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送给丑女的玫瑰花

送给丑女的玫瑰花

往事如烟：那些被风吹散的爱情

1

上午十点十分，明光中学，学生们刚出完早操，正陆续从操场赶回教室。

初二一班教室内，一声不可置信又溢满惊喜的尖叫声，忽然从二组一排的位置爆了出来。

「哇，玫瑰花！谁在我书包里放了一朵红玫瑰啊！」

说话的是孙晓娟，此刻她将自己书包里那朵玫瑰紧紧抓在手中，像是握着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宝。瓶底厚的镜片后，那双一向无神的眸子里蓦地透出了彩色的光。

孙晓娟是初二一班的学习委员，学习勤奋刻苦，从初一到现在，每回大小考试都是全班第一。只是她生得实在过于励志：大方脸，塌鼻子，鼻上架一副能砸核桃的眼镜，又长又宽的下巴，脸上还零星分布着些麻子。这些特质令她虽然成绩无人匹敌，私下却也无人问津。

孙晓娟这一声尖叫吸引了正从教室外鱼贯而入的其他同学，好事的赶紧围了上来。有些人在原地观望，当然更多的人则是充耳不闻，径直坐回了自己座位，似乎天塌了都跟自己无关。

待得看清孙晓娟手里拿着的果然是一枝玫瑰，教室里登时一片哗然，好几个男生更是同时夸张地叫出了声。

「哟哟哟，居然有人送你花呀，孙大怪胎？」

「啧啧，是哪个品味这么独特？」

「我靠！太劲爆了，这哥们儿我服，铁血汉子真爷们儿！」

2

孙晓娟背地里被安了很多绰号，孙大怪胎只是其中之一。

因为她成绩好，但是生得丑，又不是那么合群。当然事实是，她即便想合群也没那么容易——没人愿意跟她玩呀。

同学当中，也就同桌覃乐佳愿意把她当好朋友，时时约着她一起玩。内心深处，孙晓娟是十分感激覃乐佳的。

除了感激，她其实一直也特别羡慕自己这好心的同桌。覃乐佳生得很漂亮，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尤其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顾盼生辉，成绩也只是仅次于自己，常年排在全班第二。

在这青春萌动又情窦初开的年纪，覃乐佳无疑是整个初二一班最耀眼也最受关注的女生，没有之一。

班上最有才的段子手张拉灯曾评论说，光芒万丈的覃乐佳和天生励志的孙晓娟凑到一起，无疑将整个班级的审美上下限，拉到了比两个篮球场加起来还宽的地步。

此时一个站在近处的矮个男生，忽然一伸手夺过了孙晓娟手中的玫瑰，嬉皮笑脸地道：「孙大怪胎你拉倒吧！这肯定是别人本来要送人覃乐佳的，只是不小心错放在了你书包里！」

他说着将玫瑰花举到覃乐佳面前，做出一副绅士的模样，「覃乐佳小姐，我就借花献佛啦，请收下我的一番心意吧！」

旁边几个男生登时不嫌事大地起哄起来。覃乐佳脸上泛着红晕，正要说话，却听孙晓娟一声怪叫直扑过来，极其利索地劈手夺过玫瑰花，身体微微下倾，两手交叠将花护在怀中，神似一只正在孵蛋的母鸡。

「这就是我的！就是给我的！你凭什么抢我的玫瑰花！」

她大声地嚷着，满眼的不忿与委屈。

因为握得太紧，她的双手被枝干上的刺扎得很疼，但她并不在乎。

只是，她的心终究逐渐冷了下去。

不是因为这些存心看她笑话的同学，而是连她自己都不得不认同那个男生的说法。

「是啊，怎么可能会有人送她玫瑰花呢？这花显然就是给人覃乐佳的。但是这花，明明就是在我书包里的！明明就是！」

少女那特有的小小虚荣和那一丝微妙的希冀，令孙晓娟强迫自己必须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去想。

「或许，或许真的有那么一个男生，他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我，喜欢着我呢？」

孙晓娟默默坐回自己的座位，将玫瑰花小心放回书包，又将书包紧紧抱在怀里，刹那之间坚定了这样美好的念想。

3

次日，上午十点十分，出完早操的同学们陆续回到了初二一班。

孙晓娟和覃乐佳是一道结伴回来的，两人坐回座位，孙晓娟见书桌抽屉里自己的书包豁着个口，伸手想将它合上，却忽然发现了里面的异样。

她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拉开书包，赫然发现里面又有一朵玫瑰花！

「呀，又送一朵？」覃乐佳凑过头来，含笑望着孙晓娟，「晓娟，那个男生看来真的喜欢你呢！」

孙晓娟脸上火辣辣的烫。她想起昨天的遭遇，迅速将书包拉链拉严实，压低了声音喜滋滋地问自己的同桌，「乐佳，你说！你说！他会是谁呢？」

覃乐佳漂亮的双眸一眨一眨，微笑道：「这得你自己去发现呢，我哪知道？」

那一整天，老师课堂上所讲的内容，孙晓娟分毫没听进去。

她在心里反复筛选着「嫌疑犯」的最可能人选，从帅气阳光的班长开始，到人高马大的体育委员，再到沉默寡言的语文课代表……她将所有自己有过好感的男生都一一罗列了个遍。

她想得满心荡漾，她感觉春暖花开。她在课堂上神游天外，进入了那只属于自己的，瑰丽又绚烂的魔法世界。

在这十四岁少女的人生经历里，从未有过这样奇异的体验。

她下定了决心，只要这个男生明天再送自己一朵玫瑰，她就无论如何都要把他找出来，主动对他说「我愿意，我愿意的，我真的愿意！」

4

又一日，上午十点十分。

孙晓娟拉着覃乐佳，第一个闯进教室，第一时间奔到了自己的课桌前。

她的双手忍不住有些颤抖，一如自己颤抖的心。她拉住了自己书包拉链的两端，紧紧闭起眼睛，同时猛地一下拉开了书包。

「有没有？有没有？乐佳，快告诉我有没有！」

覃乐佳笑道：「有的有的，睁开眼自己看嘛！」

「呀！真的有啊！」孙晓娟难掩内心的激动，「你看！你看！我第一天就说，这玫瑰是给我，就是给我的呢！」

「好啦，那快去把他找出来吧，加油哦！」覃乐佳脸上带着沁人心脾的笑容，精致的脸蛋无可挑剔。

孙晓娟连连点头，忽然觉得自己虽然没有覃乐佳那么漂亮，但也一定没有那么丑陋了。

下午上课前，孙晓娟鼓起勇气，走到了班长的座位前。

班长阳光帅气，是班里很多女生默默暗恋的对象。

孙晓娟走到他面前时，他正在喝着一瓶可乐。

孙晓娟直视着他的眼睛，语调羞怯，「班长……我……我想问问你，那个……是不是你送我的玫瑰花？」

「噗！」班长一口可乐喷到了地上，满脸的惊恐，「你说什么？」

「我……我说玫瑰花……」

班长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指了指地上的水渍。

「什么意思啊？」孙晓娟惶惑地望着他。

「让你照照啊！丑成这样居然想泡班长，瞎了吧！」旁边一个女生尖刻地道。

在一片嘘声中，孙晓娟羞愤难抑，涨红着脸跑回到自己座位，双手伏在桌上，将头深深埋了进去。

覃乐佳体贴地凑了过来，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臂上。这可贵的温暖令孙晓娟渐渐平复了心情。

她重新坐起身来，从作业本上撕下来一张纸，两个对折，做成了四张小纸条。

她在这四张纸上写下了同样的内容，分别是写给体育委员、语文课代表和其他两个她觉得可能性较大的男生。

上课之后，孙晓娟按照自己心仪男生的顺序，分别传出了纸条。

她从覃乐佳那借了一面小镜子放在自己文具盒前，通过调整镜子的角度，心如鹿撞地窥视着每一张纸条的命运。

体育委员首先接到了纸条，打开一看脸都绿了，狠狠啐了一口，将纸条撕成了碎片。

语文课代表打开看了看，在上面写了点什么，然后让人传了回来。孙晓娟连忙打开一瞧，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有病，花痴！

孙晓娟鼓足最后的勇气，将剩下两张纸条传了出去。

随后她看见这两张寄托着自己最后希望的纸条，一张被直接扔出了窗外，另一张则被那男生摊开传给周边的死党看，一时后排嘻哈不断。

后排的骚动惊动了正在台上讲课的语文老师，语文老师是个身材粗壮的老头，眼里从来揉不得沙子。此刻见居然有人敢在自己课堂上捣乱，一声怒吼便奔下讲台，大步流星向着后排而去。

一个男生连忙乖巧地主动递上纸条，语文老师扶了扶眼镜，拖着长长的尾音，抑扬顿挫、一字一句将纸条上的内容大声读了出来。

「请问是你给我送的玫瑰吗？我很喜欢。孙晓娟。」

全班哄堂大笑，连覃乐佳都禁不住笑了出来。

语文老师诧异地望着无地自容的孙晓娟，适时地补了一刀。

「如果早恋的是覃乐佳，我是能理解的。可怎么能是你呢，孙晓娟？」

5

次日，上午十点十分。

孙晓娟独自一人又在操场上晃荡了一圈，这才无精打采地回了教室。

距离上课还有三分钟，同学们都早已坐在了自己座位。孙晓娟一屁股坐在自己座位上，看见抽屉里自己的书包豁着个口。

她清楚地记得下去出操前，自己的书包明明是严严实实关着的。

孙晓娟心里交织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颤抖着双手，一下一下拉开了自己的书包。

里面赫然又有一朵火红的玫瑰花！

她只觉热血上涌，再也无法控制，一把就拽出了那朵玫瑰。

因为用力过猛，玫瑰上的尖刺深深扎破了她的右掌。她痛得一哆嗦，玫瑰花掉在了地上。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抬腿就一顿猛踩，直到将那朵玫瑰连花带枝踩得稀烂！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孙晓娟神态癫狂，浑身都在发抖，多日累积的情绪在那一刻瞬间到达了顶点，沿着天灵盖喷薄而出。

「你们为什么要捉弄我？不喜欢我为什么送我玫瑰？我长得丑怎么啦？我招你们惹你们啦？你们为什么欺负我！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坏……」

她痛哭失声，尖声嘶吼，连隔壁班的同学都循声赶来围观。

所有人都被她的情绪和神态所慑，有几个本打算出言奚落的男生竟也生生地收住了声。

孙晓娟发泄完后，全班鸦雀无声，四组最后排的角落里，忽地站起来一个男生。

「晓娟，那玫瑰花……是我送的。」

那个男生忽然开口说道。

这句话简直异峰突起，全班包括场外的目光立即向着四组最后端聚焦过去。说话的是班里一贯的最后一名，陈小晋。

陈小晋的长相和孙晓娟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也是天然励志。但他成绩一直垫底，所以更是一向无人注意，连座位也是常年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孙晓娟不可置信地望着陈小晋——她甚至都有点记不住他的名字，半晌才道：「真……真是你送的？为什么？」

陈小晋微微迟疑，但还是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道：「因为……我……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孙晓娟浑身犹在发抖，面上表情不知是悲是喜。片刻之后，她向着陈小晋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谢你……谢谢你。」

班长和覃乐佳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表情有些奇异。

这个细节并没有人注意，因为上课铃声响了。

6

自此之后，孙晓娟的书包里再也没出现过玫瑰花。

一周后的文理综合测试中，她以一贯稳定的发挥蝉联第一名，力压同班的覃乐佳和其他班的尖子生，成为年级里唯一一个代表学校参加省级竞赛的选手。

陈小晋后来对孙晓娟说起，他意外看到班长和覃乐佳打赌。覃乐佳说自己有信心在本次考试中超过孙晓娟，班长不信。于是两人约定，若是覃乐佳赢，班长输给她一百块，若是班长赢，覃乐佳就同意和他好。

所以每天书包里的玫瑰花，其实是他俩放的。

孙晓娟并不愿相信陈小晋的话，毕竟覃乐佳才是自己一度认定的唯一朋友。直到某一天自己提早了十几分钟来教室，意外发现覃乐佳和班长已经到了。

两个人侧对着她，手扣着手，并肩站在她的书桌前。班长另一只手上捏着一只五彩斑斓的毛毛虫，高高地举着，小心地将它塞到了孙晓娟的抽屉里。

覃乐佳高兴地笑了起来，满脸解气又畅快的表情，与平时的淑女形象判若两人。

孙晓娟的心沉沉落了下来，大步走了上去，将那猝不及防的两人吓了一跳。

她一把推开班长，将那毛毛虫抓出来向着覃乐佳狠狠一扔。对方吓得尖叫一声，后退时右腿绊在了椅子脚上，狼狈地仰面摔了下去。

孙晓娟一声不吭，收拾好抽屉内的书本，义无反顾地走到了四组最后一排的位置。

那是陈小晋的座位。那个位置，一直只有他一个人坐。

现在，自然，还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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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22 14: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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