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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牺牲品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62987 更新:2026-06-08 14:11:14

牺牲品

食指死因不明

小城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死者全身赤裸地死在自家的狗笼子里。

他身上被喷上了一层肉白色颜料,后脖颈处烙印了字母 S。

1

我工作在海滨四线小城,一个八年警龄的女警,在刑警队重案大队也有五年时间了。

去年四月上旬,刑警队重案大队接到一个案子。

城西海岸线边上的海上棕榈园三期的一个公寓楼里发生了命案。

这个案子的报案者是死者的邻居。

这个邻居报案说,海上棕榈园三期六十九栋 1802 室有人死了。

我们出警到现场,发现一个全身赤裸的男子死在狗笼子里。

说是全身赤裸也不恰当,因为他的全身被喷上了一层肉白色颜料,连毛发和各种有毛的地方都喷上了。

从背面看,像是个服装店里没穿衣服的人偶模特。

从正面看就不对了,有点像上吊死的那些人才有的死相,太过狰狞。

我注意到狗笼子是坚固的,而且是上了锁的。

能看出死者被锁到狗笼子里时是活着的,有明显的挣扎痕迹,至死还死死抓住狗笼子的栏杆,像是要挣脱狗笼。

他的全身都是一色的,连那双没有瞑目的眼珠也被喷上了颜色。

这让我感到很不适,在之后很长时间的梦里都经常梦到这一幕。

我没看到他身上的伤口在哪里,地上也没有血迹。

当法医组的组长孙波带着人把死者从狗笼子里抬出来,我才看到伤口。

那伤口似乎也不能叫作伤口,竟然是后脖颈处印着的一个三厘米左右的字母 S。字母轮廓里的皮肤像筛子孔一样渗着血。但那血像是被烧焦后凝固的,这让我想起古代的一种用烙铁往犯人脸上烙印的刑罚。

陈劲,重案大队的大队长。

他看了看死者的尸体,回过头问报案的邻居:「你是怎么发现死者的?」

邻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心有余悸地说:

「我是十九楼的,就住这户的楼上。他家昨晚从十点多钟开始就一直放摇滚乐,鼓点震得我没法睡觉。但我知道他从来都是不讲理的,家里又有条大狗,我就没敢半夜下来找他。」

「我戴着耳塞睡了一晚上,睡得耳朵生疼。可早上起来,楼下还放着音乐。我下楼买早餐的时候就故意把电梯在十八楼停了一下,想听听里面到底是什么名堂。」

「我到他家门前,本想贴着门听听,但门是虚掩的,留着个缝。我顺着缝往里一看,刚好能看到狗笼子里面有个人。」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人,就只觉得像他。当我把门缝扯大一点,就看清楚了。我看到他龇牙咧嘴的样子,知道一定是真人,但好像已经死了。我没敢进屋,就报警了。」

陈队问:「这栋楼的其他邻居没有发现这户有异常吗?」

「我们这栋楼的入住率不高,这里的房子多数都是外地人买下做投资出租的。现在属于淡季了,这一整栋楼也就住了不到二十户。他这户的隔壁偶尔有人住,但这几天好像也没人。所以他除了能吵到我,也吵不到别人。」邻居说。

我问报案人:「你昨晚只听到了摇滚乐的声音,没有听到什么打斗的声音,或者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吗?也没听到狗叫吗?」

「他放的这个音乐本身就像金属碰撞的声音,再说我尽量戴上耳塞不去听。以前,他家那条大狗,经常半夜狂吠,我们已经投诉过多少回了,也没见他有改,昨晚倒是真没叫。」邻居无奈地摇摇头。

我又问:「你进这个房间的时候没看到他家养的狗吗?」

「我最怕他家的狗,所以我都没敢进来,只是扯大了门缝看清楚状况之后就报警了。现在看,他家的狗好像不在家,要不然早就叫起来,扑过来了。」

「他家养的是什么狗?」我问。

「具体品种说不上来,是个大狗,不是小狗。」

我说:「好的。」

陈队让小吴领着报案的邻居先出去。

他蹲在法医孙波身边问:「怎么样,能初步判断出致命伤在哪里吗?」

孙波摇摇头,指着后脖颈处的烙印:「除了这个地方,没看到还有其他伤口,头部也没有钝器击打的痕迹,内伤还是得等解剖后才知道结果。」

陈队站起身看着物证组的人正在采集脚印和指纹,他看向我。

「关关,这回又用得上你的犯罪心理分析了。」陈队说。

我知道陈队的意思,凶手把死者喷成这个样子,还下了烙印,可能又是个变态的。

我在国外读硕士的时候,曾经对犯罪心理学和应用心理学有过涉猎,还听过很多国外刑侦专家的心理侧写课程。

三年前我的犯罪心理分析报告辅助重案大队破获了一起变态杀人案,所以陈队一遇到有些变态的案发现场,总要对我这样说。

我说:「这好像是在营造某种仪式感,也有某种象征意味。」

陈队扫视了一圈客厅里的家具和陈设。

电视柜上的几个精致的摩托车模型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也注意到了这些模型。

因为在死者的后背上隐约地呈现出一大一小两个摩托车的车轮轮廓。

我让孙波把死者的尸体侧一下,背部的轮毂画面依稀可见:「这肯定是死者的纹身在全身被喷了颜色之后隐约透出来了。」

警员张弢问:「关关姐,你是觉得凶手给死者喷了色是为了遮掩死者身上的纹身吗?」

我摇摇头:「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凶手要是想掩盖死者的纹身,毁尸是最好的办法。」

我们出完现场,就回了队里。

小吴已经从物业那里拿到了死者登记在物业的身份信息。并调取了这栋楼的监控录像以及整个三期的监控录像。

警队的人几乎用了一上午时间看监控录像,并在系统内部网上搜索死者完整的身份信息。

张弢到三期的物业和案发那栋楼的邻居那里做了走访。

下午开会的时候,张弢负责介绍案情。

「被害者是个摩托车发烧友,名叫姜奎,今年二十九岁,独居。」他用激光笔指着那条犬,「可以断定,死者的狗不见了。从小区的监控视频录像可以看出,他养的是一条德国黑背犬。」

张弢播放一段监控视频,视频上显示姜奎骑着摩托车速度很快,高撅着屁股,黑背犬没有拴绳,跟着摩托车狂奔。

「据物业的人介绍,这个姜奎每天好像都不上班,酷爱玩摩托车,其次就是养狗。他的两款摩托车都价值不菲,其中一款川崎大几十万,另外一台也十几万。」

张弢用激光笔指向公寓楼的门厅和电梯内以及公寓出口的几个监控画面。

画面上显示,有一个男子穿着雨衣,戴着口罩,戴着墨镜,牵着那条黑背犬从电梯里出来,从公寓楼门厅里出去。

陈队皱着眉头说:「按照昨晚姜奎的大概死亡时间看,这个人很有可能是杀害姜奎的嫌疑人。」

我出现场的时候注意到,那栋楼是一个板式高层楼,三部电梯间有个走廊连接,走廊里和电梯间都没有监控,只有电梯里和一楼门厅有监控。我问张弢:「你是怎么断定这个人就是从姜奎的那套房子出去的,又怎么知道这条狗就是姜奎家的那只狗?」

「物业的人已经证实这条狗就是姜奎养的狗,而且这一栋楼就姜奎养狗。」张弢用激光笔指着这个穿雨衣的人坐上行电梯的画面说,「这个人上的也是十八楼,下也是从十八楼坐电梯下的。」

我想了想,又问张弢:「小区外的监控、小区里的监控和公寓里的监控合起来能不能拼出这个人牵着狗的路线图,是出了小区还是就在小区内?」

「这个人,这条狗都没出这三期大院门就消失了,原因是这三期的监控黑屏了。」张弢说。

陈队问:「监控原本就坏了,还是你们调监控的时候,物业才发现的?」

「物业才发现的。」张弢说,「物业的保安负责人解释说,整个海上棕榈园社区的监控设备经常坏。他暗示是开发商交房之前就没有按标准要求做到位。」

我们正说着话,孙波走进小会议室。

他说:「经过解剖,死亡原因是死者被注射了抑制呼吸类药物,注射针孔在脖颈后面的烙印处。死者的胃里没有发现异物,毒素在血液里。死亡时间是在昨晚十点左右。」

我问:「喷在死者身上的颜色是有毒的吗?」

「算是无毒吧,但是油性的,类似绘画中用的油画颜料,附着力较强。」孙波说。

陈队示意孙波也坐下,让张弢继续介绍。

张弢介绍说:

「物业对姜奎很熟悉,因为姜奎是这个海上棕榈园三期的住户里面被投诉最多的。」

「姜奎的房子是租的,物业跟房子的业主约谈过了好几次,劝业主不要把房子继续租给姜奎。可是业主说姜奎不差钱,和他签了五年的租赁合同,而且是一次付清的房屋租金。业主说,他要是毁约可就亏大了。」

陈队问:「邻居投诉他什么?」

「姜奎被邻居投诉得最厉害的就是他那条黑背犬。他在小区里遛狗从不拴绳,这条犬曾经撞倒了一个一边走路一边看手机的中年女人,那女人摔掉了一颗门牙;还有一次,这条犬扑倒了一个三岁的小女孩,还叼着小女孩的衣服跑了好几米。」

「这两次事件是怎么解决的?」我问。

「说起来挺气人,姜奎都是用赔钱的方式解决的。他也不逃避责任,就是主动赔钱,赔得两家受害人都没了脾气。最可气的是,他之后遛狗还是不拴绳。邻居说,按照姜奎自己的话说,为了狗的自由,钱是可以抛的。」

2

张弢把 PPT 的画面停在了小区围墙上的监控拍下的姜奎撅着屁股骑着摩托,黑背犬跟着狂奔的画面:「这就是姜奎在小区后面围墙外面的一条双向车道上飙车的画面。邻居说,他那辆大摩托车的马达轰鸣声能传出去几公里,经常引起很多住户的投诉。」

我皱起了眉头:「还有什么别的投诉?」

「除了摩托车的噪音以外,他家的狗晚上经常长时间的狂吠,据邻居描述,这种情况多半是狗主人不在家,狗被拴在阳台上造成的。」

「还有就是,姜奎遛狗从来不收拾狗便便。邻居说,他家的狗又大,狗屎都是一大坨,害得小区里的人经常踩到狗屎。」

陈队打断张弢:「有没有一些关于姜奎的感情纠纷或者是财务纠纷,或者他有没有什么仇家?」

我在重案队这几年,遇到多数的凶杀案都是寻仇、情感纠纷或者是财务纠纷。

张弢摇摇头:「物业经理说,姜奎对于物业以噪音太大为由不让他的两辆摩托车进小区很是不满,曾经扬言要报复物业。但物业说,他也只是说说,物业并没和他发生过冲突。」

「他的摩托车晚上停在什么地方?」陈队问。

「海上棕榈园三期外面有一家机车俱乐部,可以存放和维护维修清洗摩托车,姜奎的两辆摩托车每天都有偿存放在那里。他要骑车时,去那里取车。他也是那个机车俱乐部的会员。」张弢说。

陈队点点头,转身对我说:「关关,散会后你和张弢先一起去那家机车俱乐部摸排一下。」

「是,陈队。」

我和张弢在散会后就直接去那个机车俱乐部了。

我们的车直接停在了机车俱乐部的门前。

一下车我就看到了张弢描述过的那款大川崎,旁边还停着好几辆。有宝马、哈雷、雅马哈。

我在国外的时候,因为前男友对重机车有点涉猎,所以我知道赛道级的摩托车在大城市根本就不让上路。

张弢亮明了证件,问:「这个机车俱乐部的负责人是谁?」

门前正在给摩托车做保养的伙计赶紧进里面找人去了。

一个穿着很前卫,化着浓妆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打量着我们两个,皱了皱眉头:「我是负责人,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吧。」

我问:「这个俱乐部的企业法人是谁?」

「我老公是企业法人,他在上面睡觉呢。有事跟我说也一样。」她指着二层的阁楼说。

「这个小区里发生了刑事案件,我们需要例行调查,包括这个俱乐部的所有人,请你们配合调查。」我皱起眉头严肃起来。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刚刚看到这个俱乐部里面有好几个员工的身形有点跟监控画面上的相像。

而且我看这个老板娘的态度并不是很配合,所以就说得严重点。

张弢见状,也严肃起来:「把你们这个俱乐部的会员名单给我一份,我们要一一调查。」

老板娘嘟囔了一句:「死的那个人不过是把摩托车寄存在我们这里,他的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用搞得这么紧张吗?」

说这话的时候,俱乐部里面走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有点油腻,满脸堆笑:「我在上面就听到是警察同志来了,是姜奎的事儿要我们配合调查吧?」

他边说话,边跟张弢握手:「我是单伟,是这里的企业法人。」

张弢介绍说:「这是我们刑警队重案大队的吴关关警官。」他故意强调我们是重案大队的,就是要让他们配合一点。

我向单伟摆摆手算是打招呼了,我不想跟他握手。

直觉告诉我,他的体态和身高也跟监控里面牵着狗的那个人有点吻合。

「单总,姜奎是你们这个机车俱乐部的会员吧。」我突然问,「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死了?」

单伟看了一眼他的老婆,他可能听到了她刚刚说的牢骚话。

「我们也是中午时候听物业的人说的,说是姜奎死了。」他沉痛地说,「挺好一个人,怎么就被人杀了呢!」

我看着他的眼神问:「昨晚八点钟到十二点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闻言,单伟愣了一下:「我们去我办公室谈吧!」他一边说,又下意识地看了眼他老婆。

看到有几个围观的员工正在好奇地注视着我们,我就点点头,进了他的办公室。

单伟对他老婆说:「你把员工集合起来,把员工登记册和会员名单都给警官准备好。」

他进了办公室,让我们先坐下。

我发现他老婆根本没按他说的去安排事情,反而也跟着进了他的办公室,倚在门框上歪着头看着他。

「昨晚八点到十二点。」他似乎在回忆,「我昨晚喝酒喝多了,有点迷糊。」

他老婆皱着眉头看着他:「你昨晚不是跟小飞他们喝的酒吗?几点喝的,喝到几点告诉警官不就好了。」

我盯着单伟的眼睛,他更加闪烁其词了。

「把小飞的电话号码记下来。」我紧盯着单伟的眼睛,对张弢说,「给小飞直接打过去。」

单伟的脸瞬间就挂不住了:「我——我昨晚没在小飞那里喝酒。」

我意识到了什么,对单伟说:「这是一起非常严重的谋杀案,你必须说实话才能洗清你自己的嫌疑,若是做假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你没去小飞那里,去哪里了,是不是又去会哪个骚狐狸了?」他老婆嚷了起来。

单伟的脸憋得通红,低着头在那里支吾。

我心想,这世界上,越是怕老婆的人还就越愿意在外面偷腥。我最讨厌这样的人,更没义务为这样的渣男遮掩什么,就严肃地说:「说吧!你昨晚那段时间在哪里?有什么人能作证?」

单伟磨磨蹭蹭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一个电话号码:「你打给她,我昨晚从八点到凌晨两点都跟她在一起。」

他的话音刚落,他老婆就扑上去,又掐又挠,又哭又嚎地说:「我给你看店,给你生孩子,我连个好车都不舍得买,你特么还有钱在外面养小三!」

我皱着眉头默记下了电话号码,就从办公室走出去:「张弢,让单总把员工名单和会员名单都拿出来。」

闻言,单伟赶紧也要跟着出办公室,向俱乐部门口走。他老婆在后面追,张弢拦住她,说:「你先别妨碍我们办案,你们晚上有的是时间算账。若是家里发生家暴,你们一定要报警,警方会保护弱者。」

单伟安排一个女员工好不容易把他老婆劝回办公室,并安排另一个助理去他老婆办公室拿名单。

他拿到员工的名单和俱乐部会员表就直接递给了我。

「姜奎在我们这个俱乐部里虽然有些高冷,但是因为他基本不跟别的会员混在一起,也就基本不会跟别的会员结什么深仇。我也想不通,为什么有人杀他?」

我在这个机车俱乐部的会员表上看到了高飞的名字。

「这个人就是你太太说的那个小飞吗?」我指着名单问。

「是的。小飞算是跟姜奎有点来往,但也不算太密切,而且他们两人也没什么矛盾。其他的会员可能就是有些嫉妒姜奎的那辆大川崎,毕竟都是重机车的发烧友。你要说是因为嫉妒羡慕就杀人。我想,他们也不至于吧!」单伟说。

我看了看俱乐部门前停着的那辆大川崎:「这款车在大城市都禁止上路,在我们这里可以上路吗?」

「也不允许。」他摇摇头,「只不过我们这里已经离市区很远了,不出车祸事故的情况下,基本不会有交警过来。尤其是小区后面那条双车道直通少爷岭的那段山道很适合飙车,在这偏僻的地方跑一跑,撒撒欢,过过瘾而已。姜奎之所以愿意住在这里,就是因为这里能跑车。」

「我们在小区里走访调查,听到最多的就是小区里的居民都投诉姜奎的摩托车噪音太大,他的车不能骑进小区,都是在小区围墙后面的那条路上跑引起的噪音吗?」我问。

「嗯!是的,他那辆车要是轰起油门来,恨不得市区那边都能听到。声音是有点太响了。」

我想了想:「他骑这么豪华的摩托车,是家境很殷厚,还是他有什么赚钱的渠道?」

「我只知道他的钱都是他妈寄给他的。他妈现在人在加拿大,据说是嫁给了一个富豪。但是那富豪不喜欢姜奎这个拖油瓶,更不喜欢他在他妈的身边。所以出钱,让他回国内生活。只要不打扰他妈,他妈就给他寄钱。这是姜奎跟小飞说的。」

我点点头:「据你所知,姜奎的感情生活怎么样?我们调查显示,他一直是独居。」

单伟苦笑了一下:「他独居,没有婚姻束缚,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喜欢谁就是谁,不像我。」他摸了摸脸上的挠痕。

「她有固定的女朋友吗?」我不觉得单伟值得同情。

「我听说是没有。」单伟小声说,「他喜欢一把一利索的。小飞说,他经常带女人回他住的公寓,但每次都不是同一个女的。」

我皱着眉头问:「招妓?」

单伟点点头:「咱们这小城市,不比京城那什么什么区,招妓还有人举报,咱们这没人举报。」他看我在记录,就又说,「现在网上交友软件也挺多,有的是渠道,他又不差钱,所以也不至于说招妓那么难听。」

我反感地瞪了他一眼。

他赶紧低下头,小声对我说:「我给你们那电话,一定不要让我老婆知道号码,她弄不好会去跟人家拼命。」他边说着话,边在他的手机上删除号码和聊天记录。

「你今天见到过姜奎的狗吗?」我问。

「没见过。」单伟摇摇头。

我和张弢调查完机车俱乐部,也核实了体态身形有点疑似的那几个员工,基本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机车俱乐部里的会员包括那个小飞,我们都先用电话联系了一下,问了一下昨晚他们的状况,基本都有不在场的证明。

仇杀、情杀、财务纠纷杀人几乎都跟姜奎靠不上。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就以海上棕榈园三期为重点,在三期、二期、一期范围内进行了排查,排查的线索就是监控上那个穿着雨衣,戴着口罩、墨镜,牵着狗的人和那条狗。

这个线索也只是让我们得到嫌疑人的身高、体重、体态等方面的信息。

按照这些已知信息摸排的结果是不理想的。

那条狗的线索也断了,活不见狗,死不见尸。

这个社区一共三期,将近两千户,在住的住户也有近一千户。而且我们并不能保证凶手是这个社区的。

我们把姜奎接触过的人都一一梳理了一遍,包括那个机车俱乐部的会员小飞和几个与姜奎有点接触的会员,我们都无一例外地进行了问询调查。

包括他的狗撞了的那个掉了门牙的女人的家庭和被撞倒的小女孩的家长;也包括单伟提供电话的那个和单伟厮混的女人以及从电梯监控上查到的姜奎近期带回家的女人。

我们能摸排的线索都摸排了。

陈队把派出所的警力也调集了很多,一共一百多警员陆续排查了近半个月。

在这半个月中,摸排的结果几乎都与凶杀案无关。

我们正陷入僵局时,海上棕榈园一期那边也发生了一起命案。

3

到了案发现场我们发现这个一期的死者死在了垃圾桶里,也是被人喷了同样颜料,也是被人烙了印。不同的是这个死者是喷了颜色后被穿上了衣服,而且烙印的字母印记是 P,烙印的位置在死者的屁股上。

我们都震惊了。

一起连环杀人案的雏形已经浮出水面。

我们立即对现场进行了仔细的勘查。

物证组的组长杨欣带着人对现场的垃圾桶和死者身上的指纹以及地上的脚印和各种印记进行了地毯式的取证。

死者蜷缩在垃圾桶里,可以看出他死前几乎没做挣扎,眼睛是闭着的。

他身上穿的衣服应该是全身被喷了色以后穿上的,屁股上印着的字母 P 的大小跟姜奎命案中的大小相当。字母轮廓里的血印也跟姜奎案发现场的差不多。

从这次案发现场死者身上喷的颜色和那个字母印记 P,我们几乎可以断定,这两起案件几乎可以并案为一个连环杀人案了。

因为上次姜奎的那个案子正在侦办中,死者死亡的细节是保密的并没有对社会公布。

这两起命案的杀人手法如出一辙,大概率是同一个凶杀所为。

而且,姜奎身上的字母印记 S 和这个死者身上的字母印记 P 已经形成了一定的故事线。

我在心里先猜了一下,也许 SP 是审判的意思。

张弢和小吴都忙着到物业调取死者的身份信息和一期的全部监控录像,并走访一些邻居。

报案的人是小区物业聘用的清洁女工。

我看到她一直站在警戒线的外面没离开,就知道是小吴让她先别走。

「你好,是你报的案?」我问,「你认识这个死者吗?」

「认识,这海上棕榈园三个小区的人都认识他,但我只知道他姓张。」她看起来并不怎么震惊,甚至也似乎并不同情这个死者。

「你为什么说三个小区的人都认识他?」我不解地问。

「这三个小区的垃圾桶都被他翻个遍。他还一边翻垃圾桶一边卖水果,这三个小区的人哪能不认识他!」她做了个嫌弃的表情,「到底还死在了垃圾桶里。」

闻言,我警觉起来。

「有人说他会死在垃圾桶里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说他到底死在垃圾桶里了呢?」我严肃起来。

「我只是说,他每天捡垃圾最终还死在垃圾桶里了,命不好!」她说。

我意识到这个清洁女工也许跟死者有什么过节,这正好是我们要走访的对象。

「你没听说过死者为大吗?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一个死者?你是不是跟死者有什么矛盾?」我更加严肃了。

果然,她见我这样说,就解释道:「不是我们不尊重死者,是他生前太讨厌了,不光是我一个人说他讨厌,这海上棕榈园三个小区的所有清洁工没有不讨厌他的。」

她没等我说话,就接着说:「我们这垃圾桶被他翻得乱糟糟,能卖钱的东西被他拿走了,对他没用的东西就乱扔。」

我刚要表示一下对她的同情,她又接着说:「这样也就算了。他最令人讨厌的是随地吐痰。无论是楼里面的走廊还是电梯间以及楼外的人行道和绿化带都被他吐遍了。也不知道他哪里有那么多痰,不出几分钟就得吐一口痰,害得我们擦都擦不过来,恶心死了!」

听她说话声音越来越高,我就知道,死者活着的时候真把她气到了。

「我理解你的感受!」我审视地看着她,「你听说过他和谁有仇吗?」

「有啊!」她说,「这老张在海边度假村那边卖水果时勾搭上了一个卖水果的当地女人,他搞大了人家的肚子,被人家的儿子给捅了,差不点没捅死他。」

我一愣:「多大的儿子?那女人多大年纪?你知道那女人住在哪里吗?」

「半大小子。」她想了想,用手指着西边,「我只听说是住在那边西流村的,具体住哪儿不知道,咱们小区的另一个清洁工阿玉和她是一个村的。」

「阿玉现在哪里?你带我去找她。」我说,「你说的这个很要紧。」

「她就在二十五栋那边。我们一人负责五栋楼的卫生。」她边说边去推她的工具车,「我带你过去。」

我们在二十七栋楼的楼下刚好碰到了阿玉,阿玉知道了我的身份后,就大声说:「不是二秀的儿子杀了老张,二秀的儿子被少管所关起来了,根本就还没放出来。」

「你也知道老张被杀了。」我问。

「嗯!我刚刚也在那边看热闹。被物业的人叫回来干活。」阿玉说,「老张不是人,把二秀的肚子搞大了,还让二秀把孩子打掉。二秀跟他要点钱他也不给,小强气不过才跟他打了起来,用水果刀把他捅了。」

「你跟我过来。」我带着阿玉回到案发现场。

张弢已经从物业负责人那里拿到了死者的身份登记信息。

他向陈队报告说:

「死者张千,现年五十九岁,西北人,是海上棕榈园一期三十五栋 2802 室的业主,独居。」

陈队皱着眉头问我:「你这边有什么线索?」

我把阿玉说的事情跟陈队说了一下。

陈队回过头看看案发现场的进展,对我说:「你和张弢先去一下西流村找到二秀快速了解一下情况,再回到这里。我带人先上楼,看看死者的住处。」

「是,陈队。」

张弢开着车,我们带上阿玉一起去西流村二秀家。

西流村是西海岸边的一个小渔村。

我们的警车停在了二秀家院墙边,引来了一些村民围观。

阿玉跟村民们说了我们的身份,村民都在那里议论起来。

我们进了院子,阿玉就大喊:「二秀,警察来了,你在不在?」

里面隐约有回答声,阿玉就推开门进去了。

我们也跟在后面进了房间,看到一个卧床的女人正目光呆滞地看着我们。

「他们是警察。」阿玉说,「二秀啊!那个姓张的死了,被人杀了。警察要来这里问你话。」

二秀听到这话,惊讶地从床上坐起来:「谁杀了他?」

我走过去坐到床边:「你不用急,案件正在调查,我们问你几个问题,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就行了。」

「你的全名叫什么?」

「孙二秀。」

「你的家庭成员?」

「我和我儿子。」

「你儿子全名叫什么?今年多大?他现在哪里?」

「他叫孙强,今年十四岁,人不是被你们关起来了吗?」

「孙强的爸爸还在吗?孙强是因为什么被关起来的?」

「他爸还在不在我不知道,离婚后就没收到过他给儿子的生活费,也从来没有再见到过他,是我一个人把孩子养到这么大的。」二秀闭了会眼睛,突然睁开说,「小强捅了人,他捅了该死的老张。死了好,都该死!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看到她紧闭着眼睛,似乎不想再说话了。

我看着阿玉问:「二秀因为什么病卧床,没去医院看吗?」

「喝了农药,连孩子都掉了,是小强发现得早,叫了救护车才保住了命,小强一生气就去找老张拼命了!」阿玉大声说。

「她因为什么喝农药?」我问。

「小强在学校里打架把两个同学打伤了,那两个学生家长总共要求赔偿两万块。二秀没钱,就去找老张借点钱,老张不但不借,还提出跟二秀分手。二秀说肚子里已经有了老张的孩子,三个月了。老张说,谁知道你肚子里是谁的孩子。他转头就走了。」

阿玉越说越气:「唉,没一个让她省心的,小强才八个月大,二秀的男人就甩了她跟别的女人去大城市了。熬到现在又是这个样子,她觉得活着也没出路就喝了农药,亏得小强发现得早。」

她小声在我耳边说:「也亏了那农药是假冒伪劣的。」

「小强的亲爸爸叫什么名字?」我问阿玉。

阿玉摇摇头,她摇了摇二秀:「二秀啊,把小强那个该死的亲爸的大名告诉警察,让警察把小强的抚养费都给你要回来。」

二秀眼睛都没睁:「他爸叫李大龙。」

「孙强是跟了妈妈姓?」我问。

「不拿抚养费,谁给他姓李。」阿玉气道。

我看着在旁边记录的张弢,心里觉得这个线索跟连环凶杀应该是挂不上钩了。

只能回头再查查李大龙的身份背景和孙强上次的捅人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站起来刚要走,阿玉说:「二秀现在住不起医院,小强也被关到少管所,二秀没人照顾也没有生活费怎么行,你们是不是得把小强他爸抓回来出点钱呢?」

闻言,我对张弢说:「你给这个片区的派出所打电话过问一下这个事情。」

我转过头对阿玉说:「我们现在回案发现场,你说的情况,我们会向有关部门反应的。」

回到案发现场,陈队他们已经搜查了张千居住的公寓。

据陈队判断,张千的公寓并不是杀人的第一现场。

我把二秀的事情也跟陈队说了。

陈队皱着眉头没说话。

从案发现场回警队的路上,我和陈队坐在同一辆警车上。

「陈队,咱们这个城市是不是从没发生过连环杀人案?」我问。

陈队摇摇头:「我从警二十多年,没遇到过连环凶杀案。」他想了想又说,「我师父那一辈刑警好像也没遇到过,我是没听他说过。」

正开车的张弢插言道:「师父,这么说,这还是咱们市头一起连环杀人案,被咱们赶上了。」

「好好开车,这是什么好事!」陈队皱着眉头,一脸凝重。

我知道陈队的心思。

这个案子要是真被定性为连环凶杀案,局里和市里甚至省里都会重视,刑警队的压力就太大了,而这副重担必然要落到重案大队的肩上。

我们刚一回到队里,陈队就被负责刑侦的邢局叫到他的办公室去了。

孙波忙着进行尸体解剖。

我和张弢、小吴等人都赶紧看一期的监控录像,重点是三十五栋的监控。

电梯监控显示,张千昨天早晨从二十八层进入电梯,到了一楼。门厅外面的监控显示他出了一楼门厅去了他的三轮车的停车点。

之后的监控显示,他就再也没进这栋楼。

沿海的高层楼房可能是因为防风或者是防水的考虑,一楼都是架空的。

张千利用一楼的悬空,人为圈了个小垃圾场,堆放着他捡的纸壳矿泉水瓶等可回收的垃圾。他的三轮车车箱里的一些没卖出去的水果上面盖着一块苫布。

这个区域只有一个监控,还是坏的,小吴拍了很多照片,做成了幻灯片在投影幕上给我们看。

我猜想,既然陈队说张千的死亡第一现场不是在他的家里,那就很有可能是在这个区域。而死者的尸体,刚好就是被抛尸到了这个区域后面那个垃圾桶里。

我让张弢先去我们的内部网上查李大龙和孙强的身份信息。

小吴把幻灯片停在张千的屁股上那块字母 P 的烙印上。

这是孙波在抛尸现场查找死者的致命伤口时小吴拍下的照片。

小吴说:「上次姜奎的那个烙印是字母 S,这次张千的烙印是字母 P。关关姐,你说这 SP 是凶手在向我们暗示什么呢?」

我微笑着看向小吴:「你怎么看?」

「我觉得这个 SP 很可能是拼音缩写,会不会是审判的意思。」

我点点头:「目前看,还真有可能被你猜中了。」我接着问小吴,「你觉得为什么第一个命案的烙印是姜奎的后脖颈处,而这起命案,烙印却在张千的屁股上呢?」

小吴想了想:「我觉得第一起命案的杀人现场是在姜奎的房间里,凶手显然有足够的反应时间,因为不会被别的目击者看到,只要控制了姜奎,烙印在哪里都可以。」

「而今天这起命案的第一现场不是在张千的房子里。我估计是在室外,凶手怕别人看到,所以就把毒针打到了张千的屁股上。等他晕了,把他衣服扒掉,喷上了颜色,再在针头注射的地方盖上烙印,再把他的衣服穿上,抛尸到后面的垃圾桶里。」

「当然,我是根据姜奎那起命案的行凶手法推理的,是不是这种情况,还得看孙哥解剖的结果。」

「你的推理很靠谱。」我微笑地看着小吴说,「你们刚刚对张千堆放物品的这个区域也都仔细取证了吗?有没有闻到颜料稀释剂的味道或者是颜料的味道?有没有看到和张千尸体上的颜色吻合的气体沉淀物?或者脚印指纹什么的?」

小吴点点头:「我和陈队说了,这个区域没有监控,陈队已经安排物证的人取了样。我们用肉眼是没看到气体的沉淀物,但是似乎能闻到一些化学品的气味。但愿物证那边能从取样里面查出有用的线索来。」

我们正说着话,张弢进来了。

「关关姐,我刚刚查了李大龙的身份信息,他现在人在深圳,已婚状态,名下有房产,现任妻子是个体户,现有一个女儿。」

张弢顿了下:「孙强的事情我与西流村辖区的派出所联系了。派出的刘副所跟我说,那个孙强在学校就是个小校霸,经常闹事。」

「上次就是把同校的一个男同学一个女同学都给打伤了,伤得挺严重。但孙强是未成年人,人家家长告到法院,法院判孙二秀民事赔偿合计二万元。」

「孙强故意刺伤张千的案子,由于孙强的性质恶劣,有故意杀人的动机,而且造成了张千的两处轻伤。关键是张千不撤诉,一定要孙强进少管所。按照张千的话说,这个小子如果不进去,还得来捅他。」

「另外,刘副所说了,社区和街道已经对孙二秀现在的状况有了解,对她也实行了帮扶和法律援助,也在跟孙二秀的前夫联系,索要孙强的抚养费用以偿还民事赔偿。」

我听到这里,心想,姜奎的案子跟这个张千的案子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我知道这两个案子要是并案,切入点都不好找。

初步看,两个被害人根本就没有交集。

我正想着事情,陈队进来了。

「并案了,市局领导同意把这两起案子并案审理,统称 4.14 连还杀人案,咱们重案大队主要负责这个案子,争取尽快破案。」陈队说。

4

陈队话音刚落,孙波也进来了。

「解剖结果显示,张千也是被注射了抑制呼吸类药物,注射部位就在屁股的烙印处,身体有两处外伤但都不是现在的,估计有两个多月了。他的胃里也没发现异物,死亡时间是昨晚十点左右。尸体上所喷的颜色的化学成分跟姜奎的身上取样的颜色是同一种颜料。」孙波说。

我心里想,法医的结果没出来之前,市局就同意并案了。

看来这个案子的连环意味太明显了,我心想,这有可能是凶手给我们的送分题。

大概凶手也希望我们并案呢。

当然,这是我的心理活动,不好说出来。

因为凶手若是故意暗示两起命案的关联,大概率是要营造某种震慑效果或者是恐怖气氛,以满足凶手的某种心理诉求。

果然,陈队听完孙波的解剖结果就直接看向我:「关关,这回要发挥你的能力了,我们现在已知的线索似乎都跟这两起命案的犯罪动机不搭界。」他顿了顿说,「这种连环杀人案对我们来说,找到凶犯的杀人动机是最重要的。」

「是,陈队。」我虽答应着,心里也是一点底都没有。

按照已知的线索,这两个死者是八竿子打不着,为什么凶手会对他们下手。

而且还留下了同样的作案手法和字母烙印 SP。

通过我对这两个死者的初步了解,两个人基本不是什么好人,难道真是一个法外之人对他们两人的审判吗?

SP——审判。

我担心,要真是连环杀人案,又怎能只杀两个人呢,这个 SP 后面大概率还有其他的字母。

没容我多想,陈队就安排任务了。

我和张弢被安排在一组,由我牵头带着几个警员,往两起命案的交集和犯罪动机上下功夫。

小吴和其他警员跟着陈队,对这两起案件的已知线索做全面排查。

法医、物证、技术各组被安排继续深入案发现场和抛尸地点查线索,找证据。

我问:「陈队,张千的社会关系都查出来了吗,家人联系上了吗?」我想从他家人那边入手,对张千再深入了解一下。这有点像心理溯源,我觉得这一步挺重要。

陈队说:「我们已经和张千的儿子取得了联系,他正从银川坐飞机赶过来,今天下午傍晚前能到。我也抽时间和你们一起跟他见面。」

「另外,姜奎那个加拿大的妈妈,姜奎死的时候,我们就跟她联络过了。她只是在电话里听起来很伤心,但是没有要过来的意思,还一直迁怒我们这边的治安。」

散会后,我和张弢把这两起命案重新梳理了一下,在小会议室的隔断墙上贴上了案发现场的照片。

下午,物证组的组长扬欣测出了从张千的垃圾存放点好几个点位收集的尘屑中的化学物质,跟张千身上的被喷颜色的化学成分相同。

这就是很有用的证据了,证明张千被害的第一现场可能就是张千存放可回收垃圾的存放点。

而相隔几十米的垃圾桶是被抛尸的现场。

杨欣分析说:「地面虽然有被擦过的痕迹,但还是有很多尘埃上会沉淀下喷色操作遗留的痕迹。」

张弢问杨欣:「死者的衣物上和身体上有没有发现指纹?」

「衣服和裤子上的指纹很多,但都是死者自己留下的,没发现有别人的指纹。身体上没有指纹,甚至连死者本人的指纹也没有,这说明张千的身体上被喷颜色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杨欣说。

「我想也是这样的。」我说,「不过我注意到张千早晨出去的时候穿的衣服并不是我们在垃圾桶里看到的穿在死者身上的这一套。这说明,凶手把他原来的衣服拿走了,给他穿上的衣服是一套新衣。」

张弢也想起了这件事:「是的,他死时穿的那套红色的唐装不像是捡垃圾的人穿的衣服。看来凶手是嫌弃他早上穿的那套衣服太脏。」张弢把激光笔指向张千早上在电梯里穿的那套衣服。

我想了想:「这有点拧巴,凶手给死者的身体上喷了清一色的颜色,又给死者换上了新衣,却又把他抛尸在了肮脏的垃圾桶里。」

杨欣眼睛一亮:「关关,你懂的,这就是变态吧!」

「嗯!可能是吧!」我点点头。

我们和张千的儿子张五百见面的时候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

我们坐电梯上了二十八楼。

电梯门一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已经站在电梯门口等我们了。

陈队问:「你就是张五百?」

我心想,这名字倒是蛮有意思,排名比他爸爸张千还靠前。

张五百很有礼貌地向我们点点头,很稳重地说:「两位警官,我父亲尸体现在哪里?我能看看他吗?」

「尸体在法医室,我们会安排时间让你看遗体。」陈队打开公寓门,就先进去了。

张五百请我先进去,我让他先进去。

他一进屋,就激灵一下,用手狠狠地在鼻子前扇风。

也的确,这屋子里的味道不是很好,有一种贴身衣服长时间没洗发出的味道。

但其实并不是很明显,也就我一个有洁癖的女性能敏感些。陈队因为来过一次了,似乎就司空见惯了一样,连眉头都没皱。

张五百进了屋眼睛一直很注意地面,像是怕踩到什么似的。

「这地面没铺地板也没铺地砖,倒是很少见了,像是刚交房时的状态。」我皱着眉头看着张五百说,「这房子是你投资为你父亲买的吧?」

「是我老婆出的钱。」他有些尴尬地说,「我本来是要装修好了再让我父亲来住,他说不用浪费钱。他让我给他带点钱买点有用的家具就行了。」

「地面不铺装是因为我父亲习惯往地上吐痰。铺了装,他往地上吐痰就觉得不顺口了。」

我下意识地撇了一下嘴,觉得有点小恶心。

「你是怎么想到要在这么远的地方给你父亲买个房子让他一个人过来住的?在银川住不是更能互相有个照应吗?」我开始了聊家常模式。

张五百的神情比刚刚还尴尬了。

「不瞒您说,就我父亲随地吐痰的这个习惯,跟我老婆就住不到一起。要是住得近,我爸爸必然会经常登门,我老婆一听我父亲咳嗽要吐痰的声音就受不了,即使往垃圾桶里吐她也受不了。」

「所以我老婆就出了买房子的钱,让我在这边给我父亲买个房让他一个人过来住。这边的房子不贵,还靠海,冬天的温度也比我们那边好。我们那边冬天太冷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觉得能理解张五百的老婆的感受。要换是我爸有这坏习惯,我就非得把这恶心人的习惯改过来不可。

「你妻子那边比较优越,所以你自然也得顺着点她的意愿。」我试探着说。

张五百尬笑了一下:「为了夫妻和睦,我也只好同意了让父亲来这里住,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你跟你父亲平时的沟通多不多?」我问。

「不多。我从小就跟父亲的沟通不太多,我母亲很早就过世了,我都是大我三岁的姐姐带大的。」

「我父亲在老家的小镇上也混得不好,跟邻居总发生冲突,脾气也很糟,所以我也不太愿意跟他沟通。他一个人住在这边,除了需要钱的时候跟我联系一下,平时也就逢年过节发个微信什么的。」张五百说。

「你姐姐现住在哪里?」

「我姐姐供我念完大学之后就生了病,也过世了。」张五百说到这里有些动容了,「我姐姐活着也不会出这样的事情了,以前一直是她跟我父亲一起住,照顾我父亲。」

「对不起,勾起你伤心的往事了。」我抱歉地说,「你姐姐是因病去世的吗?」

「乳腺癌。」张五百沉痛地说,「跟我妈妈一样的病。」

闻言,我的心情也有点小沉重,不幸的家庭喝口凉水都塞牙。

我赶紧转移话题:「你父亲管你要钱的时候多吗?」

张五百想了想:「不多。我父亲是个闲不住的人。他发微信说,他在这边一边捡垃圾一边卖水果,日常花销的钱是能赚出来的。所以很少和我张口。」

「就是在两个月前,他跟我要了三万块,说是他生病了需要住院看医生。我说要坐飞机过来,他死活不让我来。后来我才知道,他被人用刀伤了,但是不算重,是个半大孩子捅的。」

「你父亲在这边做的事情,你都知道吗?」我问。

「你是指我父亲和那个女人的事情。」张五百摇摇头说,「他是不会跟我说的,我也是陈队在电话里说了才知道的。」

「以前在老家的小镇上也发生过这样事情,人家女方家的人都打到我家门口了,当时还把我父亲和我姐都打伤了。我在上大学没在家。后来没办法,我姐和我父亲才搬离了老家。」

我俩正说着话,陈队出来了。

「你当时给你父亲的钱是用什么方式支付给他的?」陈队显然也听到了我俩的对话。

「我是用手机银行转账的方式打到我父亲的借记卡上的。」张五百说。

陈队看向我:「我们在案发现场死者的衣服里和这个公寓里都查过了,没查到这个借记卡。」

张五百见状,忙打开手机给我们看转账记录。

我拍下了那个记录单。

「我父亲要是因为那三万块被杀也太不值了。但我知道他是舍命不舍钱的人。」张五百沮丧地说。

「凶手行凶的动机还在调查中。」陈队对张五百说,「你先回酒店休息吧!等我们电话。」

张五百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陈队看着张五百进了电梯,转头问我:「怎么样,有收获吗?」

我笑着说:「有。死者的背景信息往往就包含在这样的家常琐事里。从这些信息里,我们能梳理出死者的心理素质、行为习惯等,而这些心理因素和行为习惯可能正好就跟连环杀人案凶手的犯罪动机有关。」

陈队正要说话,一个清洁工阿姨推着工具车走了过来,她知道我们是警察,显然她也知道这户的业主死了。

清洁女工凑近我小声说:「刚刚下楼的小伙子看着可不像这户人家的儿子,这么精神又干净的小伙子怎么能有这么个不讲卫生的老子。」

我假装好奇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这户业主可是讨厌透顶,满走廊吐痰不说,电梯里也吐痰,还在电梯里抽烟。我已经提醒他多少回了,他不但不改,还故意当着我的面吐痰,我们擦地都犯恶心。」清洁阿姨嫌弃地说。

「这么不讲卫生,是够恶心的!」我表示赞同,又接着问,「阿姨,昨晚这户业主出事儿前后,您看到过他有什么反常行为吗?」

她想了想:「前两天这部电梯里的烟头特别多,痰也多,有的还吐到了电梯墙上。今天这电梯里就干净了,既没有痰,也没有烟头。」

「您有没有看到有陌生人出现在这层楼,或者是出现在这栋楼里?」我问。

她摇摇头,抱怨说:「我一个人要负责五栋楼的卫生,不是一直在这栋楼,就是出现了我也不一定能遇到。」

「谢谢阿姨!」我向她微笑了一下,就进了房间,陈队已经在里面了。

陈队见我进来了就问:「关关,说说你的具体收获。」

「我今天到了张千家里听到最多的一个关键词就是『吐痰』,张千随地吐痰已经到了犯众怒的地步。我在想,他这个行为习惯也算是恶习了。别看这个不起眼的吐痰行为,却很有可能是触动凶手杀人的动机。」

5

陈队点点头。

我问张弢:「上次你调查机车俱乐部的会员小飞的时候,小飞说没说姜奎和他妈妈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或者是矛盾?」

张弢想了想:「小飞说,姜奎有时候和小飞喝酒时会说一些抱怨他妈妈的话。姜奎回国之后就没再见过他妈妈,他好像很生他妈妈的气,所以缺钱的时候就故意狮子大张口要很多。」

「他妈妈也不是按他要的数目给他钱,每次他都只给他开出的数额的一多半。」

陈队说:「我们通过内部一些渠道也对姜奎的妈妈做了调查。他妈妈嫁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白人,有上亿资产,没什么儿女继承。姜奎的妈对那人百依百顺就是要继承遗产。所以她不敢让姜奎出现,若是惹恼了姜奎的继父,怕鸡飞蛋打。」

「姜奎妈妈是不是就姜奎这一个孩子呢?」我皱起了眉头。

「小飞听姜奎说过,姜奎是独生子。」张弢说。

我摇摇头:「这倒是挺讽刺的,姜奎死了,他妈妈即使继承了姜奎继父的财产,将来等她老了,这笔财产又能由谁继承呢?」

陈队说:「这两起命案既然并案了,我们就要拓宽思路了。仅从仇杀、情杀、因财杀人这几个典型的杀人动机上看是找不到出路的。所以关关,你多从犯罪嫌疑人可能存在病态心理的方向下下功夫吧!」

「是,陈队。」

我知道,这两起命案,除了凶手用了相同的手法和标志性的字母 SP,两个死者本身的交集几乎没有。

若要硬是归纳出两人的共性,那就是他们都很令人讨厌。

「陈队,我们在队里已经对 SP 这两个字母做过一些分析,小吴和张弢都认为 SP 所代表的含义有可能是审判的意思。」

「如果是审判,那么凶手肯定是认为姜奎和张千是有罪的。但经过我们已有的调查,这两个人都有各自的问题,但他们的问题基本都在道德层面上。」

陈队点点头:「这个思路可以继续进展。如果这两个人并不是罪大恶极,那么这个 SP 的含义就完全可能是在道德的层面对他们两人的审判,也就是凶手自以为是的审判。」

「这样,即使只出现了两个命案现场,我们也能从中找出交集了。」我把交集说得很重,「交集就是姜奎和张千两人对社区的污染。」

闻言,陈队来了兴致:「说说看。」

我说:

「姜奎玩重机车,马达的轰鸣声给这个社区甚至附近的社区都带来了巨大的噪音污染;他养的狗半夜狂吠也给这个社区造成了很大的噪音污染;他遛狗不拴绳,不收狗便便,给社区也造成了很大的环境污染和心理恐慌。」

「张千随地吐痰已经犯了众怒,我仅走访了两个小区的清洁工和他亲生的儿子,就都对他随地吐痰这件事反应强烈。他在电梯里吸烟,当着清洁工的面往电梯里吐痰,乱扔烟头,他这种恶习绝对是对社区环境的污染。」

陈队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凶手很有可能是无法容忍这种制造污染的不文明人,他忍无可忍对这两人进行了法外审判。」

我点点头:「我现在对凶手的分析只能到这一步:犯罪嫌疑人男,身高一米 70 左右,体重在 60 公斤以内,30 岁到 45 岁之间,有医学背景,长期遭受精神衰弱的困扰,偏执、有洁癖。」

「嗯。很好!」陈队说,「结合牵狗的那个监控录像中的嫌疑人,加上你这些侧写,在一、二、三期的小区内挨户排查。」

「关关,你带队,让张弢和小吴都配合你,把派出所的人也调用一些,争取一周内搜出线索来。」

「是,陈队。」我想了想说,「第一起命案和第二起命案相隔了半个月的时间。既然是连环杀人案,我们不能希指望凶手就此罢手,也不能指望凶手还隔半个月的时间再搞出第三起命案。」

「若是他的时间计划是递减的,我们接下来可能只有一周时间破案,否则,可能凶手还会作案。」

闻言,陈队欣慰地点点头。

并案后的这一周,我和张弢带着警员对海上棕榈园三期、一期、二期的九百多户在住的住户进行了逐户走访和排查。

我负责三期,张弢负责一期,二期由小吴负责。

这一周的走访和排查不能说一点有用的线索也没有。

从这三个小区得到的线索分析。

姜奎在小区内的活动基本局限于三期内。但是他的大摩托车在小区围墙后面的车道上形成的噪音对三个小区的居民都是噩梦一样的存在。

他家半夜狗吠的穿透力也是三个小区都能共享的。

张千骑着三轮车的足迹是遍布三个小区的,他吐的痰也是吐遍三个小区的。

因为他的三轮车既捡垃圾又装水果卖的举动,三个小区爱干净的居民几乎都不买他的水果。

而他自制的高音叫卖喇叭在三个小区长时间的叫卖水果的噪音引起了不少居民的投诉。

按我对凶手的勾勒,我们整理出一些疑似人员。

在我负责的三期,有三个人需要重点调查,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最开始引起我注意的是他的身份。

他就是被姜奎家的狗撞倒的小女孩的爸爸,他叫肖炜,他的身份算是跟姜奎有交集。

关键是他的身高和体态跟监控中那个牵狗的男子很像,而且他习惯戴一个变色镜,那种戴着眼镜的感觉也跟监控中那个戴着墨镜的人的神态很像。

我亮明了身份,带着一个警员进了他家。

肖炜的太太和女儿也都在家,他们对我的走访似乎有什么抵触情绪。

我问:「肖先生跟六十九栋的姜奎有过接触吧?」

肖炜很显然知道我们是调查姜奎来的,因为张弢已经走访过他们家一次了。

最近,我们在整个海上棕榈园三个小区挨门挨户地走访摸排,小区的居民已经都知道了连环杀人案的事情了。

「算是有接触吧。」他皱着眉头说,「我和上次过来走访的警官已经说过了——就是他家狗把我女儿撞倒了,还叼着我女儿的衣服跑了好几米。我女儿的身体有被地面擦伤,而且吓坏了。后来他要求私了时,我们见过几次面。」

我注意到肖炜说话的时候总是有些局促,类似有点社恐的那种感觉。

而且我注意到,他家的女儿虽然很小,只有三岁左右,但是他家的茶几和沙发以至于地板都很干净。

因为我自己有洁癖,很注意这些细节。我表姐家也是个三岁的女儿,那房间被孩子弄得没法入眼。

「肖先生觉得姜奎是个怎样的人?好说话吗?」我尽量保持着微笑。

他想了想:「我觉得他是个没有耐心的人,跟他说着话,总感觉他不注意听。不过也无所谓,他在私了这件事情上还是蛮爽气的。」

「你是怎么感觉到他很爽气?」我问。

「他让我们自己说,想要让他赔多少钱。我说出了数额,他没犹豫就答应了。」

「你提出的赔偿金额是多少?」

「五万。」

「你觉得你提出的金额是高了还是适当?」我依然保持着微笑。

肖炜依然有些局促地说:「我们绝不是狮子大开口,虽然我女儿的伤不重,花不了多少钱,但是那大狗把我女儿吓坏了,精神损失值这些钱。」

「姜奎是用什么方式把赔偿金支付你的?」我问。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他的太太。

「这算是隐私吧?」

我严肃起来:「姜奎被人谋杀了,与他有任何交集的人或者事件都必须配合调查,你给我看一下你的手机到账记录就可以。」

他显得更加局促不安了,但还是在手机里找到了一个记录着收到五万元的到账记录给我看了,我看到对方的付款银行是中行,付款人的确是姜奎。

询问肖炜的过程,我在努力地把他和我心里勾勒的凶手画像做匹配。

虽然肖炜跟姜奎有交集,而且他的体态也挺像监控画面中的那个男子。

但是姜奎开出的私了条件无疑让肖炜一家人很满意,而且也收到了全额的赔偿金,似乎就没了犯罪动机。

我微笑着扫视了一下肖炜家的客厅:「肖先生家里很干净,有小孩子的家里搞得这么清爽还真少见呢!」

肖炜的太太见我露出了笑脸,插言道:「我老公有洁癖,我要是收拾不干净,他自己也会上手收拾的。」

我点点头:「肖先生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是做 IT 的,程序员。」肖炜说。

「你大学的专业就是 IT 吗?」

「是的。」

我突然问:「4 月 14 日那天晚上十点左右,你在哪里?有人可以证明吗?」

肖炜被吓了一跳:「你是怀疑我杀了姜奎?」

「例行调查,同样的问题我已经问过很多人了。」我严肃地说。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四月初到四月二十号那半个月我晚上一直在家里赶一个程序,因为是二十号交差,我老婆和女儿都可以作证。我每天晚上都要干到凌晨一点左右。」

「孩子真可爱!」我点点头,微笑地看着小女孩,然后对肖炜说,「对于姜奎遛狗不拴绳给孩子造成的身心伤害,不是出点钱就弥补得了的,所以你的索赔是正常的。」

「但是姜奎被谋杀了,我们也必须找出真凶,所以我们要求你们配合,也希望你们能理解。」

我说着话,站起来向这一家人告辞。

肖炜站起来一边送我去门口,一边诚恳地说:「再有需要我们配合的,我们一定配合。」

我在三期又把另外两个身高体重形态疑似的人也重点走访了一下,结果是都没有杀人动机和作案时间。

我在队里跟张弢梳理这一周收集的线索时说:「要说这个姜奎,虽然有点嚣张不心疼钱,但似乎没有那个张千更坏更令人讨厌。」

张弢摇摇头:「关关姐不会也被姜奎遇到事情用钱砸的豪爽给迷惑了吧!按我师父的话说,他遛狗不拴绳惹了麻烦之后,遛狗还不拴绳。这种嚣张不但令人讨厌还很危险。这次只是给小女孩和那个中年妇女造成了很轻的伤害,要是出了人命呢!」

「陈队说得对。」我笑了笑又说,「如果我们能认为姜奎的死跟他的狗有关,因为他死在了狗笼子里,而且他的狗活不见狗死不见尸;而张千的死跟他随地吐痰和捡垃圾有关,因为他被抛尸在了垃圾桶里了。真是这样,就好了!」

「我现在最怕的是,凶手杀人动机就是为了杀人而杀人的随机杀人。如果是因为讨厌姜奎和张千还好,那也算是一种逻辑,就怕没逻辑,没原因地杀人。」

「当然那种没逻辑的杀人我也只在影视剧里看到过,在生活中遇到的概率很低。我们现在还是讨论一下姜奎令人讨厌的是什么?张千令人讨厌的是什么?他们两人令人讨厌的交集是什么吧?」

「从这个交集中我们也许能提取出凶手杀人的动机。」

我看了看张弢又看了看小吴。

「你们在一期和二期走访排查,有没有从居民的描述中总结出姜奎和张千令人讨厌的交集是什么?」

小吴想了想:「关关姐,我觉得要是硬要找交集,那么姜奎的摩托车的马达轰鸣声和半夜狗叫声形成的噪音和张千用高音喇叭重复播放叫卖的噪音声算是交集。这一点你上次也跟陈队提到过。交集——噪音污染。」

「就像你在侧写中描述的那样,一个精神衰弱的人,对声音特别敏感的人,在无法忍受姜奎和张千带来的噪音蹂躏时,动了杀心。」

我点点头,我挺赞同小吴的分析,我总感觉小吴很有刑侦天赋。

小吴见我赞同他的想法,受到了鼓励,接着说:「从噪音的角度上看,姜奎的大马力摩托车和半夜狗叫的双重折磨远比张千讨厌得多。所以姜奎死得惨一点,被关在了狗笼子里,连衣服都没给穿。而且姜奎是睁着眼睛死的,他的黑眼珠上都被喷上了颜色。张千死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的。」

张弢似乎也同意小吴的想法:「其实在国外的很多公共场合对噪音的分贝数是有严格限制的。所以有些国家在公共场合不能大声喧哗,甚至连手机都不让用,更甚至对在公共场合故意发出噪音的都规定了明确的惩戒办法。」

「我们国家似乎也有相关法规和倡导,在大城市已经试用。我听我妈妈说,上个世纪末,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随地吐痰扔垃圾,被街道胡同戴红胳膊箍的大妈大爷抓到是要罚款的呢。」

「就拿随地吐痰这个事情来说,不能简单地说成是陋习,我觉得这就是恶习,这是对他人的冒犯和对环境质量的侵害。」我说。

我虽然跟他们两个说着话,心里想着的却是这个案子陷入的僵局该怎么破局。

陈队规定的一周时间到了,我们得到的交集似乎很勉强,提取的杀人动机更勉强。

我们从来不放过任何疑点,甚至对微乎其微的线索也要付出大量的人力和物力。

就像我们这一周对海上棕榈园三期所有住户的走访和排查,虽然有点像是大海里捞针一样,但其实这就是我们的日常。

事实上,警队破案远没有影视剧中演得那样神乎其神,多数时间我们都在做着既细致又琐碎的走访和摸排工作。

5 月 6 号早晨,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6

天还没亮,我就被张弢的电话声惊醒了。

他说海上棕榈园三期的儿童游乐场的无动力设施的滑梯上发现了一具女尸。陈队和法医、物证都已经赶往现场了。

我赶紧爬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开车直奔案发现场。

死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我一看她的全身包括头发和眼珠都被喷上了标志性的颜色就知道了。

连环凶杀案的第三个死者出现了。

我担心的就是凶手的杀人时间是按照间隔半个月到一周递减的。

果真如此。

死者上身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无袖 T 恤,T 恤的正面是一个男孩子的笑脸,下身穿着一件牛仔短裤,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慢跑鞋。

在她的右肩膀接种疫苗的位置赫然印着一个字母 X 烙印。

张弢说,刚发现她时,她的眼睛就是睁着的,好像躺在滑梯的小平台上望天。但是她的黑眼珠上被喷成了肉白色,把早上第一个来玩滑梯的小朋友吓了一大跳。

报案的人就是陪着小朋友一起来玩的孩子家长。

我的脑海中迅速反应出 SPX。

什么含义?

审判侠、审判席、水平线——

我想了几个,好像都有些不太通顺。

小吴说,他已经询问了报案的孩子家长。

那家长说这个女人叫丛容,她平时不住在三期,她的儿子跟保姆住在这里。这个家长之所以认识这个女人是因为这个女人和她的孩子上过两次热搜。

我问小吴,知道是哪两次热搜吗?

小吴说刚刚已经找到那两个热搜视频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让我看。

第一次热搜的拍摄现场就是在这个滑梯这里,视频上丛容正和一个比她年纪还小的女人大打出手。旁边还有几个人围着倒在地上的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小吴给我介绍了视频的背景。

这是一年前的事情,死者丛容的 6 岁儿子把一个四岁女孩从滑梯上的小平台那里故意推倒了,没防备的小女孩没进入滑梯轨道,而是摔在滑梯的护臂上翻了几个跟头摔到了地上,一条腿骨折,一只眼睛险些失明。

视频里录的就是丛容说他儿子不是故意把小女孩推下滑梯,而是不小心撞到了女孩。女孩的妈妈跟丛容理论,两人从争吵到撕扯动手,都被目击者录下来了发到了网上。

张弢走过来,看到我正皱着眉头看小吴的手机,就说:「像是仇杀。死者丛容就是躺在滑梯最顶端的小平台上,就是那个小女孩被推下的位置。」

我没来得及看第二个热搜,就问:「死者的家属过来了吗?」

「陈队已经安排人去二期找她的丈夫了,被害人和她的丈夫住在二期。」张弢说。

我心想,这就怪了,孩子跟保姆住在三期,孩子的父母却住在二期,这是什么生活方式?

陈队从滑梯上下来,走到我面前,小声说:「看来间隔时间是递减的,我们可能只有三天左右的时间破案,否则,可能还会有人丧生。」

我早已经意识到这个递减的时间对我们非常不利。

还没来得及多想,丛容的丈夫来了。

他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这时警员们已经把死者从滑梯上挪到了地面上,孙波正低着头仔细查看死者上臂的那个 X 烙印。

我注意到,丛容的丈夫连身子都没蹲下,只是低着头看了看死者,就把脸移开了。

陈队也注意到了死者丈夫刚刚的态度和举动。

「你就是死者的丈夫?」陈队问。

「我是丛容的丈夫,我叫阮重阳。」他冷冷地说。

陈队看了看警戒线外面围观的群众,他领着阮重阳和我们几个到了一个离围观群众远点的地方。

「你昨晚没跟你妻子住在一起吗?」陈队问。

阮重阳摇摇头:「她昨晚没在二期住。昨天下午她说来孩子这边看看,昨晚她就没回去。」说着话,他四处看了一圈:「孩子在哪里?你们看到孩子了吗?孩子没出事吧?」

这时,物证的杨欣过来找陈队去现场那边,陈队对我说:「关关,你先跟阮先生了解一下情况,我先去现场那边。」说着他就跟杨欣去那边了。

我看了看阮重阳,他的目光正在围观的人群里找孩子。

「阮先生,这个现场没发现孩子。」我审视地看着他,「你说说,孩子住在三期哪一栋?几楼?」

「五十八栋,905 室。」他说。

我叫上张弢,对阮重阳说:「你带我们过去,看看孩子在没在那里,现在马上。」我意识到,要是仇杀,那孩子也许有危险。

阮重阳急带着我们就往五十八栋那边去了。

上了楼,阮重阳要敲门。

我拦住他,小声说:「你没带钥匙吗?」

他摇头:「我没有钥匙。」

「平时里面都有谁?」

「平时只有保姆和孩子,有时丛容会过来住。」

我点头向阮重阳示意:「你敲门。」

阮重阳敲了门,不一会门就开了,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我们。

「阮先生,这些是什么人?」

「孩子在吗?」阮重阳没理她说的话,推开她就带着我们进了房间。

保姆吃惊地看着我们说:「昨晚丛夫人带着孩子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昊天应该是跟丛夫人在一起。」

阮重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无奈地看着我们。

「警官们,那女人已经死了,你们先找找孩子吧!」

张弢见状,拿起电话向陈队报告了孩子的情况。

我让张弢把保姆带到另外一个房间询问下情况。

「阮先生,我看得出来,你对你妻子的死亡似乎并不吃惊,也不悲伤,这有些不符合常理吧?说说吧,具体什么情况?」我严肃地问。

「我就直说了,我和我老婆已经早就没了感情。我不想装悲伤,我也的确不悲伤,我恨她,我甚至希望她死。」阮重阳说。

「你的态度的确很令我惊讶,你知道是谁杀了她吗?」我心想,明知道我们会怀疑他,这个男人是在和我们玩灯下黑吗?

「我想,她结怨很多,为人又刻薄,想杀她的人一定不少。但我不知道是谁杀了她。我只是想谢谢那个凶手。」阮重阳顿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当然,你们也可以怀疑我。我说我希望她死,你们一般会认为我有杀人动机。可惜我昨晚没时间。」

「你怎么知道你妻子是昨晚死的?」我突然冷冷地直视他。

我记得,刚刚在现场谁也没说过死者是死在昨晚。

他被我问得一愣:「我昨天白天还看到她 ,今天早晨她就已经死这里了,不是昨晚还能是什么时间,她是今天早晨死的吗?」

「你昨天最后见到你妻子是什么时间?」我依然冷着脸。

阮重阳想了想:「昨天下午三点多她从我们住的海上棕榈园二期的公寓出去了,说来三期这边看看孩子,我就再没见到她。」

「你们在这个小区还有其他的住宅吗?」我问。

「在这海上棕榈园,她有六套房产,一二三期各两套。」阮重阳冷冷地说。

「此前你们一直是住在一起,没有分居吧?」

「是住在一起,但是不睡在一起。」

「你们夫妻俩住在二期,孩子跟保姆住在三期,夫妻间即使有矛盾也没必要这样住吧?」

阮重阳说:「你一定要知道原因是吗?」

我点点头。

「只要你不嫌这故事长就行。」他沮丧地说,「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岳父还活着,他在上海的老街那边有一串街面房。他规定了门面房将来由丛容继承,算是她的婚前财产。」

「规定婚前财产很正常,我不介意,因为我孤身一人,也拿不出任何彩礼。况且我也并不是图她的钱才和她在一起,更何况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

「她也算是奉子成婚。那时我们经济有点拮据,但我们是平等的,她也没有跟我说过太过分的话。」

「直到她爸去世了,她继承了她家在上海的老街那边的门面房子。那房子拆迁,收到了高额的拆迁费,她才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当初也没在意,她毕竟是突然有钱了,任性一段时间也是可以理解的,谁让我也跟着沾光了呢。」

「何况那个时候她已经快生了,我就百依百顺对她。谁知她生了孩子后,刚坐完月子,就向我提条件,让孩子姓他家的姓。如果我不答应,她就要跟我离婚。那时她已经在这个海上棕榈园买了三套房子。」

「我心想,为了刚出生的孩子,我也不能跟她离婚。我父母都不在了,就算孩子姓了丛家的姓,我也不至于多尴尬,就答应了她。」

我看着阮重阳沉浸在往事中的样子,还真想听听他都遭遇了什么。

阮重阳自己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喝了口水继续说:「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儿子越来越长大,到四岁的时候,我总觉得儿子在很多方面都不像我。我是很敏感的人,就偷偷给儿子做了亲子鉴定。结果,鉴定结果显示儿子不是我的。」

说到这里,我明白他的愤怒来自哪里了。

「知道了儿子不是你的之后,你跟丛容摊牌了吗?」我问。

「我没摊牌。但是她看出来了。我那时的整个人都不好了,对儿子的态度和眼神都不对了。」

「她看出了我的心思,怕我虐待她的儿子,就承认了孩子不是我的,是她跟她的前男友的。因前男友出国留学,把她甩了,她在失恋的状态下遇到了我就草草嫁给我了。她说可以给我一套房补偿我,让我跟她离婚。」

我也喝了口水,审视着他的眼神。

这时的他,还是完全沉浸在往事中的。

「你为什么没同意离婚?」我问。

「那时,她已经在这个海上棕榈园买了六套房了。她手里还有多少钱,我也不清楚。我不甘心就这样被倒插门,还像个傻逼一样给别人养了四年儿子。」

「我忍了,说什么也不同意离婚。我说我毕竟是看着丛昊天从出生到四岁,我跟孩子还是有感情的。」

「其实我不是瞎说,她平时不怎么管孩子,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其实我也真不舍得离开这个孩子。所以我们就一直过到现在。」

我觉得这个故事听下来,也不算太悲催,我断定这还有下文,就刺激他一下:

「你既然不离婚,也舍不得孩子,那继续好好过不就行了,为什么对丛容的恨意那么大呢?」

阮重阳眉头紧锁:「接下来发生的才是我的噩梦。」他神经质地喝了口水,说,「从那天摊牌以后,她就不让我带儿子了,而是给丛昊天雇了个保姆,在这个小区的三期她名下的一套房里住。」

「她的说法是让我眼不见心不烦。她有时跟我在二期一起住,但也不睡在一起,有时跟儿子一起住。后来,她的前男友从国外回来了,又找上了她。」

闻言,我皱起了眉头。

「他们又在一起了?」我问。

「听说那男的在国外也混得不怎么样,回国之后看她成了拆二代,又知道了丛昊天是他的亲儿子,就明目张胆地想跟她复合,甚至直接到家里跟我摊牌。」

「我什么都能忍,就是不离婚。」阮重阳的手紧紧抓着水杯,重复着那句话,「我什么都能忍,我不离婚。」

我对阮重阳的心理勾勒一直在进行着。

可以说他现在的杀人动机是最充分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我却感觉,他不符合我对凶手的初步侧写,除非他在演戏。

我准备换个方式启发他。

「在你的儿子跟保姆住进三期之后,你们父子的感情怎么样,有变化吗?」我故意用你的儿子这样的字眼来刺激他。

果然,阮重阳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充满血丝,他冷哼着:「那熊孩子就是离开我的那段时间越来越不像话了。她被保姆和丛容宠得天不怕地不怕了,任性到了极点。」他喝了口水,看着我说,「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小区曾经两次上过热搜,都是因为这熊孩子。」

「我刚刚看了其中一个视频,有个小男孩把正在玩滑梯的小女孩没准备的情况下从高处推下滑梯,造成那个小女孩的一条腿骨折,一只眼睛几乎失明。你说的是那次事件吗?」我问。

「是的,那只是其中一次。吵上热搜的视频就是丛容拒不承认是昊天推下了女孩,说小孩子在一起玩,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因此还和女孩的妈妈大打出手,把女孩妈妈的一只眼睛也给打坏了,被围观的人拍成了视频发到了网上。」阮重阳说。

「那次事件发生时,你在场吗?」我问。

「我一开始不在,有人到二期去找我,我才跑到三期来拉架。丛容骂我来晚了,还让我打那个女孩的妈妈,我没动手只是给她们拉开了,还叫了救护车。丛容在这之后,就又要跟我离婚,说我没安好心,恨不得别人把她打死。」

「那件事最后是怎么解决的?」我问。

「那女孩的妈妈起诉到法院了,搞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女孩妈妈胜诉,法院判了丛容民事赔偿了将近一百万。」

「在那段时间,丛容威胁我要上法院起诉跟我离婚。但我告诉她,我婚姻期间没过错,我有她出轨前男友的证据,我要求赔偿。她知道自己在法院早就臭名远扬,就没起诉离婚,现在这个离婚的事情还在拖着。」阮重阳说。

我假装好奇地问:「你们的夫妻关系已经名存实亡,你为什么一直不离婚?」

「我不想便宜她和她那个前男友,我在等。」

「等什么?」

阮重阳没回答。

7

我冷声问:「现在的结果算是你要等的结果吗?」

「虽然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或许这就是天意。」阮重阳丝毫不掩饰他的内心想法。

我问:「另外一个上了热搜的事件是什么?我平常不怎么看新媒体。」

阮重阳摇摇头:「女孩那件事情,法院还没判。丛昊天就又惹了麻烦。他把三期别墅区门前停的一辆豪车的车标给人家拔了下来,还把车漆给划了一圈。」

「关键是那家别墅的男主人没在家,只有男主人的孕妇妻子和孕妇的妈妈在家。孕妇在院子里看到了,出来制止那熊孩子的时候,被他给故意推倒了,孕妇的肚子磕到了路牙子上,孩子流产了。」

「那熊孩子推孕妇那一段视频又被匿名者给录了下来发到网上,标题就是屡教不改的熊孩子又惹祸了,所以又上了热搜。」

「后来,邻居报警了。警方处理的时候,丛容又跟那家别墅的男主人大吵大闹,警方处理后,别墅的主人直接发律师函把丛容告上了法庭,根本不跟她厅外和解。人家也不差钱。」

我听着故事,心想,这熊孩子是够坑的。

转念一想,阮重阳说的都是真的吗?

但我知道这样的事情都是明面上的事情,他说假话也没用,我们一查就知道了,倒是我的脑海里的画像有些模糊了。

「阮先生,你平时做什么工作?」

阮重阳说:「我大学学的是兽医专业,在这个小区的二期门外开了一个宠物医院。这医院虽然是最初丛容投资的,但都是我在打理。」

「你那宠物医院现在是营业状态吗?」我问。

「是营业状态。」阮重阳苦笑了一下,「你刚刚问我在等什么,我其实不是在等什么报应,我是在等丛容妥协。」

「妥协什么?」

「我打理的这个宠物医院,开得不错,现在的盈利状况还不错。我答应可以跟丛容离婚,她的房产我也可以不要,但是这个宠物医院里面倾注了我的全部心血,必须完全归我,否则我就不离婚。」阮重阳说。

「你说的房产是丛容的婚前财产?」

「是,我一直被她骗,被她戴绿帽,我不能一点赔偿不要就跟他离婚,我知道,他那个前男友正等着我跟他离婚呢。所以我们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闻言,一个画像在我脑海里形成了,偏执的有医学背景的人,有杀人动机。

阮重阳用审视的眼光看着我说:「你们还是把重点往找孩子上放一放吧,丛容毕竟已经死了,那孩子也许还有救。」

「你有过很多跟警方沟通的经验吗?」我问。

阮重阳无奈地说:

「就因为那个熊孩子的事情我跟警方甚至法官都有过很多次接触。老实说,有很多人都说那个熊孩子该死。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这孩子在四岁前并不是这么讨厌的孩子,而是他离开了我的监管后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我觉得丛容该死。是她把这个熊孩子交给了一个保姆,又在房间里安了监控,不允许那个保姆对孩子有一点点的严厉。所以保姆宁可看着孩子作反了天,也不敢对他管教,短短两年时间他就变成了现在的熊样子了。」

我看着阮重阳的眼睛说:「看得出来,你跟那孩子还是有感情,虽然他不是你亲生的。」

「毕竟我带了他四年,我看着他开始学步,开始学说话,不是亲生的也会有感情的。即使养只狗,从小到大养四年也会有感情的,虽然狗不是亲生的。」阮重阳说。

我听着他的话,觉得话糙理不糙。

「的确,养了就会有感情。」我说。

阮重阳还想说什么,这时张弢从另一个房间里走了出来。

张弢打断了他的话:「你那孩子导致孕妇流产的别墅男主人姓名电话住址,你有吗?」

「有。」阮重阳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查到了,「三期别墅区内部路三一街八号,男主人叫沈阅,电话号 173——」

张弢对我说:「关关姐,陈队让你和我跟他去沈先生家,阮先生跟小吴他们回到队里去做个正式笔录。」

我答应着,刚要出门,阮重阳冲着我喊了一声:「刚刚问了这么长时间还不算笔录?」

「有专人给你做笔录,我们之后还会有很多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耐心点,毕竟你是被害人的亲属。」我边说边走出房间。

我和陈队、张弢去海上棕榈园沈先生家的路上,陈队问我:「整个三起案件,你应该都有了解了,你对凶手有没有一个初步的分析结果?」

「初步勾勒倒是有。」我说,「现在说出来意义也不大——应该跟你们想得差不多,凶手应该有通讯、弱电方面的特长,有医学背景,跟我上次勾勒的侧写差不多。」

陈队点点头:「关关,你对阮重阳怎么看,他和你的画像有没有重合度?」

我其实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陈队,如果有时间,我还会问阮重阳一些问题,他和我画像的重合度只有一点是吻合的,他有医疗背景,虽然他是个兽医。」

「说说看。」陈队说,「我听张弢简单跟我描述了他的情况,他倒是有动机。」

我想了想:「这个凶手把尸体折腾成那个样子,内心必然是扭曲的,这很像是在追求一种仪式感,跟阮重阳这个人的现实不太重合。阮重阳的动机就是丛容的遗产,这太现实了,与我们在死者身上看到的那种象征性有些违和。而且另外两个死者跟阮重阳似乎没有交集。」

陈队若有所思地看向车窗外:「但凡是连环杀人案,凶手都很狡猾,而且几乎都有点变态。」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

「陈队,我刚刚了解到阮重阳有个宠物医院在海上棕榈园的二期大门口附近,我想趁着阮重阳不在的时候去了解一下情况。我们先去宠物医院可以吗?」

「可以,张弢,先把车开到二期大门附近。」陈队说,「我让阮重阳先去警队,就是要趁他不在的时候,到他和死者在二期的公寓里看看情况。」

张弢问:「我们要亮明身份进宠物医院,还是以顾客身份进去。」

陈队看看我,我知道他想让我决定,就说:「亮明身份,我就是要看看这个宠物医院的员工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你就把车停到宠物医院的大门口,把警笛也放上吧!」

张弢听我这样说,又看看陈队,陈队示意他照做。

放上警笛,张弢直接就把车停到了宠物医院的门口。

随即张弢就掏出了证件,我们三人就大步走进宠物医院。

宠物医院里的几位员工见这阵势都愣住了,前台的接待员赶紧拿起电话,不知在打给谁。

几个员工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奇地看着我们。

我知道,他们也许多数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队进去之后只是四处看,显然他是要我做主力,达成我的目的。张弢把证件给前台的接待员出示了之后就跟在我身后。

「这个宠物医院的负责人是谁?你刚刚是把电话打给谁?」我开门见山,盯着前台小姐的眼睛。

她眼神闪烁了几下:「负责人是阮总,但是阮总今天还没进医院,我刚刚是打给我们医院的副院长甄姐。」

我刚要说话,就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三十多岁的女人从楼梯那边走了过来。

前台小姐赶紧站起来向我们介绍:「这是甄芸副院长。阮总不在院里的时候是甄姐负责。」

甄芸微笑着问:「几位警官光临本院是有什么事吗?」

「阮总说什么时间回来了吗?」我问。

甄芸依然微笑着说:「阮总虽然是这里的总负责,但是并不需要打卡。他很多时候都是睡到自然醒才来,有时候几天不来也是有的。这个宠物医院的常务由我负责,你们要是问跟业务有关的事情,我就可以回答。」

「好吧!那就先问问你业务上的事情。」我边说边看着墙面上的业务范围背景墙问,「你们这里也寄养宠物吗?」

甄芸点点头:「我们这里除了给各类宠物看病,也有寄养宠物和给宠物洗澡的业务,甚至也可以帮忙遛狗。」她指着二楼,「寄养区就在二楼。」

我想了想:「你这里也寄养大型犬吧?我们可以上去看看吧?」

「当然。」甄芸领着我和张弢一边上楼一边说,「虽然我们的寄养环境已经是咱们这个城市最好的了,但是难免还是有很大的味道,两位警官要有一定的思想准备呀。」

甄芸直接带我们去了大型犬的寄养区。

张弢已经知道了我大概的用意,他已经瞪大眼睛在狗笼子里找德国黑背了。

「这些狗的主人都是住在这个小区的吧?」我一边看一边说,「一般都寄养多长时间?」

甄芸说:「几乎都是海上棕榈园的,因为这个小区一共三期,占地面积很大,住户将近两千户,虽然入住率不及一半,但就我们这一家宠物医院。」她顿了顿,「寄养时间就看客户的情况,最短的一下午一上午的也有,最长的一个月的甚至几个月的也有。」

张弢迅速地看了一遍,没发现那条德国黑背。

他走过来问甄芸:「你们这里寄养的大型犬就这么多吗?」

甄芸点点头:「都在这里。」

「把近三个月的寄养记录给我看一下,大型犬和中型犬的都看。」我看着甄芸的反应又说,「如果需要手续我们可以补上。」

甄芸微笑着说:「若有客户因此投诉我们,我再找你们补手续也来得及。」

「谢谢配合。」我善意地说。

甄芸带着我们进了三楼的一个办公室。

她在一个工作电脑上敲了一会键盘,就把一分记录寄养客户住址名字和电话以及寄养起始时间结束时间,连同犬种昵称的表格调了出来,让我们两个看。

我在电脑屏幕前搜寻着姜奎的名字和德国黑背犬。

但是姜奎的名字没出现,我倒是发现了黑背犬,寄养时间是二十多天以前,寄养顾客的名字是岑曦。

我立即站起来,对甄芸说:「我必须拷贝一份这个表格,近三年内的都拷上。」

闻言,甄芸犹豫了一下:「要这么长时间的?我还是请示一下阮总吧,让你们看一下的权利我还算有,要是拷走我还是——」

我表示理解:「你现在就请示,必须开免提。」

她愣了一下,微笑已经维持不住了,但还是定定神,拨通了阮重阳的手机,并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一接通,她赶紧先说话:「阮总,警局的几位警官现在在咱们宠物医院,他们要拷贝我们的宠物寄养记录表,就是有很多客户信息的那个表格,您看需要他们出具手续之后再拷贝还是怎样?」

电话那头传来了阮重阳的声音:「哪个警局?我现在正好就在去市局刑警队的路上。」

我没等甄芸说话,就冲着免提说:「我就是刑警队的,刚刚跟你聊天的吴关关。」

「是你呀!这么快就到了我的宠物医院了。要拷贝什么就拷什么吧,我信任你,不用拿手续了。」阮重阳在电话里说。

闻言,甄芸也冲着免提说:「那我就拷给他们了,阮总什么时候回来?」

「拷吧!我正等着做个笔录,做完就回来了。那个石警官,你们都到了我的宠物医院了,可我这还没到你们警局,要不然就等着你回来再给我做吧!我懒得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我微笑着说:「那你可要再等等了,我还得走访几个地方。」

「我就等你了。」阮重阳大声说。

「那好吧!你就等吧!」我心想,我正好回去还有话问他。

我也知道,陈队就是借口做笔录把阮重阳先搁置在警队。他既然自己愿意等,正合陈队的意思。

张弢拿出 U 盘拷贝文件的时候,我问甄芸:「我听阮总说这个宠物医院的投资人是丛容,她经常过来吗?最近一次过来是什么时候?」

甄芸又恢复了微笑的表情:「您说的是我们阮总的夫人。投资人的事情,我们做员工的不清楚。我来这里时,阮总就是这个医院的总经理,那时这个医院还只有一层楼,我是看着这个医院在阮总的领导下,把上面两层也租下来了。」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丛夫人几乎不来这个医院,最近一次来可能也是几个月以前了,我记不清楚了。阮总也几乎不跟我们提起他家里的事情。」

我听着甄芸说话,紧盯着她的眼睛问:「你知道阮总今天去警局干什么去了吗?」

8

「不知道。」她摇摇头说,「我都不知道他去了警局。现在这个医院的业务已经步入正轨,他也不用太操心。所以他上午基本都是在睡觉,多数时候是下午才来,就是不来我们也不会打扰他。」

我看到甄芸的眼神似乎真不知道丛容死了的事情,就突然说:「阮重阳的妻子丛容死了,你没听人说过吗?」

甄芸惊住了,嘴巴大张着,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丛夫人——死了?」她僵着脸问,「怎么死的?」

「初步断定是死于谋杀。」我继续盯着她的眼神,「三期那边发生的大新闻,你这里没有得到消息吗?」

「我们这里刚开门还没有顾客过来。」她似乎沉浸在一种震惊里,眼神丝毫没有游离,「谋杀!是不是因为前段时间别墅那边的那家孕妇流产的事情报复丛夫人。」

「你怎么会这么想?是听到过什么吗?」我问。

「是住在三期别墅那边的岑先生过来给他家的犬洗澡的时候曾说过。他说,那坏孩子的家长应该对孕妇流产的胎儿负责。他说,这也是在杀人,杀了一个无辜的小生命。」

甄芸尴尬地说:「当然,岑先生不知道这个宠物医院就是他所谓的坏孩子的家长开的。」

我问:「阮总的孩子经常来你们这里吗?」

「小的时候经常来,我们阮总经常带着他过来和宠物们玩,那时他是个非常可爱的小男孩。自从那孩子搬到了三期那边和保姆住到一起就没来过了。」甄芸说,「阮总说,那孩子就是从那时开始学坏了。」

「阮总为什么让保姆带孩子,丛夫人不是不上班吗?」我想听听她是怎么说,就故意装作不知详情。

甄芸摇摇头:「阮总说,我们医院要扩大,他就没时间带孩子了。丛夫人一直没带过孩子,所以就雇了专门的保姆看孩子。保姆看孩子这件事就是不靠谱,可惜了这孩子。」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甄芸的表情,突然问:「甄院长是单身还是已经结婚了?我看你挺懂孩子的。」

甄芸皱着眉头说:「因为我父母的婚姻失败,我对婚姻有恐惧,估计我是找不到让我有安全感的男人了。」

我突然又问:「你说的养犬的那个岑先生住在哪里?」

甄芸对我这跳跃似的聊天倒是不介意,她又打开电脑上那个寄养犬表格记录,查了一下告诉我:「三期三一街八号的对过,也就是三二街八号。三一街八号就是孕妇流产的那家。」

张弢一直很有耐心地听着我跟甄芸聊天,他知道我在收集我想知道的东西。

「那个岑先生养的是什么犬?」张弢突然插话。

甄芸不经思索就回答:「是德国黑背,很帅气的一条犬。」

张弢又接着问:「三期是不是有两条德国黑背?」

「好像是。」甄芸说,「我也是听岑先生说过。他说另一条黑背的主人不文明,遛狗不但不拴绳,还随地大便。岑先生有洁癖,看不得草地上和甬道上有狗屎,不知道替另外一条黑背铲了多少回便便。就好像自己养了两条狗似的。」

我本来不想问姜奎那条狗的事情,我有我自己的思路,但是张弢把话已经问到这份上了,我就只好接着问:「另外一条黑背有没有来这里寄养过或者来洗过澡?」

甄芸摇头说:「没有,一次也没来过了。我听说,那个狗主人即使不在家也不把狗寄养,就把他拴在阳台上,搞得那狗晚上经常半夜狂吠或者嘶鸣,我的客户住在那条犬的隔壁栋楼,自家养狗都听不下去还投诉过他。」她顿了顿,看着我说,「狗主人不是被人杀了吗?」

我点点头,半开玩笑地说:「你的客户里面,有没有人说他活该的?」我其实是想知道那个岑先生是怎么说。

甄芸想了想:「那倒是没有。但有人说,自从那狗主人死了,这小区肃静了很多,听不到摩托车马达的轰鸣和半夜狗吠了。」

我提醒说:「岑先生也不用铲两份狗屎了。」

甄芸想起了什么:「岑先生那段时间把他的黑背犬寄养在我们医院,好像是外出了一段时间。可能根本都不知道另外一个狗主人死了那件事呢。」

我到现在为止,已经确定了下一个要走访的人。

「好的甄院长,谢谢你的配合,我们今天就聊这么多。」说着我就和张弢往楼下走。

陈队并没在楼下,前台的接待小姐说他往二期的大门那边走了。

我们赶紧也出去往大门那边走了过去。

陈队正在跟大门的保安说话,我们过去之后,我说:「陈队,外边发现什么了吗?」

「我把这一串临街的门面店和这个大门口的监控点位都看了一下。你们那边怎么样?」陈队从保安亭那边走过来说。

我说:「咱们先到三期的那个流产的孕妇家走访吧!路上我再跟你报告情况。」

我们三个人上了车奔海上棕榈园三期大门的方向。

我在车上跟陈队报告说:「从阮重阳的宠物医院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我本来想以这种警察临检的方式来观察一下阮重阳的这个医院员工的反应,毕竟是这个医院的投资人死了。」

「接待我们的副院长甄芸似乎也不知道太多的关于阮重阳的事情,不过我们从这个宠物医院的寄养犬记录表格上发现了在姜奎死亡的那个时间,三期的别墅区住户岑曦过来寄养过一条德国黑背犬。」

「而且这个岑曦跟姜奎算是有点交集——姜奎在小区遛狗从不拴绳,也从不收狗屎,而岑曦有洁癖,他遛狗不但拴绳收狗屎,还把姜奎的狗拉的狗屎也铲了。」

说着话就到了小区,张弢问:「是否把警车开进小区?」

陈队似乎在思考我刚刚报告的情况,没出声。

我说:「直接开进去,开到小区内部路三一街八号,流产孕妇那家。」

张弢向门卫出示了证件,并问了三一街八号怎么走,车就开进去了。

我看陈队还在等着我报告刚刚的事情,就说:「这个岑先生恰好是三一街八号的邻居。甄芸说,他在事发后曾经说过丛容的儿子的行为导致孕妇流产,相当于这孩子的家长在杀人。因为这孩子并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情。」

我顿了顿,接着说:「这个案子目前的难点就是三个被害人似乎没有交集,我们能找到的交集又都相当勉强。但这位岑先生起码跟姜奎有点交集,我们也顺便了解一下,也许能找到一些对我们有用的线索。」

说着话,警车就停在了小区内部路三一街八号独栋别墅的门口。

陈队示意让我去按门铃。

我按了门铃,别墅里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开大门。

「沈阅先生在家吗?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过来走访一下沈太太被伤害流产相关的事情。」我边说边出示证件。

「他不在家,我是他岳母,被伤害流产的孕妇是我女儿。」她听了我的身份,似乎勾起了她对肇事小男孩的愤怒,「那个小混蛋不是第一次害人了,上次的热搜我也看了,发生了那么严重的事情,她的妈妈还跟被害小女孩的妈妈撕打!那女人简直不是人,正因为她这样,她那死孩子才敢再次行凶。」

我们三个站在门口听着她开门见山的吼叫,我深表同情地点点头:「阿姨,我们理解您的心情,这件事我们还得继续调查。您能配合我们,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继续调查,不是早就起诉到法院了吗?」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大了,「要我说就该由你们刑事警察继续调查,按民事案件移交到法院就是便宜了那个妖精妈妈,我们不用她赔钱,就是想让她蹲大狱,我好好的外孙就这么没了。」

我见她没有让我们进院子的意思,也不介意。我也正好想一边听她说话,一边留意八号对过的那个独栋别墅。她这么大声叫嚷和我们三个的出现,住在三二街八号别墅的人也应该出来围观。

但是,那栋别墅里没人出来。

我透过后院的落地玻璃窗观察那别墅的一楼,似乎那里面没人。

「阿姨,那天您女儿被伤害的现场就是在这门前吧!您再跟我们说说当时的具体情况。」我说。

因为丛容的死亡案件,我们出警比较早,且没对外公布,但小区里游乐场附近的居民有些是围观到了。

公寓楼那边几乎很多都知道了这个爆炸性的新闻,别墅区这边因为都是独栋的,住户又都起来比较晚,可能还不知道公寓楼区那边发生的事。

起码我现在可以判断出,眼前这位沈阅的岳母并不知道。

「我们家的车当时就停在这里。」她指着别墅自带的停车位说,「那死孩子玩滑板摔倒在我们家的车上,车就自动报警叫了起来。」

「我女儿刚好在院子里就闻声出来了,让他玩滑板注意点,碰坏了车子要赔的。结果那死孩子先怒了,他用滑板砸车,还把车标给扭了下来。用车标故意划了车子一圈。」

「我女儿拖着大肚子上来制止他,他竟然狠命地把我女儿推倒在路沿上,我女儿当时身子就出血了。」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的邻居,又问她:「当时的时间是白天,应该有很多路过的人看到了吧?」

「我当时在三楼,在用吸尘器,噪音大,我就没注意到院子外面的情况。当我听到女儿尖叫声,从三楼跑下楼时,女儿的裤子上已经都是血了。」

她说着就哭了起来:「那天杀的死孩子竟然跑了。我急着下来没带手机,女儿的手机也不在身上,我求那个卖西瓜的帮我报警叫 120,那卖西瓜的竟然开着三轮车走了,头也不回。」

她指着对过的别墅:「还是对面的岑先生听到了吵声,从后门出来帮我报了警,也叫了救护车。」

闻言,我愣住了。

「卖西瓜的是谁?」我脑海里闪过张千卖水果的事情,急问,「卖西瓜的是这个小区的吗?」

她冷笑着说:「是一期的,又卖西瓜又捡垃圾,整天把我们的垃圾桶翻个遍,还到处拿个录音喇叭广播,还满地吐痰,没好心眼的,老天都不容,还不是死了!」

我和张弢连同陈队都愣住了。

交集出现了。

9

我赶紧又问:「帮您报警的岑先生今天没在家吗?」

「昨晚就出去了,今儿早也没遛狗,车也没在家,应该是没回来。」她说。

「岑先生别墅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她摇摇头,在我耳边小声说,「陈先生独居,又爱干净,嫌保姆不干净,房间必须自己亲自打扫。这不,我在我女儿这住,保姆也让我给辞了。」

我们正说着话,听见一声汽车喇叭响,回头一看都让开了车道,一辆宾利停到了八号自家的停车位上。

从车里匆忙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向我们走来。

「妈,又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看着我们三个,虽然我们都没穿警服,但是车是警车。

「警局要重新调查菲菲流产的事情了,这几位都是警局的人。」她说。

他转向我们三个:「我是沈阅,菲菲是我的妻子,各位警官进屋聊吧!」

我点头,我们三个随着沈阅和他的岳母进了别墅。

到了一楼客厅,我向他介绍:「这位是市局刑警队重案大队的大队长陈劲,这位是警探张弢,我是吴关关。」

沈阅赶紧让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陈队,我刚刚听岳母说你们是来重新调查菲菲被伤害流产事件,是民事改刑事了吗?」他问。

我趁着沈阅跟陈队说话仔细盯着他的眼神。

刚开始一听说陈队是重案大队的队长时他就愣了一下,这我可以理解。

他妻子的那个案子正在民事法庭的审理过程中。就算是民事改刑事,也轮不到重案大队出手。更何况那个肇事者毕竟是个六岁的熊孩子,他的妈妈当时并不在现场,怎么可能民事改刑事呢!

凭沈阅的阅历不至于会像他岳母那样先入为主,认为我们是来民事改刑事的。

我从沈阅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没办法,我们这些做犯罪心理分析的人,除了要细究现场的人证物证以外,最重要的就是要分析当事人的心理活动。

「沈阅先生,我们是在调查跟您妻子被伤害流产的案件相关的一起案件,这个案子需要您配合调查。」陈队说。

我赶在沈阅没说话之前插话说:「我刚刚听您岳母说,您妻子被孩子推倒受伤流血不止时当时她手上没手机,曾经求一个卖西瓜的人帮着报警叫 120 救护车,但是那个人没帮忙,却骑着三轮车走了。您之后跟那个卖西瓜的人有接触过吗?」

他听我这样问,皱起了眉头:「那个卖西瓜的人我没有接触过他,虽然我岳母一直骂他是天杀的。但我知道,毕竟是求人帮忙,人家帮了你是仁义,不帮你,我们也不能把孩子流产的责任迁怒于他。」

我点点头:「这的确是个道德范畴的问题,那之后,有没有人问过那个卖西瓜的人当时不肯帮忙打电话报警的原因是什么?」

「我记得记者来时,我岳母向记者提到过这个人,记者好像也采访过他。记者问他为什么在孕妇那么危急的时候不肯打个电话报警叫救护车。他好像是说,因为他自己的事情,怕跟警察打交道,只要他报警,警察就会拿他当证人,很麻烦。」沈阅说。

「他搞大了一个卖水果女人的肚子又不对人家负责人,被那女人的儿子用刀子捅了。这种人早晚都不得好死!」沈阅的岳母冷声说。

「妈,人都死了,我们就不要去说那些不相干的人了。」沈阅对着岳母说。

「怎么不相干,他要是老早就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我的孙子还死不了呢。菲菲说那熊孩子搞破坏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也不出面制止,他要是出面制止,我的孙子也就死不了了呢!」

沈阅摇摇头,对着我们苦笑一下说:「我岳母心疼我妻子,又痛心我妻子流产的胎儿,你们应该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我们完全理解。」陈队点点头说,「我今天来还得问一下,你和丛容除了在法庭上有过接触外,之外还有过接触吗?」

我眼见着沈阅愣了一下,又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因为看过她上的第一次热搜,对她有点思想准备,所以当时警方处理之后,她还是蛮不讲理,我就直接委托我的律师起诉到法院了。」

「我不会跟这样的女人有任何私了性质的谈判,毕竟我的妻子受到的身心伤害和我妻子腹中胎儿的无辜流失,对我和我岳母都造成了极大的伤害,我就要求法律严惩她。」

「我们的确不能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样,但她应该对这件事负责。因为第一次对那个小女孩伤害事件过后,她没有尽到一个监护人的职责,去训诫和监护她的儿子,使得那孩子再次伤人。」沈阅说着话也有些情绪波动了。

我注意到了这一点,表示同意他的说法:「您说得有道理,尤其是您妻子承受身心伤害最大。」我故意左右看了一下,「这个时间段是女人最脆弱的时候,您应该多陪陪她。我没看到您妻子,她在家吗?」

沈阅摇摇头:「她还住在医院里,虽然这个噩梦过去了快一个月了,但是她还是无法释怀。而且她身子本来就弱,贫血的老毛病又犯了,住在医院里方便康复。我刚刚就是从医院回来的。」

我问:「您昨晚住在医院陪您妻子吗?」

沈阅说:「我昨晚晚一些时候去的医院,晚上是陪着妻子在医院的单间病房住的。」他说着话的时候已经有了警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队,「发生什么事了吗?」

陈队知道我在套他的话,但是看他已经有了防备就说:「那个肇事孩子的妈妈丛容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了公寓楼那边的儿童娱乐场的滑梯上了。」

闻言,沈阅和他的岳母都愣住了。

「她死了?」沈阅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她是昨晚死的。你们是怀疑我杀了她吗?」

陈队略显严肃地说:「跟她有交集的人我们都会调查,所以你就当是例行调查。」他看了看沈阅,又看了看他的岳母,「昨天晚上,你是几点去的医院,去医院之前人在哪里都干了什么,有没有人可以证明?」

沈阅的岳母张嘴要说话,陈队说:「您先不要说话,让他说。」

「我昨晚没去医院前,就在家里,我岳母可以作证。我是晚上十点半左右开车从这里去的医院。」沈阅说。

陈队接着问:「从昨晚十点半往前推到昨天下午三点前,您都在家里吗?」

「那段时间都在家。」沈阅说,「昨天是周六,我在家里赶着出一个投资项目的可研报告,写完文案我才去的医院。」

沈阅的岳母冷冷地说:「我可以给我女婿作证,他昨天一整天都在家里,到晚上十点半左右才去的医院。」她说着话,嘟囔道,「我以为你们是为了帮我们来了,谁知是怀疑我们来了。」

「妈,您别闹情绪,他们也是公事公办,咱们心里没鬼,不怕调查。」

沈阅的神色从吃惊到镇定进而有些开心了。

「不瞒你们说,这个女人死了,我不会有什么同情;就那个卖西瓜的死了,我都觉得有些怜悯之心,但这个丛容我真没有这种感觉。你们说我有杀她的动机也好,或者怎么样也好,总之我觉得好像心里轻松一些了。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不屑于去杀她,她不配。」

我仔细审视着沈阅的心理变化,虽然他刚进屋的心理和现在有些变化,但我觉得挺正常的。

沈阅的岳母也意识到了丛容死了是个大快人心的事,她仰着头说:「苍天放过谁!」

我看了看陈队,陈队似乎要结束这次谈话了。

「阿姨,帮您报警的那位岑先生经常外出吗?他在别处还有住处吗?」我赔着笑脸说。

她显然已经不像我刚进屋的时候那么热情了:「你们怀疑谁也不用怀疑岑先生,他可是我们这个社区里最好的人。他是经常外出,好像多数时间都是去野外写生,他是个画家。」

我们三个出了沈阅的别墅,我往岑曦的别墅后院落地窗又看了眼:「我说岑先生家的一楼怎么放了很多画架一样的东西,原来是画家!」我边说话,边踩着路沿踮着脚往落地窗里张望。

沈阅的岳母大声说:「你可别踩了陈先生的草坪,他最讨厌有人踩他家的草坪,那卖西瓜的死鬼每次往他家的草坪上吐口痰,他都恨不得喷一遍消毒水,甚至重新剪一遍草。」

我心里一惊,干净人,又有画家背景,又有洁癖。

还是个搞艺术的。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沈阅的岳母:「阿姨,您刚刚说那孩子搞破坏的时候,只有您女儿和肇事的孩子还有那个卖西瓜的在场。但是当时这个事件上了热搜,是因为有人把孩子搞破坏和行凶的过程拍了下来,发到网上了。拍视频的人是谁,您没看到有人拍视频吗?」

她想了想:「我没看到还有谁,不知道是谁拍的视频。岑先生也是听到我们这里的叫喊声才从他家的后院出来帮我打的报警电话和叫的救护车。」

沈阅也想了想:「那个视频我也看过,的确是把那个孩子怎么摔倒在我车上,我妻子从院子里出来,以及那个孩子怎样破坏我的车,推倒我的妻子都记录得很清楚,当时应该就在这附近。」

「沈先生,你现在还能找到那个视频吗?」我问。

「稍等。」他说,「我找找看。」

他翻了一会手机,还真找到了那个小视频。

「您看,就是这个。」他指着手机上的视频。

我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个视频的角度是半鸟瞰,说明拍摄者是在附近的高处拍摄的,我从角度方位上判断,大概是岑曦家别墅的三楼露台那样的位置,也可能是更远点的高处把镜头推近了拍的。

「这个 XSP 水印是视频上自带的还是网站上的?」我指着视频问沈阅。

他看了看,摇摇头,他可能根本没注意这个水印。

我还发现,沈阅给我看的视频并不是上了热搜的那个视频,但是内容大致相同,只是水印不同。上热搜的是一个知名的大 V 发布的小视频,水印是中文的变形字「新视点」。

XSP 这个水印之所以能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我们正在调查的这个连环凶杀案的三个死者身上的烙印是 SPX。

我心里咯噔一下。

10

「沈先生,您把这个视频的链接发给我吧,我回去再仔细看看。」我掏出手机和他加了微信。

沈阅点点头,加了我的微信,并把那个视频的链接发给了我。

陈队和张弢已经在车上等我了,我上了车。

我在心里分析。

我们一直在分析连环凶杀案的三个死者身上的字母烙印代表的意义。

但是,多数时候我们是按照死者的先后顺序排列的那三个字母:SPX.

我和张弢分析了好多种这三个字母代表的意思。

我们罗列了一些可能性:水平线、视频线、视频秀、视频侠、适配性、食品箱、诗品性等等。甚至也可能是地名,比如遂平县、松潘县等等。

但是今天看到这个小视频上的 XSP 水印倒是提醒了我。

这三个字母如果不按照死者死亡的顺序来,那就是一种排列组合,这三个字母至少有六种排法。XSP 就是其中一种排法。

在这种排法里,可能性就多了:小视频、显示屏、新手派、小商品、小算盘、牺牲品、销售品等等。

我正想得入神,车已经到了海上棕榈园三期的物业管理处。

陈队对张弢说:「你到物业立即调取三期的所有监控,重点是三一街八号和三二街八号以及姜奎公寓附近的监控。」

我继续推理:

「我刚刚看沈阅传给我的那段小视频上有个水印,XSP。而我们这个连环案里的字母先后顺序是 SPX。我在想如果我们不管这三个字母的先后顺序,就也可能排列组合成 XSP。我想这三个字母分别烙印在了三个死者身上,必然是有意义的。」

「我刚刚忽然有点想通了,要是这三个字母可以组合成 XSP,那凶手就有可能在向我们传递一个信息,XSP 可以是小视频、新手派、小商品、小算盘、牺牲品、销售品等等含义。」

「我觉得牺牲品似乎有意义。我联想到了检疫过的猪肉屁股上就盖着红章,表示检疫合格。而在古代把同色的整个牲畜当作祭品用作祭祀叫作牺牲,而这三个尸体都喷上了同一种肉色,尸体又没有残缺,又盖着血章,你说会不会是凶手拿这几个死者当了祭品。所以 XSP 这三个字母,会不会是牺牲品的意思。」

闻言,陈队眼睛一亮。

「有道理。」他想了想,「我越想越有道理。这是个重大进展,回去之后让队里的人全体开个会,讨论一下你这个思路。」

「现在这个连环杀人案的三个死者之间的交集极少,通过咱们今天的走访,我发现就张千随地吐痰这件事在三期沈阅的岳母那里也被提起过。这也算是把三期和一期联系起来的一个小交集。」

陈队认真听着我说的话:「吐痰的事情也让你联想到了三二街八号的那个姓岑的住户,是吗?」

「是的。」我说,「其实,我刚刚在三期时候就已经想和那位岑先生见个面了,可惜他不在。他是唯一和一期的张千、二期的丛容、三期的姜奎都有交集的人,虽然这个交集可能比较勉强。」

「而且,我刚刚看沈阅传给我的那个小视频的拍摄角度,似乎是从三二街八号的三楼露台上拍摄的。也许发布这视频的人就是他,因为他当时在场,是他报的案。」

「那个视频的水印 XSP 似乎也能说得过去,他叫岑曦,曦视频的拼音缩写也可能是 XSP。最重要的是他有洁癖,可能无法容忍别人随地吐痰。」

陈队想了想:「先到物业查一下这个人的身份信息,他一回来,就马上做个问询调查。」

「是的。」我说,「我们现在是要去二期阮重阳和丛容的住处吗?」

陈队点点头。

我们两人下了楼开车直奔二期丛容的住处。

我心里想,走访完这几个地方,还得回去三期看看,看看岑曦回没回来。

车刚开到丛容家那栋公寓,公寓的门厅口已经有围观的人了。

张弢刚刚调取了三期的监控录像就到了二期的物业,物业人员听说三期那边死的人是二期五十四栋 903 的女主人都惊诧不已。

因为丛容单靠她那个熊孩子就导致这个海上棕榈园上了两次热搜,她的知名度在小区里不是一般的高。

我刚一下车就看到很多邻居都在那里交头接耳,对楼上指指点点。

张弢打开房门,我们三个都穿上了鞋套,戴上了手套进入了房间。

陈队仔细地在卫生间和厨房搜寻一些蛛丝马迹。

我知道,我更擅长在人身上察言观色,就跟在陈队的后面,观察陈队,想看看他想以什么为突破口。

陈队看得很仔细,连淋浴间的下水口地漏都打开仔细查看。

看过卫生间和厨房后,陈队走到客厅。

「阮重阳说他和丛容住在一起,但不睡在一起。」陈队说,「关关,你认为哪个卧房是丛容睡的,哪个卧房是阮重阳睡的?」

我进三个卧室看了一遍:「陈队,我看这个房间是丛容的睡房。」我指着朝南的有落地窗的那个卧房。

张弢笑着搭茬:「关关姐是凭丛容在家庭的地位判断的吧!这是主卧,当然家庭地位最高的人住。」

陈队没说话,走进主卧。

主卧里有个卫生间,他进去后又仔细查看了一遍。

我也仔细地看了一遍,我差不多猜到陈队在找什么了。

次卧在北边,我走出主卧,进了次卧仔细查看着。

「陈队,我刚刚说得可能不对,丛容不是住在主卧,而是住在次卧。」我在次卧的床头靠背和床垫之间发现了一根长头发,跟丛容的长发长度相似。

陈队也走了过来,用镊子夹着长头发,小心地放进了物证袋里。

「关关,你说说,你为什么认为丛容是住在这个卧房里?」陈队问。

「关关姐发现了长头发。」张弢抢答。

我摇摇头:「长头发只是一个因素。我发现主卧的门锁好像坏了,基本是形同虚设。就这对夫妻现在的紧张状况,这个女主人多数时间不会住在这里。即使过来住了,她应该不会住在这个连门锁都不好使的主卧。次卧的门锁是完好的。而且次卧更像是不经常有人住的状况。」

陈队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臭小子,跟你关关姐学着点。」

「师父,有些是天赋,学也学不来。」张弢贫嘴道,「师父您也没时间教我呀!」

陈队皱着眉说:「谁的本事不都是偷着学的,要靠人教吗?没听人说吗,本事是学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

「张弢,姐也就因为是女性身份,比你敏感一点。要说搞刑侦,你们才是专家。没看我从一进门就跟着陈队后面偷着学呢。」我微笑着问陈队,「可我还是没看懂,既然死者身份已经确定了是丛容,您在这房子里找到了丛容的毛发有什么意义呢?」

陈队看看我,能看出我不是谦虚,是真不明白:「如果这个房间是正常住人的,卫生间和厨房里就应该有居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痕迹。如果太干净,说明有人清理了这个房间。虽然阮重阳说丛容是昨天下午从这里离开,出去了,但也不能排除这里就不是丛容死亡的第一现场。」

「我明白了,这回偷学到了。」我看向张弢,「这栋公寓的监控也出故障了吗?」

「我已经调取了监控录像,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张弢说。

陈队想了想:「主卧还算干净,但能找到头发和皮屑甚至还有狗毛。」他转向张弢,「你打电话,让物证的人也过来吧,查查指纹,直接取证。」

我回忆着跟阮重阳对话时对他的观察:「阮重阳也算是一个干净人,但似乎也没干净到有洁癖那种。」

我们几个人等着物证的人员一到,就先走了。我提议再回三期,我想知道那个岑先生是不是回来了。

车到了三二街八号,车没在。

按照沈阅岳母描述,三二街八号的停车位上的车不在,别墅里应该还是没有人。

我们几个没下车,车直接开回队里。

到了队里已经是快中午了,陈队让张弢赶快负责看二期的监控录像,主要是看看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丛容从五十四栋 903 出入的情况,以及阮重阳在那段时间的出入情况。

我知道阮重阳还在队里等着我给他做笔录,但我着急先看看昨晚的监控录像,我想知道阮重阳昨晚的活动是不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沿途监控显示,丛容的确是在昨天下午三点多从二期的五十四栋楼的九楼电梯下到一楼,出了这栋楼的门厅,又步行出了二期的小区正门。她出了正门从左手边的方向沿着人行道走。

张弢说她走的方向应该就是朝着棕榈园三期小区的后门方向走的。

我们又把今天上午刚调取的三期的监控录像打开,拼接丛容进三期小区的路线图,完全能接上。

丛容的确是进了三期的保姆和孩子住的那栋楼,电梯里的监控显示,她也的确是去了孩子住的那层楼。

从电梯里的监控可以看出,丛容离开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左右,她带着丛昊天进入电梯,下到一层后走出了电梯。

她领着小男孩走出画面应该是门厅门口的监控摄像头拍摄,但这个摄像头录下的监控画面是黑屏的。

也就是说,丛容和她领着的那个孩子,自从出了这栋楼,就在监控画面上消失了。

我们调取这栋楼附近的监控画面竟然都是黑屏的。

我让张弢调取这个时间段三期大门口的监控画面,大门口的监控画面正常,没发现丛容和那孩子出了这个小区。

「张弢,再重新过一遍,重点看看阮重阳从昨天三点,就是丛容丛二期的五十四栋离开后的出入情况。」我说。

我们过了一遍,发现阮重阳从昨天下午三点开始就没进过电梯,一直到今天早上我们的警员去他家里把他找过来,他昨晚一直没下过楼。这栋楼的消防通道的楼梯间的监控画面我们也都仔细看过,没发现阮重阳下楼。

我心想,这监控记录是阮重阳没下过楼的完美证据了。

张弢又把监控往前看,我们必须看看阮重阳是什么时候从外面回的这栋楼。

监控画面显示,阮重阳是昨天下午一点左右从外面抱着一个很小的小狗进了电梯上了九楼,之后就没出来过。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数,就问小吴:「阮重阳现在哪里?」

「在小会客室。」小吴说。

我走到小吴身边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先去问询室布置一下,把一会阮重阳坐的椅子上做点手脚,弄点咖啡渍。而且在他要落座的地板上吐口痰,最好浓烈点。你给他的水杯上弄点污渍,要可以擦掉的那种。」

小吴眼睛亮了一下,会意地点点头,出去安排了。

11

他安排好了,我和小吴先进了问询室坐好,等着阮重阳进来。

阮重阳进了问询室,还没坐下,第一句话就问:「孩子找到了吗?」

我静静地看着他说:「目前孩子还是没有下落。」

他有点失望地摇摇头,小吴站起来示意他坐在那把椅子上。

「估计也凶多吉少了,不知那个凶手是更恨孩子还是更恨丛容。」阮重阳低头扶了一下椅子,先看到了地下一口黏痰,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紧接着又看到了椅子上的咖啡渍,他摇摇头坐下了。

小吴把水杯放到桌子上,故意把那个有点污渍的一面朝向了阮重阳,就回到了我身边坐下。

我没说话静静地注视着阮重阳。

阮重阳在等着我说话。

我意识到,他不像是有洁癖,但还需进一步观察。

虽然他看到地上的黏痰也皱了眉,这是正常反应,不是洁癖,只要是正常的有文明习惯的人都会把反感不经意地表达出来,但因为场所特殊,可能并不会说出来。

「你认为凶手杀丛容是因为丛昊天惹的麻烦而被报复,所以你认为丛昊天也很可能遭遇不测了。」我说。

「我也只能这样想了。他死在那个滑梯上不是很说明问题吗?」阮重阳歪着头,看着眼前的水杯。

我在盯着他的反应,发现他好像是看到了那个污渍。

但是他的心理反应并不强烈。

而且他坐在椅子上也很踏实,这说明他是能忍受椅子上那块咖啡渍的。

因为我本人就有洁癖。

说实话,如果是让我坐在他那个座位上,地板上有口黏痰,椅子上还有咖啡渍,水杯上还有污渍。我基本就坐不住了,非得干点什么了。

我这么说,有些人是懂的。

我有强迫症。

我身边的小吴也专注地看着阮重阳,其实他都有点不舒服了。

我知道,小吴也有轻微的强迫症。

其实,我们干刑侦干时间长了,心理上多少也会有点问题。

恰好,我还负责系统内战友们的心理疏导,尤其是对那些经历了血腥场面之后有心理障碍应激反应的战友,我能给他们提供点心理辅导。

必要时,我在国外学过的应用心理学也能派上用场,给他们做个简单的小催眠。

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但是在遇到心理有问题的对手的时候,我的这个优势就用上了,这也就是包括陈队在内的重案队的战友们都给我点小薄面的原因。

他们也很照顾我,危险性较高的外勤侦查或者抓捕工作他们经常不带我出警。我出警最多的就是各种案发现场和调查取证工作。

其实我年龄不大,也只比张弢大一岁,比小吴大三岁,但他们都开口闭口管我叫关关姐。

现在我差不多可以确定,阮重阳并不知道前两个死者和丛容是同样的死法。

这是因为,前两个案子的细节都是保密的,并没有向社会公布。

虽然网上也出了很多版本和传闻,但是具体的细节,绝大多数人是不知道的。

就拿张千的烙印是 P 并且烙在屁股上这件事,只有我们警队内部的人知道,连报案的清洁工都不知道。而我们内部是有纪律的,不可能把保密的事情说出去。

在这种状况下,阮重阳认为丛容是因为孩子惹的祸被杀,也是正常的。

我说:「你跟被你儿子伤害过的那个小女孩的家人接触过,你认为那女孩的家长有可能是凶手吗?」

他摇摇头:「那个女孩的爸爸是个知识分子,弱不禁风的样子,可能连打架都不会;倒是那女孩的妈妈有点脾气,要不然她也不能跟丛容打个棋逢对手。我记得当时,丛容的头发也被她薅了好几绺。」

「但毕竟,那个案子已经宣判了,丛容也做了民事赔偿,那女孩家长也没必要再因此杀人吧?」

阮重阳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个儿童娱乐场不是有摄像头监控吗,你们一调监控不就知道谁是凶手了吗?别告诉我你们没想到这个。」

我和小吴对视了一眼。

「我们没想到的是那个监控是坏的。」我皱着眉说。

阮重阳对我的幽默感有点感觉,他换了个坐姿:「看来这位凶手大侠是个高手,还挺全面的,既能杀人又能搞掉监控。厉害!」

小吴皱着眉头说:「你严肃点。死的可是你的结发妻子,失踪的是你亲儿子,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知道,小吴显然还不知道那孩子不是阮重阳亲生的这件事。

阮重阳看着我说:「吴警官,我之所以一定要等你回来再做笔录,就是因为别人会误会我,你不会。」

他又看了看小吴:「这位小吴警官,你没听说过,哭到深处就是笑!等你知道了我经历的事情,就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说了。」

我清了清嗓子说:「阮先生,你说说你昨天一直到今天早晨,你都在哪里,什么人可作证。」

阮重阳歪着头想了想:「我昨天上午十点左右去宠物医院给一个小狗狗做了个小手术,医院的工作人员都可以作证。在宠物医院的小食堂吃过午饭,我就抱着那个小狗狗回到家里。」

「丛容是昨天下午三点左右离开家的,我一直没出门,就在家里写一个关于宠物情商方面的论文,一直写到今天凌晨。因为我要赶着向一个国外的期刊投稿,快到投稿最后期限了。我家里的电脑上都有文件存储的时间记录,你们可以查。」

我点点头,心想,他说的跟监控上拍摄到的还是能对上的:「阮先生的事业心还是很强的,我们会对你说的做具体核实。」

阮重阳突然想到了什么:「我今天早上看到丛容的胳膊上一个 X 字母形的伤口是怎么形成的。我看不像是摔出来的,是不是凶手故意在他胳膊上割的?」

我其实也在等阮重阳问这件事,因为这是个很有视觉冲击力的烙印,他既然看到了,要是不问这件事反而可疑。

「我们也正在分析凶手为什么要在丛容的身上烙印上这个字母?」我喝了口水,示意阮重阳也喝口水,「据你所知,丛容在生活中有没有跟简写 X 相关的人或者事?」

阮重阳看了一眼杯子,没有喝水:「你是说,凶手在这个 X 字母上是有暗示的?」他想了想,「他的前男友姓程,叫程京。跟这个 X 好像不搭界。」

「我们分析,这一定是有所指的。她前男友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我说。

他不假思索就说:「我跟你说过了,我跟丛容没有任何感情了,她跟她的前男友具体在哪个房间厮混或者同居我并不关心。」

「但我倒是找私家侦探拍过他们两个人的一些亲密照片。我只是把那些照片留存下来,等她和我离婚分财产时用。我其实恶心看那些照片。」阮重阳毫不遮掩地说。

我皱着眉头问:「你是什么时候雇的私家侦探?」

「一年前雇的,我也就是让私家侦探监视了他们一个多月,在那一个多月他们就私会了十几次。我得到这些证据已经足够我用了,再监视他更多时间也没意义,何况雇佣私人侦探很贵的。」

我继续问阮重阳:「据你找的私家侦探的了解,丛容的前男友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暴力倾向或者变态的倾向吗?」

阮重阳听我这样问,眼睛一亮:「吴警官,你问得好。私家侦探跟你们查案可能不一样,但他们拍照片还是很有水平的。我从他们拍的照片上以及私家侦探的描述上看,这个程京,可不一般。」他小声说,「我的直觉,他就是变态。」

「我们需要你提供那些照片,你有她这个前男友的手机号码吗?」我问。

「有。」阮重阳打开手机,把号码调出来给我看,「我手机里也有几张照片,是侦探拍完就发给我的。很久了,我找一下。」他翻着手机相册,「就是这张,你看这眼神,你看这舌头。」

我接过阮重阳的手机,看到照片中的男人似乎在和丛容亲热的间隙,故意看向镜头的方向,并用自己舌头舔了一下自己嘴巴上的口水。

「是有些变态。」我皱着眉头,真被他恶心到了。

阮重阳见我有同感,感叹道:「你要说这个人有可能杀人,我信。侦探说,据他调查,程京在国外就蹲过一年监狱。从国外的监狱出来的人,不变态也难。」

他想了想,接着又说:「上次他得知了昊天是他的亲儿子后,就直接到我和丛容住的地方找我们,高调地告诉我,他要和丛容复合,让我给他让路。你说这个人有没有侵略性?」

「你把你掌握的关于程京的资料都提供给我们。」

「一定一定。现在丛容死了,我拿着这些她出轨的证据也没什么用了,你们能破案抓住凶手,我也就没白调查。」

我点点头,试探着问:「谢谢你的配合,你说这个程京会不会是把丛昊天给带走的人?」

「他是那孩子的亲爸,虎毒不食子。我想他应该不会伤害他的亲儿子,要是带着个熊孩子逃亡似乎也不方便。」阮重阳皱着眉头说。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程京要是跟丛容闹翻,能是因为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钱。」阮重阳冷笑着说,「那个姓程的在我和丛容没结婚之前就抛弃过丛容一次了,那男的能有什么真爱。这次回来,看到丛容成了拆二代,就借口孩子是他的和丛容搞在一起。」

「丛容想要真爱,程京想搞她的钱。丛容也不傻,见他那里没有真爱,也不可能给他钱,所以程京因此拿孩子做要挟向丛容要钱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

阮重阳分析着,说话的表情很投入。

我突然问:「你们的宠物医院生意的确不错!我看那个甄院长管理医院也井井有条,工作能力很强,人的气质也好,身材也好。我听说她还是单身呢。」

阮重阳愣了一下,对我的跳跃式聊天模式有点不适应,他笑着说:「吴警官怎么一下说到我的助理了。你是不是想说,我既然跟丛容没感情,身边下属就有这么好的女人,我为什么不跟她嗑 CP?」

我假装很八卦地点点头。

他看我还想听,就说:「我之所以能像今天这样一下午都不用回医院,医院也照常运行,就是因为有甄芸替我支撑着。像我这样经历过失败婚姻的男人,对婚姻已经没有什么期待,不过就是那么回事。男人靠的是事业。」

「我必须把事业做好,才能堵住那些说我吃软饭的悠悠众口。所以,我若是把甄芸这样有工作能力的女人娶回家当老婆,就是大错特错。不但我要失去一个好助理,也会失去一个好知己。你是知道的,在婚姻生活中,有几个能不出问题的。」阮重阳笑着说。

「这么说,你是拿甄芸副院长当红颜知己了?」我故意试探。

「也不敢这么说,就是我想娶她,她也未必肯嫁。这个老姑娘也是个怪人呢,她对婚姻有恐惧。她说是因为她父母的婚姻不幸造成的。我也不好多问,尊重女人就不要问人家不想说的事情。」阮重阳耸耸肩。

我表示赞同他的说法:「我对她的印象很好,她是个有分寸的人。」

这时,陈队进来把我叫出去了。

陈队问:「怎么样,阮重阳这边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他的可疑之处就是他有动机,但是他同样也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据。」我顿了一下,接着说,「他能提供一些私家侦探拍的丛容和前男友出轨的照片,丛容的前男友是丛昊天的亲爸,阮重阳不是。他给了我那个前男友的手机号码。」

「死者的前男友有杀人动机吗?」陈队皱起了眉头。

「阮重阳说,他的前男友有暴力倾向而且有些变态,很有可能因为钱的事情和丛容闹翻,并挟持丛昊天威胁丛容要钱。」

「赶快联系这个前男友。」

「电话关机了。」我说,「您看要是可以放阮重阳回去,我就让小吴跟着他去一下他的家里,查一下他家的电脑上昨晚在家写论文的电脑存储文件的时间记录。顺便把丛容前男友的那些照片拿回来。」

我顿了一下又补充说:「另外,我和张弢已经查了二期他住的那栋公寓楼所有监控,监控显示,阮重阳没撒谎,他昨天的确一直在二期的家中。」

「那就先让阮重阳回去,小吴跟着去做个调查。」陈队说,「我们马上查一下丛容的前男友的身份。」

阮重阳刚走,孙波就拿出了法医鉴定结果,跟前两起命案的作案手法完全相同。

丛容的死因也是被注射了一种抑制呼吸类药物,注射点就在右胳膊上的烙印处。身体无其他外伤,胃里无异物。

陈队听完孙波的鉴定结果就问我:「丛容除了她的儿子惹了两个祸以外,她有没有跟前两起命案死者有交集的地方?」

我想了想:「据阮重阳说,她除了儿子惹的祸以外,在生活中,她也够恶的了。」

「丛容跟前男友未婚先孕,被前男友抛弃。她欺骗阮重阳说肚子里的孩子是阮重阳的。奉子成婚以后,因为她继承父亲拆迁得到的巨额遗产,对阮重阳的态度就变了,孩子刚满月,他就要求孩子必须跟女方姓。等丛容的前男友回到国内,发现她成了拆二代之后,丛容又跟前男友搞到了一起。」

「丛容铁定是渣女无疑。这跟张千那个老渣男算是有交集——都很渣!」

「至于她对孩子监管不力,第一次伤人那么严重的情况下,那熊孩子不但没收敛还变本加厉地攻击孕妇,造成孕妇流产。这些跟姜奎遛狗不拴绳,惹了祸之后依然不拴绳也算是交集——可恶,可憎!也是渣的一种。」

「当然,我说这些多数都来自于阮重阳的说法,少部分来自于沈阅的岳母和沈阅的说法。我们还需要必要的走访和调查取证。」

陈队点点头:「这次我们的时间很紧,你们赶紧走访排查,调查取证,包括被丛容的儿子伤害的那个小女孩的家庭都要仔细取证,不能放过任何疑点。而且我只能给你们两天时间。」

我知道陈队在担心什么。

12

之后的两天我和张弢带着人对在滑梯上受伤害小女孩的父母和三期的公寓楼和别墅区重点进行了走访和排查。

小吴重点调查了丛容的前男友和孩子的行踪。

两天时间很快就到了。

我和张弢的走访和排查没有收到什么明显的效果。

小吴那边只是查到了程京名下的车在隔壁城市行驶的记录,监控画面里看不清程京是不是在车上。

在五月八号的晚上,陈队召集我们一起在重案大队的小会议室商议案情。

陈队让我们说说调查的进展。

小吴说:「丛容的前男友的电话处于失联状态,他名下的车在临近的城市出现在监控中,后来也查不到踪迹了。」

「对程京的社会背景和在国外的履历调查得知,他的确因为伤害罪在国外坐了一年牢,回国之后就经常和丛容见面。程京和丛容厮混的情况和阮重阳描述的情况基本相同。但是程京跟姜奎和张千没有发现有任何交集。」

「关于丛容的儿子丛昊天,至今没有任何线索。他最后出现的时间就是跟丛容从三期的那栋楼的电梯下楼的时间。」

陈队看看张弢和我。

张弢报告说:「我们对丛昊天曾经伤害过的两个家庭都做了细致的走访和调查取证。两个家庭都分别起诉了丛容,前一个官司丛容已经败诉并赔了钱,第二个孕妇流产的官司正在审理中,据我们了解,丛容也是大概率败诉。」

「我们初步判断,这两个家庭与这个连环杀人案没有多大关系。接下来,让关关姐来说吧。」

陈队看向我,眼神里充满期待。

我知道,我们没时间了,下一个死者很可能在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就会出现。

「陈队,我还要从这三起命案的交集上说起。」我环视了一下小会议室里在座的人,「我觉得凶手一定是跟这三个人都有交集的人。」

「凶手在死者身上烙印的三个字母,按时间出现的顺序是 SPX。张弢和小吴他们在刚刚出现两个死者的时候也都分析过,有可能是审判的意思。」

「而现在已经是 SPX 了,按着前面的思路推理,有可能是审判谁的意思。我们都知道有个推理小说叫《嫌疑人 X 的献身》。」

我停了一下,看了看陈队,他正在仔细听我说。

我接着说:「小吴给我的上了热搜的视频和沈阅给我的那个所谓的热搜视频实际上不是一个视频,但是内容都是一个事情。小吴的那个是真正上了热搜的,但我发现沈阅发给我的视频没有经过剪辑,只是加了个动态水印。」

「也就是说,上了热搜的那个视频是以沈阅发给我的视频为素材剪辑出来的。我问过沈阅,他说这是他的朋友圈里的一个朋友发给他的,而那个人也是转发的。」

「而原视频的水印是 XSP。这启发了我,我们这三起命案如果不按时间顺序排列,就有六种排法,其中 XSP 就是其中一种排法。」

「按照 XSP 的拼音缩写,有多种可能的含义,我跟陈队也提起过,牺牲品似乎更加有意义。因为在古代,把同一种颜色的整个牲畜当做祭品作为祭祀用叫作牺牲。我觉得凶手在暗示这几个死者是牺牲品。」

闻言,战友们都觉得挺有道理。

我知道,这个思路我跟陈队说过了,但陈队还没把我这个思路说给队友们听。

陈队示意队友们安静一下,让我继续说。

我说:「现在我已经注意到,与这三个死者都有交集的人就是住在三期别墅区的岑曦,也就是跟沈阅住对过的邻居。沈阅发给我的视频上面就带有 XSP 水印,我从画面反推视频拍摄的角度,那角度有可能是岑曦家别墅的三楼露台。」

「也就是说,我怀疑当初是岑曦拍摄下了丛昊天对孕妇行凶的视频,但他没有自己发到公共的大社交平台而是匿名发到了一个小网站上,这个视频被人重新剪辑,才上了热搜。」

「岑曦为什么不自己发这个视频是个问题。而且他应该观察到了那个肇事孩子肇事的全过程,他也并没有及时出面制止,而只是从他家的后院出来帮着沈阅的岳母报了警并叫了救护车,这其实也是个问题。」

「另外,我刚刚在开会的时候又收到了沈阅发给我的另一个视频,是丛容被警察叫到了孕妇被袭击的现场,丛容跟警察和沈阅无理取闹,声嘶力竭地撒泼打滚的视频,这个视频也有 XSP 水印。我怀疑这个视频也是岑曦拍下的。」

我把那个视频的音量调到足够大放给在座的人听,视频里,丛容歇斯底里的嚎叫引起了在座所有人的不适。

紧接着,我又把小吴给我的另一个视频也放给他们听,这个视频就是丛容跟被推下滑梯的小女孩的妈妈争吵时候的视频,也同样是歇斯底里,声嘶力竭。丛容那女声高频的穿透力,让人不适。

「我给你们听这两个视频,是想说,这三个死者给凶手造成的最大不适就是噪音。第一个死者姜奎的超级大摩托的马达轰鸣声和他家那条狗的半夜狂吠声——噪音;张千在三个小区骑着三轮车播放着高音喇叭重复的叫卖声和每隔几分钟就吐一次痰的声音——噪音;丛容歇斯底里,声嘶力竭的嚎叫声——噪音。」

「我推理,凶手是一个对噪音无法忍受的极度神经衰弱的人,同时也是一个精神异常旺盛的有洁癖的人。」

「我觉得,这三个人在精神层面对凶手的折磨,可能远超过了在道德层面对凶手的折磨。」

我顿了顿,看了看陈队,又看了队友们。

他们正听得入迷,都在等着我继续说。

「我拿我自己举个例子吧!」我说,「我有轻度的强迫症和轻度的洁癖。有一次我陪我妈妈去医院治病,折腾了好长时间才给妈妈办好了入院手续。妈妈住进了病房,输了液睡着了,我就上医院的后院花园的长椅上打个盹。」

「那是傍晚的时候,几条长椅上都坐着患者和家属。对面就是一片草坪,草坪上有一个雕塑,形象是一对母女坐在椅子上,妈妈似乎在给女孩讲故事。」

「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踩在草坪里一直在用手脱雕塑小女孩的鞋子。那鞋子和雕塑都是一体的,虽然喷着金属的颜色,但我知道那不是金属材料的,也不是很结实的材料。」

「那小男孩先是用手去脱雕塑鞋,后又用拳头去砸,后来干脆就用脚往下蹬,我眼看着他就要把那个雕塑中女孩的大鞋头蹬掉地下了。」

「我看了看长椅上坐着的人,看到有一个人像是他妈妈,我就说谁家的孩子,管管孩子!那女子果然是小男孩的妈妈,她从正刷着的手机上抬起头,懒洋洋地对小男孩说,弄那个干什么,多脏!」

「随后,她就继续看手机了。我当时就被孩子妈妈的举动气到了,我的强迫症犯了,那小男孩每蹬一下那雕塑,似乎都像蹬到我身上一样。我站起来走到草坪边上,对那小男孩说:『小朋友,不要故意破坏公物,弄坏了要赔偿的!』」

「那小男孩见我说他,就停了下来。用仇视的眼睛看着我。这时,孩子的妈妈听到我在说她家孩子了,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皱着眉头看我。」

「『你谁呀!轮到你管我家孩子吗?』我气不打一处来,但我这身份也不好太冲动。我说:『你作为孩子的妈妈,要明确告诉孩子,草坪不能踩,公物不能故意破坏,这是每个公民都必须遵守的常识。』」

「她听我这样说,反而怒了起来。大声叫嚷:『你别跟我俩说教,吓到孩子你赔得起吗?』」

「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说,这不是说教,管孩子就要从他最初犯错管起,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要清楚地告诉孩子,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你孩子把这雕塑破坏了,他是小孩没法赔,你是他的监护人,你是要赔的。」

「听我这样说,她哇哇地大叫起来,就跟丛容歇斯底里的叫法差不多,还带着方言,我都没听明白她叫的是什么内容。她还竟然突然扑上来,要撕我嘴。」

我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小会议室里的人都想听我继续说下去,连陈队也不例外。

「战友们,就在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我动了杀心。」我说,「每个人的心里其实都有一头野兽,只是有的人能管住自己的野兽,有的人管不住而已。咱们这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就是管不住自己心里那头怪兽的人。」

我环视了一下在座的战友,他们似乎还在等着我继续说刚刚那个往事。

「我的结论是,咱们今天晚上就应该突击搜查岑曦的别墅,虽然我和张弢这两天去了好几次那个别墅,岑曦一直没回来。但我觉得我们不能等了,我们就算是打草惊蛇,也应该去,也许能阻止他接下来的杀戮行动。」我看向陈队。

陈队似乎早就被我说服了。

「虽然我们目前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能证明岑曦涉案,我们凭的都是推理。」陈队沉吟了一下,「张弢,对外就说接到秘密线报,岑曦的那个别墅里有可疑物品。时间紧迫,我们也只能先搜查再补手续了。」

当两辆警车开到海上棕榈园三期内部路三二街八号时,沈阅的岳母见我们这阵势,向我摇手说:「岑先生没回来,别墅里没人。」

警队的人谁也没理她都翻身进了院子把别墅的四面都给围了。

当众人破门进到一楼,就听到了地下室传来的电视的声音。

陈队命令张弢和另外两个警员打头阵下到地下室。

我跟在他们后面,也拔出了配枪。

看到地下室的景象,我还是惊呆了。

第四个死者出现了。

13

一个全身也喷了肉色的人,穿着宽松的 T 恤,端坐在一个木制的椅子上,似乎是正在看电视上播放的小视频。

但,人已经死了。

而他旁边坐着的正是失联的孩子丛昊天。

庆幸的是他是活的,嘴被一个肉色的胶带封了口,小小的身体被捆在另一把木制的椅子上。

他也正在看电视上重复播放的小视频。

警员们上去先把孩子嘴上的封条拿开,又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

他嘴刚一能说话,就指着电视嚎叫,又指着旁边的死者说:「他杀了我妈妈!他杀了我妈妈!」

我赶紧过去,蹲下身安抚着孩子:「孩子别急,跟阿姨说,是他杀了你妈妈吗?你亲眼看到了吗?」

「是他把我和妈妈带到这个地下室的,他把我打晕了,把我妈妈杀了!」他指着身边的死人说,哭嚎着说。

我从电视上播放的小视频的旁白上也听到第四个死者说,他把孩子和孩子母亲带到地下室,把孩子打晕,杀了孩子的妈妈。

「孩子,你仔细想想,你是听电视上说的还是你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我问。

那孩子的情绪平复了一点:「他在电视上这么说的。」丛昊天指着旁边的死人。

我问:「你认识他吗?他是谁?」

丛昊天摇头说:「我不认识他。只是在小区里见过他。」

我刚想再问他,张弢在地下室的影音室旁边的房间大喊一声:「陈队,关关姐,你们快过来看。」

陈队和我赶紧进了那房间。

那似乎是一个搞雕塑或者是油画创作的工作间,里面有各种雕塑用的刀具和各种油画刀。

在这些工具中,有三个像钢模一样的字母,而那三个字母正是 XSP。

我拿起其中一个字母钢模,发现那钢模的反面轮廓之内都是像狼牙棒上的钢刺一样的凸起。

这个钢模是可以充电加热的,自带个充电线,充电的插头似乎是可以插到车上的点烟器。

我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又想起了古代的那种往脸上烙印的刑罚。

陈队和张弢都在看这个房间三面墙壁上贴的照片。

我也走过去,再一次愣住了。

这三面墙上贴的照片分别是三个死者的。

左面的墙上都是姜奎的照片,有一些是他撅着屁股骑着摩托车,狗跟着疯跑的照片。我在警队的小会议室里看到的和这些照片差不多;有一些是他的那条黑背犬随地大便的照片。

姜奎的狗撞伤一个女子后众人围观的照片和扑倒一个小女孩的照片也都有,从角度上看,照相的人是当时的一个围观者,而且应该是偷拍的。

我迅速转到另一个墙面去看丛容的照片。

墙面上赫然有熊孩子对孕妇行凶的照片以及丛容对着警方的人大吼大叫的照片;还有丛容和被推到滑梯下的小女孩妈妈厮打的照片。

我正看着,陈队在贴着张千照片的那面墙边转头对我说:「关关,看来这个张千真有可能死于随地吐痰这个恶习。」

闻声过去,我看到这面墙上很多都是张千在随地吐痰的照片,还有在电梯里吸烟吐痰的照片。

「嗯,看来,有人容忍不了这种恶习。」我说,「这电梯里的照片似乎是电梯里的监控拍下的照片。」

陈队点点头:「看来这个人有点黑客的本事,我觉得那些突然黑屏的监控,可能是被他屏蔽了信号。」

我们说着话的时候,孙波对第四个死者已经做了初步的验尸:「陈队,死者同样是死于针管注射的药物,XSP 三个字母也是注射后才烙印上的。」

我皱着眉头问:「孙哥,死者若是自杀的话,他必须先给自己打一针,然后在隔壁房间给自己烙印上那三个字母标记,又走回到这个房间坐在椅子上,等死。也就是说,他是在清醒的时候给自己烙印上的那几个字母标记,对吗?」

孙波点点头:「这种药物虽不算是慢性的,但也不快,做完你说的那几个动作是绰绰有余的。不过那字母标记是要加热才能烙印上的,要自己给自己烙印三次,这个人意志力和忍痛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我想了想:「那药物会不会也起到麻醉的作用?」

「能起到一点作用。」孙波说,「但是要是麻醉的效力一上来,手脚就都不听使唤了。看来死者对这药物的效力是很熟悉的。」

「这个房间里都是前三个死者的照片,我没看到这第四个死者本人的照片和身份信息。」我转过头对陈队说,「我去把三一街八号的沈阅的岳母找来,让她认一下,这个死者是不是岑曦。」

「去吧!让她过来确认一下。」陈队说。

我刚一走出别墅的入户门就看到了沈阅的岳母正踮着脚站在院子外面的警戒线外面往我这边张望。

「阿姨,您进来一下。」我走过去向维持秩序的警员示意让她进来。

她一钻进警戒线就急着问:「岑先生怎么了?出事了吗?」

我没说话,带着她走入地下室,她刚到地下室就惊叫了一声,好悬没晕倒。

因为法医已经把死者放平在地上了。

「阿姨,您先别激动,看看这个人是不是住在这里的岑先生?」我安抚着说。

「好人不得好报啊!」她带着哭腔蹲在尸体的旁边说,「虽然他头发上脸上都喷了颜色,我也能认出来,他就是岑先生。」

我扶着她站起来,又轻声问:「你知道岑先生把他的狗养在哪里吗?」我们刚刚在一楼和地下室都没有看到那条黑背犬。警员把楼上也搜了,没发现狗。

「我知道,是在院子里,房子东面的一个阳光房里。」她说。

闻言,我带着一个警员又上了楼,去找那条狗。

进了阳光房里面,我又愣住了,阳光房里有两条黑背犬,像一对双胞胎,正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很奇怪,刚刚这么多人冲进院子,没听到这两条狗叫。

我们三个人已经进了阳光房,这两条狗还是没叫。只是做出了狗一贯的摇头晃脑的动作,冲着我们哼哼了几下。

「阿姨。」我转过头问,「岑先生是养了两条黑背犬吗?」

她也愣住了:「不是啊!岑先生只养了一只狗,每次遛狗也都是遛一只啊,怎么这里有两只狗!」

「您能认出哪条狗是岑先生家的吗?」我问。

「这我还真没仔细瞧过他家这狗,这倒是像双胞胎,我可认不出。」

「岑先生的狗平时就这样不爱叫吗?」我皱着眉头问。

「岑先生对噪音很敏感,所以他家的狗调教得最好,从来听不到他家的狗乱叫,尤其是晚上,从来不叫。倒是公寓楼那边有个骑摩托的靓仔养的狗整晚上狂吠,叫声连我们这别墅区这边都听得真真的。狗还是不要乱叫好。」

我点点头又问:「您平时来岑先生家走动吗?进过这个阳光房吗?」

她摇摇头:「没有,从来都没进过他这个院子。我们这儿邻居都知道岑先生有洁癖,我们恐怕把他家哪里弄脏了呢,所以没人来他家讨这个厌。」

「阿姨,这两天您看到那个弄伤您女儿的孩子进过这个别墅吗?」我问。

「那个兔崽子!」她摇着头,「我没看到,他来这里干什么?」

我知道,丛昊天就在地下室,刚刚她下去地下室的时候光注意死去的岑曦了,没看到周围都有谁。

「好了阿姨!谢谢您的配合,有事情我们还会请您协助调查的。」我边说边领着她往院子门那边走。

「石警官,你是说,那兔崽子害了岑先生吗?我就说那熊孩子是个害人精,有他在就没好事。」她大嚷道。

「阿姨!事情不是这样的,案子我们正在调查中,我们刚刚的对话,您知道就行了,不要跟邻居们议论了。否则会影响我们办案。」我严肃地说。

她很不情愿地钻到警戒线以外。

我送走了她,就赶快到地下室跟陈队说:「岑曦的黑背犬找到了,不过多出了一条,我想那条狗应该是姜奎的那条黑背犬。」

「姜奎的犬。」陈队点点头,「看来证据链逐渐闭合了。这个岑曦监视姜奎、张千和丛容很长一段时间了。从墙上照片的时间码看,姜奎的最早,有一年多的时间了。丛容的时间也将近一年了。」

「嗯。」我想了想,「岑曦不杀孩子不杀狗,说明在他的心里有他的分寸,他杀的是他一直关注的这三个渣人。」

这时张弢在一楼喊:「陈队,关关姐,你们上来看看,视频里正说凶手杀人的原因。」

我和陈队上到一楼,电视画面上正在播放一段混剪。

内容是姜奎骑着摩托车和黑背犬在小区外面的街道上疯跑的画面,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一波高过一波,那声音能传到很远的地方,我的心都跟着突突直跳。

画面经过一个转场,内容变成了张千在走廊里、电梯里、小区的甬道上、绿化带等等地方吐痰的画面和音效以及张千骑着电动三轮车在小区里用高音喇叭广播录好的售卖西瓜的录音:「陕西的西瓜,陕西的西瓜,十块钱三斤,不甜不要钱。」

画面又经过一个小转场,内容是张千在凌晨左右停放三轮车:「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不得不说,这个视频的作者很有艺术天赋,画面感和音效都做得很到位。

再经过一个大的转场,画面内容就是丛容和那个被从滑梯的高处推下去的小女孩妈妈争吵厮打的画面,穿插着在别墅区三二街八号门前丛容和 110 的出警人员大吵大闹的画面和女声撒泼打滚歇斯底里嘶叫的音效。

而在播放这些画面和音效混剪的同时,白色的字幕正在讲述着 XSP 三个字母代表的含义,也就是牺牲品的解释。

字幕内容:

「长久以来,在文明的社区里始终有些人干着不文明的事情。

他们制造骇人的噪音,纵容狗在深夜狂吠,他们遛狗不拴绳,不收拾狗便便,他们随地吐痰,他们使用高音喇叭每天重复售卖商品的录音扰乱社区的安宁,他们屡次放任孩子对孕妇和小童发出危险的攻击,且撒泼打滚发出无理骇人的尖叫声。

这些人以为这种行为不是犯罪就不会被制裁而有恃无恐,公然无视别人的投诉和反对,给受害者的心灵造成无法弥补的创伤和心理障碍。

我选了三个人做代表,但这样的人在我们的文明社区里却不在少数。

他们一意孤行,不知悔改。

我觉得只有因他们的恶行引发了重大的死亡事件才能让他们警醒,才能让他们的邪恶习惯有所收敛。

这三个代表就是牺牲品。

他们三个都是邪恶的,虽然他们罪不至死,但他们的死能唤醒那些制造噪音的人,随地吐痰的人、在电梯里吸烟的人、放纵孩子作恶的人、不文明养狗的人,等等等等。

而我本人也同样是牺牲品,我牺牲了我自己,杀了三个罪不至死的人来警醒那些恶习不改的人们。

要让那些犯了上述不文明罪的人知道,我们四个牺牲品都是因为他们而牺牲的。」

在一楼的人都一起看完了字幕,屋子里雅雀无声。

14

我猜想,他们可能都在为这个犯罪动机画着问号。

张弢看了看陈队:「师父,您当警察的时间长,遇到过这样的杀人动机吗?」

陈队沉重地说:「我当警察的时间的确很长了,还真没遇到这样的案件,但是我们如果只能侦破遇到过的案件,那我们就不配当警察了。」他说着话,看向我,「张弢,我老说你这臭小子跟关关学着点。关关今天傍晚的推理应验了。」

闻言,一楼的没参加小会议室会议的外勤警员都齐刷刷地看向我。

倒是把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张弢想了想:「我们在二期的宠物医院了解到,岑曦也养了条黑背犬,他如果怕狗叫又怎么会养狗呢?」

「这恰好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我让刚刚跟我一起去阳光房的警员把那两只狗牵到了一楼,「各位看看这两只狗,从我们突袭进入这个别墅的院子,和我们破门而入,你们听到这两只狗叫了吗?」

众人又都齐刷刷地看向那两只狗。

那两只黑背犬感受到了众人都看着它们俩,它们两个只是做出了对入侵者汪汪叫的动作,但却只听到它们哼哼了两声。

张弢知道这两只狗里面有一只一定是姜奎的那只狗。

「关关姐,你的意思是,岑曦把他的狗调教得不会大声叫了,连姜奎那只狗也被他调教了?」

我点点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对动物的虐待,但是可以说,岑曦大概率是有些变态。」

孙波想了想:「变态的可能性挺大,能往自己脖子上下三次烙铁的人大概率是变态。当然,也不能排除刚刚岑曦是因为字幕上提到的那种正义的警醒和高尚的牺牲忍了那三下。」

陈队说:「那三个人的确可恶,也谈不上无辜,他们也真该受到应有的惩戒,但故意剥夺他们三个人的生命这件事,跟正义和高尚是挂不上钩,甚至这种暴力行为玷污了牺牲这个词。」

三天后,在重案队的小会议室里,陈队组织开了一个结案前的碰头会。

在座的都是重案队的主要骨干。

陈队说:「到目前为止,这起 XSP 连环凶杀案还有没有什么疑点?大家如果还有任何疑点,都要说出来,我们一旦宣布结案,向社会公布了,出了差错可就丢人丢大了。」

法医孙波先发言了。

他说:「从岑曦的解剖结果上看,他已经患了肺癌。我单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一个将死之人,想在这个世界留下点痕迹,对那些长期对他精神折磨的人报复一下。而且,在他的心里还觉得这是有意义的,甚至是高尚的和正义的。这个犯罪动机对他来说也算是充分的了。」

张弢说:「技术部在国外调查到岑曦的履历很说明问题。他曾在国外做过五年的入殓师,跟尸体打过那么长时间的交道,而且他在国外取得过电脑编程数字工程方面的认证,这两点为他提供了作案的心理素质和反监控反侦察的手段。」

小吴也说:「姜奎的狗也是在他家里找到的。另外我们还在他家里找到了很多窃听窃录设备,都是伪装成了日常用品的,比如钢笔、手表、手环、颈环、腰带扣,钥匙链等等。在地下室那个小房间里墙上贴的那些照片,有很多都是他用这些设备偷录偷拍的。」

陈队听着他们的发言,目光从我身上掠过,我知道,我说的话,将是压倒他下结案决心的最后稻草。

其实,我这三天一直在反复地对岑曦的犯罪心理进行侧写,每次都差点什么。

张弢知道,我把那个岑曦别墅里电视机上播放的视频反复看了几十遍,总觉得程京的失踪是个 bug,这个案子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漏洞一直在那里注视着我。

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当你注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注视着你。」

我也看出来,在座的人都把目光看向我了,因为在结案前,我要拿出一份关于 XSP 连环凶杀案的犯罪心理分析报告,这个报告我还迟迟没交。

所以,警队的人也几乎认为我是破获这个案子最关键的人。

我现在必须发言了。

「陈队,姜奎的那条狗和岑曦的那条狗是不是还在岑曦别墅的阳光房里?」我问。

陈队看向张弢。

张弢说:「是的,我托对过三一街八号的沈阅的岳母帮着喂几天狗粮。」

「陈队,我——我想把犯罪心理分析报告再晚两天提交。」

陈队愣了一下,知道我有疑虑:「好的关关,我们一定要交上一份让自己完全放心的报告。」

闻言,我说:「阮重阳已经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要把丛容的儿子接回家。丛容的儿子也的确在我们这里待好几天了,应该送他回家了。」

「阮重阳虽不是丛昊天的亲生父亲,但我听他说起话来,好像对这个孩子还是有感情的,因为毕竟他养了那孩子四年。」

我看了看陈队:「趁他要接孩子心切,我建议把那两条狗也暂时寄养在阮重阳的宠物医院。我想,他应该也不好意思拒绝。」

陈队想了想:「我觉得可以。」他顿了一下,「你是对那两条狗还有什么疑问吗?」

「嗯。」我说,「让张弢通知一下阮重阳明天直接到岑曦的别墅来接孩子吧,顺便让甄院长也来看看,那两条狗为什么不爱叫了,让她帮着分析一下,岑曦是用什么方法让那两只狗改了狗的本性,不汪汪叫了。」

第二天,我领着丛昊天先到了海上棕榈园三期的三二街八号。

去的路上,天就下雨了,雨下得还挺大。

阮重阳开着一辆小型的 SUV 停在了别墅院子门前,副驾驶坐着甄芸。

两个人下了车,我看到阮重阳打着把伞,甄芸穿着雨衣。

我给他们开了门,先接他们到别墅的一楼客厅坐一下。

「阮先生,孩子交给你了。」我故意把孩子领到阮重阳的跟前,仔细观察着孩子的表情。

丛昊天的表情有点扭捏,但并不是讨厌或者是恐惧的表情。

阮重阳蹲下身,和蔼地说:「天天,跟爸爸回家吧!咱们还像你小时候一样,爸爸陪你一起玩。」

「可你不是我亲爸!」丛昊天嘀咕着。

阮重阳把他拉到身边,他也不排斥,反而靠在阮重阳的身上。

我能看出,这对「父子」还是有点感情基础的。

阮重阳对我尬笑了一下:「毕竟两三年不在我身边了,我有信心能当好他的监护人。我保证,他绝不会再惹祸了!」

我点点头。

我突然想起那狗的事情:「甄副院长,找你来是让你看看那两条黑背犬似乎有些怪怪的,是不爱叫了还是不会叫了。」说着话,我就引着她往门外走。

她跟在我后面说:「怎么是两条犬,岑先生不是只养了一条犬吗?」

「有一条是姜奎的。」我说。

到了阳光房,甄芸先进去,我从后面进去。

两条犬似乎像见了从前的主人的那种表情,一起扑向她,趴在她身上直哼哼。

我在后面笑着说:「不愧是宠物专家,狗狗们见了你就很亲昵!」

甄芸也笑着说:「我总跟狗狗们在一起,身上可能都有了狗狗们的味道,所以它们觉得我是自己人。」

「甄院长,你能分辨出这两条狗里,哪条是岑曦的吗?」我问。

「我右手边这条是岑先生家的。」她说,「他家的狗眼神有些忧郁。另外一条狗是三期那个死了的人的吗?」

我点点头:「是的,就在这个阳光房里发现的。」我蹲下来看着两条狗,不解地问,「你们两个为什么不汪汪叫呢?」

甄芸也蹲了下来,她想了想说:「岑先生这条犬以前就不太会乱叫的,这跟岑先生的调教有关。岑先生因为他自己对声音特敏感所以无法容忍狗的狂吠;至于另一条狗,大概率也已经被岑先生调教了,也是不敢叫了。」

我皱着眉头问:「你说的调教算不算是对狗的一种虐待呢?」

「这怎么说呢,这一定会束缚狗的天性!但是每个养狗的主人对狗都是有感情的,他们也一定会按照自己的喜好来调教狗的。」甄芸说。

我刚站起身,阮重阳和丛昊天也走进了阳光房。

「阮先生,我和陈队打过招呼了。这两条犬都失去了狗的主人,而且我感觉这两条犬的心理可能有点问题,我刚刚和甄院长也聊过。」

「你能不能先把这两条犬收养在你们的宠物医院,给它们做做心理疏导,让他们像正常狗那样叫起来。当然,我也不喜欢狗的狂吠,适当就好。你们若是不愿长期收养他们,我们再找爱犬的人来认养它们,你看行不行?」

「我愿意养,不给别人。」丛昊天嚷道。

阮重阳笑着说:「好好,咱们收养它们,不给别人。」

「那就好,这两条犬有了着落,我就放心了。」我说着话看向甄芸。

她也笑了:「我们宠物医院收养它们俩是最恰当的了。」

我说:「那好,阮先生,你带着孩子坐车回家吧,我和甄院长都穿了雨衣,我们把这两条狗牵到你们宠物医院就好了,我路上问甄院长一些关于养狗的知识,我爸妈家现在还养着一条大金毛犬呢。」

说着话,我就牵过岑曦的那条犬,把姜奎的那条犬的狗绳递给了甄芸。

阮重阳说:「不知道我们要把狗也接走,知道就开商务车来了。那就辛苦你们两位了。」

我和甄芸每人牵着一条狗从三期大门口出去的时候,引起了保安的注意,但是他们知道我是警察,也就没说什么。

走在三期往二期去的围墙边的人行道上,我一会领着狗小跑,一会落在后面让狗在前面带着我走。

甄芸牵着姜奎那条犬,那条犬虽然不怎么爱叫了,但是很喜欢疯跑,害得甄芸使劲牵着绳子,一会走在我前面,一会走在我后面。

「甄院长,我这样跟狗狗一起互动,这狗也没汪汪叫一声呢,你那条犬也没叫,你说它们两个以后是不是都不会叫了。咱们两个牵着它们俩走到你们医院,我倒是要看看这两条犬到底会不会叫了!」我这样说。

甄芸也故意跑起来,引得狗也一边跳一边跑,但狗也没叫。

「看来,是要给它们做做心理辅导了。」甄芸笑着说。

我停下来,从后面看着牵着狗往前走的甄芸,突然愣住了。

她的手一直在摩挲雨衣口袋上的一个拉链,即使跑起来的时候也经常摸一下那个拉链,好像是在确定拉链拉没拉紧一样。

这个动作别人不懂,我懂!因为我也有类似这种反复确认的强迫症。

关键是,姜奎死那天,那个牵着狗出现在监控里的那个穿着雨衣戴着口罩和墨镜的人也做了好几次这个动作。

而我们一直把那个人认定为男人。

因为那个人穿着男式的雨衣,而且凶手能把死人搬到垃圾箱里,又能把死人弄到三米多高的滑梯顶上,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女人呢!

我回忆了一下那个看了几十遍的监控录像,虽然甄芸今天穿的雨衣和监控里的雨衣不是同款,但是体态和动作都太像了。

那监控里的人不是男人是女人!

我的脊背有些发麻,眼里闪过一丝惋惜和阴翳,但是很快就被我掩饰住了。

「看来这狗是真不会叫了,你这么领着它疯跑它都不叫。」

我说着话,心里却几乎可以断定连环凶杀案的凶手了。

我相信我的判断。

15

两天后我并没有交出报告,而是在一周后,我的犯罪心理分析报告终于写好了。

陈队在我未把侧写报告上交给市局之前,又开了一个 XSP 连环凶杀案结案前的碰头会。

他一定让我在会上发言:

我说:

「我首先要向陈队和队里所有的队友道歉!我一再影响战友们的判断,我一步一步地推理,把岑曦当成了一个变态杀人犯。而事实证明,岑曦的确是一个有点心理问题的窃听窃录者,但是他并没有变态到去杀人。」

「XSP 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甄芸,但在这个案子的整个过程中,阮重阳都一直是金主,也参与了所有的杀人计划,他们两个人一直在相互掩护,相互支撑。」

「这两个人自始至终都在跟我们玩心理游戏。我不得不说这是一起准备充分,设计巧妙的连环杀人案。我曾一度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最终让他们没有逍遥法外,关键要感谢对甄芸展开调查这一周以来昼夜不停连轴工作的队友们的辛苦努力,当然,也得感谢我的强迫症和直觉。」

「其实在所有的环节里,他们两个几乎都没有留下漏洞。我反复地看了三期姜奎死的那个公寓,一个犯罪嫌疑人戴着口罩和墨镜穿着雨衣牵着一条黑背犬走出那栋公寓楼的监控录像。」

「我调取了监控从各个角度拍到的监控画面。一周前,甄芸牵着姜奎的那条狗,我牵着岑曦的那条狗走在三期到二期围墙边的人行道上时。我注意到甄芸的手反复确认雨衣口袋的拉链是不是拉严了时,我恍然大悟!」

「我从前面看,从后面看背影,从侧面看剪影。经过那一路反复比对,我得出了判断。甄芸就是那晚从姜奎的公寓出来,戴着口罩墨镜穿着雨衣的那个人。」

「这个判断推翻了我们对 XSP 连环凶杀案此前的所有判断,感谢陈队和所有的队友们仅根据我的强迫症和直觉,就从头再来,付出这一周辛苦的调查取证工作。」

「按照甄芸供述时说的,在这个连环凶杀案中的所有被害人都是牺牲品,都是丛容的上亿遗产的牺牲品。所有的谋杀都是在为丛容的死做铺垫。都是在为阮重阳和甄芸能逍遥法外做牺牲品。」

「好在甄芸和阮重阳的假面被我们戳破后,没做任何反抗,就直接撂了。按他们自己的话说,这套连环杀人的设计里没有简单粗暴的东西,都是高级的东西。既然被识破,就没必要做困兽之斗,那样做没意思。」

我说到这里,小会议室里爆发了掌声。

陈队站起来说:「的确,这几天我有点急,迫于上面的压力,总想着要结案。关关做了一个刑警最该坚持的事情,有万分之一的疑窦,我们就不能结案,我们不能自己骗自己。」

他看着张弢说:「你介绍一下具体案情。」

张弢站起来,打开了 PPT,讲了起来。

「这个案子的关键是甄芸。据甄芸供述,甄芸是在宠物医院发现了岑曦的偷怕神器。她是通过自己随身携带的自制信号探测设备发现了岑曦随身携带偷拍神器去宠物医院寄存黑背犬。」

「而这个发现,不仅没让两人互相交恶,反而惺惺相惜。甄芸还会自制信号干扰器,干扰监控的视频采集信号。如此两人成了朋友,经常一起视频聊天控诉社区里那些不文明的恶习。」

「甄芸也因此得到了岑曦的信任,被邀请到了岑曦的别墅,并看到了岑曦工作间的小房间里偷拍的姜奎、张千以及丛容的不文明恶习的照片,所以才启发她设计了这场连环凶杀案的大戏。」

「在这场大戏中,第一个死者姜奎、第二个死者张千、第四个死者岑曦都成了丛容的牺牲品。在这场连环凶杀案中,只有丛容是他们真正要杀的人。」

陈队让张弢着重介绍一下甄芸的杀人手法。

张弢说:「甄芸杀第一个死者,是利用姜奎经常招妓。她利用自己自学的黑客技术,黑入了姜奎经常约炮的非法网站,扮成一个炮友去姜奎家实施了注射杀人、喷色、烙印、锁狗笼子等一系列操作。」

「之后她又穿上了来时就准备好的男士雨衣,戴上了口罩和墨镜牵着那条黑背犬离开了姜奎住的那栋公寓楼。」

「去那栋楼坐电梯和离开那栋楼坐电梯,甄芸都是穿着雨衣,她故意没有使用她自制的信号干扰器,就是为了暴露在监控之下,让人误以为杀人者是个男人。」

「甄芸杀的第二个死者是张千。她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发现张千每晚卖水果收工都在十点钟左右,而且他停三轮车的地方是在一层挑空层,那里只有一个监控。」

「甄芸先屏蔽了仅有的一个监控摄像头,趁张千撅着屁股堆放垃圾的时候在他的屁股上注射了药物,待张千晕倒后她完成了脱衣、喷色、烙印、穿衣、扔垃圾桶的一系列操作。」

「甄芸杀丛容的第一作案现场就是在岑曦的别墅。她是利用去岑曦家做客的机会偷配了岑曦别墅的钥匙。」

「丛容一直以为甄芸长得漂亮又是单身肯定跟阮重阳有纠缠不清的男女关系方面的事情。她知道阮重阳有她出轨前男友的证据,这在离婚诉讼中对她很不利,所以她也找人跟踪监视甄芸和阮重阳的生活起居,想抓到证据让阮重阳无法以此来要挟她。」

「结果没发现甄芸和阮重阳有任何男女关系,完全是工作关系,而且丛容问了很多宠物医院的员工,都说甄芸的口碑很好。所以丛容就对甄芸另眼相看,也逐渐信任了她并加了她微信共享了朋友圈。」

「当甄芸在丛容的朋友圈里看到丛容发消息说想给丛昊天买一个纯种的黑背犬小狗。」

「她就用她的另外一个手机伪装成了一个有黑背犬小狗的人约她去岑曦的别墅家里看狗。约好了晚上十点在三期的别墅区看狗。」

「当丛容领着丛昊天按照地址找过来时,发现是流产孕妇那家对过的别墅,她印象中倒是记得那家似乎有只黑背犬。别墅的主人在微信上让他们母子两个先进别墅,门是开着的,主人说他在地下室的狗房抱着小狗马上过来。」

结果他们母子二人一进别墅,门就关上了,甄芸从后面先用大剂量的麻醉毛巾捂住了丛昊天的嘴。她必须确保孩子没看到她,因为她不想杀孩子。」

「甄芸在岑曦的地下室对丛容实施了脱衣、喷色、注射、烙印、穿衣,又在凌晨左右用旅行箱拖着丛容的尸体到了三期儿童游乐场的滑梯那里,用滑轮把丛容吊上了滑梯。」

「她把丛昊天迷晕了几天,并藏到地下室的一个储物柜里。只给孩子注射了一些葡萄糖维持生命。」

「甄芸潜伏在岑曦别墅,待岑曦丛外面回来,趁他不备对他也实施了注射、脱衣、喷色、烙印、穿衣,并让尸体坐在椅子上,像是在看电视。并在他家里把小视频都剪辑好了,输入电视屏幕重复播放,让孩子坐到椅子上看。」

「甄芸故意提供给我们一些线索,让我们发现岑曦的异常,引得我们突击搜查岑曦的别墅。」

张弢说到这里喝了口水。

小吴惊叹:「真没想到,这四个人都是甄芸杀的。我们总以为这几起命案的凶手能把男人的尸体抛尸到垃圾桶里,把一个女人的尸体移尸到那么高的滑梯上,一定是男性嫌疑人所为。」

「其实甄芸就是利用我们这个心理。她交代说她每天都做健身,身体素质一般男人都比不了。」

张弢接着说:「甄芸没让阮重阳直接参与杀人,并且这四个案发时间,阮重阳都有不在场证明。」

「她就是要让阮重阳有个无懈可击的身份去继承丛容的上亿遗产。但是人算不如天算,阮重阳最终还是杀了人,他迫不得已杀了丛容的前男友程京。」

「程京约阮重阳在海滩见面,谈阮重阳退出丛容的婚姻需要什么条件。程京给阮重阳出示了丛容将要立的遗嘱原件,并说他可以控制这个遗嘱既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遗嘱上显示丛容的全部遗产都由她的儿子丛昊天继承。」

「程京不知道的是,他一直怂恿丛容立遗嘱的事情对阮重阳和甄芸计划侵吞丛容全部财产的阴谋是巨大威胁。一旦丛容通过律所或者以公证的形式公布遗嘱,那阮重阳的计划就将完全落空。」

「而且程京提醒他,他要是不采取主动离开丛容的做法,他将分不到任何丛容的财产。甚至连宠物医院也会被收走,因为宠物医院的大股东是丛容。阮重阳只是个打工的 CEO。这是阮重阳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阮重阳谎称自己同意和丛容离婚,但条件是丛容必须分给他一套房产,而且宠物医院完全归阮重阳所有。其中分一套房产的事情是丛容很早以前就答应过的,」

「程京以为阮重阳没办法只得妥协,并且以为自己无论从体力身高各方面都比阮重阳健壮,所以没防备,被阮重阳用给宠物用的麻醉针给麻醉了。阮重阳在海滩涨潮前把程京给杀了,并抛尸在了海滩堤坝的礁石缝里,并用拴狗的绳子拴住死者的脖子,把尸体死死地拴在了石缝里。」

「当然,这第五个死者是关关姐审问阮重阳时他主动交代出来的。阮重阳说,本来还有第六个死者,那就是丛昊天。」

「阮重阳说,甄芸不同意杀丛昊天。甄芸提醒,若是把那孩子也杀了,所有人都会把矛头对准阮重阳。因为可继承丛容遗产的人都死了,只剩下阮重阳了。」

「像这种没立遗嘱的情况下,丛容遗产的法定第一顺位继承人是至今仍然是婚姻存续状态下的丈夫阮重阳,而丛昊天只能是第二顺位继承人。何况他还小,财产由监护人监管,也就是由阮重阳监管。」

介绍到这里,张弢感叹了一声:「甄芸杀人的原因还是由关关姐来介绍吧!」

众人把目光都看向我,陈队向我点点头,我知道陈队想让我发表个结案感想。

我抱歉地说:「让我来说,我就还得向在座的战友们道歉,我其实从阮重阳一出现就一直没有放弃对他的怀疑。」

「甄芸作为他的宠物医院的最重要的人,我也有过怀疑和试探。但是我还是受了现象的蒙蔽,总是以为嫌疑人是个男人,我的两次侧写,描述的犯罪嫌疑人都是男人。」

「而且我们也对甄芸和阮重阳的关系做了调查。跟丛容一样,我们也发现这两个人没有任何男女关系方面的事情。因此我们就把甄芸排除在了嫌疑人之外。这是两个致命的疏忽,其实我们只要对甄芸的身世深入调查就能发现问题。」

「现在这个叫作甄芸的犯罪嫌疑人其实不是甄芸,这个犯罪嫌疑人的真名叫胡雪漫,真正的甄芸已经被她给秘密杀害了。」

「胡雪漫算是高智商了,她在京城取得了计算机科学和技术硕士学位和医学学士学位。她在她的北方家乡曾经制造过一起连环杀人案,也是杀了四个人,警方已经提取了她的 DNA 和指纹,她开始了隐姓埋名的逃亡生涯。」

「在逃亡中她有意识地发现了长相很像她的甄芸,而且甄芸是孤儿,没什么直系的亲属。」

「她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就找机会杀了甄芸,自己取代了甄芸的身份。之后她怕熟悉甄芸的人来找她露出破绽,就不远几千里来到了我们这个四线小城。」

「在这个小城,她没敢直接去医院应聘,而是自学了兽医,应聘来到了阮重阳的宠物医院。在这个宠物医院的四年时间里,她努力洗白自己,工作出色干上了副院长。」

「她杀人的原因是为了钱,她和阮重阳谈的条件是,人由她来杀,如果成功拿到遗产,她要分得遗产的 30%。按照丛容遗产的初步估计将近一个亿来说,她能拿到三千万。」

「她说她得到这笔钱是要去东南亚的某小国生活,永远逃离逃亡的状态。」

我有些沉重地看了看在座的队友们:「这个案子给了我一个教训,也是陈队说过的,有一点点疑问和怀疑,我们就要彻查,不能有半点的侥幸和想当然。」

我说到这里,小会议室里又爆发了掌声。

张弢问:「关关姐,你上次讲的那个故事还没说结局,那个破坏公物的小男孩的妈妈撕到你的嘴了吗?」

我笑着摇摇头。

那一刻,我满脑子想着的都是甄芸在她的北方家乡制造的那起连环杀人案。

那个案件如果不是被这起案件牵扯出来,恐怕永远石沉大海。

为此,我审讯甄芸时问过她,我问:「你再一次制造连环杀人案,目的单纯就是为了钱吗?」

她看着我的眼睛,手在囚服的第三个扣子处反复确认着什么:「其实,我得谢谢你,是你让我停了下来。」

完 -

□ 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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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1 16: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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