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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为什么分手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8836 更新:2026-06-08 14:11:05

为什么分手

去看海吧:藏在时光里的甜酸恋爱

「你太理智了,有时候也许不是件好事。」

同住在一个房子的法国舍友 Chloe 听了程栀的恋爱故事,这样形容她。

彼时程栀正在收拾行李,外国的圣诞,亚洲留学生也跟着一起放长假。

「也许。我知道,但是改变很困难。」

「竟然有能让你觉得困难的事情?」Chloe 玩笑般道。

程栀对她笑笑。

人的思维习惯能改变一切外在表现,却不能改变习惯本身。

她无法改变自己人生的侧重点。

只带了常用的东西,轻便行李,背一个黑色双肩包。

出门前和 Chloe 拥抱道别。

「新年见。圣诞快乐。」程栀说。

Chole 贴脸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新年快乐,程。祝你回家玩得愉快。试试偶尔放下理性,生活需要一点『不可控』的浪漫。」

程栀轻颔首,表示自己收下她的祝福。

程栀一年多没回国,本来是想两年时间不长,读完再回也是一样,视频通讯这么发达,既省了机票钱又免得来回奔波。

但今年刘叔叔做生日宴,逢十的岁数,香港人很看重,程芸要求程栀回来参加。

她倚靠舷窗,航行地图显示他们现在正在太平洋上空,饼干块似的玻璃外却只能看见蓝色浓重的夜空。

因为出发前与 Chloe 的闲聊,也因为即将踏上故土的如潮情感,海水一样漫开的夜色里,她想起张越。

为什么会分手?

和张越在一起,不稳定如程栀,却也愿意试着相信世界上有永恒的爱,考虑过两人的以后。

Chloe 说:「他提分手,是想让你挽留。」

她不知道吗?

难道没有存了想断舍离的心情吗?

精神世界诸多差异的两个人在一起总是互相消耗。

送张越出国的那个夏天,程栀自己的生活节奏也如战斗般紧锣密鼓,一边上课实验,一边陪伴还要安慰孤身在外不安焦躁的人。

可仍旧有疏忽,张越的脾气因异国而见长,程栀有时候还没把他哄高兴,自己就已经在电话这头累得睡着了,剩下他独自生闷气。

实话说,会很累。

程栀将于次年出国,各种需要准备的东西压得她喘不过气,人到疲惫处,顾不上语言的冷热,有时候一些未加控制语气的话,落在张越耳朵里就是患得患失的刺。

几次大小矛盾后,张越坐不住,从澳大利亚飞回来,程栀正在忙手上项目,见到他,惊喜之余,开始训斥。

「你不是在考试周吗?怎么就回来了。」

是程栀忙到将日子记岔了,考试周已经结束,张越只不过提前了几天回来而已。

但他没为自己辩解,脸色刷变。他期待着程栀见到自己会满脸惊喜,可是没有。

程栀气他翘了考试,语气略硬地嘱咐说:「你先回家,我晚上下课再来跟你算账。」

然后抱起背包往实验楼跑。

张越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北京白茫茫的雪色里,从欣喜到委屈失望的巨大落差淹没了他的身体。

他坐了这么久的飞机,只是想抱抱她。

男生嘛——宽容一点,栀栀只是太忙。

张越如是安慰自己。

他拖着行李箱往程栀离去的方向走,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声响,引来一些目光。

高挑俊朗但比去年多了些成熟气的男生走在雪地里,是一幅清新亮目的水彩画。

张越对程栀的学校很熟悉了,穿过小路,前方一栋白色建筑。

张越出国前,好几次就站在这幢建筑前的杨树下等程栀下课。

那时的心情一直是雀跃的,而今却不同。

张越冷眼看着眼前一幕。

该怎么形容他现下的心情——

化雪一样冷,难以呼吸。

程栀站在实验楼前,身旁是张越也眼熟的一个男人,他想起来,高中来他们学校开讲座那个,叫什么路宇。

他低头温声和程栀说话,手里抱着程栀的包。

让张越呼吸凝滞的是程栀被他握着的手臂。

世界上向来不乏想象力丰富的人。可是这样的景象又怎么不叫人多想。

当下张越也没说话,直接掉头回机场,飞去厦门。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缓冲自己惊惶的心。

程栀深夜到家,屋里一片漆黑,白天因为低血糖摔在雪地里的腿隐隐作痛,开了灯撩起裤腿,仍是可怖的青红色。

心急就出错,程栀叹口气,可是一想到张越回来了,烦乱的心又平静下来。

唔,张越呢?按他的习惯早在听见门响的一刻就会冲出来。

程栀知道张越别扭,以为他在屋里生闷气,白天她着急确实有点凶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揉揉脸缓和表情,走进去。

「张越?」

推开卧室门,也是暗的。

不在?

又到外面找了一圈,依然不见人影。程栀愣住,想起些什么,门口没有张越的鞋,家里也没有他的行李箱。

她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

张越生气到连她电话都拒接。

幸好微信没有拉黑,程栀也不给他打语音了,发了个「你在哪」的文字消息。

没回,又发第二条——「张越。」

顶栏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分明是看到了,却不肯回复她。

不过这次程栀再打电话过去,好赖是通了。

「你在哪里?」

北京这么冷的天她想不到他能去哪。

电话里短暂的安静,知道他在听,似乎也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然后,他才开口。

「厦门。」

「厦门?」程栀重复了一遍,「你去厦门干什么?」

「你不是不想见我吗?」他冷淡地问。

声音里浓郁得溢出来的情绪,程栀语塞,思考该从哪里开始哄他。

「我没有。」她先否认,免得他多想。

但该想的不该想的都已经想完了。

「没有吗?」他反问。

程栀还听见电话里的一声轻笑。

她敏锐地察觉,「你……是不是喝酒了?在酒吧?」

「你关心我吗?」他刺她。

「……」

不等程栀回答,那边又挂断。

这一晚程栀实在太累,洗澡抹了药水出来,手机安安静静的,她无法,给张越发了一条微信。

「少喝酒,明天睡醒了给我电话。」

她想让他清醒了再谈,却没想到,第二天接到的是张越酒驾,人在医院的消息。

程栀脑袋一瞬空白,短暂地失去思考能力,甚至忘了给老师请假,大学以来第一次「翘课」,抵达高崎机场后直接打车到医院。

医院里,陈映之和张向群都在。

程栀到的时候,手术已经结束,张越躺在观察室里。

陈映之煞白着脸,满脑子儿子脸上身上血淋淋的样子,推张向群去和警察交谈。

顾不上尴尬的身份了,程栀喊了声「叔叔阿姨」,视线穿过观察室的玻璃往里面瞧。

只看见棉被下身体的起伏,和一张裹了纱布的侧脸。

程栀的心似乎也被这些纱布裹缠无法呼吸。

陈映之按了按眼睛,反过来安慰程栀:「别担心,没什么事了。」

虽这么说,但仍可听出话里的颤音。

程栀手搁在观察窗的边缘,紧紧攥着墙沿,指尖泛白。

「张越他……怎么会出车祸?」

程栀问完这句话,陈映之忽然沉默,转头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然后才说:「程栀,你是不是和小越在闹别扭?」

程栀一愣。

陈映之又说:「阿姨不是怪你的意思。你知道,小越这孩子比较冲动……」

程栀不知道陈映之想表达什么,但预感不太好,脸色被医院里的冷风掠过,微微僵硬,心却猛跳。陈映之这番,不是好话。

「你是个很优秀的孩子。」陈映之说,「而小越从小贪玩,凡事都要人操心,又犟,死心眼。小时候家里养了一只狗,后来没看溜出门被车撞死了,小越就再也不养狗了。」

程栀静静听她说,目光落及之处,玻璃窗里的人还是一动不动。

「他容易感情用事,也容易陷入感情。甚至恨不得把自己都搅烂投入这段感情里。这样的性格,让你很累吧。」

程栀抬头与陈映之对视,隐约猜出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虽然铺垫的这几句处处贬低张越,但语气却是锐利地朝程栀来的。

「你和张越不一样。阿姨挺喜欢你的性格,以后人生肯定有所成就,不会被感情左右。」

「阿姨……」

「你们俩,总归还是有很多差异,矛盾是不可避免的。现在热恋期不觉得,有没有想过以后呢?长此以往矛盾只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直到崩坏。婚姻不像恋爱,要考虑的东西很多,按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它是三观的选择。而你和小越……」

陈映之顿了顿,「不一定适合一起生活。」

程栀默然。

说到底,谁都不看好他们这段恋爱。

包括当事人也心知肚明。

陈映之不需要程栀立即给出回答,她也不想被儿子记恨,又补了一句:

「阿姨和你说这些,是想你再考虑考虑,你和阿越的事情我不会插手太多,但阿越毕竟更幼稚,所以一些事情,辛苦需要你来考虑。」

张越醒来时是这日黄昏。

程栀守候在他身边,张向群和陈映之去处理警察的事情了。

张越半睁眼看见她,目光像脱落的生命监视器上的一段平波直线,好久,他才眨眨眼,下意识喊「栀栀」。

麻药刚散,人是混沌的,车祸的记忆也记不清了。

他以为自己还在澳大利亚,回到在国外生病想家想程栀的那日。

扬起一个明朗笑容,牵动脸部皮肤,传来的疼痛他还以为是感冒的副作用。

「你不是忙实验吗,怎么来了?我没事,一点小毛病……」

张越记得自己明明没有告诉程栀生病的事情啊。程栀手上有一个重要实验,他不想打扰她。

程栀知道他还糊涂着。张越睡着的时间里,她想了很多,反反复复的,想到身疲心累。

她将两个人合适度用张越专业里学的效益分析来计算,却忘了人是复杂的生命体,感性与理性从来不可分割。

人受理性指引,也受感性牵绊。

也许,正如陈映之说的那样,他们在一起还需要很多磨合的地方。但是又怎么样呢?

原来「我喜欢」就是最无可撼动的理由。

长时间没说话,声音沙哑:「张越。」

张越费力举起手抓住她,「怎么了,不高兴?那些外国佬欺负你了?」

张越初来国外,语言生疏,没少受一些有种族歧视的外国人排挤,他担心程栀也是。

程栀提醒他:「你已经回国了。」

张越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医院墙壁上挂着熟悉的中文汉字。

前挡玻璃碎开的画面重现于他脑海。

刺目的灯光、撞击声。

以及身体的疼。

「阿信……」

他忽然想起庄信。

他想起程栀和路宇举止亲密的画面,出国在外的不安让他多疑敏感,负气跑回厦门,被庄信约去喝酒……

脸色逐渐变得很不好看,脑袋钝痛。

程栀连忙叫来医生。

医生来看了,手术后的副作用,休息一下就好了。

病房重新恢复宁静,程栀见张越煞白着脸,躬身探他脸的温度,被他侧头躲开。

她的手凝在半空。

「庄信呢?」张越问。

「庄信?」程栀茫然。

张越记得车祸时驾驶座的惨烈,程栀却不知道庄信也出了事,没人跟她说。

张越心急,不顾身体的状况,撑着手就要从另一侧下床,踉跄摔在地上,手背的针管血液回流。

「张越!」

程栀跑到床的另一侧,用全身力量撑起他回床上。

张越情绪激动,不停地问程栀庄信怎么样了。

「你冷静一点!」程栀眉头紧锁,「庄信怎么了?你昨晚和他在一起?」

也是,张越回厦门,必然会和他见面。

张越不说话,程栀叫来护士替他处理手上针头。

护士说病人情绪不稳定,家属要减少外界对他的刺激。

陈映之也回来了,张越清醒,她放下心头大石,急切询问张越的术后感受,张越紧紧看着她,像刚才问程栀那样问:「庄信呢?他怎么样了?」

陈映之顿了一下,说:「在另一个病房,人没大事。」

所谓的人没大事,是陈映之为了照顾张越情绪编织的谎言。

程栀在另一层 ICU 外隔着窗看见他。

他受的伤比张越严重,即便程栀学医,看见白色棉被下腿部平坦的一片,也呼吸停滞了数秒。

庄信和张越一样,爱玩,爱运动,爱篮球。

今后这些爱好恐怕都不再能有。

重症外是哭得晕过去又醒来的庄家父母,陈映之安慰的话语对他们来说起不了任何作用。

再先进的医学技术也换不回庄信的腿。

程栀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张越回到厦门,被庄信拉去酒局。

庄信本来就玩得疯,张越心里藏事,加上旧友久别重逢,两个人都喝得多了些。

散场后几个人把张越扛回他的车上,庄信叫了代驾,结果代驾路上出了点事,庄信等得不耐烦,自己上了驾驶座。

张越醉醺醺躺在后座,根本不知道开车的是庄信。

听警察重述了一遍昨晚的车祸细节,程栀倚靠病房的白墙,心里浮起后怕。

这么说有些无情——可她无法想象,如果是张越截了肢躺在 ICU……

幸好不是他。

人到底是自私的,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丑陋。

又悄悄上楼去看了庄信一回,撞上医生发现他术后感染,需要进行再度截肢,医院里 AB 型血库存不够,四处询问志愿者。

程栀是这个血型,做了第一个献血的。

不管怎样,她希望庄信能活着。

从她作为几面之缘的「朋友」的角度,从预备医生的角度,也从张越的角度。

庄信要活下来。

献了血,手臂上留下一个青淤的痕迹。

程栀将它藏在白色针织毛衣下,含着一颗护士给的奶糖,回到楼下。

张越原本躺在床上四处张望,看见程栀来,才脑袋一缩,继续垂头保持生气冷漠的样子。

「头还痛不痛?」

程栀想摸他的脑袋,但那里裹缠了纱布无从下手。

这句话提醒了张越,他感受着仍在隐隐发疼的身体部位,忽然闷声道:「给我拿个镜子。」

程栀一愣,看向厕所,回头说:「没有镜子。」

「不管,我要照镜子!」张越发了脾气,怒瞪她。

程栀沉默看他。

气氛僵持着,陈映之从外面进来,目光在两人之间回转,走向张越。

「怎么了,小越,你刚醒,情绪不能太激烈。」她又看向程栀,「你从北京飞过来,还没休息吧?先去休息,小越现在也没事,你好好睡一晚。」

程栀明白,陈映之怕自己刺激到张越,特意支开。

也确实,张越扭着脸不想和她交流的模样。

于是她点头,转身离开病房。

门又合上,陈映之将包放在床尾,脚步一动,挡住张越追随出去的视线。

「不想让她走?刚才不是还和人家吵架吗?」

疼痛和疲惫随着程栀的离开再度席卷身体,张越颓然地倚靠着床架,闭了闭眼,声音又低下去几分。

「没吵架。」

他不想和程栀吵架,只是有些情绪他控制不住,明知道会让程栀难受,却想靠哭闹得到她的体贴。

是潜意识里的幼稚心理。

他避开这个话题,对陈映之说:「我手机呢?」

「坏了,我把你的卡插到旧手机上了,你现在要吗?」

张越点头,陈映之便将手机递给他。

张越拿到手机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打电话发消息,而是打开相机,调到前置,终于看清自己此刻的模样。

头发因为手术剃光,没有被纱布包裹的脸侧落了几道还很新鲜的划痕。

这些疤痕让他的情绪再次从心起。

他知道程栀喜欢自己相貌,醒来的这段时间,好几次敏感地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是深重的,复杂的,每一眼都加深他对自己有可能失去唯一引以为傲的「优势」的恐慌。

如果他不再好看,程栀还会喜欢自己什么?

张越住院的日子,程栀定了医院附近的一家连锁酒店,但大多数时候,她还是睡在医院的陪护床上。

张向群和陈映之各有工作,本来要请护工,被程栀拒绝了,张越也表现出了不想要外人像看残废一样看护他的意愿。

说到底,只要程栀。虽然他仍旧在闹别扭。

有次夜里,程栀守着张越睡着,听着各种仪器运作的声音在黯淡的光线里拿出电脑写论文。夜很深了,人也疲惫,程栀看眼时间,已过凌晨一点,再抬头,发现原本已经睡着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躺在床上侧头看她。

他们就这样在充满药水味道和仪器蓝光的病房里对视了几秒,最后是程栀放下电脑起身,走到他的病床边,声音轻而微哑:「怎么醒了?」

张越问她:「你在干什么?」

「写论文。」

他沉默了一下,「很忙吗?不然你还是回去吧。」然后扭开头偏向另一侧墙。

程栀也是累到极点,撑着精力答他:「等你好一点了我再回去。」

张越缩起脑袋,藏进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换药,张越将程栀和张向群陈映之都赶出了病房,只留下医护人员能看见他的伤口。

中午几个从前的同学朋友知道张越车祸的事来看望他,被陈映之请他们先瞒着张越庄信截肢的事情,只说他病情不同,转去别的医院了。

朋友们带着鲜花水果三三两两地来,程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张越露出了车祸后的第一个笑,病房里也终于有了点生气。

张越是外向的,他的朋友多且活泼爱玩,和程栀的朋友圈很不一样。

能让他开心一下也好。程栀垂眼,想。

元旦过后,不能一次性请太长的假期,程栀开始北京厦门两地跑的日子。

又过几天拆线,护士早早来通知,等医生来的时间里,张越问程栀:「我拆完线你就回去了?」

「嗯。」程栀点头,「如果你恢复得差不多,我先回去一趟。」

学校里还有个 presentation 等她参加,其实,这个 presentation 结束,也差不多要确定出国的细节事项了,程栀还没和张越讲。

张越抿着唇,想说什么,拆线的医生已经进来。

「你出去吧。」张越说。

这回程栀却摇头,「我陪着你。」

「你出去。」

「我不。」

两人僵持,连正在做准备的医生也抬起头。

程栀注视他的眼睛,说:「就算你现在不让我看,等拆了线你也是要见我的。你要一辈子藏着这些疤不见我吗?」

张越:「……」

拆线是疼的,程栀就守在他身边。

医生操作专业,程栀自己也实操过好多回,这回却没有多看医生动作的步骤,而是一直观察张越的表情。

他闭着眼,手放身边,握成拳。镊子碰到伤口,手背青筋跟着一跳。

程栀伸出手握上他,十指交扣,被他捏得很紧。

车祸留下的疤痕,有两处较深。

一道在左下颌,平时不抬头也不容易发现。

另一道却从右额延伸至眉骨,张越剃了发,现在也才长出短短的发茬。没有刘海遮挡,更加明显。

这回张越没向程栀要镜子,下了床,左腿不能正常行走,需要撑着拐杖。

另一边被程栀搀扶走到厕所,却把她留在外面。

镜子明亮,照映出他最在意的脸。

疤痕破坏了它,加上闷在病房多日气色不好,又有些心理作用,张越在厕所待了很久。

程栀听见里面传来的水流声,敲了敲门,「张越,你现在不能碰水。」

水声停,门开,脸部干燥没有水渍,除了眼眶泛红。

程栀意识到他刚才打开水龙头是为了遮掩失控的声音。

她上前一步,搂抱他的腰,腰腹比之前又清减不少。

「你还是很好看。」

张越却没答应她,手也垂在两侧。

亲近的人都看出来,一场车祸让张越的性格变得有些消沉。

他不知道庄信的状况,信了他们骗他转院的说辞。

直到,他被医生叮嘱多在走廊走动,然后从阳光房的花园往下,望见脚步匆匆走进住院部大楼的庄母。

当下便起了疑心,午饭后又问程栀庄信的情况。

程栀撒谎也是镇定的,直视他的眼睛说:「比你严重一点,所以还在特别看护阶段。」

如海水清澈的眼睛也会骗人。

张越不相信她,反问:「庄信不在这个医院,那他妈来这里干什么?」

程栀眼睛里的闪烁被他捕捉到。

瞒不下去,她带他去楼上看了同样苏醒后情绪躁郁的庄信。

「你跟我说这叫『严重一点』?!」

止步于庄信的病房外,张越踉跄失神回到楼下,脑海里抹不去刚才所见的画面,转头质问程栀。

他的声音是颤抖的,手也是。

无论如何都无法劝说自己消除这一愧疚——明明在一辆事故车上,他已经能走动,庄信却再也站不起来。

程栀没说话,任他发泄情绪。

可张越心里冲撞的情绪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发泄的。

人一旦陷入无措的境地,就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些能像吸氧机一样帮助自己呼吸的借口。无法报复地伤害自己,便会伤害到身边的人。

这些天压抑的情绪如登临界点,然后倾泻爆发。

他问程栀:「你为什么要骗我,庄信都他妈残废了!你跟我说这叫没事?」

程栀还是沉默,她的沉默更加刺激了他。

程栀真的有感情吗?

是,她成绩优秀,吃饭时也能泰然自若地聊起解剖。连活生生的人在她的眼里也不过是活体标本。

她爱谁呢?她爱她自己。

张越像是抓到了她冷心的证据,证实了自己一直惶惶恐惧的担忧——

程栀,她是喜欢你,但是爱呢?她随时可以抽身去喜欢下一个,你永远不是她的无可替代。

一切蛛丝马迹都能做证明,连车祸醒来那日程栀身上的奶糖味也成了他心里的芥蒂——

他都这样了,她还有心情吃糖。

张越濒临自我胡想的崩溃境地,而程栀始终安静,只有在他的伤腿因久站而发抖时才动了动身体去搀扶他。

「你不能一直站着。」

张越后退一步,却因为这个动作拐杖没撑好,身体摔在地上。

「张越!」

程栀的脸色终于起了波澜,半跪下去扶他。

张越说:「这算什么呢?好歹我还能站,庄信呢?他的腿呢?你们学医的不是很厉害吗?他的腿呢?为什么你们不能救他的腿?」

说到这里已是哽咽,眼里有泪光。

程栀深吸一口气,「医学不是无所不能的。人也不是。」

……

是张向群和陈映之赶来,把张越扶回了床上。怕摔到了伤口,还叫医生来检查了一遍。

陈映之让程栀先回酒店,暂时不要和张越见面。

程栀胸口堵了一根刺,又疼又酸。

她的课程里有医患沟通,书里却没有告诉他们当病患不只是病患更是家属时他们又该怎么做。

亲密关系并没有让他们彼此理解,反而让一些伤害更加肆无忌惮。

她以为自己了解张越,现在开始怀疑这个认知。

要怎么做,你才会开心?张越。

程栀决定听从陈映之的建议,但是是回北京。

临走前,想和张越说一声。

张越又悄悄拄着拐杖去看了庄信,回来后连晚饭也不吃,蜷缩在病床上看窗外的残血。

程栀开门进来,张越听见了,从脚步声和一种灵犀感应里判断出来应该是程栀。

他没有回头,身体未动,静得像睡着了。

「张越。」程栀说,「我要回一趟北京。」

她停驻床尾。

「等那边实验结束,我再来厦门陪你。」

程栀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张越用哭过后沙哑的声音喊她:「程栀。」

他很少叫她全名,她心一拧,已经有些预感。

「我们分手吧。」

「……」

连夕阳也安静了片刻。

程栀绕到他面对的那侧床边,两人对视。

「你说什么?」

「分手吧。」张越机械地重复。

那根刺在胸口发言溃烂,影响呼吸。

一些理性在程栀脑袋里勾勾缠缠挤到了神经最前端。暂时,暂时还没被感性追上。

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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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1 17: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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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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