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我和他的三次爱情
穿越时间到了,我将时间设定到车祸的前一天,我有两件事要做。
穿越时间到了,我将时间设定到车祸的前一天,我有两件事要做。
第一件事。
我直奔回家,将门窗紧闭,门从外面反锁,电话线网线掐断。任父母千敲万敲房门,我也不放他们出门。
过了一天,我才将他们放出来。
第二件事。
我要去找一个人。
我背着书包,迎着朝霞走入校园,久违的阳光沐浴着我。
径直走向那个他。
还如我记忆中一样,白衬衫永远干净的方平。
我向他宣布:「我要追你。」
之后在全班如炸开了锅一般的,在打趣声和口哨声中退场。
游戏而已,刺激的情节才能不虚此行。
1
FP 游戏公司斥巨资打造的乐园项目。试用服务器在 27 号午夜零点开放,已有约五千万人订阅。依据规则,前两千名有进入乐园公测的资格。
我在父亲床前,料理他小便,掏出屏幕已碎掉一半的手机,时间正好指到十一点五十八。
乐园项目是搭载在虚拟服务器上的真实幻境游戏,可以将真实的意识上载,于虚拟世界中尽情游玩。
五千万预定人数中选两千人,不是拼手速,是拼运气。
我并没抱太大希望,我习惯好运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至亲至爱的富二代表弟周斯爵,在我父亲重病的时候,将我打出他家豪宅大门,不愿资助一分钱。
而为了一个游戏,他宁愿雇十几个人为他争抢名额。
「来者有份,不管抢没抢到,酬劳七千块。若是抢到,详情私聊。」他在朋友圈这么说。
我缺钱缺得不行,不顾前嫌,立刻去私聊他:「抢到了给多少钱?」
他明知我抢不到,但还是利落地回答:「七十万。」
我并不抱太大希望,但又矛盾地想到,万一这次走运呢。
早早就因父亲重病的辍学的我,如果有了这笔钱,不必再因为缴纳住院费而奔波打三份工,可以有喘息的余地。
我不贪婪,是个容易满足的人,有这些就足够了。
我开始幻想中奖之后的生活,七十万,足够缴纳清父亲的住院费。甚至还能够用几年,医生说他的寿命只有五年之内了,再打打工,应该能坚持到。
我又开始嘲笑自己在做梦,老天几乎明牌,我都习惯过苦日子了,我还指望命运眷顾我。
到十二点了,我不紧不慢,随意点击一下进入键。
一行冰冷冷的文字,旁边飘着浮夸的彩带:「恭喜得到入园资格。」
中了。
病房已经熄灯了,漆黑一片,屏幕的荧光照到我脸上,我嘴唇酥麻,手指微微瑟缩。
我甚至在虚拟屏幕上甚至看见表弟的影像一闪而过,而后又被下线了。
拥有乐园账号,就是中了一张元宇宙的顶级乐透。
官方工作人员马上致电过来,父亲被铃声吓得惊厥过来,察觉到我表情不对劲,关切道:「怎么了小昧,这么晚谁在打电话。」
「没的,诈骗电话。」我随手挂断,将他背角掖好,看着他重入梦乡。
我奔到黑暗的楼梯间回电过去,对面客套地恭喜了一番之后,询问道:「请问您的名额是登记本名自用呢,还是出让呢?」
「归属于我本人后是否还能转让?」我问。
「可以的,账号随您的意愿流通。」那边答。
我本想立即拿这个账号去找表弟换现金,毕竟住院费再不交,可能床位马上要被挤掉了。但是我又想,玩一局又会怎样呢?
「暂时自用的。」于是我应答道。
2
乐园的玩法在公布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口号是「在虚拟中重生。」
虚拟中数十年的一生,现实中只要三天。
搭建富丽堂皇的宫殿,体验瑰丽的一生,随意识主的愿望而定。
也可以将快要死的灵魂上传,获得永生。
不用依赖劳动,不必经商,财富唾手可得,没有病痛,纵情享乐,尽享快慰,故此称之乐园。
我选择搭建我的真实生活,我有未完成的心愿。
我十八岁生日,父母车祸,母亲当场去世,父亲残疾。
之后无力再供养我上学,我便辍学了。
再过二年,父亲查出恶性肿瘤,身体原因,只能常住医院续命。
我的悲剧开始于那场车祸。
于是我将时间设定,穿越到车祸的前一天。
我要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
游戏开始,我直奔回家,将门窗紧闭,门从外面反锁,电话线网线掐断。任父母千敲万敲房门,我也不放他们出门。
过了一天,直到那个路口发生另一场车祸,我才将他们放出来。
第二件事,
我要去找一个人。
我背着书包,迎着朝霞走入校园,久违的阳光沐浴着我。
我不管讲台上的老师,径直走向他。
还如我记忆中一样,白衬衫永远干净的方平。
我向他宣布:「我要追求你。」
我对他的情愫暗藏了多年。
毕业之时,我回到学校,没有参与毕业照的拍摄,
遇到他,低头,没敢说什么,因为我也配不上他。
躲在角落看他照相,伤情了很久来着。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也算是重逢吧,尽管在虚拟世界中。
我在全班如炸开了锅一般的,在打趣声和口哨声中退场。
游戏,刺激的情节才能不虚此行。
3
我因为这件事,被停学一周。
家长连同我把他们关进房间一天一夜不让出门的事情一起惩罚我。我被禁足许久。
近半个月之后我才又见到他。
正与一位同学讨论着什么,瞥见我,他目光躲闪。
他怕我,好有趣的游戏,更激起我的兴趣。
我故意又走前两步。
他推开:「不要靠近我。」
我又走前两步。
他正色:「周昧同学,可能以前我做什么事情,让你误会。」
我充耳不闻,指指她旁边的同学,咳咳清嗓:「你以后不许与其他女生说话。」
我每天清早在无数的起哄声中给他送早餐。
他一一当着我的面扔掉。
我不在乎,反正游戏而已。
4
命运的安排,我和他被安排到同一个数学兴趣小组。
我故意摆烂,害得他也要挂科,于是他过来质问我:「你怎样才肯好好学?」
我跷二郎腿,打个哈欠,一副山大王抢媳妇的模样:「要么你去我家,要么我去你家,我才能读进去。」
他无可奈何,真的跟我回家。坐到我的书桌前,我还是一字不动。
他近乎抓狂:「祖宗,您到底要怎样?我已告诉你答案,你只需填上。」
事情到这步,我已不是针对他。前后两世,我对数学有种深恶痛绝的厌恶。
我努力打起神来,继续:「那可不行,你得教会我,现成的答案我不填。」
他呵呵一笑:「我不教,你太笨。给你十辈子,你也学不会。」
怎么会,我有两辈子了,已觉得数学有些东西姑且可以领会。
他没办法,在我的固执下,还是耐下性子讲给我听。我确实有在认真听。
为了奖励他,我起身去倒两杯水,嬉皮笑脸:「辛苦方老师。」
边说边走到他身边,地板绊我脚下,不小心跌在他身边,重力失衡,我只得跨坐上去。我看见他喉结一动,咽一口口水,气氛正到时候。
我尝试去吻他,他没有躲开,我们的鼻尖相触,唇间马上要贴上。
忽然听见敲门声,我赶紧从他身上下去,假装无事发生。
是我妈刚做好饭,进来笑着问:「这位同学,时候晚了,要不要留下来吃饭?我多炒了一个拿手菜。」
方平站起身来,用额间的碎发挡住腮间的红:「谢谢阿姨,时候确实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
我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明天见,方平同学。」
5
第二日早上,我觉得副本攻克有望,哼着小曲来到他班门口,照例送早餐。
刚走到几男几女围着他,是他的好友。
「那个疯婆子,你也有点喜欢她吧?」
「怎么会?我讨厌死她了!」我听见他说。
我愣在原地,不知该进该退。
忽而,其中一人的目光瞥到我。
「呦,被她听见了。」他边走向我,拦着我的脖子将我拉进来。
众人将我挤到他身边,喧哗,我的听觉受到系统的警告,如同蜂鸣。
「快跟你的亲亲老婆道歉啊。」
他还是推开我,可能是我没吃早餐,也力虚,被推倒在地上,真的有些疼。
他手一伸,好像是要扶起我,我挣扎着自己爬起来,拍拍手上的石子灰,梗着脖子问他:「你真的讨厌我吗?方平。你说,你不想再让我出现在面前,我不会再打扰你。」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点点头。
我在众人的嘲笑声中黯然退场。
6
倒是不伤心,但我真心觉得他有些冥顽不化,追他无趣了,想换个人游戏。
我盯上新的同学,董思昀,面容比方平逊色,但高挑。重要是他冥顽,但可化。
可以说我贱得,但你打我一巴掌,要给我点甜头,我才能继续赖着脸上去。
我很久不再主动,早餐不再送。走廊遇见对面,躲开目光的人变成我。
有一次人多,我不小心撞上他,我都怕他误会我又倒贴他,赶紧跳开,假装没听见他那句:「你最近还好吗?」
我和董思昀关系急剧升温,几次手部微微的触碰,他都没有躲开。
每个下午,在教室边阳台,我刻意在方平必经之路,与董思昀讨论问题。
直到第三天,方平走过来,冷峻着脸。
「不允许你同其他男生讲话。」
「为什么?」我明知故问。
「走近一点。」他红了眼:「你不想靠近我吗?」
我迟迟不走过去,他拉过我的手腕,亲上我。围观的同学驻足,嬉笑,起哄。
对于我实际 22 岁的心智来说,追求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轻易拿捏。
虚拟的初吻,我们如此确定关系。
7
他占有欲真的蛮重,我真的自此不与其他男生讲话,权当照料小男孩心思。
我在这个游戏里潜心求学,试图用自己的努力,不开浮夸的金手指,想看事情凭我自己的努力能到何种地步。
我毕业后考了教师资格证,父母安排我进入一家小学任教。
而方平在计算机公司打工。
很快,我与方平成婚。
虽然他家境不好,暂时并未举办婚礼,自然也没有彩礼一说。
我仍然不顾家里反对,执意嫁给他。
也是因为现实生活很久未能与他在一起,我珍惜虚拟的他,不舍得放手。
我体验了,如果不幸未曾发生在我身上发生过,我的余生将多么平安顺遂。
其实故事到这,我已不枉来这游戏一遭。但乐园游戏没有暂停键。
8
婚后几个月。
时针走到时间四点半,下班时间。
自午饭过后,不知道是吃得不对,还是如何,我跑四五次厕所,呕吐不止。
学生们乖巧,觉察到,把我的杯装好,递来说:「老师喝热水。」
这辈子选择从事教职以前,我曾经以为不大耐性的我会被搅扰至日日烦心。
可如今看来,欢愉满足比痛苦来的多得多。
我到家搁置下手袋,就去验证那个已久的猜想。
坐在马桶上,看着手中两条杠的验孕棒,发愣出半个多钟头。
我理应开心,几位老人想抱孙子已有半年之久。
然而我心中却隐有不安。
我给方平消息,方平即刻把手头的事情全放下,从公司跑回家里,抱我起来绕圈。
两人先周告了父母,就奔往医院。
很奇怪,医生看完第一份报告单,让我去多做一个检测。
医生仔细端详好检测报告,凝看两个怀有希冀的面孔,遗憾地说:「你没有怀孕。」
我内心的如释重负,全被下一句打入冰窖:「我接下来说的话请你们承受住。」
他郑重地说:「你几乎没有自主怀孕的能力。」
9
他是在审判我不孕的症结。
是不是真怀孕了,我并不是很在乎,游戏而已。
但当变成了这个孩子一定不能来的时候,我却突然觉得自己某种权利被剥夺掉,变成不完整,不健全的人。
我和方平从来时的无话不谈,变成归途的默而不语。
方平进门将把钥匙串摔在桌上,啪嗒一声,异常刺耳。
他开始挨个致电父母,知会他们情况。
我躲着在厨房不作声,将苹果皮削好,切成四块,端到茶几跟前,才发觉方平穿着鞋进来的,两腿交叠,搭在茶几上。
我把水果盘递送方平面前,示意让他尝尝:「怎么把桌子都弄脏了。」
方平恶狠狠地瞪我一眼,吓得我抽手回来。
已经来不及了,方平一挑水果盘,我刚切好的水果全洒落在地,重重道:「没看我在打电话吗?」
四下滚落开,满地狼藉。我不知所措的呀一声。
他头也不回,踱到窗帘边,接续他跟婆婆的通话。
我呆愣一下,就蹲身,看着地上的水果,索性不捡了。回到卧室,狠狠地把门摔上。
过一会,方平终于交代完给母亲的嘱托,挂断电话,在床上抱膝背对着,他轻轻走进,从背后环拥住我。
我有些战栗。他吻上我的后耳,握上我的手:「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回应。
「我也只是失望罢了。」他开口。
我心里悲凉:「你对我失望了?」
「我只是对这个结果失望了。」
「因为以后都不会有孩子吗?」
「没关系的。」他轻轻说。
「我没有能力生出孩子。」我重申。
「现在科技很发达。医生也说了,我们还有做试管的办法。」
我身形一僵,转头看着他:「那我要不想生呢?」
「那就不生,都随你。」他风轻云淡:「小昧,我只是想和你有一个孩子而已。我太心急了,所以闹脾气。真的对不起。」
我挑眉:「当真?」
他一字一句地说,眼神看似真挚,让我想起那个稚嫩的,白衬衫的他,好似还是他:「当真。」
我终于往他怀里蹭蹭,是求和的意思,方平用臂弯锁紧我。
10
婚后一年。
同事聚餐,不过半席,我喝得酒气熏天,同事看不过去,致电方平接我回家。
他打电话说到门口,派一位年轻同事的将我送至酒店门口交接。
他从背后为我披上羊毛大衣,从同事手中接过我,还对他说谢谢。
走远了他才问:「那个男人是谁?」
「我隔壁班的班主任,董思昀,还是我们当年的同学呢。」
董思昀在我新婚后蜜月时调来了第二小学。我们两个人几年来经常搭班,却已经没有上学时的亲密,和他只维持点头之交的同事关系。
他的容貌随着年龄的攀升愈发周正,大学时许多同级曾对他芳心暗许。方平与同事刚才站在一起,相比一下,真显得木讷。
毕竟是虚拟世界,我甚至做起若是要再来一世,要与他多些交集的梦来。
他不甘心追问:「怎么是男人?」
「男人女人,都是同事而已。」到车上,我不耐烦,外套随处甩。
到家后,我酒醉,胳膊腿不听使唤。方平不容易给我弄到床上,我爬起身,想起明早上课,ppt 还未改好。
「或者不去上班了,我养你。」方平凑过来,蹭我卖乖。
我打开电脑摆弄:「这怎么行。」转过身去,继续编写教案,随口问道:「你怎么养得起我?你那笔生意怎么样了?」
「缺一笔融资,没做成。」他神色不对,我也没就此再追问。
11
婚后第二年,电梯里。
我试图拨弄碎发挡住额角的伤疤。
由于我坚持不开金手指,这一年,我们活得穷,方平依旧没有工作,酗酒,滥赌,成天做一些假大空的虚梦,我拆穿他便拳脚相向,我也无心再和他争吵。
电梯门刚要合上,没触及上,又被一只手挡住。
董思昀向我招呼一声:「周老师。」我与他对视笑笑。
两个人并肩,我们自然地搭话聊起班级里学生的事。
虽说两个往日里不善言谈的人,但说起小孩子来,都双目炯炯。
相谈甚欢,不知觉走到校门口去。
车停在远远处,车里的方平用目光阴测测的斜视寒光。
我看着方平眼里的寒光,倒吸了一口凉气。
「先不说了,董老师,他在门口等我。」
其实本来是同路的,学校为了引进人才,安排了住房福利,我是在一个小区,同一栋楼的。
但我因为惧怕,甚至不敢邀请任何同事搭乘便车。
我拉开车门坐上副驾,方平一言不发,启动后,车子发出嗯嗯的警告声。
一会儿车子也不发动,我没发觉到,直到他切齿地不耐烦:「安全带。」
「啊,对对,马上。」我用笑容掩饰尴尬。
我已经习惯这种相处方式,方平对他的态度完全由心情而定,当方平明显不开心的时候,我也不多说话惹恼他。
我就坐在副驾摆弄手机,回一些工作信息。看着今天小朋友的视频面露微笑。
等红灯时,他斜视我一眼,我余光看到,收紧微笑。
我没有开启活跃气氛的尬聊,我们相互沉默,第二次试管的结果已经拿到了,胚胎依旧不成活。
到家方平就着小菜喝酒浇愁。这种时候,我只想躲他远点。
打开电视胡乱换台,电视剧里家庭剧的结局那么的幸福,一时有些迷失。
方平就在此时醉醺醺地招呼我:「你,过来。」
我假装没听见,不应声,不动,只觉得他发疯。
方平一个酒瓶子扔到我脚底下:「你现在已经开始不听我说话了?」
12
我关掉电视,也不回话,不过去,依旧漠然,蹲下身去捡起玻璃碎片。觉得不要打搅他,他自己消气。
方平一步步踱过来,一脚踩上我的手。
我的手掌没有血,渗出数据来,痛苦却是真实的,甚至比真痛还要敏感。
我咬齿发出痛苦的呻吟,反而挑起方平某根兴奋的神经:「你今天跟别的男人聊得挺开心的?」
我也不做挣扎,以经验来看,只会更疼:「不要再问了,我说了同事关系,你会信?」
方平又像踩烟头似的碾了两下,脚下才卸力。
方平将我的脸颊掰过来,使我被迫直视他:「也是,除了我,哪样的男人会要你这种不下崽的废物?」
13
方平斜斜的看我,我能感觉到他眼中只有难解的恨意,两只手勒的我脸生疼。
我推开他,冲向卫生间,试图用虚拟的水冲去虚拟的痛。
方平在外面激动的撞门,我蜷缩在角落里,退无可退。
「这是什么信息。」他拿着我的手机屏幕给我看。
是董思昀发来的信息,上面写着:「今天没事吧,看你老公蛮不开心的。」
上面还有我们一些日常对话,在方平脑子里,成了偷情的铁证。
怎么会这样呢?重来一世也不会拥有幸福,如此悲惨结果,果真是我不配吧。
若我当初没有沉迷于未完的心愿,若我选择了门当户对的人呢?
「我要跟你离婚。」我想要哭,但不知道是系统 bug 还是什么,没有眼泪流下来。
「你果然背叛我。」他眼神阴冷地压下来,向我逼近。
14
方平掐上我的喉咙,大掌收紧,FP 娱乐果然技术超凡,虚拟的窒息感竟然比拟真实。
是时候了,我趁着还有余力,我赶紧从脑海中调出「紧急停止」选项。
在进入游戏前,工作人员告诉我的唯一须知,就是在确定想要退出的时候,可以紧急叫停,一局只有一次机会。
幸亏我没有迷失,「虚拟」这两个字时时刻刻在我的脑海中警醒。
正常的剧情发展,虚拟应该比真实过得好得多才对。
我活得那么清醒,又那么无力。
不行,不能再拖了,赶紧将账号脱手才是。这是我在虚拟世界的最后想法。
15
我猛地睁开眼。
如庄周梦蝶,现实仅仅过去三天。
我没想到,虚拟的日子也痛苦和漫长,我醒来,置身于漂浮仓,四肢绵软而无力。
我虚拟一生在这里产生,味觉来源于调味的营养液,生理反应靠电波的刺激。
我十分疲倦,只觉得这是个无趣的游戏,还不如拿账号换钱。
我不太高兴,将身上的水分擦干,提上高跟鞋。
「等等。」我留步,对领头身着纯白实验服的工作人员:「我有问题要问。」
「您说。」
「乐园中的人物性格,是否可以参考真实人物性格?」
「啊?」她有些不明白。
我添道:「就是说游戏中人物作出的事,现实中的这位人物是否会如其而行。」
她斩钉截铁:「与真人完全不同。」
「截然相反?」
「也不是,是随您的意识来的,也就是说,乐园中旁人的举止行为,皆由你的自主而决定。」
「就是说,这些行为是我臆想出的?」
「你的虚拟生活中,只是你心灵上的投射,比如说您游戏中的丈夫家暴您,是因为你潜意识觉得男人都是这样。」女实验员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心理投射的原因很复杂,我私以为,与您的家庭环境…..」她欲言又止。
我怅然所失:「我知道了。」
「您才是乐园的造物主。」她笑起来,嘴角一颗虎牙,俏皮可爱:「您甚至可以操纵天气,呼风唤雨。下次可以试试。」
第一轮公测结束,两千个人蜂拥从实验楼中出来,大多情状激动,有人哭有人笑,各怀心事。
我则缄默,不置一词。
乐园项目举世瞩目,采访的长枪短炮在门口等好,围得水泄不通。镁光灯闪烁,我本来要离开。记者盯上情绪相对平稳的我,问我:「您在乐园中的体验是怎样?」
「体验是现实更好。」我如实回答。
我随手打一辆出租,在手机上刷着二手市场,有亲历者叙述他们精彩的一生体验,爬火山,征深海,更有甚者去了百慕大三角历险,再毫发无伤地回来。
叙述得精彩十分,登上新闻,媒体造势,搞得乐园账号一号难求,有市无价。
周斯爵估计从采访得知我有乐园名额的事,已经给我打了十余个电话,我通通挂断。
一是脑子很乱不想搭理;二是现在我可不能仅仅七十万人民币出售,若换成美元,我才能考一考虑。
我手上有价值连城的东西,可是还没折现,只能依旧为生活奔波。
来到打工的酒店,入夜也要站在门口迎宾,以防有坐夜车的商务精英下榻,觉得招待不周,于是穿着高跟鞋彻夜苦站。
冷风吹向我,好在只要把账户脱手,就能有钱了,我想。
忽而,一个温暖的羊绒大衣从后面裹紧我。
是方平。
16
我和现实中的他很久未见了,在同学聚会上略有耳闻,他与同学们联系得不深,我去打听他,也只听说他现在据说很有钱。
温文尔雅,与虚拟中的他,容貌肖似,言谈举止半点不像。
我眼前重现他想要掐死我时的狰狞可怖,吓得退回两步。
他朗笑道:「老同学,不认识我了?」
认识得不能再认识,可是这种话不能说出口。
我本以为在现实中不会再与这种阶层的人重逢。
「方平…」我低声说,目光仍在躲。
「怎么如此怕我,上学的时候我也未曾欺负过你。」他好像打趣。
在他的坚持下,第二日我被他邀请共进晚餐。
本来由于对虚拟中的他的惧怕,我不想赴约。
但又心想,不能再因为虚拟困住我自己。
一番内心挣扎已到约定时间前半钟头,于是略施粉黛,匆匆赴宴。
约会定在高档西餐厅,侍者为我拉开椅子,我前后两世没来过此等地方,有些局促。
「我坦白,我是有目的地来找你。」他拿起红酒杯对我碰杯:「我在乐园项目采访中看到你。」
「你想问,我的账号是否出售。」我失望道。
他摇摇头:「我对账号不感兴趣。」他为我斟满红酒。
他问及我在做什么。
「偶尔写一些东西,但又让我内心的丑陋与虚伪毕露,又坚决不愿意给别人看,所以性格已经愈发封闭。」我随口牢骚。
「这便是我要找你的。」他眼神一闪:「我经营一家传媒公司,上学时记得你文笔俱佳。如今乐园项目是热点。」
他又续:「写你的体验,必能大卖,怎么样?」
「很不错的提议,我要想一下。」我没说拒绝。
他买完单,已入黑夜了,我们走在街上并肩同行,我也问及他多年境遇。
「我离过婚。」他唉气:「前妻在我困难时,为我公司融过一笔资,因此感情破裂时,我内心十分愧疚,就净身出户了。」
如此珍惜感情,我不禁感叹,真实的他和虚拟的他,简直截然相反。
过几日,我致电给他,同意之前提议:「感谢您给的机遇。」
他谈吐轻松:「各取所需,不必客气。」
17
有了方平的资助,我为父亲转院,转到单人病房,不过于父亲已经没有了意识。
尽管接受到最好的治疗。做了两次手术也没能抑制恶化,他身上管子越插越多,直到陷入深度昏迷。
我想过为他的意识永久上传乐园,为他续命,可是,凭什么呢?
我对男人悲观看法,全因为我失职的父亲。
因为他殴打我的母亲,对她冷暴力。
因为他们车祸的前一天,我在他手机中查到出轨的证明,告诉了我妈。
直到我妈临死前他们还在车上争吵,才会发生车祸。
还未摔坏的行车记录仪全记录下来,这些年我不提,他便以为我不知道。
于是我在乐园中只会把男人想坏,他把我的虚拟毁了。
这样的人,半点父职未尽,我却要辍学照顾他,把我的真实也毁了。
在病床前,我为他擦身。
「我恨你。」我喃喃说。
一个人踹门进来,脖红耳赤的周斯爵。
我本来以为周斯爵找到我时,会勃然大怒,冲我嘶吼,或者逼我出给他账号什么的。
没想到,他一改之前嘴脸,见我便跪下,声泪俱下。
「我发誓将大伯赡养至善终,求你把乐园账号出售给我,我给你承诺的十倍,七百万。」
他急切掏出诊断书,癌症晚期。
「我命不久矣,需要将意识永久上传到乐园才行。」
方平的声音从外响进来:「我们不缺你这点钱,滚开。」
「再不走,我要请人了。」方平勾勾手,两个彪形黑衣保镖进入房间。
周斯爵不吭声,脚步定在地上,目光直直看向我,满怀希望。
18
当初狠声厉气对我,现在一个眼光便想让我心软?恐怕觉得我太好拿捏。我也不吭声,默认保镖将他带离。
不用再担心医药费的事,每个月都有不菲的版税打入我账里,能支付起一切,也请得起护工,但我大多数时间是与方平腻在一起。
19
两年后,彼时我在上海开签书会,没有赶上我父亲的最后一面。
在父亲葬礼上,方平揽住我的肩膀,这种时候无须多言,我靠在他的肩膀,他给我力量。
20
情人节,我与他共进晚餐,烛光跃金。
「我一直想问你。你在乐园的一世,我也有出现吧?」他把切好的牛排夹到我的盘子。
「啊?」我有些慌张。
他谈笑:「在那里,重来一世,我们的关系怎样?」
我无意提起复杂的前尘往事扫兴,只敷衍道:「我们许久不见,断了联络。」
但被他突然提起这个,我还是有些紧张,红酒倾洒到白裙子上,余光撇见他抬手,我却条件反射般下意识掩头,满脸的慌乱,他一怔:「你怎么怕我?」
21
他意识到什么,执起我的手,递过来纸巾:「擦一擦。」
「对不起,小昧。是因为在那里我伤害你,对不对?」他心疼地说道。
「那不是你。」我为他辩白。
我们从一束玫瑰花开启关系,几个月后,他向我跪地求婚。
曾经的方平什么也不给我,现在的方平给我一切。
我甚至都没跟他提过的事,他一一做到。
婚礼上极尽奢华。我穿着手工定制的千层纱婚纱,从红毯那头走向他,像个傲首的公主,曾经我借不到钱的人,如今排队为我婚礼塞礼金。
22
婚后,与虚拟的情况正相反,我很快就怀孕了。
坐在马桶上,盯着验孕棒上的两条杠,我不敢置信这一切。
美好而又顺利的令人不可置信,有一种猜想,我急于去验证了。
我心里有无尽的担忧,会不会这里才是虚拟。
验孕棒扔进垃圾桶里,我下决心,一手持水果刀,一点一点划破手掌。
真实的痛感,不多不少,鲜血汩汩地向外流,没有化成数据。
婆婆看我许久不出来,撞门进来,一览情况,急得发疯:「小昧,你在做什么?」
婆婆在旁边跺脚抓狂,在婆婆的关切的询问中,我却开始发笑,狂笑,笑到脱力。
这才是现实生活。
23
现实如此美好。虚拟却被悲观的意识主导,如此凄惨。
我决定回报美好的生活。将乐园账号免费出让给表弟。
我刚发消息约他 FP 游戏公司楼下见面,他不到一刻钟开着豪华跑车飞驰而来。
「感谢表姐。」他感激的痛哭流涕。
我在工作人员的公证下把转让书给他,另外一份文件转给他,是《意识永久上传乐园自愿证明》。
我开始游戏前也签过一份,不过没有永久二字。
「感谢表姐。」他向我下跪,满脸的感激,和当年的飞扬跋扈判若两人。
我嗯一声,神色平淡,目送他进休眠舱。
拥有无尽的财富的人想要永生,穷人却只想活着,多讽刺。
永别了,表弟。我在心里说。
24
我感触良多。
虚拟并不一定会比现实更美好。
我比起虚拟,更喜欢现实中爱人温热的手。
方平去洗澡了,我打开他的电脑,想追剧。
我从来没有提议过,去看他的信息。我信任他。
可是他应该没什么不能和我分享的东西吧,不会生气的,我抱着侥幸,唤醒桌面。
打开是解锁界面,命令输入六位密码。我鬼使神差地,用虚拟中的方平惯用的密码去解锁。
锁开了。
我后背发毛,连桌面图片都一模一样。
微信一直在跳闪,我没有去点开。
桌面上有一个好令人可疑的软件,叫:「监控系统」
他在监控什么?
点开系统。
监控着无数的实验室休眠仓。
再一转画面,则是监控着无数的,第一视角的,乐园游戏的实时画面。
他怎么会有这些?
一个文件夹,我的名字,随手点开,全是我的第一视角视频。
其中,分设另一个文件夹,存着另外一些第一视角的视频,我仔细观看,居然是方平的视角。
我吓的连连后退,碰掉一个文件,《意识上传乐园自愿证明》,上面签着方平的名字。
一直以为虚拟中的方平是我意识操纵的 npc,原来,竟是他自己操控的。
我仔细斟酌,FP 娱乐公司,FP,方平的缩写。
难道他才是筹划一切的人,难道这个虚拟人物是他操控的,难道他是豺狼,一开始就准备捕猎我。
难道真实和虚拟的他是一个人?
我不想质问他,不想听他解释,我已给了我自己答案。
我顾不上收拾行李,蹑手蹑脚走到门口,穿鞋。去哪一无所知,只想快快逃离危险之地。
鼻尖却充盈住奇怪的异香,我昏倒过去。
再恢复意识过来,我在一个四周灰黑墙壁的房间里,没放置任何家具。
方平坐在房间中间的椅子上,黑色贴身西装,裤脚十分笔挺。翘腿,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目光非常地令人熟悉。
在游戏中家暴了我十年的方平。
我怕的那个人,和我爱的那个人,其实是一个人。
25
我被吓得连连退后,我猜门肯定是锁着的,我想要摁着门把手,一边呼救,准备撞出门去。
可一用力,门把手化成一段数据,消失掉。
我的意识被上传了。
我尝试调出紧急停止开关,但面板没有选项,一片空白。
我几乎马上明白了,我被永久上传了。
我愣在原地,冷汗直冒。
仿佛有什么东西梗在我的喉咙,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没错,你猜的都对。」他先说。
「你的动机是什么?」
「我爱你,想与你在此共度一生。」他微笑。
我低吼:「骗人。」
「先追求我,再背叛我,将我抛弃,这是假的吗?」
我辩白:「那是游戏。」
「于我而言不是。」
「你辍学后,我也怀念你。」
他笑:「于是身为乐园的创造者,我早在乐园中演练了我们十余世的生活,每次都很幸福。只有一次失败了,就是你的意识,亲自参与进来这次。」
「只有你参与的这一次,我觉得痛苦而无力,我痛恨这种感觉。」他切齿道。
「我们现实中很相爱,你不能将本末倒置。」我心里已经绝望,但系统真的出 bug 了,眼眶里没有泪水。
「现实?」他蔑笑道:「只是因为我有钱,拜金的贱人。」
他挥挥手将墙壁锁死,房间成为密不透风的四面围笼。
他一步步走向我,蹲身下来。
「我们将永不分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