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暗处
《冷焰》
气囊弹晚了,前胸还是磕到了方向盘,疼,但好像不要紧。下巴也被气囊打紫了。
夏祝赶忙检查仪表盘,想稍微倒一下,调正车位,方向盘却锁死了,钥匙也拧不动。
车子歪在边路,动弹不得,旁边还不断有车开过。要是碰到个反应慢的,来不及变道减速,随时都有撞上的可能。
夏祝便赶紧下车,跑了几步,站到上游路边,扯过根树杈,横在路上,提示别人绕着开。
天上太阳正毒,他被洘出一身冷汗,一手捂在胸前,一手哆哆嗦嗦摸出手机,给保险公司去了电话。
等了能有十多分钟,保险公司来了人,迅速将车拖走。
刚到他们指定的汽修厂,高金武就来了电话,问他去哪儿了,为啥还没回。夏祝没细讲,只说路上出了点事儿,小故障,不打紧。
那头就很担心,问要不要过来帮忙,夏祝忙说:「真不用,我能搞定。」
在椅子上边揉胸边等,喝了几口水,师傅就拿来检验报告,说是油箱盖被撬,灌入了不明液体,燃料不纯净,引起燃油管道异常。
夏祝心里一惊,忙跟着过去瞧,见师傅拿了个简易塑料泵,那头弯管插进油箱,这头直管用杯接着,猛捏了几下气囊,便抽出一小杯汽油,确实有些浑浊,还一股怪味儿。
夏祝问是啥,师傅看了半天,又闻了几下,却也拿不准,只说是乳白色液体,很黏稠。估计是某种胶水。
夏祝脑袋生疼,师傅又指着油箱下沿儿说:「做手脚的人,是个高手。油箱被撬的痕迹小,你们这些外行,根本看不出来。」
夏祝便像被扼了喉,惊得说不出话。想起之前的钉子,花盆,甚至井盖,冷汗就像潮水,一圈一圈荡遍全身。
立马想到徐小飞,但很快又排除掉。一来他没必要恩将仇报,二来他没手段出这高招。
那会是谁?
脑子里正搅起风暴,保险公司代表就站到了跟前:「夏先生,您这属于人为损坏,不在我们保险范畴。维修费和拖车费,都得您自己承担。」说完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
夏祝铁青着脸,拿过表格看了看,草草签了字。那人就急忙走了。
师傅又过来问:「修么?」
夏祝拧着眉,反问:「得多少钱?」
师傅捏指算了算,「得大几千。」
夏祝不言语。
师傅又发话:「年纪轻轻就开这车,家里差这点儿钱?」
夏祝鼻子一皱:「修修修,赶紧修。好好修,别动啥手脚。出了毛病我可回来找。」
师傅脸色难看,晃着脑袋去了。
夏祝赶紧抓过背包,吃了一小把药。
夏文出事那天,车已毁过一次。车壳受损严重,原本也能大修,但夏祝知道自己心里过不去,不敢再开,就将旧车折价,重新换了一辆。
那辆是黄色,这辆是黑色。
可现在,这辆又出事了。
虽然想不出是谁,但他已经肯定,是有人想弄死自己。
他甚至开始怀疑,夏文的死,可能也是被自己连累……心里就像烧着一壶水,沸腾翻泡,咕咕作响,气直往脑门冲。
夏祝赶紧掏出手机,想打给领导,又猛然记起中午那一幕,满腹猜疑尚未消化,便有些犹豫。
可转念一想,命要紧,真相更要紧,就还是拨了,耐着性子,拿捏着语气,把情况都说了,最后提议,想以故意杀人、故意损坏私人财物立案。
王队却不以为然,只让他先收集证据,别囿于主观臆断。
夏祝心里那壶水,瞬间便烧穿了底,没等对方说教完,兀自摁掉了电话。
一大早,夏祝就和高金武来到汽修厂,调查车被谁动了手脚。昨夜下了场大雨,气温骤降,冷风呼呼地刮,像能刺穿人的胸膛。
得知此事,徐小飞下巴掉了好几秒,「车胎是我换的,机油也是我加的,但三滤不会弄,是师父亲自做的。」
高金武说:「那就是你俩其中一个。」
徐小飞直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哥,你这可就冤枉我了,我就算再不懂事,也不可能恩将仇报。夏叔给我介绍工作,他的车,我仔细着呢。可能你们没发现,我还自费给换了脚垫儿。」
他急得五官皱在一起,脸一直红到脖子根儿,两只手来回比划,还在努力找着说辞。
夏祝觉得他没撒谎,刚想说点什么,就听高金武抢话道:「你管谁叫哥?我可没你这上街抢钱的老弟。该叫哥的你不叫,不该叫的你瞎叫。」
徐小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睛也暗了下去。
夏祝咂了一下嘴,冲高金武说:「就你会说话?你还不如人家。」又赶忙转向徐小飞:「别听他放浑屁,都过去了,哥——叔相信你,也谢谢你的脚垫儿,我喜欢。」
徐小飞这才缓了过来,却仍憋嘴看着高金武。
高金武翻了个白眼。
正说着,店主也来了。一进门,就跟夏祝勾肩搭背,老弟老弟叫个不停。
寒暄完,夏祝沉下脸,说了来意。店主一听,扯着嗓子问徐小飞:「你咋办的事儿?油还能加错?」
夏祝忙说:「不是他,是被人故意灌了别的东西,想害死我。」
店主便瞪大了眼睛,「害死你?我操,谁敢动我夏老弟?我借他俩胆儿。」
夏祝一笑,「在调查,在调查。」
话音刚落,店主手包里电话响了,他摆摆手,出去接了,又马上回来,堆出更多的笑,说:「我家内妖精,相中一包儿,非让我陪她去卓展,说去晚就被别人抢了。哎,没招儿,谁让咱欠人家的,对不?」然后就摸着脑袋,眼神来回扫。
夏祝忙说:「哥你去忙,我们问问就走,也不耽误你营业。」
店主就又呺唠了两句徐小飞,让他好好配合,赶快揪出那王八蛋,定要给他颜色看。说完冲夏祝作了个揖,说改天找机会,一起吃顿饭。便夹着包,乐颠颠走了。
夏祝问徐小飞:「那你师父呢?」
徐小飞却说:「请假了,说是不舒服。昨儿下午就走了。」
夏祝就拨了徐小飞师父手机号,直到整首《棉花糖》彩铃放完,那头也没接。
可能忙吧,一会儿再打。
高金武仰着下巴,俯视徐小飞问:「那你师父,这两天可有啥古怪?」
「没有,跟往常一样。」徐小飞说完又想了想,补充道:「但好像有点儿躲闲。店里来的活儿,只要我会弄,他都让我干。除了我实在不通,他才露两手。这算不算?」
夏祝一手抱肋,一手托腮,看着他,没言语。
徐小飞说:「可能我师父也是想锻炼我。」
夏祝又打了电话,对方还是不接,心里便不由起了雾。
高金武说:「你再使劲儿想想,最近还有什么事,什么人,感觉很可疑?别漏掉啥,往死里想。」
徐小飞别过脸,又一顿挠头,寻思了半天,突然说:「我想起来了,是有个人,瞅着挺怪,大热天,他一身黑,戴个帽子,还箍个口罩,捂得贼严实。」
夏、高二人睁大眼睛,互相看看,听徐小飞继续讲:「他就在马路对面晃,来来回回,有时还往店里撒摸。能有个两三天,每天都瞧见他好几趟。但从昨儿起,就没再出现。」
夏祝想起女学生看见的人,也是戴帽子,一身黑,便赶紧问:「那他高不高?壮不壮?」
「有点儿胖,不算太高,但好像也比夏叔你高点儿。」
高金武笑出声。
夏祝心想,这人究竟是谁?又想到,徐小飞的师父,也就是李师傅,同样从昨天开始消失。
那这俩人,会不会勾结在一起,给车动了手脚?
可之前每次修车,自己都待李师傅不薄,知道他抽长白山,还给他塞过两条烟。他人瞅着也实在,肚里不像能装坏水儿——但也说不准。
是被收买了?为了一点儿钱,给人当枪使?
夏祝想不透,太阳穴像埋着几只跳蚤,只好掏出手机,打电话给队里同事,让帮着调下李师傅户籍信息,打算过会儿登门去寻。
至于那黑衣男,只能寄希望于监控。
夏祝一仰脸,门口右上角,刚好有探头,便问徐小飞:「你们店里,哪屋有电脑?」
徐小飞摇头,「后面就俩屋,一个堆货库房,一个我们吃饭的地儿,都没见过有电脑。」
高金武说:「不可能,就算没专人盯着,也该有个地方放服务器,一个扁长的盒儿。」
夏祝问:「你可看见过?」
徐小飞还是一脸懵。
夏祝就又进店,从里面看探头的位置,瞄了半天,却没找到线。
「奇了怪了,难道装修时,直接抹墙里了?」
没法循着线找,两人便只好由徐小飞领着,在店里来回转,低头四处寻。
可前前后后瞅了半天,别说什么盒子,连根看着像的线都没有。
夏祝不信邪,又站到门口仰头瞅,小红灯正常闪烁,不像被停用的样子。
过了片刻,夏祝叫徐小飞搬来梯子,自己爬上去研究。
这一看,才发现了端倪。
原来,店主为了吓退小偷,又想节约成本,便安了高仿真监控。两节五号电池,够小红灯闪上好几个月,你不说,谁也想不到是假的。
夏祝正失落着,高金武却赞叹说:「这玩意儿牛逼啊,贼就算想剪线,都找不着线在哪儿。」
两人就去调附近其他监控,在一家金店和洗浴的视频里,都发现了那名黑衣男。虽然离得有些远,但还是看得出,他行为确实鬼祟,来来回回转悠,时不时往马路对面望。
而昨天早上,他又出现,李师傅可能刚来上班,就被他招手叫了过去。两个人说了半天话,黑衣男还给李师傅塞了什么东西。直到有行人路过,他俩才散,黑衣男小跑着离开,李师傅四处撒摸着过马路。
黑衣男便再没出现,然后李师傅下午离开,也再没回来。
夏祝看得心里敲鼓,一切都在往他推测的方向去。
两人便又沿街调了几处监控,牢牢揪着黑衣男的行踪。后来竟追查到南关区。监控显示,黑衣男进了另一家汽车修配厂。
就赶忙进去问,没承想,刚到门口,就瞧见了李师傅。
他像做贼一样,怯怯瞅着夏祝,尴尬地笑,还想往里面躲。还没等夏祝开口,视频里的黑衣男就走出来,满脸堆笑问:「二位修车?」
闹了半天,黑衣男是去挖同行的墙角。
知道这做法不地道,所以包得严实,鬼鬼祟祟。他物色了好些天,相中了活儿好的李师傅,便趁着昨早人少,终于伸出了橄榄枝。
李师傅虽在原先的店干了好些年,但待遇总不见涨,孩子上学又烧钱,于是也没多考虑,跟送上门的伯乐一拍即合。
终究是件难为情的事,李师傅没提辞职,只说请假,连小徒弟都瞒着,偷偷收拾好东西,直接投奔了新东家。
车被动手脚的事,自然也和他二人没关系。幸好还没到李师傅家里去问,否则就糗大了。
思路像被挑断了手筋脚筋,半步也挪不动了。
两人白忙活一场,打车往回赶。
夏祝心想,即便不是徐小飞师徒干的,车也一定是在店里出的岔子。
原因很简单,不出案时,车都停在大队院里,不仅有监控,收发室老许也看着,没谁能轻易靠近,更甭提做什么手脚。而有时晚上回家,车也都锁在独立的库里,旁人更没下手的机会。
回到汽修厂,夏祝再问徐小飞,让他回忆有没有其他可疑的人。
徐小飞着实想了半天,却实在没有别的答案。
夏祝又问了另外两个修车师傅,也都没问出什么线索。
夏祝突然觉得可怕,害自己的人,竟如此神出鬼没,无孔不入。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个人,是否正躲在暗处,偷偷监视着自己?
刚掏出手机,想及时删掉同事发来的户籍信息,就发现指示灯在闪,是王队的一条微信:「你能不能成熟一些?」
夏祝想回嘴,却还是作罢,在高金武面前云淡风轻,心里却生着闷气,觉得这个当领导的,简直越来越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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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8 14: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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