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特殊恋人:穿越荆棘拥抱你
我府上的女奴,摇身一变成了一国公主。
她给我的脖颈套上锁链,嬉笑着问婢女:「你们看她,像不像一条狗?」
她将我囚于木箱,我的父亲饮恨而亡。
二兄的手臂也被她谈笑间斩断。
她却仍嫌不够,拥着我的心上人,嘲笑我脸上因她而烙下的疤痕,丑陋不堪。
后来,她跌坐在地上,一脸无辜地哀求我:「明明,我什么都没有抢过你的。」
1
我亡国了,曾经父亲的家臣,做了新君。
他的女儿秦颜,也曾在我府上伏低做小,自愿为奴婢,一口一个「小姐」,叫得热切。
如今这位新君的掌上珠,最大的乐趣便是看我周氏族人受尽酷刑。
秦颜骑着我最爱的马驹,见我与服役之人一同收麦,面上流露出不忍:「怎么能让小姐做这等粗活?」
而后她眉一横,向左右道:「不是说了,将她贬斥为奴,犒赏功臣吗?」
无人回应她的话,她便陡然扬起马鞭,下一刻我的脊背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我咬着牙,不肯呼疼。
秦颜的语气却异常温柔:「周漱玉,如今你我身份有别,我乃新国公主,亲自来此训斥你们这些低贱的奴隶,你见了我,为何不跪下行礼?」
她要我行跪拜大礼。
我手中的动作一滞:「我周漱玉,跪天跪地跪父母,安能向一介贼首之女下跪?」
她的父亲,曾为我周家家臣,却窃主江山,如今那狗贼的女儿还要让我当着族人的面向她折腰。
身后的族人目眦欲裂。
秦颜却笑了:「贱婢,你惹我不高兴了,但留着你倒也是个乐子,可你那哥哥却是我父亲的心头大患。」
她在马背上拊掌,不多时,我的二哥便被秦颜的手下拖曳过来。
短短几日,二哥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浑身是血。
我眼眶微红:「秦颜,你要杀要剐,便冲我来,别动我二哥。二哥对你父有恩,你作为女儿,怎能恩将仇报?」
曾经秦家走投无路,是我二哥路过夷地所救。
「承蒙施舍,我还要谢谢你的好二哥,没有他当初救下秦家,也没有秦家的今日。」
秦颜看着地上我的二哥,眼里的威胁不言而喻,只吐露了两字:「行礼。」
我在地上向她叩首,一下又一下,磕得额前都渗了血。
马背上传来秦颜清脆的笑声。
二哥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又被人按倒在地。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周家没有软骨头,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周奂的妹妹。」
「周小姐高义,可是你这哥哥,不领情呢。」
秦颜翻身下马,在我耳边轻声道:「不如我替小姐报仇,折了他一双手臂如何?」
2
谢闵便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他白衣宽袖,体态修长,端得从容优雅。
谢闵曾是父亲的谋士,大渝灭国后,便成了新君的客卿,一时间风光无两。
听说,新君要将女儿秦颜嫁给谢闵,全了这段君臣佳话。
在未见他前,我不肯信。
他甚至看也没看我一眼,走到秦颜面前,微微蹙眉:「公主纡尊踏足此地,所为何事?」
秦颜踮起脚,低声道:「人家也是为了父亲谋划,先生何苦凶我?难道是舍不得你那小姐落泪吗?」
他闻言莞尔,随即道:「兵不血刃,新君无意于被天下人非议。」
谢闵劝秦颜善待周氏公族,秦颜却赌气不依。
我嗓音艰涩:「谢闵,你何苦惺惺作态?」
他顿了顿,看向我时,眼尾微挑。
这么多年,我一直唤他「先生」,从未直呼其名。
谢闵的目光移至二哥身上时,唇角一哂:「既如此,便依公主所言,断他一双手臂。」
他一开口,连秦颜也愣住了,良久反应过来,便勾着他的手撒娇;「我就知道,先生待我最好了。」
那样残酷的刑罚,我没有亲眼看见,谢闵命人将我拖下去关在地牢。
外面族人的哭号声不断。
3
深夜,地牢中的火光却骤然亮起。
来的人是谢闵。
抓住最后一丝可能的希冀,我乞求他:「谢闵,我求求你,你救救我二哥,公父待你不薄,二哥尊你为先生。他是大渝的将军,失了手臂比让他失去了性命更痛苦。」
我向前一步,谢闵的侍从便如防着虎狼般地防着我。
他抬手制止:「小姐雅量,谢某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罢了。」
我怔愣住,险些忘了,他如今是那贼子的客卿,可不就是处处为其分忧?
谢闵见我退了半步,笑意不达眼底:「如今连『先生』也不肯唤了?」
我如鲠在喉,却不得不软了语气:「你要我怎么做呢?要我的命也好,或是砍我的手也行,算我求你,别碰我二哥。」
我慌乱着将双手摊开,这双手曾被谢闵赞肌骨如玉。
如今,只要能保下二哥,要我做什么都行,哪怕是废了这双手。
谢闵敛眉,不为所动。
我跪下来哀求他,一遍又一遍。
他颔首抿唇:「迟了,二公子双臂被砍,膝骨被敲碎,受此大辱,二更时便引颈而亡,已经着人扔去了乱葬岗。」
我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话一脱口,泪水便不可抑制地涌出来。
我的二哥周奂,年少便随公父上战场,十四岁便于三军阵前擒敌贼首,人称「大渝逸将军」。
他骁勇善战,是大渝最年轻的将军。
哪怕会挨公父责骂,二哥也要私下里偷偷地教我策马、弯弓。他说我周氏的后人,没一个是软骨头。
每每我做了错事,二哥都挡在我面前,替我揽下公父的责罚。
他说要将全天下最好的珍奇都给我。
直到察觉到我对谢闵的心意,还笑言要做媒人,将自个儿小妹嫁出去。
谢闵是我的先生,亦是我两位兄长的先生。
我还记得,二哥赞他智计无双,他们也曾把酒言欢、对月当歌。
谢闵,你明知他心志,为何要如此折辱他?
我低低地笑出声,扬起一张泪水模糊的脸,伸出双手,只想用尽气力掐住他的脖颈,再一寸寸地收拢。
然而还未有行动,便被谢闵身边的侍从眼疾手快地按住臂膀,反手压下。
谢闵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似是回应我方才的问题:「斩草除根,自该如此。」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袍襟:「三日之后,国中举行大典,谢某请小姐向天下人宣告,臣服于新君。」
我的喉头像是哽了一团血,仰头看他:「我若是不呢?」
谢闵清贵的眉眼湛湛,嗓音却似漫不经心:「小姐的公父饮恨身亡,长公子力竭战死,如今虽无二公子掣肘,却还有周氏族人。端看小姐,是要全自己的清骨,还是要他们活命?」
我挣脱束缚,费力地扯住他的袖袍一角,眼前模糊一片:「谢闵,是我周家错看了你这个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他语气透出一丝玩味来,「当也当得。」
我一拳砸在地上,本就布满伤痕的手,被粗粝的碎石刺破。
他面无表情地吩咐侍从拿来一坛酒。
白皙修长的手拎起那一坛酒,自上而下地浇在我的手背上。
顿时,整只手如沐酷刑。
谢闵的语气蓦地温柔下来:「疼,才会清醒。小姐得活着,活得长长久久。」
我闻言有些恍惚,他话里的缱绻温柔,如同他还是曾经那个对我关怀备至的先生,如同一切都未曾改变过。
随后,谢闵举步离开地牢,击碎我最后的幻想:「新君初登大位,根基不稳,流言蜚语蛊惑人心,需要你这位旧族公主活得长长久久,向天下人昭显新君仁心。」
「先生」,我温言开口。
谢闵脚步一顿。
「先生就没有想过,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他忽然就笑了:「既如此,闵等着那一日。」
4
三日之后,我在大典上,向天下人宣告对新君的臣服之心。
被押在台下的周氏族人,他们啐我、骂我。
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我,说我不配为周氏公族。
有朝一日,必会身首异处、不得好死。
倘真有那一日,我倒要感念上苍开眼。
如今的我,心如死灰,什么都不在乎了。
此后我活过的每一日,犹如一具行尸走肉。
新君不许我死,用族人的性命威胁我。
我的乖顺,让他很是满意。
没了用处,谢闵也再没来过。
可新君的掌上珠秦颜却还是没忘了我。
那日,她戴着一支羊脂玉簪,前来看我。
我看着她发间的玉簪,便恍了神,玉质通透,可真漂亮啊,也足够眼熟。
曾经我尚年幼,心里眼里都只有先生谢闵一人。
邻府的白姐姐说,但凡男女之间互相思慕,便要送定情信物。
我寻了最好的草叶,熬了好几夜,做了许多只草编蟋蟀,又从里面选了最漂亮的一只。
拿给谢闵时,他正在整理典籍,我说那是定情信物,要他收好,又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谢闵听了我转述白姐姐的一番言论,觉得有些好笑,却兀自正了神色,问我想要什么。
我伸手指了指他簪发的羊脂玉簪,想讨要。
他怔了很久,倏然抬手取下那玉簪,漆黑的长发倾泻,衬得谢闵容颜胜雪。
我一时看呆了,回过神来,很是赧然。
他将那玉簪把玩许久,却不肯给我,只俯身摸着我的额发说:「漱玉,你还小。」
谢闵收了我的草编蟋蟀,说待我及笄,便将这支玉簪回赠予我。
后来,我没等来他的玉簪,却等来了大渝灭国,周氏族人沦为阶下囚的一日。
如今,那支他怎么也不肯给我的玉簪,却到了秦颜的头上。
大抵他们很恩爱吧。
5
秦颜很不满我的愣神,顺着我的目光,摸上了发间的玉簪:「我与谢先生定亲了。」
见我不语,她故作懊恼:「前一阵儿,有死士想要刺杀父王。」
我难得地看了她一眼:「新君秦茂暴虐,有人刺杀并不意外。」
她咬牙,抬手便掴了我一巴掌。
嘴角有鲜血淌下,我却似感知不到疼痛。
她笑得很得意:「刺杀之人,皆是忠于周氏的死士,那些死士们在王都蛰伏已久。不过,你心心念念的先生,却呈给我父王一份死士名目。否则,想要连根拔起,着实不易呢。」
谢闵曾是我公父的谋士,公父信他、长兄信他、周家信他。死士名目于他而言,唾手可得。
有这样的客卿为新君谋划,何愁那些忠于周氏的死士不伏诛?
「我说漠北的风光很好,想要邀谢先生同赏,他很欢喜。」秦颜仔细地打量着我的神色。
漠北的日出,曾经公父也说要带我去看。
可惜,他杂务缠身,便打趣地看向谢闵,说日后自有人带我去。
那时候,谢闵抿唇,但笑不语。
后来,秦茂叛乱,直入内宫。
外面战火滔天,公父摸着我的头,眼里写满歉疚:「漱玉,是公父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周氏族人」「周氏族人」,他念了两遍,便被劈来的横刀摘了项首。
公父的头颅滚在我的脚边,死不瞑目。
秦颜摸着下巴,仿佛施舍般:「我听父王说,你的族人大都被流放在漠北,便央求他带你同去。这是恩赏,你得心怀感激。」
心怀感激?
我笑了:「感激秦茂身为家臣,却背叛旧主吗?」
「周漱玉,不要给脸不要脸。」
秦颜命人给我的脖颈套上锁链,说是漠北路途遥远,未免出差错,自然要对我严加看管。
随后,她打量我许久,嬉笑着拍手唤婢女们过来:「你们看她,像不像一条狗?」
殿外,忽然传来清越的声线:「公主寻谢闵何事?」
我忽然僵住,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嗓音。
他曾一字一句地教我背《商君书》。他说乱世当用重典,待大局稳固,方可扬孔孟之风。也教我诗经雅乐,明明再清冽不过的声音,低低地吟唱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却偏生惑人得紧。
可是如今,我只想找地方躲藏起来。
我不要。
不要被他看见,这副屈辱狼狈的姿态。
我想躲,但秦颜不许我躲。
她收紧手中锁链的另一端,笑得娇俏:「先生这么快就来了?」
6
我的指甲早因刑罚被剥落掉,攥紧的时候,指隙便有血渍洇出。
不过不打紧,如今浑身上下都是伤,多上一星半点儿,也看不出来。
眼前的视线微微地一暗。
谢闵走至我身前,却没有看向我一眼,只对秦颜微微地颔首:「公主,王都事多,该启程了。」
我被关在一个木箱中,顶上只有个一寸见方的狭口供给呼吸。
梦里有驼铃响起。
前面是漠北的边缘。再往前,马匹便不适宜前行了。
夜里,秦颜携婢女来给我送水。
她先命侍从将木箱踹翻,看我蜷缩着从箱中滚出来,她却一脸享受。
随后,秦颜当着我的面,将水囊里的水倒掉。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周氏公族之后,若是渴死在这沙漠里,也算一桩善事。」
见我奄奄一息、无力回应,她抬脚碾在我的手骨上:「周漱玉,你是哑巴吗?」
我掌心攥着流沙,没有吭一声。
大抵秦颜觉得太无趣,终于肯放过我,叫人重新将我关进木箱,并吩咐侍从,谁也不许给我吃食和水。
后半夜,远处传来沙漠狼的呼啸声。
刚进漠北不久,骆驼的腿脚不快。
带队伍的兵卒警醒,将众人叫醒,我也被人从木箱中放出,捆上麻绳。
外面吵嚷一片,那些马匹被先行接应的侍从牵进沙漠,本是好意,马儿却寸步难行。
那些马天生听到狼哮声便胆寒,不过须臾,马匹便逃走了大半。
总算与平原接壤的地方,有草地衔接,马儿也好走了些。
不远处的沙丘上,却群狼环伺,步步紧逼。
眼下关口,不是紧要的东西都得丢。
谢闵将秦颜捞上马,拥得很紧,看向我时,却神色淡漠:「公主的安危要紧,不相干的人不必顾忌。」
没有马的侍从只得步行出漠北,包括我这个阶下囚。
大抵是我看向他的视线太不避讳。
马背之上,谢闵拥着秦颜,意有所指地微笑:「这马儿载不动第三人。」
秦颜在他怀里羞红了脸。
他们策马走后,那些沙漠狼越逼越紧。
侍从也要逃命,哪里顾得上看牢我,我便被那些人抛在漠北。
后来起了很大的风沙,尘暴袭来,我因体力不支,也昏倒在沙漠里。
梦里,呜咽声渐渐地歇了。
那两日的日头很毒,晒得我浑身都似蜕了一层皮。
脸上也受了伤,开始左脸还黏糊糊的,一摸一把湿色。后来涸干了,倒像是结了一层痂。
大抵是我命不该绝。
有一支驼队经过,驼背上跳下个人,那人摸着我的脸颊,笑得不怀好意:「来,给爷唱个艳曲儿,换你一条小命。」
我张了张嘴,声线却嘶哑得厉害:「滚。」
那位穿红着绿的男子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周漱玉?」
7
我在萧家养了一月余,神志时常不大清醒。
救我的人是萧家独子萧无疾,他父亲曾带他进过宫,献给过公父很多奇珍异宝。
萧家做各国生意,阵仗一向很大。
那时我们都年少,公父节俭,这萧公子却是个恨不得把金银穿戴在身上的膏粱子弟。
他觉得我娇生惯养,我觉得他粗俗浅鄙。
我们互看不顺眼,动辄便要掐一架。
待我身子好了一些,萧家的婢女缪娘扶着我,去小院里晒太阳。
还没走到庭院,便被不知打哪儿窜过来的萧无疾截住,他拔下我头上的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进屋中,纵身跳上案几,对着我招手:「周漱玉,来啊来啊,你打我啊。」
我愣了一下,遥遥地对他行了一礼:「多谢萧公子相救之恩。」
他沉默了。
我忽然有点儿难过,萧无疾大抵不知道,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骄傲的、动辄打得他三天下不来榻的周漱玉了。
也回不去了。
「这不对味儿了」,萧无疾咂吧着嘴从案几上下来,蔫头巴脑地凑过来:「周漱玉,何故如此啊?」
我与他在几日前饮酒。
都城变了天,他该是早知道的,只是亲耳从我口中听得这些变故,一时间有些唏嘘。
瞧着我左颊上的伤,萧无疾慨然而叹:「倒像是一朵虎刺梅,我都快认不出了。」
我因他的话,陡然生出一些心思:「萧无疾,你可愿帮我一回?」
他难得的神色郑重:「等了好些时日,可算开这个金口了。」
临别之前,萧无疾问我是否一定要去做。
我的态度坚决,周氏公族早已死绝,我活着又有什么意趣?
与其苟延残喘一生,倒不如鱼死网破。
翌日,萧无疾站在车舆上送我:「周漱玉,回头咱俩痛快地打一架啊。」
我展颜微笑:「一定。」
8
车舆行了七八里路,有人却策马追来,是萧府的婢女缪娘。
她说,萧无疾放心不下,一定要她跟来。
缪娘随我入了王都。
有了萧氏遮掩,我假借夷地王族献上的贺礼,在大殿之上,展袖一舞。
谢闵身为新国客卿,自然位列堂上。
舞步腾挪间,我发觉,他看着我的目光毫不避讳,却似有着奇异的哀伤。
一舞毕,满座击节叹赏。
我对王座上的秦茂俯身一拜:「民女仰慕谢先生,若能侍奉其左右,此生无憾。」
秦茂意动,盯着我覆面的轻纱良久,才笑道:「佳人配名士,寡人焉有不允之理?」
秦茂之所以罔顾秦颜的心意,肯将我赐给谢闵,除过他有很多个女儿,对秦颜并不重视外,更多的是,席间的谢闵难得地对一个舞姬表现出兴致。
毕竟,如今的新国,能拢得住这位大才客卿,才是秦茂最紧要之事。
夜里,我被谢府侍从送至谢闵房中。
虽是新君赏赐之人,我的足踝却还是被系上了长长的锁链。
他们怕我意图不轨,行刺谢闵。
小院枝影摇曳,我被那些侍从丢在门前。
室内烛火幽微,昏昧的光线下,谢闵偏过头,目光顿在我覆面的轻纱上,眉梢微挑:「过来。」
光寸间,我回忆起从前邻府的白姐姐,曾偷偷地带我去看过一些不大正经的宴席。
那些舞娘们个个似没骨头的人,偎在大人们的怀里,声似莺啼婉转。
我走近他,正要效仿一二。
谢闵却敛了眉,眸光流转,落在我足踝间的锁链上,他不疾不徐地自阔袖中取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很眼熟,是我二哥赠予他的,金削玉般锐利。
他不看我,只俯身捉住我的足踝,指尖隔着长裙布料挲过。
玉白的颈项就在眼前,我呼吸一滞,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发抖。
谢闵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我,笑了:「这便怕了?」
他笑得散漫,手上的动作却很利落,下一刻,我足间的锁链应声而断。
「民女谢大人垂怜。」我僵了片刻,低声道。
如非知道谢闵不近女色,否则我也不会不知羞耻地痴缠他那么多年。
可眼下看来,并非如此。
我在他起身之时,自一旁的搁架上拿了一坛酒,倒进酒爵之中,亲手奉给他。
谢闵垂下眼,看着酒爵中波光隐隐,笑意不减。他本就有一副好皮囊,昳丽的容貌在暗室亦能生香。
他伸手欲接酒时,我有一瞬的恍惚。
这时候,屋门忽然被人推开。
秦颜冲进来,抬手便打翻我要敬给谢闵那爵酒。
她涨红了脸喝道:「此酒有毒。」
谢闵神色一顿,嗓音清冷:「酒无毒,我已饮过一爵。」
我微微一怔,秦颜大抵也没有想过,谢闵竟然会说他已饮过。
她收起冷脸,咬唇斟酌:「人家是吃味儿了,你是我未来的夫君,难道我不能向自家夫君讨个人吗?」
谢闵唇角微挑:「不过区区一名舞姬罢了,公主既喜欢,拿去便是。」
秦颜眼角眉梢尽是得意之色。
原来在他眼里,只要秦颜喜欢的,不论是簪子还是人,都可以顷刻相送。
原来这世上也有人,只要撒一撒娇,便能从他那里讨得想要的。
只是这个人,从来不是我。
出了小院的宅门,秦颜一把扯下我的面纱,尖锐的指甲在我左颊上划过一道血痕,血珠渗出来,她反倒笑了:「周漱玉,看看你如今这副丑陋不堪的模样,竟也想要侍奉我的夫君吗?」
我微微一愣,忽然觉得世事有些好笑。
纵使是秦颜,都看得出我是周漱玉,更遑论与我相处十年的谢闵?
他不过是想要看看我究竟要做到何等地步,看我有多难堪罢了。
秦颜见我不答,显然是动了怒,她招手从远处唤了一个副将过来。
随后巧笑倩兮,在我耳边道:「父王的这位杜副将很会疼人,月前才将自个儿家中的娘子打得遍体鳞伤,险些断了气儿,不过那位娘子,在家里是不中用的,不敢闹。」
一旁唯唯诺诺的副将,笑得谄媚。
秦颜柔声地吩咐下去:「春宵可喜,你们今夜便洞房,免得夜长梦多。」
9
我被绑在屋舍之中。
那杜副将进来时,浑身酒气,他一手拎起一个年轻女子的后领,往地上一摔。
「区区一介小贼,还想救人!不过公主心善,要她来陪你。」
那女子的面容我再熟悉不过,是缪娘。
可此刻的她了无生气,空洞的眼神没有丝毫焦距。
我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人。
在萧家时候,缪娘每日都要带我去小院里晒日光,她总是说:「小姐多晒晒日头,哪会有那么多烦心事?」
在我觉得面上的伤疤丑陋时,也是她一脸认真地看着我:「我家公子说得没错哩,像一朵虎刺梅,好看的。」
我弯一弯唇,冲那副将笑了笑,虽被捆在廊柱处,却招摇得像一个以色惑人的舞姬,示意他附耳过来。
在他凑过来时,我低下头去,狠狠地咬住他一侧的耳朵,用力地撕下半扇来。
满口血腥,令人作呕。
他表情痛苦,捂住血流不止的左耳,像看疯子一样地看着我。
我周漱玉向来如此,睚眦必报。
他抬起手,顿在半空中,恨恨地看了我一眼,却似乎有所顾忌,没有碰我。
临了,那副将似乎嘟囔了一句;「王上分兵围剿的大军,却被余党所伏。竖子敢威胁我?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得意几时?」
不出半月,果然有事变,城内四下喧嚣,就连杜副将也鲜少地出现在府中,只是命人对我严加看管。
府中来往皆军士,消息疯传,很容易逮到一些只言片语。
听说,有了先前死士名目取信,新君很听信谢闵的话。
这次分兵之策,本是围剿残余叛党,王都精锐派出,却被在几日间,被早已埋伏的人悉数歼灭。
父兄已死,我想不到,谁会有那么大的能耐,调动那些旧族部落。
只是这几日,我还尚未想通其中关窍,便被那位杜副将送去了新君王的殿中。
高座上的秦茂,看着苍老了许多。
近日分兵之策失败,这位新君的精锐被斩被俘,糟蹋得七零八落,居然还有这个闲心见我?
没想到,他竟让侍从给了我一把匕首。
我目光微凝,这匕首的样式应是谢闵的那柄。
秦茂哈哈大笑:「寡人的客卿日前献给寡人的。当初是谢闵献计给寡人,寡人才能将那些个周氏余孽一网打尽。可是最近,寡人的这位客卿变得不是很听话了。」
见我神色微变,秦茂止了笑,眼神探究:「难道小姐就不想报仇吗,手刃卖主求荣之人?实乃人生一大乐事。」
「将送我来此之人,杀了。」我收了那匕首,面无表情道。
他拊掌大笑:「寡人喜欢小姐这般睚眦必报之人,此事过后,寡人亦会留着你的命——取乐。」
秦茂很满意我的识趣,派人将我送到谢闵的小院。
10
我推开门,屋内太暗,没有点亮一盏烛火。
「你应当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谢闵没有束发,腰往上几寸,蝴蝶骨近乎伶仃。
他漆黑的长发散着,箕坐于案几之前,似乎早便料到会有这么一日。
听到动静,他仰头看我:「小姐曾对我说,先生就没有想过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他顿了一下,唇角微哂,「如今到了小姐昭天理、行天道的时候了。」
不过半月未见,谢闵眼下乌青,唇上起皮了也干裂,脸色苍白得可怕。
外间暗兵蛰伏,监视密不透风,从走进这里开始,我便隐隐地揣测着一个可能。
谢闵哆嗦着泛青的唇,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一壁扯着笑,一壁很温吞地爬起来,走近我:「小姐在犹豫什么?」
我攥紧袖下的手,压着喉头的沉郁:「分兵之策,是你献给秦茂的?」
他摇摇头。
我扯着他领子:「为何外间会有重兵看守?」
谢闵笑得懒散:「我是新君客卿,重兵保护,并未有不妥。」
我听见自己的嗓音在发抖:「谢闵……我不想杀你。」
他低头,佯作抱歉:「玉簪被人摔坏了,很可惜,没有什么能回赠给小姐的了。」
随即他便笑弯了眼,那点儿歉意顷刻间消散不见,就着我扯住他领口的手俯下身。
他眼里难得有点儿少年意气。
仿佛情人间的耳鬓厮磨,他第一次不顾及男女有别,与我贴得那样近。
四目相对,我的鼻尖擦过他的下颌骨。
谢闵蓦地低喃:「今夜丑时,王都换防,自有人接应小姐与长公子相见。」
长兄他没有死?我心中一震。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在我心头,可我不敢想。
「新君已起疑心,杀我不过是早晚之事。」
他揽过我的腰,下一刻,却再自然不过地从我袖中取出那把匕首。
谢闵微微一笑,推开我,利落地将匕首捅进身体肺腑。
我颓然地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抓住。
无数个记忆罅隙被拼凑在一起。
曾经,饿殍遍地,我的先生会抬手遮住我的眼睛,不忍我目睹惨象。
如今,我的先生逼着我,直视最残忍血腥的一幕。
「这是闵为小姐上的最后一课」,他颔首,握住我的手将匕首按得更深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鼻腔充斥着血腥之气,那气息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淹没。
谢闵嗓音微哑:「记着,你周漱玉,不是向贼人俯首称臣,而是孤身陷敌,只为手刃乱臣贼子——谢闵。」
他握着我的手不松:「小姐需要一个契机,平息周氏族人的怒火。而我谢闵就是这个契机。小姐忍辱负重至今,从今日之后,天下再无人敢非议小姐。」
他一开口,便牵动着肺腑,咳嗽声止不住,每咳一下,伤口便涌出更多的血。
他压抑着咳声,平息了很久,才缓缓道:「请小姐代谢闵转告长公子:他日,若大计已成,谢闵的丧葬之仪,不可由周氏公族操办。闵的坟冢,亦不许人祭拜洒扫。」
他的眼神忽然有些温柔,从未有过的:「如此,方可洗脱小姐饲仇之嫌。」
我无措地后退了半步,手上沾了血。
可是,谢闵,我不情愿。
凭什么呢?你全你的君臣大义,要我来做这个了结。
他抬起食指压在我的唇间,制止了我接下来的话。眼底眉梢都带着恣意的笑:「闵何其有幸,能为小姐赴死。」
他双唇微颤,终是将原本的话咽了下去。
而后,谢闵屈起左膝跪下,双手起礼:「周家家臣——谢闵,拜别小姐。」
我掐着自己的腰,双唇被生生地咬破,鲜血与泪水混淆。
我的先生,向来矢志不渝。
我不信他,甚至要杀了他……
11
新君主政不足一年,民间便怨声载道。
而我那位在氏族显贵的口中,早已激战中死去的长兄周简,竟奇迹般地生还了。
甚至还纠集了各个部族,重夺周氏江山。
新君秦茂不得民心,王都精锐,皆被谢闵的计策分化而灭。
还没等打进王都,秦茂身边的亲信便罗列下数十条罪状,摘下他的项首,昭告天下。
乾坤颠倒,也不过须臾之间。
后来我才知道,二哥周奂他也活着,左臂虽筋骨皆有损伤,却也只是为掩人耳目,将他连夜送出王都。
二哥可以继续做他的将军。
长兄说,若不是漠北那场尘暴,他早已按约接回我。
按约,按谁的约?
他们都默契地无人再提那个名字。
秦茂伏诛后,我去见了一次秦颜。
她布衣褴褛,看见我后,一步步地后退:「小姐,别杀我……别杀我。」
「自然」,我垂下眼睑,「我还没想出有什么比死更适合你的法子。」
秦颜讨好的笑意僵在嘴角,颓然地跌坐在地上,慌乱地从头上拔下那支玉簪:「小姐你看,我没有抢你的东西,这是假的,假的……我摔了他的簪子,要赔给他一个一模一样的……」
她每说一个字,我的嘴角就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儿。
秦颜嗫喏着双唇,低声道:「可是他不肯要,我才自己戴着的,我罪不至死、罪不至死的。」
「罪不至死?」我轻轻地念了一句,见她眼眸一亮,我倏然冷了脸,「缪娘的命,不是命?」
「周氏族人的血不是血?」
我的手覆上左颊:「有人说,我这左颊上的伤,像极了一朵虎刺梅。」
她垂下眼,又惊又惧:「是……是好看的。」
看见她如今惊惶的模样,我笑了笑:「既然秦小姐觉得好看,那便也尝尝这切肤之痛吧。」
我盯着她的脸,来了些兴致:「不知道,你这浑身上下,能刻上几朵这样的虎刺梅?」
秦颜的脸色一瞬间煞白。
我命人将她带去漠北,选了最荒芜的沙海。每隔一个时辰,便有工匠在她身上雕上一朵虎刺梅。
在最盛的日头下,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地流干,多有诗情?
后来听人回禀,她挨不过两日,便气绝了。
真没用呢。
我的心底几乎没有半点儿感觉,夜夜无眠,处置了秦颜,我支撑不住昏倒过去,大病一场。
长兄已承袭公父爵位,复又称王,二哥也继续做他的大将军。
他们经常来看我,这里离王都不近,我却不愿再回去。
那日,我从梦中惊醒,泪水浸湿了竹木枕,我赤足在府中的回廊下,捉住一个又一个的仆从,问他们:「先生呢?」
没有人回答我。
府中的老仆,跪在我面前:「小姐忧思过甚,长公子、二公子,性命无虞啊。」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先生呢?」
他只是沉默着摇头。
我知道,从此,没人敢在我面前提他。
在长兄的命令下,史书亦不会记载谢闵的名字。
即便记载,也会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春来,府上有个长得很像缪娘的婢女,给我寻来极好的草叶,说是听家中老仆说,我年幼时手很巧的,最喜用草叶编成草蟋蟀。
我抱着那捧草叶,哆嗦着手,挑挑拣拣,却再也编不出一只好看的草蟋蟀。
那日婢女为我换上一身极为喜庆的衣裳。
我终于肯去坟冢见一见他。
我的这位先生,一生对国忠义、对友忠义,唯独对我不忠义。
想了想,我便笑了,也是,不钟意怎忠义?
荒冢无人拜祭,白雪却肯青睐,覆盖了厚厚一层。
我屏退了所有侍从。
青天白日的,想呜咽、想号啕,想不管不顾地伏在此处,哭个昏天暗地。
可是我不能,如他所愿,我如今领了封邑,是堂堂正正的一国公主,也的确没有名义替这位故人哭上一哭。
我忽然记起来,在我年幼之时,兄长们太过出色,总是被公父挂在嘴边夸耀。
直到先生来了府上。
起初,也不过是只想讨一点暖,想要被人夸一夸。
后来,不知道怎的,心思便变了。
远处的天倪暗成一线,雪地难行,我也该走了。
冷呵,我哈出一口白气。
天地之大,总有我的路可走,我如今是王都的公主了,我要走自己的路去。
行至车舆前,我回头,雪地里留下的那一串脚印很丑,但很笔直。
终是:「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唯有轸念。
(正文完)
番外 1:
初雪时候,公父带回来一个很好看的哥哥。
我那时正在檐下踢鞠球,一没留神,鞠球飞了出去,正砸在那个哥哥的肩头。
他吃痛,却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把余雪都给掸落了。
公父却板了脸,要我过来行礼,说这个哥哥便是我与兄长们日后的先生。
我心底不大情愿。
我的长兄周简是天下人交口称赞的「彦郎」,二兄周奂随公父上过战场,十四岁便于三军阵前擒敌贼首,人称「大渝逸将军」。
他不过比长兄大了一岁,既不是阿翁那样白胡子长长、装着一肚子墨水的老人家,也不似体型健硕的陈伯伯,一顿便能吃三桶米,他又有什么能耐去教我们?
我冲公父扮个鬼脸,跑掉了。
可是我的两个哥哥,却对他很恭敬,行了大礼,尊他为「先生」。
我听二哥说,这位先生,名唤谢闵,是名士。
公父要在宫里住,这周府的府邸,平日里只有我与哥哥们住,如今多了一个人,我很不适应。
「谢闵是谁?」我问邻府的白姐姐。
「谢闵啊」她仔细地想了想,「莫不是那个握瑾怀瑜、多智近妖的谢家公子?」
我在白姐姐那里恶补了许多故事,什么撒纸成兵,如遇明主、丹凤朝阳。
那些人将他写成个活似神仙的人物。
我终于按捺不住,跑到谢闵跟前,鼓着腮帮子问他:「你能吃三桶米?」
他笑了笑:「谢某不才,未有那样的好肚量。」
「那你能于三军阵前擒贼之首?」
他忽然有些沉默,我也没有再追问。
那日陈伯伯被长兄请来府上。
夜里,我偷了陈伯伯的佩剑,扒了谢闵的窗子,想要嫁祸于他。
他若偷盗,被陈伯伯告诉公父,公父便不会让他给我同兄长们授课了。
后来,陈伯伯发现了,却并未上呈公父。
很显然,陈伯伯并不相信,是谢闵偷了他的佩剑。
谢闵将我叫来问询。
我嬉皮笑脸,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好好地应他的话。
直到他扬起一支三尺长的竹竿,我伸手夺过,头一次唤谢闵「先生」。
「先生,何故如此?陈伯伯都不追究了,你还要责罚我,不觉得很可笑吗?」
他扯着唇角笑了一下,竹尺扬起,却是落在他的手上。
谢闵是真的很狠,玉白的掌心红了好大一片。
紧接着,他嗓音温淡:「谢某坚持自己的正义,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我握住他的手,忽然有点儿心疼。
他神色微变,抽开了手,有些无可奈何:「男女授受不亲。」
「什么是手手不亲?是我不能拉你的手,却可以拉白姐姐的手吗?」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却称赞我懂得举一反三。
后来我也愿意去听课业,同兄长们唤他一声「先生」。
直到察觉自己的心意,我送他草编蟋蟀,说要与他一生一世都在一起。
他掩唇笑了,攥着那只草编蟋蟀,问得郑重:「你知道什么是一生一世吗?」
我想了许久,摇摇头。
谢闵便弯下腰,平视着我的眼睛,很温柔地讲:「一生很长,长到海枯石烂;一生也很短,弹指间山盟变质。」
后来,他留在王都,做长兄的内应。
其实,我这个人做事,向来论迹不论心的。
我一直不愿意去想,骄傲如谢闵,怎么会甘愿向秦茂俯首陈臣?
可我不敢去想,我怕将他想得太好,会让日后的自己显得何其可笑。
我其实是个很小心眼的人,我喜欢了谢闵那么多年,他从未回应过。
直到他身死,埋在白雪之下,我也无法释怀原宥。
说来,我也有很后悔的事情。
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我一定换上最好看的衣裳,簪上最漂亮的发饰……
番外 2:
闵十二,师从觅子,借师之名,戏言间诱敌深入,以悬殊之力取胜。
闵十四,献周公策论十三,倏忽三载,王都风貌一新。
闵十七,周公感佩求贤,以名士大才相称。
闵二十四,曾三谏周公,秦茂此人,虽奋勇有余,但不忠不义,难堪大用。假以时日,恐遭反噬。
闵二十七,家臣秦茂窃主江山,内都大乱,周公饮恨而亡。
闵献周公之子公子简三策:
公子假死以谋后路。
纠集旧部,伺机而动。
闵以身饲敌,相机以策。
长公子简问谢闵:「古来谋士,多以加官爵、食百邑、垂青史、留万世为志,先生所求为何?」
谢闵默然。
公子简继而道:「先生贸然投敌,恐不得信任,简以死士相应,助先生斡旋,取信于敌。」
二人洒热酒、祭英魂。
长公子简再问:「先生为内应,何其高义,然此去九死一生,有何需简替先生周全之人事?」
谢闵摊开手掌,其上是一只孩童所喜的草编蟋蟀,破旧不堪,谢闵却敝帚自珍。
「闵这一生,上不负天地,下不负君友,唯负一人。」
分兵之策,重夺王都后。
长公子简跟谁都没提过,只是默默地在荒冢坟头烧了那只草编蟋蟀。
同年冬,公子简再去,独立许久,慨然长叹:「先生大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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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1 13: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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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恋人:穿越荆棘拥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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