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派人给我送了块匾。
我瞥了一眼,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
只见那黑色漆木上赫然刻着五个大字:
天下第一贱。
1
自年幼握剑之时,我便知道,自己会是那剑道魁首,江湖中的天下第一剑。
只可惜闲人太多,小人太多,瞧不上我一介女流武功高强,看不起我混迹于各个门派长袖善舞,最后给我封了个天下第一「贱」的恶名。
「嘁。」我冷哼一声,走过去摸了摸牌匾,匾是好匾,就是字不太好看。
「罢了,」我大笔一挥,写了个「剑」字,然后将宣纸贴在了匾上,指挥着送匾的小厮把它搬进了库房。
我懒洋洋地躺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悠哉悠哉地喝着茶吃着点心,却见那送匾的阉人嗫喏着欲言又止。
「姑娘,您……·您考虑考虑咱家的话。」阉人尖细的声音从他嘴里传出,惹得我不悦地皱了皱眉。
「考虑考虑您家主子,为什么写了『贱』字来折辱我吗?」我冷笑着开口。
阉人的讪笑僵在了脸上,他脸色惨白,想必也是不知为何成了如今这般情况。
我猜八成是中途被人掉了包,这傻老头送匾打开的时候才发现。
不过说到底,还是不上心。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也不为难这工具人,让他回去复命。
「你就给你家主子说,匾被调包,我觉得你们没诚意,事情免谈。」
我抿了口茶,红豆饼在口腔里慢慢融化,送匾小队灰溜溜地离开,我望着重新恢复宁静的小院,叹了口气。
「又要变天了。」
2
大晟先皇死的突然,太子临危受命,正是朝廷动荡之时,而上齐蠢蠢欲动,似乎有意趁此机会吞并大晟。
于是大晟的皇帝将朝廷暗中谋划很久的招安江湖人士的计划直接摆在了明面上,也不知此举是险招还是蠢计。
我名声在外,朝廷派人来招安我是意料之中,只不过我实在是不太明白,那么大一块匾是怎么被调包的。
从躺椅上起身,我推开了库房的门,我嗅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似是从匾上传来的。那块匾被放在了库房唯一的桌子上,在窗子漏进来的阳光下闪烁着亮光,门被我推开,风灌进房间,那张被我胡乱贴在匾上的宣纸被风吹起落在了地上。
我瞥了一眼地上的宣纸,没再理会,俯身检查着这块造价不菲的匾。
「如此大费周章地调包,调包后的匾依旧是上好的料子……·背后主使身份一定不简单,」我将匾翻了个面,「如果是普通的调包,用普通的料子便足以混淆,但是这…………」
只听咔嗒一声,匾后的一块暗匣打开,落下了一封信。
我打开信,一目十行地扫过,眉头越看越紧。
我不认字。
准确地说,是信上的字我一个也不认识。
尴尬。
鼻尖耸动,那股香味似乎更为刺鼻,我皱着眉,将信折好,打算改日寻个先生问一问。
至于这匾……
3
就在我把牌匾大卸八块准备扔到炉子里当柴烧的时候,一股杀意让我直接汗毛倒立。
我下意识地后仰,紧接着便看到剑刃几乎擦着我的鼻尖刺过去。
我双手撑地,一脚将剑踹起,随手捡起落在地上的牌匾碎片,含着内力狠狠地朝那人甩了过去。
我站起身,有些不悦地看了看自己沾上泥土的白衣,随后抬头朝那人看了过去。
男人一身灰色,戴着斗笠,薄纱随风飘浮遮住了他的脸,束发的玉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看就价格不菲。
就在我猜是哪个仇家找上门的时候,那人却直接摘了斗笠,一脸自信地说:
「怎么样,小爷我厉害吧?」
我:???
空气就这样安静下来,连远处林子里的鸟鸣都清晰可闻。
「你就是天下第一剑俞非晚?」他说。
我眯起眼睛,打量起他,认真思考这样的打扮究竟是我得罪的哪个门派的哪个人物。
啧,得罪的太多,记不清了。
「敢问阁下师从何处?」我看到了被我随手放在桌上的长剑,不动声色地往那边挪了两步。
「啊,那个……」他后知后觉地行了个礼,微微躬身,说道:「师从清月,弟子徐简舟,拜见师姐。」
4
我看着乖巧坐在椅子边帮我烧柴的男人,一脸复杂。
估计又是个被清月坑骗的无知少男……做着自己名震天下的侠客梦。
「你……清月……收了你多少钱?」我终于开口。
「收钱?收什么钱?」徐简舟一脸茫然地问我,「师傅为什么要收我钱?」
「没收你钱?」我复杂地瞄了几眼他的玉冠,又问:「那教了你什么?」
「剑法,身法,内功功法。」他歪头想了想,继续说:「该教的都教了,不该教的也……」
他抿住唇止住了话,欲盖弥彰地戳了戳炉子。
我微微皱眉,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那师傅现在在哪?你可知道?」
徐简舟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但是她让我来找你。」
「找我?」我很是不解,继续说:「找我做什么?」
「打架啊。」他说。
「打架?」我无法理解,「打架做什么?」
「师姐你是天下第一剑,师傅说,我打败你,我就是天下第一剑了。」
他回头对上我的眼睛,露出了个人畜无害的灿烂微笑。
我挪开视线,沉默地看了眼柴火堆里被我坎成好几瓣的「贱」字,故作随意地挑了几块扔进火里,确保绝对看不出来那是个「贱」字。
我叹了口气。苦大仇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出了门。
下一刻,我运着轻功握着剑带着钱袋子,火速逃离了我住了三个月的小院。
5
我在榕城的客栈订了一间上房,推开窗子便能看到弦河,小舟轻摇,商女在船舱里拨弦奏乐,沿河的集市灯笼高挂,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哪里有要打仗的氛围。
但国家动荡,待战争起,苦的便是这无辜百姓。
我合上窗子,然后打开了房门。
小厮被我突然地开门吓了一跳,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微微躬身,礼貌道:「客官,大堂有位公子找你。」
「是否佩剑?」我问。
「那位公子似乎是官家的人,身边有侍卫。」小厮答道。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八成又是官家派人来招安了。
「你叫他上来吧。」
房间的门没关,听着歌声,我走到窗边再次推开了窗,风穿堂而过,卷着水汽吹起我的头发。
我朝那商女的船看去,那船似乎更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最终停在了房门前。
我回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清冷孤傲的眼睛。
这人身穿靛蓝色的锦缎长袍,鼻若悬梁,唇若涂丹,眉目温润,那双瑞凤眼里满是文人的清高和傲气。
「在下吏部侍郎顾远山。」
他双手负立而站,脸上高高在上的神情看得我没来由地厌烦。
他不敬我,甚至是轻蔑。
也是,江湖莽汉,又是个女儿身,怎能入得了官家子弟的眼呢。
「俞非晚。」我倚在窗边,将大片的江景展现在他的眼前。
商女的船更近了,哀怨的歌声似乎要将你的心揉碎。
「在下奉官家旨意,替允公赔罪,并送您一份礼物,希望俞姑娘能好好考虑。」
侍卫上前,将锦盒放在桌子上,顾远山坐在桌边,示意我打开看看。
那是一把长剑。
刀刃锋利,能清晰地映出我的模样,剑柄上刻着复杂又精致的云纹。刀鞘上镶嵌着上好的羊脂玉,在墨色的剑鞘上显得格外的奢华,只不过有些俗气了。
我站起身拔出长剑,在空中挽了个剑花,带着风直击顾远山面门,最后停在了距离他鼻尖一厘米的位置。
他的侍卫拔剑对我,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我低头看着面不改色,波澜不惊的顾远山,行云流水般地收了剑。
「好剑,」我把剑放进锦盒,「只可惜不适合我。」
顾远山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一丝慌乱。
「此话怎讲?」
我笑了笑,正欲开口,一柄长剑卷着凛冽的杀气袭来,我偏头躲过,脚尖勾起桌上的长剑转身格挡,两招过户后,翻窗进来的黑衣人被我一脚踹了下去,引起窗外一阵惊呼。
屏风后的窗子被人撞破,四个人绕过屏风涌进房间。
我叹了口气。
6
「俞姑娘仇家似乎很多?」顾远山开口问道。
我睨了他一眼,在包围我们的黑衣人身上扫过。
得罪的门派太多了,这一时半会……·不对……·
找我寻仇的人从不蒙面,向来都是正大光明的。
黑衣人显然是来找顾远山的。
我笑了一声,反而收了剑坐在了椅子上,顾远山一脸疑惑地看向我。
「大概吧。」我随手倒了杯茶,看看顾远山,又给他倒了一杯。
黑衣人对视一眼,似乎顾虑我的存在,一直没动作。
顾远山的侍卫们严阵以待,但主子没发话他们便也没动作。
双方就这样诡异地僵持住了。
我意外地挑了挑眉,顾远山并没有像我想象中的那样吓得屁滚尿流,反而和我一起喝起了茶。
「俞非晚,你若识相,便自行离开。」黑衣头头朝我恶狠狠地说。
「哦?」我放下茶水,目光毫不收敛地在顾远山身上打量了一下,然后说:「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要抓他吗?」
还没等黑衣人开口,我自顾自地说:「莫非是你们老大看上了这细皮嫩肉的小书生,想掳回去做压寨夫夫?」
「你!」顾远山看着我,然后甩了下衣袖,别过头去:「荒唐!」
我翻了个白眼。
黑衣人对视一眼,说:「无可奉告!」
我把剑往桌上一横,吓得对面黑衣人抖了三抖。
「你们没听说过,我俞非晚的名号吗?」
「天下第一……剑?」
「呵,」我拔出了剑,「我这人吧,就喜欢……·没事找事。」
「俗称,犯贱。」
我站起身剑气一扫,趁他们警惕后退的时候,拎着顾远山的后衣领就翻窗离开了客栈,刚好落在窗下的船上。
「快开船!」我一脸兴奋地朝船公说。
7
我挑衅地朝趴在窗边向下围观的黑衣人笑了笑。
他们想下来,却又不太敢,毕竟跳窗上船这个阶段,就是活靶子。
顾远山坐在船舱里,抿着唇看着我欲言又止。
「吓傻了?」
「不是。」
「那怎么了?」
「锦盒没拿……」
我:!!!
8
「你知道是谁要掳你回去当压寨夫夫吗?」我咬着鱼干问顾远山。
「你!」顾远山看着我的眼睛,似是觉得不妥又挪开了视线,他像泄了气的皮球,摇了摇头。
「我不曾得罪过人。」
「那你爹呢?」我看向缩在角落的乐妓,皱了皱眉。
顾远山睁大了眼睛,自言自语道:「我爹……我爹向来与人……·」
他忽然沉默了。
我了然,起身走向了角落瑟瑟发抖的乐妓。
「姑娘,莫怕,你可知方才船上的是哪些人?」
乐妓摇着头,害怕地捂住了嘴,看样子是被威胁了。
我蹲在她身边,指了指顾远山,说:「你看他好看吗?」
「好……好看啊……·」
「刚才那些人,要把他掳回去做压寨夫夫,可吓人了!」
「啊?」乐妓陷入了短暂的茫然,然后缓缓开口:「听他们谈话,口音不像中原人,似是江南来的。」
我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寒光一闪,乐妓睁着漂亮的双眸,不可置信地倒在了地上。
「你怎么……·」
一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我面无表情地蹲下,翻了翻乐妓的胸口,掏出了个玉牌。
我转头看向顾远山,他看着我身后缓缓倒下的尸体,脸色有些发白,问:
「你找到什么了吗?」
我摇了摇头。
袖口里的手捏着玉牌,我摸索着玉牌背面写着的「上齐」两个字,心底泛起不安。
楚时越,你可真有本事。
9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
我哼哼着方才乐妓一直唱的曲子,悠哉地坐在船头。
顾远山黑着脸努力划船。
我让他顺着水流一直划,直到划到下一个镇子。
「师姐!师姐!」
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孩子找不到自己师姐了,一直喊一直喊。
「俞姑娘,」顾远山喘着粗气,天气渐热,他靛青色的衣裳已经被汗浸湿了,显得颜色更深,「那人似乎是在叫你。」
「叫我?」我站起身朝岸那边看过去,就看到徐简舟一身玄衣,骑着一匹骏马正追着我们的船。
他见我朝他看了过去,竟然像个小孩一样手舞足蹈地朝我打招呼。
纵使我拼命让顾远山快划,就差拿着个皮鞭抽他了,结果还是在桥边被徐简舟拦下了。
他一个飞身上了船,见面第一句就是:
「打一架吗?师姐?」
10
顾远山的目光在徐简舟的脸上停留很久,随后在我和徐简舟的脸上看来看去,满脸写着「不可理喻」四个大字。
徐简舟注意到顾远山的目光,朝他礼貌地打了招呼。
然后他便缠着我问东问西,非要和我比试比试。
我无奈扶额,好说歹说才打消了徐简舟的念头,结果这人一脸兴奋地说:
「现在顾不上,那我就等师姐你以后顾得上再说!」
顾远山毫不避讳,直接问我:「你们门派的人都……这样吗?」
什么这样!哪样了?!
顾远山:「这兴奋的表情……」
我颓了下来,竟无力反驳。
徐简舟积极的拦下划船的任务,趁顾远山去船舱休息,悄悄地问我:「顾公子……是师姐的相好吗?」
什么话!什么话!这什么话!
「我一开始还想谁家船公长这么细皮嫩肉呢,原来是这样,真可怜啊真可怜……」
他一脸唏嘘,看向船舱的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顾远山掀开帘子,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地说:
「你是不是给他说,我差点被人掳走当……」
「哼!」顾远山冷哼一声,挥了挥衣袖又进了船舱。
徐简舟装没听见,自顾自地摇着船,我掀开帘子进了船舱,顾远山似乎去了船尾,不算大的船舱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从怀里翻出玉牌,摸索着「上齐」两个字,叹了口气。
11
彼时我在上齐,恰好赶上了一年一度的花朝节。
少女们或戴花环,或簪花,在集会上嬉笑闲逛。
我停在一个阿婆的摊位前,选了一串铃兰,照着阿婆递来的铜镜簪在了发髻上。
「我觉得这束牡丹,更衬你的气色。」
我转头看去,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个少年,他穿着锦缎的华服,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他随手拿起阿婆摊位上的明媚牡丹,凤眸含笑地望着我。
「我不太喜欢牡丹。」我转回头,再次检查了下簪好的铃兰,然后从荷包里掏出了铜钱。
「阿婆,我替这位姑娘付了。」少年抢在我面前把铜钱递给阿婆,说道:「还有这束牡丹。」
他把牡丹递给我,笑得温柔。
阿婆满脸调侃的笑,见我没动作,直接将牡丹塞进了我手里。
「这位公子的心意,姑娘拿着便是了。」
我看着手里艳丽的牡丹,只觉得艳的晃眼。
我礼貌道谢,正要离开,少年的折扇伸出拦在了我身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在下楚时越,敢问姑娘名讳?」
我捏着牡丹的花茎,抬头看他,少年的双眼里满是真挚和热烈,我鬼使神差地轻轻开口:
「俞非晚。」
楚时越看出我不是上齐人,主动提出带我游历玄城,他身后的侍卫对我一脸提防,握在刀柄的手就没有松开过。
我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明晃晃的金牌上,皱了皱眉。
这人和皇家什么关系?
楚时越学识渊博,他侃侃而谈,讲了许多上齐的、玄城的历史,也足够幽默,让我这个没读过什么书的人也听得津津有味。只是他偶尔表露出来的属于上位者才有的强势,让我感觉到不太舒服。
集市上的灯亮了起来,我和楚时越并肩走在人群中。
「怎么了?」楚时越问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人多了起来,我们和那两个侍卫走散了,人群中有人不怀好意,每当我有所察觉下意识看过去,那杀意便消失了。
我的手放在了剑柄上。
一个小女孩拿着糖人在我身边跑过,我猛地抬手举起佩剑拦住女孩,只听「叮」的一声,一枚毒镖掉在了地上。
小女孩被我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糖人掉在了地上碎成了两半。
她呆呆地看着我,又看向碎掉的糖人,然后放声大哭起来。
一个妇人急急忙忙追了过来,我一脸警惕地环视四周,掏出银子。
指责我的妇人闭上了嘴。
「对不起,这银子是赔给您的。」我尽可能地柔声说。
妇人似乎察觉到不安的气氛,急忙抱起女孩离开了。
楚时越掏出手帕捡起掉在地上的毒镖,眉头紧紧皱起。
这毒镖是冲他来的。
「走。」
「去哪?」
我握着剑鞘,这处集市人太多,拔剑容易误伤百姓,那股杀意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已经容不得我仔细辨别了。
我扯住楚时越的衣袖,拉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
喧闹的集市越来越远,那股杀意如影随形,最后我拉着楚时越在一处偏僻的巷子站定。
剑刃闪着寒芒,可敌人的血是热的。
铃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已经和尘埃混在了一起,而那朵牡丹依旧稳稳的簪在我的发髻上,它溅上血迹,艳丽中平添了一份鬼魅。
楚时越呆呆地看着我。
我咬着牙,扯下袖子上的布料,缠在了出血的手臂上。
「你受伤了,」楚时越急急忙忙地拉住我的手腕,「我带你去我府上,府上有医官……」
他的手有些凉,我片刻失神,随后挣脱了他的手。
「这人是冲你来的。」我说。
楚时越又皱了皱眉,他俯身扯下黑衣人的面罩,又扒开他们的衣服,最后仔细端详上他们的武器。
「死门的杀手。」他说。
「死门?真够绝的。」我笑了笑,说:「你可知死门不死不休,除非雇主死亡或者任务完成。」
楚时越低下了头,五官藏在阴影里,再次抬头,他好看的凤眸里染上了我不曾见过的狠厉,他嘴角勾了勾。
「我大概能猜到是谁雇的他们。」
手臂还在渗血,痛感和眼前少年眼中的火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你那金牌似乎很值钱,」我朝他笑了笑,说:「给我,我护送你去复仇怎么样?」
楚时越在月色下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眼睛,他的眸子里闪过猜疑和忌惮,最后归于沉寂,只剩下恨意和野心。
他狠狠地点了点头。他扯下金牌递给我,说:
「这个不能给你,你先拿着,等到了上安城,我送你更值钱的。」
玄城距离上安城足足上千里,纵使我们不眠不休的赶路,也得十天半个月。再加上无穷无尽不死不休的追杀,一个月后路程也不过走了大半。
楚时越精致的衣袍已经染上污泥,混着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散发着淡淡的臭味。
他满眼心疼地喂我喝粥,我一只眼缠着绷带,左臂用简易的木板固定住,已经失去了活动的能力。
「我警告你,你可别哭。」我看着楚时越发红的眼眶,脑袋都大了。
他抿住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直没有落下来。
刚刚解决了一波杀手,分心保护楚时越的我,没能躲过一枚箭矢,擦伤了眼睛,好在并不严重。可是这楚时越像是吃错了药,竟然要哭。
我皱了皱眉,看着少年发红的眼睛,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砸了一拳。
他抬眸看我,我躲开了视线。
他拿着吃剩的粥碗离开,我用唯一能视物的眼睛看着床帷发呆。
头一次为自己的决定产生了动摇。
死门的不死不休,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师傅说,打不过就要跑。
更何况这事本来就和我没什么关系……
思绪到这,我忽然感觉到一阵气血翻涌,哇的一声吐出一大摊血。
楚时越慌张地夺门而入,他的眼泪终于是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非晚……你……」
「哭什么哭!」我恶狠狠地凶他,「死不了!」
我推开他,翻涌的气血让我几乎站都站不稳,推开他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驿站。
离开这里……只要我离开我就不用和死门打了……
一阵天旋地转,我倒在了地上。
怀里的金牌掉了出来,明晃晃的金子在烛火下闪闪发光。
在模糊的反光中,我看着自己痛苦又迷茫的模样。
「师傅,修心是什么呀?」
「修心,就是修本心。咱们门派和其他门派不太一样,我们要有自己一辈子坚持的事,不能对自己的决定动摇。」
「动摇了会怎么样啊?」
「会死哦~」
会死……那我……是要死了吗?
「师傅,我决定好坚持什么了。」
「什么?」
「我想做一个,随心的人。」
「随心?你这个太笼统,很容易死的。」
「不笼统不笼统,非晚想做一切自己觉得对的事!」
对的事……
视线再次聚焦,我伸出手握住了那块金牌。
我答应楚时越,要保护他回到上安城。
我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闭上眼平息紊乱的气息,睁开眼就对上了楚时越的眼睛。
他坐在台阶上,脑袋倚在驿站的门柱上,似乎守了很久,已然睡着了。
我毫不留情地叫醒了他。
「楚公子,」我面无表情地说,「我们继续赶路吧。」
……
等到我们赶到上安城的时候,我的伤已经好了很多。
士兵拦住了楚时越,说皇上有令,不得放二皇子入城。
二皇子楚时越也不恼,他下了马,从提前换干净的衣服里掏出了玉牌,士兵见了玉牌,不知为何神色大变,急忙让开了路。
我骑在马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快靠近上安城的时候,就陆陆续续有暗卫和他联络,死门的人被他们消灭了大半,却偶尔有「漏网之鱼」送到我面前。
我都明白。
我停在了上齐的皇宫前,止住了脚步。
「送到了。」我笑了笑,把金牌拿出来晃了晃,「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你等我几日,」楚时越递给我一把钥匙,说:「这是城西的一处宅子,你先去养伤,等我忙完我就去找你。」
我笑着应下了。
我在院子里练剑,打坐,喝茶吃点心。
看着院子里的树从绿变黄,看着伤口渐渐愈合,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骨折的手臂即将痊愈的时候,我等来了一身华服的楚时越。
他浩浩汤汤的送来了很多金银珠宝,最后在阉人面前轻声问我:
「你愿不愿意随我进宫,我许你妃位。」
我把玩着玉手串的手微微一顿。
楚时越自顾自地说:「你跟了孤,就不用再吃苦了。」
他脸上扬起笑容,那双真诚炽热的眸子里倒映着我的模样,我却觉得再也无法看清。
被野心欲望权势包裹的眼眸里,真的还能有我的位置吗?
那曾经滴在我心头的眼泪,似乎已经干涸,连一片水渍都未留下。
我的思绪回到了几个月前那天的花朝节,他固执地要送我牡丹。
那朵染了血的牡丹早在旅途中落入尘埃,化作春泥,了无痕迹。
我的视线从楚时越的眼睛又挪回手串。
我又看向院子里站了一排又一排的仆从,一箱又一箱的珠宝,然后把手串轻轻放在了桌上。
「好啊。」我说。
楚时越的眼睛亮了亮,和我聊了一会便又匆匆离开了。
他说让我等着他,等他把所有事情都解决,就带我进宫。
夜里,我摸索着剑鞘上的那个深坑,趁着月色离开了上安城。
监视我的暗卫们会受什么责罚我已经不在意了,照拂我的婢女阉人会有什么下场我也不在乎了。
我把所有珠宝留下,只带走了那块金牌。
「这个不能给你,你先拿着,等到了上安城,我送你更值钱的。」
我灵活地在屋顶上飞奔,风呼呼地在耳边擦过。
楚时越没有食言,他确实给了我更值钱的东西。
那东西,几乎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可我最开始,也只是想要这块金牌。
11
徐简舟的吆喝声把我从回忆里唤醒,我将玉牌随手塞进怀里,走出了船舱。
原来是到了镇子。
船停靠在小镇码头,徐简舟把马从船上牵了下去,然后把船卖给了当地的人家。
他拿着银两又去驿站牵来了两匹马,把缰绳递给了我和顾远山。
「师姐,你先忙,我晚些时候去找你。」徐简舟跨上马,掉转马头,左手攥着一张牛皮纸。
在大晟,牛皮纸普遍用于制作通缉令。
看着徐简舟跃跃欲试的兴奋模样,我便知道这小子找到了可以打架的人选。
我道了声谢,徐简舟便头也不回地纵马离去,我微微后仰,险险躲开了扬起的马尾巴。
我转头看向顾远山,他抚摸着马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会骑马吗?」我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
顾远山涨红了脸,在我的注视下笨拙地爬上马,紧紧地握住了缰绳,他不自然地开口:「会。」
我忍住笑,轻喝一声,骏马迈开腿向前奔去。
风卷着林间的草叶的清香在我鬓间穿过,我隐隐听到顾远山让我慢点。
12
我没有骑太远,小跑了一会便调转马头回到了顾远山附近。
他是有底子在的,或许只是太久没有骑,显得有些生疏了。
我和顾远山并肩走在林间的小路上,他似是终于想起自己的任务,开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试图说服我归顺朝廷。
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朝廷确实有了诚意,顾相直接让他的儿子亲自来招安我。
丞相的算盘打得明白,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我若应了,便是他儿子的功劳,这算是在给顾远山的前途铺路。
我若拒了,便是江湖人士不知好歹,也方便他断了圣上不切实际的想法。
「俞姑娘,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回过神,干笑了两声,顾远山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当务之急是先回京城复命,有杀手想要杀我,这事更重要。」
他的眉头染上担忧,我猜他一定是在担心家人的安危。
那黑衣人来的莫名其妙,而船上的乐妓身上的玉牌却坚定了我的猜测。
于是我开口:「顾侍郎,不必担心,那杀手大抵是冲我来的。」
顾远山闻言看向我,我继续说:「杀了你,便可以嫁祸给我。」
「陛下招安江湖人士的事已经人尽皆知,如若高手们真的归顺朝廷,这必定是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
「但这力量强是强,唯一的弱点便是我们,」我指了指自己,「散漫惯了,随心所欲。」
「有人想证明这一点,」我对顾远山露出个微笑,说:「打算拿你做第一滴血。」
有人不想让我帮大晟,而整件事唯一的获利者只有上齐。
「我会护送你安全回京,」我笑了笑,说:「我可不想莫名其妙背上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然后和顾远山一起加快了速度,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下一处驿站。
13
驿站人不算太多,我叫来小二点了几道家常小菜。
隐隐地感觉到几股试探的目光,我下意识地看去,目光扫过了坐在角落的那一桌壮汉。
他们的刀上有血气,应该是刚杀过人。
顾远山耐心地用手帕擦拭着桌子,我却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我站起来,压下心里的不安,警惕地扫过整个大堂。
又有人走了进来,待那人摘下斗笠,我直接愣在了原地。
「师父清月?」
一身红衣的女子闻声往来,脸上挂上我熟悉的笑,惊喜地朝我走来。
「哟~这不是小非晚嘛,你怎么在这呢?」
她的衣裙上绣着荷花,却在艳红的裙摆上绽放的肆意张扬。
我的脑袋昏昏涨涨,觉得处处合理,却处处不对劲。
我回头看向顾远山,他如木偶般地擦拭着桌子。
我如梦初醒般猛地看向离我越来越近的女人,拔剑飞速后退。
她站定在那里,表情似委屈似哀怨。
「晚晚,吃饭啦~」清月坐在院子的石桌前朝我轻轻招手,唤我回家吃饭。
我的脑袋昏昏涨涨,觉得处处合理,却处处不对劲。
我坐在了石桌前,桌上是几道家常小菜。
徐简舟坐在对面,拿着筷子怯怯地看着我。
我朝他笑笑,不想吓到师傅新收的徒弟。
「师姐……」他的声音似远似近,容貌一会变成楚时越一会变成顾远山,他说:「你怎……吃菜……了··」
我咬了一口茄子,咽下,味道还不错。
我的脑袋昏昏涨涨,觉得处处合理,却处处不对劲。
眼前的场景忽然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我的双眼聚焦,看到了顾远山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俞姑娘,你怎么了?」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扣自己的喉咙,试图把刚才吃下的东西吐出来。
「顾远山,饭菜有问题,别吃!」
顾远山急忙围上来,摇着头:「你刚才一直在狼吞虎咽,我以为你太饿了,没敢吃。」
我狠狠地看向方才幻觉里的「清月」。
她拄着下巴,一脸玩味地看着我,红色衣裙上的荷花开得妖艳诡异。
「俞非晚啊俞非晚……·你说我要是把你中了心散的事昭告天下会怎么样呢?」
我拔出剑,尝试着调动内力,可内力竟像是冻住了一样,毫无反应。
我的心凉了半截。
整个驿站的所有顾客都站在了女人身后。
「荷妄教浊星……」我咬牙切齿地念出她的名字。
她挑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能被您记得名字,真是我的荣幸,」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有人买你的命,开价高得很呢……」
她起身朝我起来,只是挥挥衣袖,就把试图挡在我面前的顾远山击退到了一边。
「不过你放心,我对钱不感兴趣,我对你更有兴趣。」
14
我有气无力地骑在马上,面无血色,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会从马上跌落下来。
顾远山犹豫很久,向我提出了共骑一匹马的建议。
「俞姑娘,你撑住,等到了京城,医官定有办法救你。」
我睨了他一眼,这京城里的公子哥,自然是没听过心散的名字。
「死不了,」我的声音有些嘶哑,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心散似毒非毒,对普通人不致命,只会让服用之人十五日内陷入虚弱,并且内力凝结无法调动。」
我止住了话,不想再多说。
心散心散,可我修的是心。
这毒,是专门针对我们一派练的,只是大多数人不知其中缘由罢了。
15
夜深人静,我没敢再去驿站,只好在荒郊野岭寻了处避风的地方,升起了篝火。
顾远山说他守夜,让我好好歇着。
我闭上眼,思绪杂乱,毫无睡意。
「随心?你这个太笼统很容易死的。」
「不笼统不笼统,我想做一切自己觉得对的事!」
师傅常年挂着的笑,第一次在脸上消失了。
她目光复杂的摸了摸我的头发,说: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非晚,你分得清吗?」
我睁开眼睛,望着星空发呆。
顾远山似乎在看我,等我看过去,他却躲开了视线。
「顾远山,你分得清对错吗?」我忽然开口。
他沉默着思考了一会,缓缓开口:「世间万般准则,皆由人定,」他往篝火里添了些柴,继续说:「随心为对,违心为错。」
我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
我坐了起来,坐到了顾远山旁边。
篝火烧得很旺,烤得我暖烘烘的,我轻轻开口:
「给我下毒那人,是我师叔,她是我师傅的妹妹,也是我师爷的第二个徒弟。」
我毫无睡意,漫漫长夜如何度过,于是我缓缓地给顾远山讲了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对孪生姐妹,其中一个选择了清晰的路,她想成为天下第一富婆,另外一个选了模糊的路,她想成为一个随心的女子。
于是她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却逐渐在无尽的「心意」里迷失了方向。
这人看着不像好人,杀了吧。
这人的目的一点不单纯,杀了吧。
这女子定然是他拐来的,杀了吧……
她因为自己的念头杀了无数的人,只因为她觉得,那些人不是好人。
什么是对?她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可世人不这么想,他们说她是错的,但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16
顾远山呆呆地看着我,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映着他眸子里的我。
他眼睛里的女人苦涩地笑着,头发有些凌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最终落在了手上。
我的心乱得不成样子。
我怕自己会变成浊星的模样,怕我误杀很多人。
我开始质疑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前做的那些混蛋事一件又一件地浮现在我的面前。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称我是天下第一剑吗?」
「这不是威名,不是肯定,是藏在不敌我剑法「美名」下的嘲弄。」
「我曾经自以为是的救了一些人,可那些人是恶人。」
「保护他们的时候,我杀了很多好人,最后得知了真相,我又把恶人杀了。」
「莫名其妙,多管闲事。」
喉头腥甜,气血上涌,我哇的一声吐出一大摊血,染脏了顾远山的白靴。
紊乱的气息让我回过了神,我心惊于心散的威力,挣脱开顾远山搀扶的手,回到了角落。
打坐,凝气,调息。
天光乍亮,我缓缓睁开眼,正对上顾远山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荡起涟漪,眼睑上的乌青证明他一夜没睡。
「俞姑娘,早安。」
我愣了愣,心虚地躲开他的眼睛,闷闷地应道:「早安。」
17
或许是调息过的缘故,我比昨日恢复了些气力,不至于在马上摇摇晃晃了。
由于怕仇家找上门,我和顾远山不敢走大路更不敢去住驿站,山路并不好走,还日日风餐露宿。
顾远山早没了翩翩公子的模样,偶尔看着他,我会想起很久之前和楚时越一起逃亡的日子。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我露出了一丝苦笑,顾远山抬起头看向我,问:「笑什么呢?」
我看着眼前衣袖绑到大臂,裤腿挽起下河捞鱼的男人,笑得更开心了。
「抓得到吗?」我说。
「总得试试。」顾远山敛声凝气,拿着削尖的树杈猛地插向水面。水花四溅,他抬起头朝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抓到。」
我站起来,拿起另外一根树杈提起裙子走进了水里。
顾远山急忙挪开视线,小声地说:「你……我来就好了。」
我瞥了他红透的耳垂,哼了一声:「等你,咱俩得饿死在外面。」
我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抓鱼,身体力行地给他演示,顾远山学得快,很快我们就抓到了好几条。
篝火燃起,我烤着鱼,顾远山在另外一堆篝火上专心地烤着兔子。
兔子是他在一处陷阱上发现的,应该是附近的猎户的猎物,他问了问我价钱,然后把只多不少的银子放在了陷阱旁边。
他扯下兔腿,吹凉,然后递给了我。
我拿着外酥里嫩的兔腿,盯着地面发呆。
「又来了吗?」顾远山急急忙忙地扔下兔子,从怀里拿出手帕,满眼担心地凑了过来。
我摇了摇头,把兔腿放进了嘴里。
肉香在口腔弥漫,我心里却泛起不安。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那汪清泉里不应该映着我的模样。
18
我勒停了马,顾远山和我一起停下,他也察觉到了肃杀的气氛。
我们的必经之路上,站了几个人。
他们衣服不尽相同,颜色各异,却分成三派。
一人粗布短衣,手里握刀。五个人锦缎白衣,手里握剑。三人一身黑衣,也是佩剑。
「俞非晚,可让我堵到你了。」
「俞非晚,清风山庄的债你该还了!」
我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他们,我的手握紧了剑柄。
就在我打算下马的时候,顾远山骑着马挡在了我身前,回头朝我露出了个安心的表情。
他下了马,朝那几人行礼,正声道:
「在下吏部侍郎顾远山,此行回京,由俞姑娘护送,希望各位大侠看在朝廷的面上……」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白衣男子冷冷打断:「内力全失之人,何谈护送?」
空气一时陷入沉默,远处的树荫里冷不丁地传来一声笑声。
「哈?俞非晚你内力没了?」刀人不敢置信地看向我,一脸唏嘘,说道:「我胡为向来不趁人之危!」他睨了眼清风山庄,然后朝我行了个江湖礼,「这赏金我不要了!告辞!有缘再见!」
胡为转身离去,迎面和浊星撞上,他停了下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了我一眼,浊星似乎对他说了什么,胡为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清风山庄的人依旧面不改色,带头的人拔出佩剑,冷声道:「你杀我们师兄师弟,今日就由我等报仇雪恨!」
我翻身下马,试图将顾远山扯到身后,让他早些离开。
我把他拽了个踉跄,他却依旧固执地挡在我身前。
「他们是冲我来的,与你无关。」我说。
顾远山在发抖,但是他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没有看我,只是轻声说:「有关。」
时间好像在这个瞬间变慢了。
我看到那一闪而过的寒光映着我愣住的神情,看到擦着我眼角而过的银镖,看到顾远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银镖擦过,在我的眼角留下了一道血痕,然后直直地钉在了树干上。
我一脚把顾远山踹离战场,拔出佩剑,剑指黑衣人。
他们从始至终都未说话,但是眼里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恨意。
可是我根本不记得他们是哪门哪派。
打斗一触即发,转眼间我和黑衣人站作一团。
失去内力加持,每每抵上他们的刀都震得我双臂发麻,我在三个黑衣人中勉强抵挡,可这短暂的势均力敌,在清风山庄加入的时候彻底崩溃。
我在八人围攻下频频后退,体力也渐渐跟不上了。
叮的一声,我的剑被打飞,斜插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我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又看向我被击飞的剑,有史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悲凉。
「俞非晚,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清风山庄似是对自己多打一的行为感到有点难堪,虚伪地问我临终感言。
「没什么想说的,」我笑了笑,颤抖着手将落下的碎发别在耳后,说:「只是我俞非晚一生潇洒,活得也算自在快活,不知不觉得罪了太多人……」
「就比如现在,我甚至不知道,你们是哪门哪派,因为何事得罪了你们。」
为了围观而凑近的浊星,忽然爆发出了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玩了……」浊星说道:「你们寻仇寻了一圈,结果当事人啥也不记得哈哈哈哈哈……」
好笑吗?确实挺好笑的。
所以我也笑了,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顾远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着我的剑站在了我身边。
「我说了,与你无关。」我有些怒气,冷声道。
「有关。」顾远山抬起剑,坚定决绝地挡在了我面前。
「顾公子,这是我们的私人恩怨,与你无关。」清风山庄的人开口,很明显他们并不想得罪朝廷。
「我说了,有关!!!」顾远山振声道。
树丫晃动,林荫斑驳,一群飞鸟展翅飞离,我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失神,大脑空白,忽然发觉记忆力似乎从未有人曾这般对过我。
我定了定心神,把那些纷扰的杂念抛掷脑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交给我吧。」
19
我握紧了剑柄。
心法被我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我忍着疼痛拼命拉扯着凝固的内力,终于有了流淌的趋势。
我迈出身法,脉络断裂,我喉头腥甜涌上鲜血,又被我咽下。
我挥出剑法,丹田剧痛,我咬着牙才没痛呼出声。
内力在破碎的五脏六腑里游走,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
我咬着牙,舞着剑,脑海逐渐清空,只剩下身体本能。
敌人一个接一下地倒下,翻涌的气血终究是咽也咽不下。
我背对着顾远山,站在尸体中间,血顺着剑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嘴角渗出鲜血,我想抬起胳膊擦一擦,却发现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我想向前走,可下一秒竟然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上。
鲜血大口大口地从嘴里溢出,我看到顾远山朝我奔来,我看到浊星伸手拦住了他。
「我可以救她,只要你求我。」
「求你。」
「口头说有什么诚意?让我想想……」
「求你。」
顾远山掀起袍子,慢慢跪了下去。
别跪……别跪……
我含糊地想说话,可是除了鲜血,我什么都吐不出来。
浊星笑了,她似乎又说了什么,可是我听不清了。
意识彻底消失之前,我看到了大片的红色,还有那妖异的荷花。
20
再次醒来,映入眼帘的是床铺的帷幔。
我尝试着动了动,身上竟然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慢慢地坐了起来,一个丫鬟打扮的人听到声响从屏风那一边走了进来。
「姑娘,你醒了。您在这里稍等,我这便去叫我家公子。」
她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我坐在床边发呆。
心散的毒被解了,我那撕裂的筋肉和经脉,按理说几乎无法痊愈,可如今不知为何竟然有愈合的迹象。
我不知道浊星对我做了什么,我本以为会武功尽废,可如今看来却没什么大事。
顾远山来了,他走进房间,站在了屏风后面,我只能模糊地透过那层纱看到他的轮廓。
他站的挺拔,头发束起,似乎穿了件白色的衣衫。
「俞姑娘,你感觉可好些了?」
我应了一声。
不知怎的,明明只隔着这道屏风,我却觉得和他站在鸿沟两边。
他同我耐心说话,问我想不想吃点心,问我想不想喝茶,问我是否有任何需求。
他说:「俞姑娘,我会照顾好你的。」
我无心听他说话,脑海里浮现出同顾远山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的桩桩件件。
夫人差人叫他,他满是歉意地说:「你安心养伤,我改日再来,等我。」
这一等,又是月升月落,万物凋零,枯叶落下。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树上枯黄的叶子落下,提起剑挥舞起来。
养伤期间,顾夫人来见过我一次。
她面目慈祥,请我喝上好的茶。
她说:「我不曾喝过粗茶。」
她说:「一是配不上相府的身份,二是……·」她顿了顿,把一盘精致的点心朝我推了推,说:「不过吃腻了山珍海味,忽然尝到,也会感到新鲜。」
我必须承认,那一刻我动了杀心。
大抵是心散的后遗症。
我好不容易修好的坚持的「心」,在中了心散之后开始溃散,如今虽说毒已解,但是终归不是最初完好的样子。
这也是让我会乖巧留在顾府的原因之一。
我闭门不出,只安静在偏院里养伤,不与人交际,便不易产生邪念。
我强忍着那汹涌而出的杀意,送走了顾夫人。
21
她是顾远山的妈妈,是我……恩人的母亲。
不能杀。
她折辱你了,她说你配不上,她说你……·
住嘴。
22
桌上的信攒了一摞,我一封也没看。
眼看着伤好大半,「心」也几乎愈合,顾远山终于得了空从塔城回来。
我收了剑,转身看向了在院门处默默看我练剑的顾远山。
他那双清冷的瑞凤眼里,此时满是我担不起的柔情。
「你……伤好了吗?」
「还好。」
偌大的庭院里只有我们两个。
顾远山看着我,我看着他。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出他挡在我面前的样子,还有那固执的「有关」。
空气无声,两人对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
「你……」
我们齐齐开口,然后又齐齐愣住。
顾远山笑了笑,示意我先说。
我深吸一口,缓声开口:「我一直在等你。」
他的眼睛亮了亮,那一刻我甚至有些不忍心,但我还是继续说:
「我是和你告别的,顾公子,多谢救命之恩,今日无以为报,改日必定万金送上。」
顾远山愣住,似乎没想到我会这般开口,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只说了两个字:「不必。」
我看着顾远山眉头间无法掩饰的低落,心像是被什么锤了一下,闷闷的痛。
我解下剑柄上的玉坠,伸手递给了他。
「此物为抵,我俞非晚一言九鼎。」
他摇了摇头,并不想收,他又要说话,我急忙打断了他。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说。
顾远山低着头,怔怔地看着我手心的玉坠,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江湖路远,顾公子保重。」
顾远山点了点头,抬头看我,他的眼角微红,却还是露出了笑容。
「非晚,保重。」
21
江湖孤女和朝廷臣子的故事,终究只能出现在话本里。
一个出身名门,一个出身草芥,从始至终,我们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俞非晚的,曾遇到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事。
或许是修心,所以我活得通透,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必须承认那天他不顾一切挡在我身前时的心动,但是困于宫墙、困于宅门,从不会是我的归宿。
我恭敬的朝顾远山行了个江湖礼,绕开他走向院门。
微风拂过,吹乱了我的头发。
「俞非晚。」
我听到顾远山在身后叫我的名字。
可是我没回头。
我从不回头。
22
离开京城的时候,我去丐帮打听了下徐简舟的去向,然后果断选择了和他背道而驰的路。
京城依旧繁华,但是我看到了繁华之下的人心惶惶。
丐帮的人说,边塞那边大晟已经和上齐打起来了。
前些日子顾远山被他父亲支去塔城,一方面是想断了他对我的念想,一方面便是去接触在塔城休养的将军。
战乱一起,哪里都不会安生。
我抿了抿唇,想起了那块在乐妓身上拿到的玉牌。
想必这大晟,已经潜入了不少上齐细作。
不过这与我没什么关系。
我从北饶出发,一路游经玄冉,月胜,上齐,大晟。
我在客栈看着地图上的地理分布,最后决定去西野。
虽然那边也不安生,但是总好过上齐和大晟那边,最重要的是我需要去那边打探一下师傅的消息。
那么大个活人,怎么就能一点消息都没有了呢?
我叹了口气,合上地图,当即就决定出发。
23
去西野的路上,我看到了很多流民。
我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前一阵子,大晟喻州闹了水患,百姓无家可归。
「朝廷不管你们吗?」我问。
「害,」一个庄稼汉叹了口气,说:「忙着和上齐打架,哪里有闲心管我们死活呢?」
我牵着马,看着瘦骨嶙峋的百姓,错误的想法不受控的冒出。
他们活着还不如……
我努力把念头压下去,从马背上掏出些干粮和银子,递给了他。
人群中多了好几束不善的目光,但似乎忌惮于我的佩剑,没有动作。
「谢谢女菩萨,谢谢女菩萨!」庄稼汉拉着妻女就要向我磕头,我急忙拦下。
小女孩盯着我的脸发呆,只见她轻轻地拉了拉母亲的衣角,说道:
「娘亲,这个姐姐和画像上的姐姐好像啊。」
画像?什么画像?
我皱着眉,就看到那庄稼汉从怀里小心的掏出一张牛皮纸,然后仔细对比着我的模样。
「还真是!」庄稼汉欣喜若狂,激动的几乎在颤抖。
我一脸警惕的握住了佩剑。
「女菩萨!我恩公在寻你啊!」
24
庄稼汉说他们一家流亡的过程中,遇到了马匪,幸得一少年郎拔刀相助。
我心中警铃大作,耐心问清了那人的模样,姓名,还有衣着打扮行事方式。
「那少年带着斗笠,看不清样貌,但是他说他叫徐简舟。」
最后我看着牛皮纸上的寻人启事几个大字,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也不知是这徐简舟临时变了计划,还是那给我情报的小乞丐撒了谎,事已至此,原路返回已经不现实。
骑马向前走了三里地,我便在驿站见到了他。
「师姐,好久不见。」少年眯起眼睛,好心情地朝我打招呼。
我不太想理他。
「师姐,你有空了吗,咱们打一架吧。」
虽不知清月为什么收他为徒,还将功法剑术倾囊相授,但我清楚清月为人,她定不是心血来潮毫无理由。
徐简舟的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的光,我看到了无尽的野心和赤裸的兴奋。
我猜,他的心九成是成为天下第一。
「没空。」我摆摆手,把马牵到马厩,徐简舟却厚脸皮的跟了过来。
「那师姐你什么时候有空啊?」他问。
「等到了西野再说吧。」
25
一路向西,风沙渐大,走出边关的时候,道路两边的草已渐渐枯黄,我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徐简舟将他刚买的斗笠递给我,斗笠外罩着一层白纱,不影响视线还能遮挡风沙。
「叹什么气?」他问。
「早就听闻这西野青原万里,牛羊成群,是为世间一大美景。只可惜来错了季节,如今只能见到这枯黄萧败的模样。」
「明年开春,便又绿了。」徐简舟闷闷地回了一声,我有些诧异,因为我在他的声音里听到了淡淡的忧郁。
他骑马走在前面,背影在风沙中竟显得有些单薄。
「徐简舟,你是哪的人?」我问。
他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澜疆,」他发出一声轻笑,说:「现在叫大晟了。」
我闻言皱了皱眉,侧头看向他,只可惜薄纱遮面,无法看清他的脸。
徐简舟突然勒了马,我也跟着他一起停下。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黑衣老头拦在了路上。他身材佝偻,左臂上擎着一只黑鸦。
我在他的衣服上,看到了熟悉的花纹。
荷妄教。
我警惕地拔出了佩剑,并屏住了呼吸,生怕不经意着了他们的道。
「教主让我给您传句话。」老头面无表情地开口,黑鸦转了转头,那漆黑的眼睛看得我不寒而栗。
「清月现身上齐,速来。」
我睁大了眼睛,那老头微微躬身,说道:「教主还说,信不信由你,只不过恐怕等你找到清月,已是一具尸体。」
26
浊星肆意妄为,但唯一一件事不可否认,就是她从不说谎。
我有些烦躁,被人操纵着把玩在手心的感觉很糟糕。
可我如今,根本没得选。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调转马头,原路返回。
合着走了这么久,全是白费功夫。
27
篝火发出噼啪声,徐简舟坐在一侧擦拭着自己的剑。
火光朦胧,恍惚间我想起那两个人。
冥冥中似乎有一双手在推着我走,让我必须去面对我本不想再产生纠葛的人。
我的目光落在低垂着眉眼认真擦剑的徐简舟身上,抿了抿干涸的嘴唇。
应该是我想多了吧……
明月高悬,我们距离上齐只剩三天的路程。
28
我们在难民中逆行,荷妄教的人带我们出了境,又进了上齐的都城。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楚时越的时候,我的心还是不免跳空了一拍。
许多年不见,他的眉眼变得愈发凌厉,那个躲在我身后需要我保护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睥睨众生的帝王。
我将碎发别在耳后,骑在马上,朝他露出了个比牡丹花还要艳丽的笑。
「好久不见,楚时越。」
29
徐简舟和我站在一起,他好奇地在我和楚时越之间来回打量,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猜,他肯定在想,江湖侠女怎会和上齐皇帝产生纠葛。
只能说是造化弄人,因缘巧合。
我翻身下马,缰绳被跟着皇帝的侍从接过,徐简舟和我一起,走进了皇帝的营帐。
我的目光从浑身紧绷,手放在刀柄的侍卫身上扫过,无意识的摸了摸腰间,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方才我们便被卸了刀剑。
我不想和楚时越再扯上关系,于是开门见山地说:
「我师傅在哪?」
「帮我做一件事,我便告诉你。」他坐在正位上,眼底的深沉令我心惊。
还未等我开口询问,他便说:
「做我护卫,直到攻下璇城。」
30
璇城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而且是往日上齐到大晟的必经之路,若璇城被成功占下,那下一步便是直指都城。
我不想应他,转身便要离开,侍卫拔出剑挡住了我的去路。
「你若不想你师弟毒发身亡,最好是听我的话。」
我看向徐简舟,从方才便一直沉默的他,脸上突然露出了些许惊慌。
「什么时候下的毒?」我问。
楚时越轻笑了一声,说道:「荷妄教下的毒,孤怎会知道?」
「当然你可以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但是…你敢赌吗?」
31
从营帐出来的时候,徐简舟一脸歉意。
他苦恼地叹了口气,摸着自己的脉搏,又伸手捏住了我的手腕。
我没有躲。
「我的脉象还挺正常的,但师姐你的……」
我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担心。
中了心散,断了经脉,不知道浊星用了何等手段将我医治好,醒来后我的脉象便是混乱异常了。
我看着少年担忧的目光,叹了口气。
我确实不敢赌。
虽说他是刚相认不久的师弟,但我做不到让他直接去死。
32
楚时越让我当他侍卫,是要护送他回都城。
据说他此次前来是为了巡视军营,振奋军心,再加上同将军讨论战略。
但我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任由李公公怎么苦苦哀求,楚时越都拒绝了带他一起,还有那五十个人的护卫小队。
他说:「人多眼杂,低调为好。」
最后护送他回都城的,只有我,徐简舟,还有三个功夫不低的暗卫。
我和徐简舟并排骑马,身后是马车,再后面便是三个暗卫。
徐简舟自从到了上齐,便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眉头总是皱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当他是在担心毒的事情,出言安慰几句,他也只是苦涩地笑了笑。
「师姐,没事的。」他说,「其实…」
徐简舟止住了话头,摸了摸鼻子,说道:「其实我是担心师傅。」
师傅啊……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清月一身素衣,打扮清丽,却笑眯眯的数着钱的样子,叹了口气。
「是呀,我也担心师傅。」
33
「尝尝这个,上齐的点心,李叔说你在小院的时候很爱吃。」
「不吃。」
「替我试毒。」
马车停在了上齐的一处小镇,楚时越叫其中一个暗卫去买了点心回来,我们一行六个人占了茶馆的两个桌子。
徐简舟和其他人坐在一起,有意的让我和楚时越单独相处,我看向他,他却心虚的躲开了视线。茶馆的人不多,隔壁桌的人的视线投了过来,我看向他们目光最后停留的人身上,心底的不安更浓。
小二将茶水端上了桌,楚时越冲我挑眉,示意我先吃。
我白他一眼,每样尝了点,没好气的说道:「吃了,死不了。」
他也不恼,安静的抿了口茶。
举止优雅,连那衣袖的褶皱都恰到好处。
我望着桌上那盘精致的红豆饼,微微失神,回忆起了当初在上齐皇城里小院的时光。
高墙耸立,透过房檐只能瞧得一缕月光,那时我常凝望着围墙上跳跃的麻雀,然后挥翅飞向天空。
我鼻尖耸动,忽然嗅到了一丝血气。
抬眸望去,便瞧见了一抹诡艳的红。
34
浊星倚在门框上,抱臂看着我。
我下意识地拔剑,将楚时越护在身后,浑身紧绷。
浊星看上去有些疲惫,神色间竟然有些怅然若失。
她朝我露出了个没有恶意的笑,我竟破天荒的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悲怜。
楚时越在我身后缓缓开口:
「荷教主,好久不见。」
35
我在上齐皇宫的金库里见到了我的师傅。
她还是那身素白的衣裙,却头发凌乱,插满了金钗玉簪。她的耳朵上挂满了耳坠,哪怕鲜血淋漓挂无可挂。她似疯魔般,数着手里的银票,听见人声,一脸警惕地将大把银票塞进了怀里。
「走火入魔的从来不是我,」浊星靠近我的耳边轻声说,「你知道吗?」
握着剑柄的手猛然收紧,我呆滞地看着疯魔的师傅说不出话。
「是你师傅哦~」
我似乎听到有什么东西开裂,我浑身颤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浊星还在我的耳边继续说:
「我们修的从来不是什么武功心得,我们修的是仙。」
我瞳孔睁大,手微微颤抖,不可置信地回头对上浊星那满是悲悯的双眸。
「我散你心,坏你骨,最后……」
她手指轻轻点上我的眉心,残忍开口:
「毁你道。」
36
我走近了我的师傅,她的眼眸已不再清亮,只剩下无尽的贪婪和欲望。
楚时越说那年清月闯进了皇宫,他和清月做了个交易。
「她说她要做世界上最有钱的人,所以她要杀了我,自己当皇帝。」
「我说她不用杀我也可以做最有钱的人,我可以把金库给她。」
「当我派人把门打开的时候,她走了进去,就再也不愿离开。」
我问浊星,师傅还有救吗。
浊星叹了口气,她看向金库角落摩数着银票的清月,转头对我说:「我试过了,但是她的『心』太坚定了,也太迟了,散不了…..」,浊星眼里的悲悯忽然散去,又恢复了那副戏虐的模样,她笑着说:「不然,我怎么会让你在外面傻兮兮的找那么久呢?」
闻言,我看向了有意躲离我视野的徐简舟,他朝我露出了个苦涩的笑。
「那片刻清明呢?」我问。
浊星没有应话,只是走上前拿出药粉朝清月洒了过去。
我看向坐在钱箱上的清月,她看向我。
她的手没有停下来,继续拿着另外一个箱子里的银票,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竟缓缓地流出泪来。
我慢慢靠近了她,见她没有抗拒,便缓缓抱住了她。
37
「姐姐,求您带我走吧。」
小小的我抱住清月的大腿,哀求道。
……..
「师傅,这个字念什么?」
「俞,俞非晚,这是你的名字哦~」
…….
「师傅,我把你教我的剑法都记住啦!」
「是吗?非晚真棒。」
…….
「师傅,你要去哪呀?」
「找你师叔,她不能再错下去了。」
…….
我深吸一口气,将匕首掏出,抵在她的后心,轻声说:
「师傅,我带你走好吗?」
成年的我抱住清月的身体,轻声道。
她的眼泪染湿了我的肩膀,我的视野模糊,握着匕首手柄的手攥得发白。
刀刃尖锐,戳破了她的衣服,又戳破了她的皮肤。
她的气息渐渐微弱,滚烫的鲜血一如我滚烫的泪。
清月浑身颤抖,我听见她低声说:
「好。」
38
修心的功法,大抵是某修仙功法的残篇。
只言片语,凡人又怎能窥见其中奥妙。
浊星误打误撞的疯魔,在混沌中窥得了一丝天机,才意识到了功法的残缺。
坚定的心自然是好成,却会在后期不可控的变成被那「心」所支配的傀儡,只能在被无尽放大的欲望里沉沦。
结束掉师傅痛苦的那一刻,我似乎听见有什么东西破碎,暖流在身体流淌,最终汇聚在丹田处。
眼前有迷障在消退,待我定睛看去,一个眉眼深邃,五官异于中原的男人赫然站立在徐简舟原先的地方。
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朝我露出了微笑,翠绿的眸子似是珍贵的绿宝石。
也是,他曾说他是澜疆人,路途种种违和的迹象在此刻得到解答。
大抵是障眼法吧。
我的内心陷入了巨大的平静,力量充斥在全身的每一个角落,我看向了楚时越。
他定定地看着我,忽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以前觉得牡丹更趁你,现在却觉得俗气了。」
浊星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脸满意,只是那眼神给我的感觉却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那么现在…」浊星毫不顾忌地回眸看向楚时越,一脸戏谑,说道:
「江山和美人,你选哪个?」
楚时越沉默了片刻,便选了江山。
我不意外,却也意外。
他竟然会犹豫片刻。
楚时越没再看我,恭敬地向浊星行了个礼。
浊星哈哈大笑,挽着我的胳膊出门去了。
39
浊星的本事我无法看透,更无法理解,徐简舟说他师傅算是半个仙人。
他的确是我的师弟,不过他的师傅是浊星。
浊星说,上齐大统天下是天命使然,我们不过是加速这个进程。她安排我和徐简舟带了一个小队,穿便装不属于军队,偶尔会让我们去做一些奇怪的事,比如去山上种树,或者去某处人家翻新屋顶,甚至还派我们去某个村子给队伍里的小兵说媒……
「蝴蝶效应罢了。」她说。
我无法理解,浊星说不需要理解。
无论过程如何,在浊星的帮助下,楚时越的军队如势如破竹,几乎无人可挡。
转眼一年半载,上齐大军直入大晟皇城。
上齐的旗帜飘扬在大晟的每一个城池。
再见到顾远山的时候,他正在来新朝上朝的路上。
朝廷的事我不甚了解,但我也听说过换主侍奉之臣最为官不齿。
他见到我的时候,我正骑着马准备离宫。
我坐在马上,他穿着官服站在马下。
我对上他的眼眸,他躲闪开,随后向我恭敬的行了个官礼。
「拜见…俞将军。」
为了方便我在军中行事,楚时越给我封了个将军,按他们朝廷等级,大抵是比他官职高吧。
我点了点头,策马走了。
后来听侍卫说,顾侍郎在那里望了我好久。
可那又怎样呢?
我俞非晚从不回头。
40
天下太平,我离宫入江湖。
浊星说我道心已成,性命无忧,也不用再担心走火入魔,可惜功法残缺今生注定无法再进一步。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我俞非晚的天下第一剑也从不是虚名。
楚时越算得上是一位好皇帝,短暂动乱后世道终于稳定,百姓的生活肉眼可见的变得更好。
策马飞驰,发丝飞扬,我却在马蹄声中辨认出另一匹快马的声音。
那人似乎是在追我。
我停下马,打算看看是谁。
徐简舟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你跟着我作甚?」我问。
他尴尬地笑了笑,快骑了两步,停在了我身边。
「师傅说那边没我的事了,让我哪凉快哪待着去。」
「而且我对天下第一那个位置还真挺感兴趣的….而且你答应我了,等你有空了就和我打一架的。」
他笑起来,翠绿色的眸子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他说:
「师姐,和我打一架吧。」
我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
「好。」
我翻身下马,风扬起碎发,我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
「徐简舟,请赐教。」
「俞非晚,请赐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