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杀千刀 BE 还是 HE?
梦醒与君同:本宫竟在渣男的心尖上
秦珏上朝的时候,总觉得心脏一直在怦怦乱跳。
新帝尚未册立,他知晓江初年在纠结,便也没有和她再提这些事情。
总归,不管她做出什么选择,他都支持的。
弑君这件事情动静闹得大极了,现在几乎都传到皇城外去了,大臣们站在大殿里也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些事情,有些人担心新帝年幼,有些人在唾弃赵家行径,一些心里门儿清的大臣都站在前排垂眼,什么话也不说。
冬日本身萧索,平日里出门四下都是安安静静的,今日的朝堂倒是沸得像一锅生猛海鲜粥,秦珏站在前面等得心烦,满脑子想回去抱抱江初年。
「先帝遗言——」
他正心不在焉地盯着地砖时,高位上突然走出来一个太监,看着面生,声音是太监们惯常有的刺耳。
秦珏心下疑窦丛生,江初年方才看起来还正纠结,竟然这么快就选定了新帝?
他压下心头千般疑惑,抬眼瞧着那个宣旨的太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直到珠帘后有个人踏着太监宣旨的声音走出来——
是秦太师。
太监还在说话,长长的一串口谕,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册十七为新帝,秦太师监国辅佐新帝。
这不可能,江初年是万万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
秦珏心中骤然一缩,失了智似的迈步前去揪住秦太师的衣领,全然不顾父子尊卑,「你什么意思?!」
大臣们被秦珏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安静如鸡,一旁宣旨的太监都愣住了,一时间,空气好像被殿外的气温冻到结冰凝结,大殿里甚至连个喘气声都听不见了。
秦太师皱眉看着这个最让他得意也最让他不省心的儿子,盯着他的眼睛僵持许久,才慢慢伸手掰开秦珏的手指。
弑君这件事情瞒不过他,如今民不聊生,宫中赵家和长公主党斗得厉害,赵家一招直接把两家都弄得身陷囹圄,此番逼宫必然是赵家和陈家江静和一起联合起来解局的权宜之计,而赵家被静和长公主过河拆桥黑吃黑一番,才拉出来顶了弑君谋反大罪。
他一直都知道江静和是个聪明的,只是没想过能狠到连自己生身父亲都杀,那他们秦家三番两次想夺她性命,如今离死还远吗?
起初想夺江静和性命,是因为皇帝执意要动秦家,他们不得不废了江静和这颗棋子,现在想动江静和,亦是如此。
秦家背后千百性命,他不能也绝不会由着江静和动他们,他作为家主,有责任护住秦家族人,作为大酀重臣,也有责任不让这种弑父之人执掌大权,对这天下百姓应当更好。
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这个对江静和情根深种的儿子。
「我是秦家的家主,背后是秦家千百族人性命,秦珏,我不能儿戏,除了我自己,我谁也不信。」秦太师直视着秦珏的眼睛,沉声道。
秦珏身上披了件大氅,却还是止不住觉得冷,似有寒意从心底迸发出来,他瞳孔一缩,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身体一僵,然后很快转身跑出了大殿。
年年……
他心里生出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慌忙之中也顾不得宫中禁令了,一路策马奔走在宫道上,寒风把他如墨的发丝吹得扬起,一身朱红色官袍也随风飘舞,看起来像烈焰欲燃,只他面上的表情比周遭冰寒的冷风还要凉几分。
年年,等我。
江初年的栖梧殿地方偏远,秦珏翻身下马的时候,瞧见殿外没守多少人。
自昨日江初年逼宫以后,宫中各个殿的宫人俱是大洗牌了一次,许多栖梧殿原先的宫人去了别处,又有许多宫人来了栖梧殿,江初年不喜欢人多,于是又遣走些人,他原本想让江初年多增些人手来看顾的,江初年一口拒绝道:「过几日我便搬去公主府,没几天,便不必了。」
他深吸一口气,阔步走进栖梧殿里,身上披着深重寒意,竟是将一身欲燃的红色官袍穿出冷意来。
栖梧殿寝殿外静悄悄的,宫人们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来,秦珏高高悬着的心这才下落了一些。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宫人们应该不是这个表情了。
还好还好。
因为知道秦珏是公主驸马,这会儿也没人拦他,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寝殿前,伸手推开掩得好端端的雕花木门——
十七的生母正坐在寝殿主殿的桌前,见他来了,朝他璨然一笑。
秦珏心里「咯噔」一下。
十七生母心里也「咯噔」一下。
她身侧的拳握紧又松开,却还是没忘此番过来的任务,极快地调整好了心情,而后伸手捧了杯茶给秦珏,「我方才同公主聊天儿呢,侄儿可饮一杯茶,是公主亲手泡的。」
秦珏眯了眯眼,打量着十七生母,这个和他同是秦家人的小姑姑。
他和她平素没什么来往,江初年更是不可能和她有来往。
刚才放下一点的心又陡然提了起来,他握了握拳,突然心中猛地一惊,而后延绵而来的是无尽的不安和怒意。
屋子里广藿香浓郁,铺天盖地的一屋子全是泛着寒凉的苦,秦珏是习武的,感观较常人要灵敏许多,屋子里若有若无被掩盖住的血腥味,他闻出来了。
心脏好像被人狠狠地掐了一下,然后被用沾了辣椒水的钝刀子反复搓磨,秦珏身体有些微微发抖,视线死死定格在小姑姑手中的那个茶盏上。
十七生母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眼眸深处掩着些忐忑,她不敢直视秦珏,却能很清楚地感觉到面前的人气压低极。
似乎是安静了一瞬,又似乎是安静了很久以后,秦珏突然走过去接住了那杯茶。
他昨日还在这间屋子里和江初年缠绵,只今日离开些微一会儿,秦家人就按耐不住要动江初年,他恨自己为什么要去上朝,也恨自己这一世依然没有保护好江初年。
轻微的血腥味在鼻息间和寒凉的广藿香一同缠绵,还夹杂了些悠然茶香,秦珏说不出自己现在是自责和愤怒多些,还是别的情绪多一些,只他也才知道,人在怒极的时候是真的会头脑发晕全身发抖的,他恨不得直接上去杀了小姑姑,恨不得去屠尽全族,但理智也告诉他,这样没有任何意义,就算杀光这天下所有人,江初年就能回来吗?
他看不见江初年的人,心里总还压抑着一点希望,希望江初年只是划伤了手坐在里面等她,又或者这个血腥味来源于别处。
可是他的小姑姑就站在这里。
忽而一阵深重的无力感袭上心头,他突然想起来前世种种,江初年也是在弑君后殒命,只那回是姬伶杀的,只那回弑君的人是他。
手中的茶盏还带着些微热意,里面的茶应当刚煮出来不久,秦珏看着其中清澈的茶水,忽而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秦家不光要杀江初年,还要杀了他,不然不会拿着一杯茶在这里等他。
也好。
十七的生母见到秦珏干脆地喝完了茶,愣了愣,没想到这样拙劣的谎言都能骗过秦珏。
但她今日来此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是以她点了点头就起身准备离开,「我就不打扰公主和侄儿了。」
走至门前时,她突然听得秦珏低叹一声,「告诉他,他得偿所愿了。」
「你知道?」十七的生母心里一紧,手中的汗出得更欢快了。
秦珏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迈着步子走到了偏殿那处珠帘前面,过了很久才轻声道:「将我和她的尸身一同烧了去吧。」
珠帘被撩开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十七生母瞧见秦珏掀帘子进去,心里一时间百般滋味,难言又堵在心口。
秦珏一早就知道。
她方才是在他眼里看见了杀意的,但他却是喝下了那盏茶。
风从大开着的门吹进屋子里,把还在晃动的珠帘又吹得哒哒作响,她握着手帕在门外站了许久,才叹了口气,掩上了门。
屋子里的血腥味渐浓,秦珏方才在珠帘另一侧,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江初年,她身边还躺了把沾血的匕首。
秦珏在原地站了很久,前世那种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又忽而袭上心头来,不同的是这一回,痛楚中隐有些解脱之感,因为这一回他也饮了毒,不必再孑然一身等她十八余年,不必再十八年日日夜夜的深夜里恍然惊醒,摸着空荡的侧塌辗转难眠,不用……十八年连梦都梦不见她。
已经有些隐隐的痛楚从秦珏腹中传来,他深吸一口气,用内力压下痛意,弯身抱起了江初年软绵绵的身子,然后出了偏殿将她放在床榻上,而后又起身寻了个火折子点燃,随意扔在了屋中角落。
江初年上午才同他说过,若是死,就烧个干净,连尸身都不要留。
毒药的药性已经发作许久了,秦珏有些体力不支,腹中像有钢刀一般来回搅动,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要倒下的冲动,一步一顿地走回了床边,轻轻搂着江初年躺下,然后垂首轻轻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终究是偷来的时间。」
「同你再这般相遇一世,我很开心,年年。」
「只这一世我还是没有保护好你,早知道便不该由着你,昨日强硬些在你身边多加些护卫。」他轻语,「也非,我今日便是不该去上朝……」
「年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疼痛带上了颤抖,却还是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年年……我来陪你了。」
「这一回,不用再等那孤零零的十八年了。」
……
册新帝的那一日,大酀改了年号为长曦元年,原是冷清清的孤冷宫墙里却燃了一场大火,冲天的火光将宫中偏僻处的公主殿无情地吞了个干干净净,竟是让这个潮湿又阴冷的冬天干热了起来。
宫中这场火整整烧了两日,掌实权的秦太师没让人救火,所幸被大火吞噬的那处宫殿地方偏冷,这场火也没有伤及其他地方。
最后是一场雨将大火浇灭,却还是有浓烟滚滚在宫中萦绕不散,甚至连摘星楼上都能瞧见些浓黑的烟雾。
秦太师打了把伞站在摘星楼上,目光瞟过还散着浓烟的地方,什么话也没说。
十七的生母如今是太后了,她撑了把伞立在秦太师旁边,听着雨珠敲过伞面发出来的哒哒声,过了许久才叹道:「结束了。」
秦太师轻轻「嗯」了声,又沉默地站了许久,才轻声叹息:「从此,世上再无江静和。」
雨丝被风吹得倾斜,一时间太后和太师谁也没有再说话,四周空余哗啦啦的雨声。
「您明明可以用更好的方法……」又过了许久,太后才嗫嚅道,声音被风吹散在孤高的摘星楼上,也不知道传没传到秦太师耳朵里。
秦太师摆了摆手,一步步迈着阶梯离去了,只留给她一个略显孤寂的背影。
父子一场,他没想过要真的杀了秦珏,也没想过要真的把江静和这个人从世间抹去痕迹。
那把匕首上抹了假死药,茶里的也是假死药。
太后瞧着秦太师逐渐消失的背影,摇了摇头。
秦珏和江初年这对苦命鸳鸯未死,可是秦太师已经用那盏茶、那把匕首,生生斩断了这二十余年的父子情谊。
他心里也是苦的吧?
暮冬里的这一场雨哗啦啦地下了数日,看不见个尽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秦珏自醒后就一直在下雨。
他伸手关了窗,在略显昏暗的屋子里点了些灯烛,才又坐到床边,看着床上正闭着眼的江初年,而后他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直到痛意钻心时才忽而笑了出来。
不是梦。
他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安阳的宅子里,身边有郎中贴身伺候着,枕下还放了一封信。
信封里是一大沓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银票,最下面躺了张字笺,上面写着苍劲有力的几个大字——
「定然山河无恙。」
秦太师终究是对他和江初年留了情面。
从此世间再无江静和,只余一个江初年。
雨滴把窗檐敲得哒哒直响,秦珏没有再去回忆,转而伸手握住江初年的手,垂首在上面轻轻亲了一下,「从前我救你来安阳,是你坐在这个屋子里自言自语,如今却是我看着你自言自语。」
「年年,我们成亲吧,我差下人寻了绣娘,你的喜服已经在绣了。」他垂眸看着江初年纤长的手,伸手和她十指相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日我看见你倒在地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可是瞧见你手里紧紧攥着我赠你的香囊,我又有点开心。」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的,是不是?」
没有人回应他,他就一个人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过了许久才突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半是哀求半是威胁:「你若是再不醒来,我便要生气,生气起来就该把你往死里折腾了,听见没有?」
屋外风声呼啸,屋内却是安静,只是这一片静寂里,突然有人呼吸乱了几分,平常人听不出来,可是秦珏听出来了。
他心里骤然一跳,猛地抬头去看床上正躺着的姑娘。
那人还闭着眼躺在床上,苍白的唇角却是微微勾了起来,就像上一回在安阳,他重伤卧床时装睡偷听她说话时一般。
更像死气沉沉的暮冬里,唯一的一抹春色。
(正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