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了穿着白衬衫的恶魔
永不消失的青苔:绝望底层青年的挣扎故事
李蕊一步步往后退的时候,CL 的红底高跟鞋踩到了一只翻倒在地毯上的水晶杯上。她仰面摔倒的时候,大尺寸电视、枝形吊灯、光滑的大理石背景墙、天花板的红木镶边,一切一切的客厅堂皇摆设都从她眼球上如幻灯片般滑过,冰冷地嘲笑着她前半生做过的最错误选择和困境。
穿着 Loro Piana 白衬衣的丈夫泰山压顶般罩过来,拳头的阴影笼罩了李蕊。
她挨打的时候时常在想,这一切真的是现实吗,还是在梦里?现实和梦境之间的边缘,渐渐在她的自我催眠下变得界定模糊、界限虚无。
李蕊还没来得及将思路拧回现实,丈夫的拳头就如闪电般猛然劈在她颧骨上。旧伤未愈的颧骨发出「咯吱」一声,锥心剧痛使她眼前一黑。
李蕊蜷起身子,用双臂遮挡住头颅,闭上了眼。
1、
2017 年 5 月 21 日,在一线城市的某民政局里,李蕊和丈夫白涛领了结婚证。白涛特意选这个日子作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在人满为患的民政局系统里,凭借自己的人脉优势硬插了个队。
领证那天,白家举家上下只去了一个人——从白涛小时候就在白家大宅里伺候他们起居生活的阿姨,静嫂。而李蕊这边倒是一家人整整齐齐,无论是亲姐亲弟,还是八竿子打不到的远方亲戚,处处无不流露着企盼。
「蛮好,蛮好。」静姐在白家待得久了,自然也算是半个白家人。但她向刚领完证的小两口走过来的步履神态,慢且轻悠,仿佛自己才是白家的一家之主,白涛也是从她肚子里瓜熟蒂落似的。「你老豆畀我同你讲,『自己拣嘅家嫂自己养罗,爸爸妈妈帮你唔到。』(你爸让我跟你说,自己选的媳妇自己养咯,爸妈帮不了什么。)但我看李蕊是朵好花,怪不得你好钟意她。」
白涛只是笑,也不搭话,紧紧握着李蕊的手不放。
李蕊见静嫂说话大方,又对白涛不够恭俭,自然认为她是什么大人物,就甜甜地唤了声:「阿嫂。」
静姐翻了白眼:「我只是白家的佣人而已啦,不要叫什么『阿嫂』,叫『阿佣』啦。」
李蕊家的亲戚一拥而上,把李蕊和白涛小两口簇在中间,在民政局门口叫摄影师三百六十度地围着他们拍了又拍,闪了又闪。
李蕊倚靠在白涛的肩膀上,余光瞟着白涛书生气十足的侧脸,觉得很幸福。倒不是说她的毕生梦想就是嫁入豪门,但能找到白涛这种身家,长相又斯文儒雅的青年才俊,倒是真给了李蕊美梦成真的舒适与解脱感。
——不,不止是舒适感,李蕊感觉自己幸福到快要虚脱了。
「好,再来一张!来,笑一个——」
快门的「啪啪」声拍在李蕊耳边,距离近到就像轻轻拍在她脸上的动静。李蕊晃过神来,露出一个她此生所能做到的最发自肺腑的甜美笑容。
后来,这张照片被摆在了父母家的客厅最显眼处。照片上除了白涛之外的每个人,笑容都撑开了皮肤,像一朵朵绽放到极点的菊花。只有白涛笑得收敛又斯文,一双丹凤眼在眼镜后微微眯起,像一只看准了猎物、蓄势待发的鬣狗。
2、
白涛是实业家之子,独生子。
白家在珠三角地区风调雨顺了三代人,家业传承到白父这一代,整个家族已经做到了某实体行业的龙头位置。虽做不到跺脚就能抖三抖,但若有什么重要商业决策,也定能影响整个产业的命脉。
而李蕊,只是个因父母进城务工,而有幸得到城市教育的女大学生之一。
至于阶级差异巨大的两人是怎么走到一起去的,李蕊又是怎么跨越天堑壁垒的。可能除了李蕊自己,其他人都说不清道不明。但「麻雀飞上枝头变金凤凰」的故事,永远都是滋养整个上流八卦社会的成熟养料。各种真真假假的传闻传来传去越传越乱,直到传入白父白母耳中时,故事版本已经变成了「卖淫女上位」、「以子逼宫」、「李蕊掌握了白涛吸毒的证据」等等,这类庸俗不堪但精彩纷呈的故事了。
但至于李蕊是怎么钓到白涛的,只有沉浸在骄傲和幸福里的她自己才知道。
白涛是独生子,自小被在白父白母的严格到近乎变态的教育下长大。毕竟基业江山是父辈的父辈打下,因此白江就有大把的时间和金钱来教育自己的独生子。
大概是延续了家族的基因作风,白江对白涛的教育风格颇有雷厉风行、军事化管理那一套。动辄罚跪打骂。连惩罚儿子的道具都按照犯错的轻重程度划分得细致至极,在白涛小时候,身上就常小伤不断。因此他跟大多数纨绔子弟完全不同。
因此白涛将自己要跟李蕊结婚的消息带回家里时,迎接他的又是白老爷子疾风骤雨般的怒火和叱责。他狠抽了儿子几棍后,就被静嫂和白母拦了下来。
「给我跪在这里,直到不想跟那种来路不明的女人结婚为止!」当晚,白江对跪在大门玄关处的白涛扔下这么一句话,就上楼睡觉去了。
白涛在玄关处跪了四个小时,白江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问他改没改主意。白涛第一句话还是:
「爸,我就是要娶她。」
白父听了白涛的决定后,气焰忽然萎了下去,没有再让他跪着。老爷子独个儿沉默不语地回了房。第二天,白家就对外宣布了白涛和李蕊的婚期。
第二天,李蕊看着白涛的满身伤痕,心痛得直掉泪。白涛为她擦泪,拥她入怀,握住她的手安慰她:「这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我早已习惯,也早已感觉不到痛了。」
李蕊一边在白涛怀里啜泣,一边在悲伤的情绪中感到一丝怪异。这句话仿佛有某种违和感,某种其他的意义,但她琢磨不透。她只是心疼白涛在那样严厉到变态的环境长大,她下定决心想给白涛一个温暖百倍的未来。
「……我早已感觉不到痛了。」白涛温和地重复道。
李蕊打了个寒颤,这句话似乎有种隐约的违和感,但这种违和感被白涛温和的语气按在了水面之下。
白涛抱她抱得更紧了。
领证过后一个月,白涛还是被父亲安排在了集团公司的虚职上,让他跟着自己和手下的老总们学经验。但至今为止,李蕊只从奔驰黑黢黢的车窗里看到过白父的模糊轮廓,白父白母从未正式会见过李蕊,也拒绝让李蕊见到他们自己。哪怕李蕊已经是白家的媳妇。
但李蕊坚定了信心等,她相信只要自己虔诚,终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3、
在集团公司待了半年后,白父还是将旗下一家公司过给了白涛,权当一件让他糟践得起的玩物。
这半年,白涛的话不多,而且对李蕊还算过得去,只不过两人亲密的次数从一开始就不多,最近更是慢慢减少频次近乎没有了。李蕊这半年也慢慢被富人圈的风气所熏染,拜托静嫂给家里请了钟点工后,更是自然而然做起了阔太太。之前没接触过的产品和品牌,也渐渐堆满了家里。
奢侈品牌的包、鞋、衣服、高级生活用具、豪车、名表,这一切都充斥了李蕊的生活。
所以她心安理得接受这一切、享受这一切、也忽略了这一切所得来的方式。
自从得知父亲要过给自己一家公司后,白涛的脸色就没晴过。每天他面对白江的机会和时间越来越多,情绪也越来越阴鸷。
李蕊脸上倒是表现得喜不自胜。打小没过过富太太日子的她,对即将要成为一家公司的老板娘而感到无法抑制的兴奋。
她劝了白涛很多次,希望丈夫能接受这家公司。
在签合同的前一晚,白涛独个儿在餐厅饮酒,而李蕊在厨房里摆水果,打算庆祝一下。
「阿涛,这是公婆送给咱俩的新婚礼物,如果拒绝也太不识好歹了。我不想在一开始就给他们留下坏印……」李蕊一边在厨房摆水果,一边喜不自胜的跟在餐厅饮酒的白涛说话。
餐厅里,大堆杯盘破裂的声音。
李蕊语尾断在瓷片粉碎音里,从厨房急急忙忙冲进餐厅。震惊地发现白涛正扶着桌角,脸色发白,怒目而视地上那堆狼藉。
「怎么了老公?」
「我 不 想 要 他 们 的 任 何 东 西!」白涛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语气里包裹的怒意和沉重李蕊听了也不寒而栗。
她勉强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片,瓷片边缘锋利,割破她的手指。白涛发火的样子就像一个病人。
「我只是觉得,我们没必要跟爸妈划清界——」
「闭嘴!」一个耳光清脆地甩在了李蕊脸上,力度之大,让李蕊猝不及防地跌倒在那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碎片里。
手掌和半条胳膊都狠狠怼在碎片上,惊人的痛感和鲜血一起涌出。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李蕊趴在瓷片上,愣着看鲜血汩汩流出,整个人都木住了。在震惊和疼痛后的下一秒,李蕊忽然被揪着衣领提了起来。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就是要跟他们划清界限!」李蕊被白涛一把拽到脸前,两人面对面挨得很近。白涛的面孔整个儿扭曲着,皮相和面向一下改变,完全变成了李蕊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在做什么啊……」
李蕊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彻底击碎,已然语不成句。眼前的丈夫跟之前抱着自己、给自己擦泪的人完全判若两人。
李蕊对当下局面完全失去了现实感,她只是懵懵地捂住被打肿的左脸,震惊和恐惧已经盖过了火辣辣的痛感,令她浑身发凉。
白涛的大手慢慢伸向李蕊,李蕊本以为他还要给自己一巴掌,本能地捂住了脸。但下一秒,白涛就掐住了李蕊的脖子。这一掐只停留了短暂一秒,但力度足以让李蕊窒息。
生理性的泪水让白涛的表情变得更加兴奋。
「会痛吗?真的会痛吗?」白涛兴奋到嗓音都失真,他的十指病态地痉挛着。
「王八蛋,我要报警,我要告你!」李蕊捂着脖子声嘶力竭、口不择言地喊。「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这句话为李蕊换来又一记响亮的耳光,力度之大,让李蕊的耳膜一阵嗡鸣。
「警察能管得了我打你!?警察能给你这么好的生活吗?!只有我才能给你!」
李蕊被那记耳光打得眼冒金星,好半天没缓过来。
白涛站在原地,用抖擞的、居高临下的眼光看她,宛若一个征服者。
「我有没有出息?说啊!我到底有没有出息!」
李蕊还没缓过来,一记蹬踹又招呼到自己头上。这下,她彻底昏了过去。
4、
李蕊昏迷的时间不长,大概也就十多分钟左右。
但她的梦却支离破碎。
当她醒来时。白涛正跪在地上,一遍遍地磕头。头砸在瓷砖地,声音像皮球用力砸在地板上发出的闷响。
「你打我吧,李蕊,宝贝,我是变态,我是禽兽,我猪狗不如。」
又是磕头声。
「你用什么打我都行,棍子,皮带,菜刀,我绝对不还手!」
她躺在沙发上,眼里全是天花板的雕镂和豪华的水晶灯,华丽的场面配合白涛的磕头声,一声声撞进李蕊心里。
「李蕊,宝贝,求求你!我向你保证,我一定改!请你原谅我,我是被我父亲逼成了这样啊——」
声声嚎哭刺入李蕊心中。
白涛跪在李蕊面前,声泪俱下,哭得像个刚断奶的婴儿。
而李蕊只感到粉身碎骨的疼痛与恐惧。
后来,白涛带李蕊去医院,结果诊断出轻微脑震荡。医生看着李蕊身上的伤痕和淤青,神色非常严峻:「只摔一跤的话应该不会造成这么多伤,花女士,我再问一遍,您需要帮助吗?」
白涛在李蕊身后面不改色接口道:「她从我家楼梯上摔下去的,您想想,从那么高的楼梯上一阶阶摔下去,身上肯定伤多。麻烦您开些药给我们就好了。」
医生不听白涛的,只是盯着李蕊的眼睛看,看了不知几秒后,李蕊才慢慢点了点头:「是我不小心摔下去的,谢谢您。」
走出医院的时候,尽管戴着太阳帽和遮阳镜,但李蕊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太阳,仿佛阳光变成了 X 光,照透了她污浊的五脏六腑。
以及各怀心思的心肠。
第二天,趁着白涛去上班的空,李蕊找了人来,在家里的客厅和卧室插座上安了摄像头。
5、
白涛第二次对李蕊动手,是在没应酬、没饮酒、心情也并不是格外烦躁的时候。
与其说是突如其来,倒不如说李蕊一直都有心理准备。
当时两人在正对阳台的小客厅坐着聊些闲天,说起花园的装饰风格,李蕊只是有句话稍稍提及了白江对这个大屋装修风格的干涉。过了极其宁静的几秒后,还在用 iPad 浏览财经新闻的白涛就把 iPad 脆生生地摔在了玻璃茶台上。
力度之大,让 iPad 和茶台两者同时破裂。
而这时距李蕊养好伤,只过去了半个月之久。
白涛踏过茶台,扑到李蕊身上,用屏幕完全破碎的 iPad 砸了她的头。
李蕊带着缝合了十多针的伤口,和身上被咬出血的牙印和淤青,连夜逃回了在县城里买了大平层的娘家。
母亲笑容满面地打开门,迎接的是泪流满面的女儿。
「妈,我要离婚。」
母亲的笑容很快消失在红润肥胖的脸上,赶紧把她拉进屋子里。
李蕊回娘家的这半个月,一次家门都没出。
在第十五天,李蕊的父母和弟弟早早就等在小区门口,一直等到日头升到正午时分,才等到白涛的豪车出现。
看到白涛的豪车,几口人立刻堆起带着三分讨好、三分歉意和三分卑微的笑容,剩下一分似乎还有点恐惧——恐惧白涛会就此跟李蕊离婚。
但白涛没有停车。
半小时后,白涛带走了李蕊。
留给娘家的,是作为「赔礼道歉」而带来的大额购物卡。
李蕊走的时候,额头上的伤疤甚至还没好利索。新长出来的粉色新肉缀在惨白的面皮上,显眼得就像一条蛆虫。
从此以后,白涛仿佛换了个人。
从顶多有些阴鸷的丈夫,变成了暴虐的野兽。
白涛对李蕊的暴力不是突如其来的兴起便打,而是给李蕊留足了心理建设。就好像小时幼儿排队扎针,你捂着胳膊,手心冒汗,从心里不断地描摹针头扎进自己体内时的痛感。你随着扎针的队伍慢慢挪动,从心里祈祷慢点、再慢点。然而队伍终有尽头,而你清楚,在尽头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
白涛就是这样对待李蕊的。
他发怒时总会有「预热」表现,无论是忽然暴跳如雷、摔砸东西,还是阴着脸一眼不发,都代表他濒临爆发边缘。而每每这个时候,但凡李蕊有什么行差踏错,总会招来白涛的暴力。
在这个家,是不容许犯错的。
就像小时候的白涛,在白家,也不被容许犯错。
之前,李蕊只觉得白涛是控制不住情绪才会对自己这样,但后来,她才慢慢发现,这是白涛的癖好之一,或者说是本性。
在暴力环境长大的白涛,对待更弱小的李蕊时,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兽欲。每次行使过暴力之后,他都会侵犯李蕊的身体。而且更兴奋、更持久、也更野蛮。
殴打李蕊,唤醒了白涛灵魂深处的原始欲。
就算在闷热的夏天,李蕊大部分时间也只能穿着长袖衣服。无论是其他太太来她家做客,还是她跟其他太太相约着出去,她都会穿长袖,也只会穿长袖。
宽大的衣帽间里,衣服越来越多,档次越来越高。但放眼望去,一排排都是垂坠到地的长袖长裙,少有短裙短袖。更别提露背、露胸和露肩的衣服了。连颜色都仿佛商量好的,斑斓的色块从衣帽间里渐渐褪去,逐渐多起来的都是保守、纯净的素色。
「噢哟,白太太总是这么端庄得体,白先生真是有福啊。」有时过来品茶兼八卦的太太团们一边端着爱马仕的茶杯喝红茶,一双双做了半永久眼线的黑眼睛就在穿着高领衫的李蕊身上滴溜溜转,声音也压低了,语气也变轻蔑了。「我说真的哟白太太,在我们……哦不是,在咱们这个圈子里,老公有点怪癖也不是什么不能原谅的事,你再忍忍,忍到他年纪大了就不会……」
话没说完,门就响了。西装革履的白涛脸上端着笑走进来。坐在小花园里喝茶的太太们纷纷放下茶杯,站起来对他盈笑寒暄。
话题又恢复正常。
李蕊一个人背对着热闹坐,瘦可见骨的手微微抖着。
当晚,那帮阔太太走后,白涛没有打她。睡觉前,甚至还对李蕊说了句:「你总穿不露皮肤的衣服,别人会误会我的。从明天起,买几件好看的衣服备着吧。至于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别计较了。」
说完,白涛就翻了个身睡着了。平平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别计较了?多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像随手扔给某条狗的一根骨头。
李蕊看着丈夫睡得踏踏实实的侧影,红着眼眶笑。上周被打伤了腰的地方还隐隐作痛。这话他之前保证过无数次,从没有一次做到过,后来索性就不保证了。
李蕊知道,她不是逃不走。
而是不想逃。
更不知往哪逃。
哪怕在她像个麻袋一样被白涛在地上拖着走的瞬间,从她视野里滑过、在她眼里烙印最深的景色也还是那双倒在地上、鞋跟细得像匕首一样的 Jimmy Choo 高跟鞋。她在脑海里恶狠狠地想象,当这双鞋跟踩破白涛的喉咙时,鲜血喷溅出来的场面一定很好看。
她恨白涛,用尽全身力气恨白涛;也恨自己,恨懦弱又没骨气的自己。后来这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强烈到李蕊不知是想杀了白涛,还是想杀了自己。
但每当她半夜睁着眼无法入睡,而白涛又在她身侧睡得香甜时,她坐起来,凝神看白涛起伏的胸膛和恬然的睡颜,发狂似的想象着她用高跟鞋戳进他喉咙的画面。但如果这么做了,等着她的就一定是后半辈子的监狱生涯……
监狱画面和此时卧室里奢华的摆设重叠在一起的瞬间,李蕊打了个寒颤。她摸了摸脸,还是躺下了,躺在了白涛的身旁。
——只是挨打而已,至少不会出人命。
但鱼死网破的话,她就会丢失赖以生存的一切。
白涛的目的达到了。
他获得了一个温香软玉,可以随时糟蹋,还不怕其反击的沙袋。
6、
李蕊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掐住了脖子。
一个人快被掐死的时候,手上是使不出哪怕一点力气的。所有力气都被挣扎的手脚和口腔鼻腔用力捕捉氧气的动作消耗殆尽。
白涛只穿一条内裤,骑在她身上,圆睁双眼的眼白在黑暗里射出亢奋的光。
李蕊用最后一点力气去掰、去抓、去抠白涛的手,但都无济于事。
有液体从李蕊双腿间流出,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是尿失禁了,快死了的绝望在她内心深处沸腾喧嚣。
但下一刻,白涛就放开了李蕊的脖子。
他低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液体。
那里沾满了黏稠的,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漆黑的血液。
瞅准这个空隙,李蕊来不及思考,翻身跌下床,一头撞开卧室门,发疯般地跑了出去。
凌晨三点,她赤脚在秋季的大街上跑,任长长的睡袍被街道的尘土污染,也任腿间的鲜血滴淌一路。渐渐地,她的脚印就变成了黏稠的血脚印。
但她不敢停,既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恐惧地跑、发疯地跑,生怕那头禽兽追上她。
一辆空着的出租车驶过,李蕊跳着追车,出租车慢下来,犹豫着是否要拉这单生意。最终,出租车把李蕊拉到威严的白家大宅前。
李蕊对前来应门、大为诧异的静嫂哭诉着这么多年来白涛对自己的恶行,由于情绪过于激动,李蕊昏厥了两次。每次醒来,她都隐隐约约看到白涛的轮廓顶着一圈光晕注视她。她尖叫、踢打,在声嘶力竭中累得再次昏睡过去。
最后,她彻底清醒,发现自己睡在一片全白的陌生房间。眨眼间,朦胧感褪去,李蕊意识到自己是在病房里。身边守着自己的护工模样的人见李蕊醒来,将一只电子体温计塞到她怀里。然后出门叫来医生和护士。
「花女士,我们很抱歉没有保住您的孩子。」
李蕊静静地听着,没有丝毫反应。
「但您还年轻,往后还会再怀孕的。这不是什么难事。」
从来就没有什么孩子,从来就不想要什么孩子。
李蕊直勾勾地看着白到刺眼的天花板,一动不动。
「花女士?」护士在身边轻唤一声。
「……警。」
「您是哪里不舒服?」
「……报警」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李蕊的意思。
「帮我……报警。」
后来,警察到李蕊的病床前做了笔录。警察来了一批,又来一批。前一批是受理的,后一批是希望李蕊撤案的。
在此之间,白家人一次都没出现过。
李蕊给父母打过电话,在电话里把白涛是如何对待她的事情告诉了爸妈。爸妈在电话那头,开始只是沉默不语,后来终于忍不住埋怨。
「为什么不再忍忍呢?说不定往后他就会改了。」
「白涛只是不够成熟,你既然是他的妻子,就该多包容、他才对。」
「你要是离婚了,你弟妹的学费和房子怎么办?李蕊,再忍忍吧,至少忍到你们有了孩子。有了孩子,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挂了电话后,李蕊抹了把脸,发现抹下了一手眼泪。她本来想求父母出钱资助寻找律师,但这话最终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再后来,李蕊父母从传统媒体和社交媒体上,看到了发生在李蕊和白涛之间的新闻。
冰冷的沉默笼罩了整个客厅。
那张民政局前的大合影端正地拜访在一旁,照片里,白涛的笑容如此平静,映照着电视机上流动的画面,映照着李蕊那张苍白的脸。
7、
当然,在新闻报道出来后的不足一天,白家就出面否认了关于李蕊指控白涛的一切罪行。甚至请了自家集团的法务,给李蕊送来一纸诽谤诉状。
再过一天,关于白涛家暴的消息,就从当地媒体上消失得一干二净。只有零星的信息还在偌大的社交媒体上不时冒头,但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李蕊出院的时候,有许多当地记者跑到医院门前堵她。她穿着极其朴素的衣服,没有化妆,也没有接受记者们的采访。
官司打得漫长又艰难。
尽管李蕊在民事诉讼法庭上提供了手机拍摄的视频和照片证据,并且提供了第一次、第二次和最后一次家暴的医院原件验伤证明,并以「故意伤害罪」起诉了白涛。但对方律师以「造假」等理由百般否认,千方百计地阻挠罪名成立。从始至终,白家没有一个人出庭,就连静嫂都没来,只有代理律师。
李蕊坐在原告席上,看着自己被殴打的画面,看着那些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伤痕,一动不动,淡然得仿佛在看别人的照片、听别人的故事。
而桌下,她握拳之紧,指甲早已抓破手掌皮肤,血液渗出,洇进她的黑裤子里。
所以,她不接受调解,始终坚持此罪名没有放弃。
尽管向法院申请了人身保护令,但李蕊还是好几次恍惚感到自己有被特意针对报复。譬如被不明人士跟踪、过马路时险些被撞、总有人在她住的宾馆房间前徘徊。
但她咬紧了牙关,想着自己未曾谋面就被「打」掉的孩子。
她恨白涛一家已经到了走火入魔、出现幻觉的地步。
但在此之前,她更恨自己,恨优柔寡断、舍不得放弃舒适生活的自己。
打官司期间,李蕊的父母找过她几次,无论态度软硬,都是希望李蕊放弃打官司,接受调解,或是撤案之类的要求。
「你们非得眼睁睁看着他把我打死,才会后悔吗?!」李蕊哭着问母亲,问得她沉默不语。「哪怕他打不死我,我也会被他折磨到自杀!」
李蕊声嘶力竭的哭诉终于唤回父母的一点良心。他们沉默下来,第一次体味到了一丁点女儿的痛苦。
最终,在漫长的辩诉过程后,李蕊还是获得了司法胜利。
白涛因为「故意伤害罪」的罪名被判六个月的有期徒刑,但在白家律师团的努力下,他也获得了缓刑半年的赦免。但无论如何,李蕊确实「赢」了判决。
但她没有一丝一毫获胜的喜悦。
李蕊打赢官司,走出法院大堂,走下极高、极长的台阶时,阳光从阴云里刺出光线,照热了李蕊的后背。她在光线里,忽然产生了一股眩晕感。
长长的台阶又白又亮,上下皆空无一人,只有她一个人走在似乎永无止境的台阶上。
没有家人来接她,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没人关心李蕊接下来的路该往哪走。他们害怕跟李蕊联系频繁的话会激怒白家人,向他们报复,收回自己现在住的县城大平层。
但最后,白家也没有再来骚扰他们。
李蕊坐上回县的公共汽车,颠簸到家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小车站里,所有客车都归了位,静静地泊着。与她同路的人也都有人接,有人迎,有人招呼。
只有她一人孤零零的。
但李蕊并不感到孤独,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自作自受。
她不该回来的,但她也无处可去,至少父母不会真的把手掐在她脖子上让她去死。
她觉得一切都会好的。
——但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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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0-09-23 11:2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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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六年被出轨,小三告诉我:不被爱的那个才是小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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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俄尼索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