯父怎么了?」
父亲眼神冷淡的看着我,那是我从没见过的眼神,陌生,疏离,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王。
「爹,为什么要杀伯父一家?」我壮着胆子又问了一次。
「不该问的,别问。」
目睹了小哥哥全家被屠,我发了一场高烧。等我醒来的时候,只模糊记得小时候有个玩伴。而我,是振国大将军的女儿,要负责守卫小皇帝的安全。
不圈圈的头还在疼,我看着他的样子,和小哥哥的脸重合在一起。
我仍旧没有回忆起全部,但那份深刻的悲伤与愤恨就是实实在在地撞击着胸痛,是烙在骨子里的记忆,支配了我的理智。
「是他——是他!」不圈圈指着父亲,额头暴起的青筋甚是骇人。
「是他,谋朝篡位。我父亲誓死护驾,他挟天子令天下,是他——屠我满门,乱臣贼子!」
「保护皇上!」
父亲一声令下,侍卫立刻把小皇帝围了个严实。初见时无疾而终的大战在此刻重启,不圈圈剑风狠戾,我下意识用脚勾起刚刚侍卫被打落的刀,当即应战。
「小冬阳,你也是非不分,黑白不明吗?」
「你冷静一点,先搞清楚当年的真相啊!」
「真相就是卫大将军带兵攻入京城,我父亲誓死护驾。他本想登上皇位,又怕堵不住悠悠众口,只能屈居将军之位。这么多年,你从没有怀疑过吗?为什么小皇帝一到亲政的年纪就会暴毙?」
这句话扎在我心上,让我神思一晃。是啊,为什么小皇帝一到亲政的年纪就会暴毙呢?
虽然我们二人刀来剑往,嘴上也是一人一句地争论着。许是精神状态带来的潜力爆发,不知道招招紧逼,我还是觉得自己有些招架不住了。但是我清楚地感受到,不圈圈只是在试图逼退我,他没有一招是真的要伤我。
明明是个心存善意的人,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一个错神,不圈圈一掌将我推开尺把远,抽剑刺向自己的目标!
「父亲!」
我吓坏了,大喝一声,待命的侍卫提刀上前便是一阵厮杀。
我对着奋力对垒的不圈圈大喊,后者剑锋一滞,之前没吃完的糖葫芦被他一脚踏上,粘上了他的鞋底。不知道觉得脚下一粘,动作稍显犹豫,被侍卫们逮个正着,一把把利刀瞬间架上了脖子,将人擒拿。
父亲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小皇帝也连哭都不敢出声了:「卫卿,朕能命令你吗?朕能命令你放了他吗?」
「杀。」
父亲冷冰冰的话再一次刺中了我,皇帝再小也是君上。父亲的抗旨不遵似乎印证了不圈圈的话。
「慢着!」
我缓缓后退,退到不圈圈的身旁。
他似是很惊喜,抬起晶亮的眼睛看着我:「小冬阳?」
「你是想违抗父命?」
「您都可以违抗君命,我为什么不能违抗父命?陛下有令,放了不圈圈。」
「我叫不知道。」
「闭嘴!」
「自古忠孝难两全,女儿先忠君,再领罚。」
我一剑挡开压着不圈圈的侍卫,一把把他拎了起来:「护驾!」
不圈圈与我一同杀入重围,刀剑的碰撞声伴着朝阳升了起来。
他的剑直指父亲,征战沙场的父亲又哪里会惧怕他?小皇帝成了累赘,父亲一把甩开。好在晴宝扑了过去,小皇帝这才没有受伤。
「卫卿,卫卿……你说要保护朕的呢。」
我没理小皇帝,我也不知道我的大义灭亲是对是错。我只知道父亲的手上有血,二十八个无辜人的血。
不圈圈错身的瞬间,父亲的刀已经朝着他劈来。
我下意识的冲过去,挡在不圈圈身前,已经出封的刀硬生生被拽了回去。父亲因为后坐力摔在地上,赶来的官兵瞬间将父亲围住。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狼狈,丢盔卸甲的坐在地上。
他看向我,眼神不再冰冷,而是一个疲惫的,上了年纪的父亲看待女儿的眼神。
「阳儿,哪有父亲不爱女儿的?都是女儿,凭什么帝姬养尊处优,你就要为他们卖命?阳儿啊……」
07
父亲被赶来的官兵押上刑车,小皇帝还哭着鼻涕泡跟着跑了一段,嘴里嚷嚷着要卫卿抱。
至于不圈圈,说到底,他也曾经绑架了小皇帝,罪不容诛。
「小冬阳,我能信你吗?」
不圈圈努力在侍卫的强压下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侍卫首领。
但很快又低下了头,轻轻一笑:
「已经是死罪了,小冬阳,把我葬在家中那颗枣树边上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跪下上报:
「刺客不圈圈已擒获,请皇上审过。」
这是我的职责。
小皇帝早已急得不行,他扒拉开将他层层护住的一干人,终于得以露出脑袋来说上一句话:
「别杀别杀!他不是坏人,说好了给钱就行!」
我在心中叹口气:皇上莫不是还没从绑架的状况里出来,这反应实在是慢得可以。然而小皇帝自己还洋洋得意着:
「他还给我买那个红色串串吃来着,可好吃了!」
红色串串已经被踩烂了,剩下残渣粘在不知道鞋底。他抬头看了眼那身居高位的小孩儿,一张肉乎乎的小脸还在因吃到了糖而洋溢着快乐,突然和之前一样,顶不住了。
「一串糖葫芦就被贿赂了,其他的事这么容易就忘了……」
不知道笑了,像自嘲,也像失望。
折腾了一晚上,天终于开始亮了。
小皇帝怕再耽误更会被母后责骂,大剌剌地要大家赶紧放人回宫,并叮嘱着谁都不许说出发生的事,不然被母后知道他偷吃零食要被罚抄书的。
我紧紧盯着不知道,生怕他再生事端。
「小皇帝!」
「啊?」
不圈圈喊了一声,还在着急的小孩儿边上车边回头答应。
「等你再长大一点,就帮我的家人平反吧。不用加官进爵,只说他们忠君爱国。我会再给你买糖葫芦。」
「好啊,那等我再长大一点,你再来找我。」
小皇帝在晴宝的搀扶下上了车,就等着我下令出发了。
「小冬阳。」
不圈圈又喊了一声,「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的冬阳是那两个字?」
我看着不知道:
「『冬日』的『冬』,『暖阳』的『阳』。」
不圈圈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两下:
「这两个字我认得,再去学学写法,会记得的。可惜我的名字还没想起来,想到后再告诉你。」
我觉得喉头有点涩:
「谁知道还会不会再见。」
「会吧,等那个小皇帝长成了好皇帝的时候。」
不圈圈看了看初升的日头,「我还没看到你穿女装的样子。」
不圈圈走了,我也护驾回宫了。走到一半,我猛然想起那家伙带走了我的画像玉佩,上面还有我爹的画像呢,还没说好要怎么赎。
算了,反正还会再见的吧。
尾声
「爹,我上朝了啊!」
「啊——」
花圃里,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扶着腰站直,手里还拎着一个水瓢。
「早点回来。」
「知道了!」
我挺感激小皇帝的,明知道我爹的目的是谋朝篡位,还是放过了他。我爹也识趣,告老还乡,回家养花。
小皇帝说是喜欢我爹抱着他,可我明明看到他满身都是拒绝。
我站在小皇帝身侧,晴宝煞有介事的喊着:「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大殿上鸦雀无声。
「没人说话呀?那朕说了哈!」小皇帝清了清嗓子,「朕又多了一个御前带……带剑侍卫。」
「谁啊,谁啊……」百官议论纷纷。
「不知道!」小皇帝响亮的报出了不圈圈的名号。
不圈圈从柱子后面探头探脑的冒出来,腰上还带着我爹的画像玉佩。
我盯着不圈圈,这次,可得好好和他商量商量赎金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