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总玉颜
不被定义的失乐园
我一夜暴富了,合法那种。
那天我定制了戒指,想主动出击去向魏呈烨求婚,没想到出意外空降到了 2052 年。
我的魏先生,变成了魏老先生,俨然一副戴青玉扳指的有钱老先生模样。
当我以为他已婚姻美满的时候,他找到我,眼底全是拒绝无效的霸道:
「我们现在去领证,等我过几年走了,别墅、车和上亿财产都是你的。」
「遗嘱我都公证好了,没人敢跟你抢。」
1
戒指到了,快递小哥恰好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请问煲仔范女士在吗?您的两份快递到了。」
他念完这个名字,整个办公室先是安静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同事们左顾右盼,都想看看这个「煲仔饭」女士到底是谁。
我犹豫了三秒,在四面八方聚过来的目光中站了起来,尴尬一笑:
「我在这……」
隔壁同事笑得前仰后合:「我就知道是范梓幸的,这鬼丫头主意多。」
午休时间我拆了其中一份快递,是一对戒指。
男款和女款有轻微的差别,男款戒指的线条显得更利落凛然,即便是缺少钻石的点缀,也能静静地躺在丝绒盒里闪烁光芒。
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却发现十几条未接来电,都是魏呈烨的。
我失笑,仅仅没联系半日,他就已经忍不住要疯狂 call 我了。
可回拨过去却发现无人接通。
想来是出差开会,我果断买了今晚的高铁票,直接定位到他所在的城市。
一路上都很顺利,去高铁站路上遇到了好心的司机,会帮我绕开拥堵路段;安检时候工作人员看到我的列车即将发车,特意开了人工通道;方才还遇到了一个小男孩,帮粗心的我捡起了另外一个文件快递。
人一旦有了某种信念,似乎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
上高铁之后,我还给魏呈烨发了条语音:
「我的准老公,宵夜想吃糖水,就先点个杨枝甘露、新奥尔良烤鸡翅、餐蛋面加双蛋!」
发完之后,我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
高铁开动了,我忽然记起一件事,顺手打开姑姑给我寄的文件。
刚露出半张纸,我的手就僵住了。
是崭新的体检报告。
我深呼吸一口,将所有勇气集中起来翻到报告最后。
一行字浇灭了我即将见到魏呈烨那种雀跃的心情——
「患病原因不明,建议到医院做进一步治疗。」
我在入职体检的时候查到了血液里有几项指标不正常,医院建议我去复查。
简单来说,就是有些指标该涨的没涨起来,该降的没降下去。
手机里适时发来姑姑的消息,沉重的口吻刺痛了我的心:
「你现在情况不容乐观,省城的医生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什么时候辞职了回来吧,保命要紧。」
我颤抖着双手回消息:「如果我放弃,还能活多久?」
对面的消息迟迟没有发过来。
准确地说,是聊天框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却没有消息。
某个时刻,我忽然觉得世界也变灰了。
昨晚某乎给我推了个问题——「年纪轻轻得癌症是怎样的体验」。
我不屑划过了,心想:我生活方式被魏呈烨改变得这么健康,不可能。
如今我好像错了。
小时候我跟着姑姑长大,她值医院夜班的时候也捎上我。
我见过她手下不少患了不治之症的病人,他们被病魔日复一日折磨着,从双眸亮晶晶到被抽干生命力,从健康匀称到瘦骨嶙峋,从满心希望到心如死灰……而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任由死亡嚣张地逼近,头顶时时刻刻悬着一把刀,不知道在哪个时刻就会要了命。
体检报告被我攥得皱巴巴的,手心的汗水模糊了无情的黑字。
窗外的蓝天白云悠悠划过,我甚至十分「阴暗」地想:
宁愿在这一刻死去,也不愿被病痛折磨……
2
突然,列车的尾部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嗡嗡警报声把胡思乱想的我带回了现实。
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退,后退速度已经到了极度模糊的地步。
这不是三百多公里时速的高铁该有的窗外风景吧!
我突然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好像胸口被揉了沙子压了石头,又好像有什么外力强行扭曲我的身体。
车里的人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剧烈的颠簸震晕了过去。
刺眼的光线过后,我眼前一黑也晕了过去。
剧烈的碰撞下,车厢起了黑烟,周围人群的尖叫把我从混沌中扯回现实。
「这是哪?」
「报警!这铁路怎么凭空出现了这么老旧的动车组?」
「110,120,快来看看,好多人受伤了!」
……
我听到了老旧动车组这几个字,有点蒙。
不可能,这辆动车无论是配置还是型号,都是最新最先进的。
还没等我仔细思考,我就连同车上的乘客一起被送进医院检查了。
在陌生的医院里,人来人往。
护士咨询台里没有人,被机器取而代之。
「这高铁好熟悉,你说凭空出现?我想起 30 年前突然失踪的那个动车组,那时候也凭空消失了,车里的五百多个乘客和乘务人员全部失踪了。」
「当时还有专案组成立调查起因,怀疑是时空出现了折叠,但最后不了了之。」
「那可是当年国内被死死封锁的十大谜案之一,可惜涉及人员太多,封锁不住。」
……
我听着周围救援人员的议论,脑袋发蒙。
时空折叠这个概念我百度过。
举个例子,假如想在一张纸上从 A 点走到 B 点,一般是两点间找最短的距离。但如果将纸张折叠起来,让两点靠在一起,打个洞就能从 A 点过到 B 点去。
听他们的话,我坐的高铁不像是从 20:22 分开到 20:52 分。
反倒像是从 2022 年开到了 2052 年!
3
因为人数太多,所以乘客被分流到了市里好几座大医院。
而我则是分流到了离车祸发生地最近的第三人民医院。
等了许久才轮到我做全身检查,从脑袋拍片到脚指头,一个器官都没落下。
据说等体检报告的时候,还有专门的警察来帮我们找家属,确保每个人都顺利回家。
嗯,咱们国家办事总是这么地有温度。
上次见这种场面,还是国庆看《万里归途》外交部撤侨。
但问题是,现在真的是 2052 年吗?
「范梓幸!」
「到!」
还没来得及细想,警察就在医院旁边的临时办公点,对我公式化开口:
「你还记得你家人的电话吗?年轻一点的,老人家就不用说了。」
我点了点头:「我记得我男朋友的电话。」
其实我也尝试过拿自己的手机出来,但完全没有信号,微信、QQ 全都上不了。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小警察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劝我:
「小姑娘,别说我没有提醒你,前面有几个姑娘也报了男朋友的电话,但他们都已经是别人的丈夫,孩子的爸爸,都有了家室。
「即便如此,你还要选择打给他吗?」
我咬了咬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是心碎的人:「要。」
警察叹气,用看可怜痴情人的眼神拨了号。
不出意外,是空号。
警察似乎早知是这种结果,惋惜道:
「手机号已经注销了。要不你说说他的名字和其他身份信息,我们可以帮你找到他。」
我深呼吸一口,抹去眼角不小心沁出的泪水:
「魏呈烨,生日是 1995 年 11 月 11 日,户籍是 A 市,身份证号码是……」
一连串的资料报出,小警察点了点头,给了我一个类似通讯器的东西,手指灵巧地在极其轻薄的笔记本上确认信息,方才我说的时候,智脑已经自动匹配了合适的人选。
「是他吗?」
纵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我还是没忍住倒抽一口凉气。
屏幕里的人,赫然是已经上了点年纪的模样。
穿着的是一件衬衫,打了领带,很正经的证件照。
但鬓边的白色,还有脸上代表岁月流逝的痕迹,都变得异常显眼。
果然,魏先生变成魏老先生了。
淦!
我还没欣赏几年他年轻时候的阳光英姿呢,怎么就成这么沉稳满身书卷气了呢?
「是他。」虽然很不想承认。
「找到人后我们会通知你的,去旁边稍等一下。」
我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工作人员还连忙来劝我不要太心碎。
其实不是,我只是发了狠。
横竖都活不了很久,不如先看看 30 年后的魏呈烨混成什么样!
4
但他似乎混得挺好。
我想我再也没办法在这个乱糟糟的临时帐篷里待着。
周围失踪三十年的乘客陆续在登记信息,找不到自家的大有人在。
当然,也不乏找到了,但不认账的。
一个年轻人揪住民警的衣裳,歇斯底里:
「他们肯定不是我爸妈,我家老头老太早去世了。我一家三个小孩已经养不起了,还多两个老人?他们回来了我是不是还赔偿金给保险公司呀?」
老人脸上的沟壑风霜更甚,浑浊的眼中流下了泪水。
趁着天蒙蒙亮,我走出了门。
凭空出现的列车早已不在轨道上,原来是高铁轨道的地方似乎改成了绿化带。
郁郁葱葱的乔木随风摇摆了一下,低矮的灌木也很繁茂,层层叠叠的绿色让这片地方变得很有生机。
而且我还发现,大马路周边时时刻刻都川流不息,流线型极其利落漂亮的电车飞速而过,车里却不一定会有驾驶员。
往左走几步,是一个墓园。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看到了那个男人,那个刚出现在屏幕上的男人。
魏呈烨?
远远望去,他没有驼背没有发福,更没有啤酒肚,身材管理和气质拿捏都不拉胯。
时间真不公平啊!
五十多岁的年纪,却跟内娱叔圈男神有得一拼。
似乎岁月对他来说不是杀猪刀,而是雕刻斧,将他的线条一点点刻得冷硬、坚毅、谦和且不失锋芒。
临急走几步,我靠近了他。
他在干什么呢?
遥望我的车祸现场吗?
还没开口吓他个灵魂出窍,突然走来一个女人。那女人身着秋冬奶茶栗色长裙,气质成熟而优雅,熟稔地站在离他身后小半步的距离。
她是谁?新欢吗?
那个女人莞尔一笑,优雅地向前几步朝他说了什么。
魏呈烨也扯了扯嘴角,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安静地听着。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好家伙,昨天我还打算跟他求婚,真是瞎了狗眼。
越想越气,我特么能受这委屈?我刚学的擒拿术。
一个箭步我就冲上去了,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扳住他的额头,一个反方向的力直接把他掀翻在地,师父上课示范动作都没我流畅。
「魏呈烨,你不接我电话就算了,现在还敢背着我干这好事?」
女人惊慌失措,后退半步威胁我:
「你凭什么动他?再动一次我报警了!」
魏呈烨也艰难地站了起来,却站在原地没有再靠近我。
如果我的高铁正常到达,他见我的第一眼就会毫无顾忌搂我入怀,调侃几句我的速度像蜗牛一样慢,也许还会使坏地用没刮干净的胡茬子使劲蹭我光滑的脸……
但现在,他没有。
他就只是用看陌生人的目光,注视打量着我。
可渐渐地,我又从他眼底看出了回不过神的茫然,而非一开始的平和睿智。
我们像是许久不来往的朋友,被某些不得不做的事情强行凑在一起,不能不说话,又亲近不起来,还带着几分让人窒息的压抑。
「范……」魏呈烨开口了,带了犹豫和陌生的不确定。
声音不似之前的清朗,多了几分醇厚。
嗡嗡嗡——
还没说完,魏呈烨手上的电子设备突然抖动了起来:
「魏先生您好,我这边是 A 市朝北区南和街道派出所,您的女朋友范梓幸小姐已经找到了,请问您现在是否方便来接她一下?」
他紧握双手,似是深吸一口才缓缓转身看我,目光沉沉。
也许他此刻的心也跟我一样,思绪乱杂一团,绕了又绕。
「三十年前的范梓幸?」
他反问电话里的警察,又似乎在反问我。
我抬起被泪水打湿了的脸,瞬间不是很习惯他这种连名带姓的叫法,机械地点了点头。
魏呈烨再沉吟一会,双眼炯炯望着我:
「知道了,我已经……遇到她了。」
5
这里很多东西都很有科技感,唯独这个天空,跟我登上高铁的时候别无二样。
一样的阴沉沉透不出光,一样的铅灰色云团压在天边。
魏呈烨极为冷静地对后面的人开口:「你先回去吧。」
语调没有什么波澜,就像是我初识他的时候,他神色淡淡地给我布置了要写到深夜三点的数学作业。
那女子不乐意:「可是我……」
魏呈烨打断了她的话:「抱歉,我觉得这个点你该送孩子上学了。」
都……有孩子了呀!
我苦涩地笑了笑,看到他的工作证掉了出来,还躺在地上。
弯腰捡起,原来他现在是一个研究所的专家。
「还给你。」我走近一步。
「谢谢。」他说。
这句话,把我的心悬起来又重重摔了。
原来已经这么客套了……
以前我觉得顺理成章的事情,突然变得处处不适了。
「客气了。」我也忍住情绪,回了一句。
魏呈烨神情一滞,似乎也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最后只是抿了抿嘴没说话。
重回了派出所登记之后,我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离开了。
罪犯出狱前还有社会适应课程呢,而我们这种空降的异客,什么都没有。
还不如给我判三十年(不是)。
不过我也该庆幸,至少有人捞了我一把,不至于让我在这个陌生的年代、陌生的城市,如浮萍般居无定所。
「先上车吧,带你回家。」
说着他还想伸手接过我的行李箱,但我的肢体动作比脑子更快,避开了。
他微微一怔,自嘲笑:「你有点怕我。」
尽管过了很久,他好像还是能看穿我的小动作。
我试图否认:「不是怕。」
只是无所适从的茫然。
银色的跑车精准地停在面前,是自动驾驶。
车内的温度刚刚好,稍微缓解了一下清晨的凉意,我的心绪似乎也宁静了些。
只是,狭小的空间,让尴尬的气氛直达顶峰。
但反观魏呈烨,他却神色淡淡,不知是佯装波澜不惊还是根本没在意。
终于,我还是如往常一般打破沉默:
「你刚说的那个孩子,多大了?」
魏呈烨神色微僵,别扭地转头看我: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我讪笑一声:「没,就是好奇。」
三天前的浓情蜜意,三十年后的试探猜疑。
我怕,他的近况像在我们之间的一条马里亚纳海沟,疏淡如水,深而幽远,让彼此无法再有靠近的理由。
「已经……六年级了。」 魏呈烨回答。
已经这么大了?
「挺可爱的,有空也可以去看看。」他又补了一句。
准确说,是在我心口再补一刀。
事实如此突兀,以至于我根本无法接受再也不能跟他在一起的事实。
有一瞬间,那种无措感、茫然感、孤独感、三十年一闪而逝的虚无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犹如洪水猛兽一样朝我袭来。
我没忍住号啕大哭,一边哭还一边反思自己过去二十多年干了什么缺德事,遇到了这么操蛋的命运。
可我只记得自己拍死了几只广东大蟑螂!
魏呈烨眼底流露出不安的神色,拿起纸巾想替我擦眼泪:「怎么了?」
余光看到他伸过来想抱我的手,但又顿了顿,缩回去了。
我哭得更大声了。
魏呈烨吓了一大跳:「要不……要不我查查资料,看看有没有办法送你回去?」
「不,我就是发泄一下。」
我胡乱擦了擦眼泪,随便找个借口:
「而且你这车怎么不会飞,都三十年了,我出门时候都看到大疆吊小鹏的概念图了。」
大疆吊小鹏,新构型新概念飞行汽车,据说有分布式多旋翼结构,能进行陆行和飞行模式自由切换。
他凝滞在原地一会:「你怎么知道他们下周要开发布会了?」
我:「……」
6
砰——
轰隆!
还没哭完,两声巨响接连响起。
一向稳定的跑车骤然失控,尖锐的喇叭撕裂空气!
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自己因为惯性侧倒下在座位上,而眼前突然一黑,似乎下一瞬间就被人护住了脑袋。
那双长臂一伸,他依旧像当年那样毫不犹豫地护在我身前。
当年他冒着丢工作得罪人的风险,怒骂酒桌上借醉酒由头找我茬的老油条。
那段视频还被人发上网了,带起了一股风,话题我都还记得,就叫#95 后整顿职场#。
回忆的下个刹那,一阵猛烈的撞击迎来。
我感觉整个车厢都晃动了一下,头顶那双不再光滑的手死死护着。
刚没感觉到窝在他怀里是什么滋味,现在知道了。
是属于成熟版魏呈烨的。
没有了洋溢着青春和爆棚荷尔蒙气息,而是被岁月洗涤过后藏匿了锋芒的亲和。
车的系统机器发出警报声,并且发出提醒检测到意外车祸,主人如果三十秒之内不回应不操作,则会自动报警。
自动驾驶技术下,发生车祸的概率很低。
如果真的发生了,大概率是人出意外了。
「没事吧?」
魏呈烨迅速直起身慌乱打量我,就像害怕失去好不容易才找回的东西。
他的眼角已经有了一丝皱纹,还有很深的卧蚕,但它们都长得很懂事,反倒是给他增添了点来自岁月稳重的魅力。
我摇摇头:「没事。」
银色的跑车重重撞上了绿化带,整个车头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中撞得凹陷了进去,而不远处也有一辆红色的轿车出了车祸,但它的损毁则严重多了。
所幸的是,人都没事。
「我出去处理一下。」他递了纸巾给我,担忧地对我说。
我擦了擦眼泪:「行。」
随后,他打开车门迈步出去,忽然又好像想起什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我:
「这里你不熟悉,千万别乱跑。」
我哭笑不得,轻推他:「知道了,老了就啰嗦。」
他一怔,若有所思:「可能是真的老了吧。」
这回换我怔住了。
没想到红色跑车的主人,是刚刚说要送孩子的女人。
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完了,我要破坏人家的家庭幸福了。
她的声音带着歉意,精致妆容的脸上有些慌张:
「对不起啊老魏,我刚刚被儿子气得情绪不好所以选择了人工驾驶,没想到车速没刹住,把你新提的车撞成这样。」
老魏,很熟稔的称呼,但她的动作却没有像语言上这样亲昵。
魏呈烨单手插兜围绕车走了一圈。
突然我又记起来个之前网上很火的话题:过了 20 岁就不要穿得太幼稚。
当时我还调侃他,说他五六十岁的时候肯定也是穿老头爸爸衫、长袜配拖鞋,最好还是带横杠的。但我错了,他穿的是西装。
他淡定的样子,有种本人在一朝一夕间早已见惯了浮沉,在中年时候坐享其成、闷声搞大事的既视感。
「走保险吧,我现在叫了另外一辆车,拖车公司在路上了。」
他说完,敲了敲窗户示意我下车。
我心里一惊,这么有效率吗?
「不用拍照留下证据吗?」我问。
「行车记录仪都拍好了,3D 还原现场和发生瞬间,到时保险公司的系统会自动判的,用不着操心。」
他耐心地解释着,全程目光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仿佛我又回到了三天前,他扭扭捏捏地说分开三天真的好长好长,恨不得化身我呼吸的空气,然后让我一起开会论证写报告。
我当时以工作太忙为由拒绝,实则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说起来钻戒还在我的包里呢,暂时没必要拿出来了。
正想到工作,魏呈烨也接了个电话,对方似乎有很急的事情。
「菀钧,你帮我送她回去城南我家可以吗?我去半个小时就回来。」
「那边的活,半个小时可搞不定。」
「无所谓,今天我只去半小时。」
「行行行,老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
他们一番对话之后,我就被安排好了。
魏呈烨走的时候还往我手里塞了一个类似手表的东西,但里面功能丰富:
他垂眸,很认真地叮嘱我,语气甚至有点和蔼可亲:
「这个是远程联系,这个是飞信、超信,还有这个类似淘宝能给你消遣……」
「打住,你别把我当你女儿哄,我能联系到你的对吧?」
魏老先生愣了愣,没明白我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是说,我在埋怨你有事电话打不通!」
他很快联想到之前号码是空号这事,定定地看着我,语气加重了些:「一定能。」
7
面前这个女人,大概四十出头,保养得宜,让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多。
她让我跟老魏一样喊她菀钧就行。
「他好久没有这么耐心了,可能人老了之后脾气都会有点怪,本来性格就孤傲不热络的,也不知收敛些。」
菀钧语气稍微带点嘲讽:「不过小姑娘,你也别对他用情太深。」
我叹气:「我知道,他有家室了。」
菀钧震惊:「你也知道他失踪的前妻?我以为他只跟我讲过呢!」
?
话题拐弯有点快,我脱口而出:
「什么前妻?他没再成家?」
反问一出,她马上一副「原来你不知道」的得意感。
也许是为了让我死心不要纠缠,她又继续道:
「成家?我觉得他爱人的能力早被他的白月光前妻带走了,一个人丧失了最基本的爱人能力,你还能指望他什么呢?哦对,学术上他确实是有很大的贡献,如今物流基本做到即时配送,有他的一份力量。」
白月光,是我自己?
魏呈烨的性情,从小是格外敏感,但也不至于很怪。
我小心翼翼地问菀钧:「那他失去他前妻的那几年,怎么过的?」
菀钧愣了愣:「这我不知道了,我只是他的同事,又不是他的什么亲近之人。不过我一直很想让他当我孩子的干爹,我孩子六年级了都不修边幅的,听说老魏六年级就会写微积分了。」
屁!
他六年级还在玩黄金矿工,某次他喝大了还吹嘘自己黄金矿工玩到了一万零三千关。
但,第二个震惊的点出来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怎么……拒绝你了?」
菀钧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一副看开了的样子:
「就你把他摁下之前我问的,他笑说他又想起煲仔饭女士,谁知道煲仔饭女士是怎么样的。」
难怪魏呈烨在我问那个孩子的时候,神情如此怪异。
莫名地,内心有两个小人在跳欢乐东北二人转。
她送我到城南的一处宅子里,我虽然方向感不强,但也隐约感觉到这已经不是我们的家。
应该是拆迁了。
不知道能拿多少补偿款,那房子写的可是我和他的名字。
面前是另外一座宅子,是小区里一幢独立的三层楼房,才站在房门口,门咔嚓一声就自动开了,手腕上的表抖了抖。
菀钧不可思议地问我:
「他还给你设置了权限?!」
「小姑娘,你跟魏呈烨什么关系?」
我弱弱开口:「其实,我觉得你应该还比我小一些?」
她微微眯眼打量我,但心态放得宽,爽朗一笑:
「小姑娘你想夸我年轻也不用这么委婉。我今年都 42 了,是不是没看出来?」
我颇为难过地拿出警察发的临时身份证。
因为是临时的,还没有电子版,只是一张类似 ID 卡的证件。
她高挑着眉,斜睨了我一眼才接过身份证,玩味地笑了笑。
仿佛拿腔拿调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姑娘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很快,她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将我全身打量了一遍。
我轻咳一声:「我,00 年的,至今 52 了。」
菀钧:不老妖怪出现了。
8
很奇怪,接受自己一夜之间到了五十二岁并不是一件困难得无法想象的事,就像很多人年纪轻轻说想去当保安,少走三十年弯路一样。
进屋之后,电子管家用可人的欢悦声音提醒:
「欢迎回家,范小姐。」
之后,全屋灯光亮起,空调自动调到合适的温度,窗帘也拉起来了,中午的阳光恰到好处地投入屋内,驱散了一晚上的黯淡和湿气。
玄关处适时有一对拖鞋,我在这不到两百平的屋子里随意摸索着。
不小心撞到了扫地机器人,它会用可爱的声音提醒我:
「呀,你踩到人家了!」
路过了饮水机,它也开启提醒喝水模式:
「你好,今天喝够六杯水了吗?热水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怎么说,小学作文里对三十年后的家居想象大部分成真了。
魏呈烨是我大学时候追到手的,当时我追他可谓是追得天昏地暗。
为了得知他的行踪,我跟他们组里的师兄师姐全部打好了关系,建立了一个「魏呈烨脱单小组」,里面除了魏呈烨,课题组其他人都在。
直到有一天,课题组的师兄发现群里多个人,聊天记录一度十分狗血:
「这小号谁?不报明身份踢了哈。」
「看 ID 年纪挺大,叫花开富贵。」
「我通讯录里也有个叫花开富贵的,不会是魏呈烨开小号混进来了吧?」
「花开富贵:同学们好啊,我看最近大家组会都不在状态,听说大家都在忙点奇怪的事情,我就让你们师姐拉我进来,看看是什么学术问题这么棘手!」
……
之后,屏幕上齐刷刷地一串问候信息:
「徐老师早上好!(惊恐)(哭泣)」
「导师好!(玫瑰)(玫瑰)」
「导师吃了吗?(太阳)(大拇指)」
从那天开始,这个群才是真正除魏呈烨外,谁都在。
在这个家走了一圈,我终于确认了魏呈烨还是单身。
这个家只有一个人的居住痕迹,毛巾牙刷、水杯房间等的杂物,都是独居才有的配置。
既然如此,那我得抓紧机会了。
我都追了他三年了,还差这三十年?
不就是年龄鸿沟嘛,我腿长,直接一步就跨过了!
但很快我就犯难了,从哪开始呢?年龄数字的差距尚可一笔带过,那人生经历呢?生活习惯呢?或者说,这段人生呢?
卡耐基讲过,时时用使人悦服的方法赞美人,是博得人们好感的好方法。
我艰难地在手表这小小的显示屏里搜索夸赞人的语句。
并学着电视剧里那种由衷捧读的赞美语气:
「哇,老公,你脸上的胡子不是胡子,是玫瑰的利刺。你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瞩目,容易引起交通事故!」
咳,好像不是很合适。
身后传来一沉闷的声音。
魏老先生进门时没站稳,踉跄几步,老骨头撞上了玄关。
9
无语地丢掉手表,我的注意力转移到门口。
目光对上那刹那,魏呈烨声音有点沙哑,喉结滚了滚:
「你刚叫我什么?」
我觉得有点尴尬,试图扯开话题,抱胸坐在沙发上:
「你没结婚,那菀钧是谁?」
他慢慢地换了鞋,动作很轻缓,没有了年轻时候的风风火火。
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多了几分上了年纪的沉重:
「她刚离婚,同事介绍的,说我们很般配。」
我哼了哼:「我怎么不觉得,她可比你小了十几岁!」
说完我又觉得不对劲,决定下一句不能再扯年纪了。
「你怎么知道?」他笑着,仿佛在自言自语,眼里有看不透的情绪。
我板着脸:「别问,问就是一张床上睡出来的。」
他的动作再次一滞。
魏呈烨这几十年,怎么变得这么脸皮薄,调侃几句耳根子都红了。
良久,他终于迟缓地反应过来,从地上捡起买的水果和鸡翅:
「明天跟你一起去配个智脑。」
我正在摆弄客厅里镶嵌进岩板里的电视,随口就回答:「给我配脑?不用,我觉得我现在这个用得挺好。」
魏呈烨无奈,但还是耐着心解释:「智脑类似手机,比如你手边的那个,就是我的。」
「智脑,手表?」我好奇。
他俯下身摆好我摆得东倒西歪的鞋柜,再拿起被我随手放在一边的手表,摆弄了一下就恢复成了正常的六寸手机屏幕大小。
「这样看起来更容易用,也不止是这样的形式,你可以将它切换到电脑、平板、智慧屏里,相当于你的意识可以控制你想控制的电子设备。」
正说着,智慧屏就开机了,开始放起了新闻联播。
主持人换了,但我依旧记得他们「宇宙不爆炸,我们不放假」的口号。
「午饭,可以开始做了吗?」
我揉了揉肚子,试探性问。
魏呈烨像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忘记去办,极其懊恼:
「我现在做午饭,先给你拿点面包垫垫肚子。」
一边走他还一边念叨,比以前多话了些:
「真是老了,忘了问你要不要吃早餐。」
「杨枝甘露,烤鸡翅,这顿就别吃面了,我做饭炒些别的菜。」
他一边忙忙碌碌,我一边不知所措。
其实我上高铁前给他发这消息,并不是因为我真的非常爱吃,而是这些是他为数不多认真学了,学会了的糖水和主食。
厨房的配备一应俱全,而且沥水的篮子里摆放了很多碗筷,说明他经常做饭。
原来现在的他不仅会了,看着穿上围裙的架势,还很熟练。
刚认识魏呈烨那会,他的生活是真的寡淡无味。
生活习惯千篇一律,规行矩步,办公室回家两点一线;吃食口味更甚,拒绝烟酒,拒绝外卖,不好甜食,少油少盐。
好好二十岁的杰出青年,活成了五十岁的老头架势。
我最近的眼泪可能不太值钱,在第一颗豆子滑下来之前,我冲上去从身后抱住了他。
魏呈烨明显身体一僵,手中拿着的蔬菜也没拿稳,掉下地。
在他问出口的瞬间,我吸了吸鼻子:
「我三天没抱你了,突然想抱,还不给吗?」
他垂眸,手僵在半空不知放何处,身体却一动没动。
抽油烟机的轰鸣声,煮开高汤的沸腾声,水龙头的潺潺流水声,都掩盖不住他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但对于我来说,是三十年。」
我松开了手,看着他缓慢的动作:
「我就在这看着你,把没看够的看回来。」
他垂眸失笑,一边切着芒果一边说:
「我只是,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表达我内心的感受,你觉得这三十年对你来说有种一闪而逝的虚无感,此刻我感受到了。」
我脾气急,夺过他的刀丢开,磕磕绊绊说着不知所谓的句子:
「没事,你有你的自尊和坚持,有你的选择和思量,如果你觉得我们不适合在一起,我明天就能从这里搬出去。」
「但我还是和当年一样,无论你身在何处,我还是义无反顾喜欢你。」
魏呈烨认认真真地洗了手,又认认真真看向我:
「如果你今天还很喜欢我,那是因为你没有选择,你可以去看看这个对于你来说稍微陌生的世界。如果你看遍了,还是觉得我好,那我才是你真正的选择。」
我被这歪理气笑了,站在原地想动手。
不知道他今时今日的这老骨头,经得起我几次揍。
叮咚——
恰逢此时门铃响了。
魏呈烨默默垂下眼,缓缓走出去,背虽然不驼,背影却很落寞。
就感觉,午后的阳光也照不亮心底的孤寒。
10
魏呈烨打开门:「师兄,有何指教?」
「来看看我的煲仔饭师妹!」
声音很精神,如果不是掺杂了岁月的醇厚低沉,都要以为是个小伙。
「严师兄!」
我一眼就认出严冠和的模样,也是「魏呈烨脱单小组」这个群的群主。
能追到魏呈烨,他功不可没。
这老头潮得很,穿着花里胡哨的卫衣运动裤,颈间还别着黑色耳机。
如果忽略他厚厚的老花镜。
严冠和见到我:「天哪,养得真好,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的!」
我无情拆台:「昨天还是 2022 年,当然没有改变。」
他嘴半张,然后思量了好一会才接话:
「哦对对对,穿越的事情我听老魏说了。」
之后,他看到厨房里炖着肉和菜,还有甜品,话锋一转:
「哟,老魏做完饭了,要不也管我一顿吧。」
魏呈烨面无表情:「给钱。」
严师兄大惊失色:「这么小气?你以前不这样的,每次聚餐你大手一挥直接买单,每次部门旅游你直接包场,阔绰得跟什么似的。」
魏呈烨淡淡扫了他一眼:「现在不一样了,一块钱都不能乱花,要攒家产。」
严师兄嗤笑一声:「你就搁这吹吧,你那家产花得完吗?还抠抠搜搜攒下来,咋了,你这孤家寡人找到继承人了?」
话音刚落,魏呈烨的目光不自觉扫向我。
严师兄火速噎住了:「哦,我忘了,都得留给煲仔饭。」
我:「……」
有种参与了两个老人交代后事的感觉。
一顿饭下来,我十分欣慰,以前寡淡的魏呈烨终于多了几分烟火气。
「严师兄,你今天来就为了叙叙旧?」我问。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努力回忆着:「差不多,哦,还有个事,老魏要去复查一下,你记得提醒他约了明天的号。」
我惊了:「复查,他什么毛病?」
「咳。」魏呈烨轻咳一声,略带埋怨地看了严冠和一眼,「没事,小毛病。」
哦,我点了点头。
上了年纪,身体机能确实不如从前,定期体检是必要的。
我伸了伸懒腰,去了趟卫生间,准备补个觉。
只是我一拐弯,严冠和就调侃般压低声音:
「你们不去领个证?」
压低声音,证明有问题。
我脚步一滞,不厚道地开始听墙角。
「她喜欢的不是现在的我。」 魏呈烨语气没什么波澜,「我太了解她了。」
「你怎么知道?」严师兄一激动,声音提起来又压下去,「你不知她当时追你的时候花费了多少心思,在实验室门口假装偶遇了你多少次!」
?!
这老头怎么乱讲话,说好群里的消息不外露的!叛徒!
罢了,这些年说不定已经讲过很多遍了。
魏呈烨站起身,似乎在收拾碗筷,但动作很慢。
「你也说是当时了。」
「她喜欢更鲜活更有朝气的魏呈烨,而不是暮气沉沉的魏呈烨。」
我胸口像揉了沙子,有点呼吸困难,眼睛也是。
他其实跟我一样,只是想在最好的年纪相识、相恋,然后到相守。
「而且我也活不久了,医生说,这种病都是从丧失嗅觉开始。」
噗通——我没忍住,摔倒了。
11
「这地板怎么这么滑!」
我爬起来,装作泄愤踢了一下扫地机器人。
它用可爱的声音提醒我:「呀,你踩到人家了!」
我又踢了踢它:「对,踩的就是你!」
魏呈烨和严冠和迅速噤声了,甚至有些心虚地对视了一眼,然后默契地继续收拾碗筷。
「刚说什么?」我挺直脊背,目光灼热地瞪着两个老头。
魏呈烨装作听不见,神色自如得像个修炼千年的老神仙。
严冠和更过分,直接岔开话题:
「老魏,你家这个碗,是真碗啊!」
我:「……」
气氛有瞬间的凝固,我不容置疑地对着两个老头的背影说:
「刚市三院通知拿体检报告。正好,明天去,你也去复查!」
两个老头脚步同时一顿。
魏呈烨下午要上班,因为接我已经耽搁了半日的魏老先生,信息响个不停。
我进入了他的书房,灰色调的墙上挂了一幅地图,上面好多个省份都插了小红旗。
终于我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书架上的一本漫画。
刚我查过了,《一人之下》动漫没完结,《刺客伍六七》也没有,倒是我之前追的一本小说完结了,我在落地窗前从午后看到夕阳落下,终于一口气看完了。
但,这结局……怎么是 BE 的?
我气得把书一摔,跌出来一张书签,书签印着一行字——
「散伙是人间常态,你我怎么会有意外?」
真生气了。
魏呈烨回来的时候,我气得连饭都吃不下。
明明他还在,我却觉得离他越来越远。
晚上的时候,魏呈烨穿着黑色的睡衣下楼,给我拿了换洗的衣服。
「老头,怎么还记得我的尺码?」我凑近他的耳边,还从这包衣服里掏出一件黑白的内衣。
他手握拳靠近薄唇,轻咳一声:「旧的购物记录上有。」
说着,他的耳根又红了,不仅红了耳朵,连脖子也有些红。
看来魏呈烨也就是表面不动声色,我莫测一笑,小样,我还治不了你了?
「今晚你睡哪里?」他扶了扶眼镜,心虚晃眼睛。
我指着他的房间:「主卧。」
他点了点头,温柔地开口:「好。」
洗完澡之后,我傻眼了,他把自己的被子和枕头腾去客房了,现在正在给我换新的床单和拿出新被褥,轻柔的鹅绒被和绵绵的枕头正置于床上。
可能是怕明早阳光透入影响我睡觉,他还关掉了自动窗帘,将深沉颜色的落地窗帘拉好,遮得严严实实的。
那个背影,在松松垮垮的睡衣下衬得清瘦,从菀钧细碎的信息中,我还原出了他这些年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一直一个人生活着。
毛巾是单份的,水杯是单只的,连电煮锅也是一人份的,仿佛这个灵魂只是来世间晃悠一圈,并不想浪费这个世界太多资源,也不想在这个世界留下太多痕迹,就勉强过着,等时间一到,伶仃退场……
「魏呈烨,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我一把搅乱他铺好的被子,伸手将他拽到我面前。
他的面容在我眼前骤然放大,两道眉如墨剑般浓,额头已经不可避免有皱纹,目光虽然尽力敛起锋芒,但仍能看出严肃时候的锐利。
「小梓……」
魏呈烨有些讶异地开口。
我盯着他:
「你听着,我想说,如果哪天我们换了位置,我成了五十岁老太太,你还是二十七八小年轻,我也会永远站在原地,你永远就是我的最爱。」
他突然伸手,再次抚摸我的发顶,指尖一直从发顶到发尾。
之后,他温和笑了:
「我这把年纪了,能照顾你一日是一日,我说过结婚之后就是我照顾你的,等我不在了,到时候你就雇个人……」
「呸!」我一把打断。
以前我从不忌讳谈论死亡的话题,因为我知道人终有一死。
但,在那一日将我们分开之前,能不能再慢一点?
他握着我的手,郑重地像当初许下承诺一样:「这个话题,迟早是逃避不了的,你能回来,我很开心。」
「真的?我怎么没看出?」我哼了哼。
他似乎是有一瞬间的恍惚,指尖无意识地颤抖:
「因为,我老了……意识在这一刻也很迟钝,我甚至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真实。我曾经梦到过很多次某天打开家门或者走出公司,你就在阳光下笑着等我。但我每次伸手,像这样牵着你的时候,梦就醒了。」
说到这,他的手握紧了一点,松弛的皮肤也阻挡不住滚烫温度的传达。
「我怕是梦,太虚幻的梦,太浓重的感情,我已经老了,承受不住了。」
语气很轻缓,话语很沉重。
仿佛在用最无所谓的语气,阐述最难忘的旧景色,回溯最刻骨的心痛。
我向来觉得为男人流泪是一件很傻的事情,如果我的男人让我哭了,第二天他就能被我扫地出门。
但现在我错了,错得离谱,哭得狼狈。
魏呈烨凑过来擦掉我的泪花:「按照日程,我今天有三个会议和两个方案要做,但我今天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我的脑子里都是你。我想把我所有的东西给你,车也好,房也好,钱也好,我甚至很贪心地想把你留在我身边,一直到我半只脚迈进棺材。」
我推开他:「你怎么老是说这种话?」
说完,我跑出房间,留下他一个人在原地发蒙。
我向来是个直白的人,不喜欢等,更何况我没时间了。
就现在趁机清理太多的缺失和亏欠!
「魏呈烨,如果重来一次,你愿不愿意娶我?」
我找回包里的戒指,回到房间门口对他喊。
魏呈烨站在我面前:「你……」
「我想告诉你,谁也不会无隔阂地重新接纳一个被岁月残忍分开 30 年的恋人,但我可以!」
「你可以当我年轻,当我不理智,当我把冲动当做习惯!」
我潇洒地丢下戒指,自己搬去客房,独剩老头在原地发呆。
第二日,魏呈烨起得很早,拎起了我的门诊卡,自己也挂了个号复查。
他就像是没事人一样,既没有回应我昨天的话,也没有挑起新的话题。
但我知道,主卧的灯亮了一晚上。
12
出门的时候,魏呈烨给我递了伞,今日阴雨绵绵。
雨天的宅子特别好看,小院里的花木繁茂,绿植叶子上落了几滴水珠,显得色泽清透,有股清新的味道漫在空气中。
往外走几步,绵绵细雨像是给高楼大厦的城市镀上一层朦胧滤镜,冲淡了繁华里的几分绮靡,添上一点婉约。
我踏水而过,雨水溅到了魏呈烨的防水的鞋子上。
他无奈地笑笑,脾气颇好,看我就像个还没成熟的小孩子:
「你喜欢玩的话,就玩够了再走。」
我随口说:「那我要是在这玩到晚上,你是不是也等?」
他撑着伞,一瞬不瞬注视着我,仿佛不想错过我每一个动作:「等了这么久,还差这一时半刻?」
为了照顾老人,我还特意走得很慢。
他失笑:「我还没有老到这个地步,要是再过二十年,大概你就要给我推个轮椅了。」
魏呈烨的体检比较繁杂,我随着他走进一个又一个科室,最后走到他主治大夫的房间里。
他去拍片子的时候,前台的机器人喊我。
与我听闻过大多数的无情机器音不同,这机器姑娘声音温婉,笑容和煦。
我惶恐地接过自己的体检报告。
对,又是体检报告!
但都已经发生了这种穿越到 30 年后的荒唐事,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果不其然,体检报告上面显示……
「健康状况良好。」
怎么会?
「医生,是不是人太多搞错了我的报告?」
我跑去问医生,诊室的张医生正通过远程会议来诊断线上挂号的病人。
「不会出错的,机器出错的概率十万分之一,我们早已最大程度地避免人工误差。」
张医生扶了扶眼镜,镜片里还倒映着本人惊慌失措的表情。
我手忙脚乱地拿出 2022 年的体检报告给他:
「可……可我之前的体检报告里,血液指标是不正常的。」
体检报告皱巴巴的,纸张竟然还变得有点发黄,散发着陈旧的气息。
他迟疑了一下,表情变得疑惑:
「按照你这份报告来看,你确实活不了几个月。」
我似乎又变得呼吸困难了,混了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开始变得黏腻。
张医生见我脸色惨白,柔和地给我找了个小护士,带我又做了一遍检查。
但报告出来,结果一模一样,身体健康。
?
突然,张医生又问:「你是魏先生的家属?」
我点头。
「你们是?」医生问。
「我是他老婆。」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讶异了下,之后沉了脸色:「你先生的情况不是很好,之前我们劝过他停止工作进行治疗,不宜往后拖。」
「他什么病?」我慌了,一度怀疑是我拿错了他的报告。
张医生轻咳一声:「基因缺陷引发的病症,依照现在的科技,还不能确定。到了后期,症状有点类似肌萎缩性侧索硬化症……」
我有点崩溃:「现在这么先进的医疗水平也不能确定?」
他摇头,揉了揉太阳穴:「现在的医疗水平对比以前确实是进步了,但人体还有太多的未知,有很多罕见病的发病机制还在进一步探索。」
砰——
诊室的门被撞开。
是魏呈烨。
他拉着我的手,想把我拉出诊室。
我敏锐地感觉他手好像有什么改变,原来是他手上的玉扳指不见了,多了一枚戒指。
手上是那枚凛冽线条的戒指,跟我的钻戒天生一对。
「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瞒了。」
我心里难过,甩开他的手蹲下:「知道了就好好治,瞎折腾什么!」
他蹲下,与我视线平齐,语气带着拒绝无效的霸道:
「我们去领证,等我过几年走了,我的别墅车和财产,全部都是你的。」
「遗嘱我昨晚改好了,公证之后没人敢跟你抢。」
13
我心口堵得慌,骤然站起来,突觉自己的头仿佛是在脖子上旋转,天地黑成了一团。
晕过去之前我还听到医生和魏呈烨的大喊。
梦里是同一个场景,同一个医院宁静的走廊,同一个诊室,同样的人物。
唯一不同的是,我拿着体检报告出诊室的时候,撞倒了一个陌生人。
原来是五十多岁、却依旧魅力十足的魏呈烨。
他退后半步,为他的鲁莽向我客气道歉。
我帮他捡起体检报告,匆匆一撇,报告结论不但没病,还身体健康。
之后,我夸了一句他的扳指很好看。
似乎就是这句半真心半觊觎的话,我跟他结缘了。
那个下午,我跟这位老先生在小区里晃悠了几圈,还在咖啡厅谈了许久关于他这个扳指背后的故事,相谈甚欢。
他的眼界学识不凡,谈吐也蕴藉不俗,行为举止温文尔雅,不跟人锱铢必较,不与人争红脖子,除了年龄,他简直就是理想型。
欢谈末了,我戏言一句:
「魏先生,如果我年轻三十岁,我一定很喜欢跟你在一起。」
他和蔼笑了,似乎认为这只是玩笑,并不僭越地跟我握了握手:「谢谢。」
……
「魏呈烨!」我从梦中惊醒,满身冷汗。
面前还是魏老先生,他慌神了很久,见我醒了终于舒了口气:
「下次要吃早餐,不要赌气。」
我点了点头。
犹豫了许久,我把我的经历跟他说了一遍。
听完,他怔了好一会,然后带我重回之前墓地。
他说我能在那里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那墓地,埋葬了我的姑姑,隔壁还有我。
虽然早就做好她老人家已不在人世间的准备,但这一刻真正来到,泪水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这个人有点毛病,就是爱逃避。
在警察让我报年轻家属电话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在暗示我什么。
今天的风似乎格外地温和,只是堪堪吹干了我的眼泪。
我趴在魏呈烨怀里结结实实地再哭一场,来到这没几日,我的眼泪却比过去十年哭得还要多,我不断接受着意外的重遇、心碎的别离、陌生异世的虚无……
这些大起大落,有人被摔得支离破碎,有人无法跨过崩溃不已,有人则是被一副年迈却坚毅的身躯挡在身后,挡住过去和未来所有风雨,只剩坦途。
14
抬头一看,我的墓碑上生卒时间写着——
「2052 - 2022」
我茫然地看着魏呈烨,他适时递给我一封信。
是姑姑留的,似乎预料到我有一日能亲启。
第一句我就蒙了:「给我顺利回到 2052 年的小侄女!」
什么叫做回到?这词合理吗?
我继续读下去:
「2052–2022,这不是你的正确生卒时间,而是两个很特别的时间点。」
「你不是说一直觉得记忆有空挡吗?你看完可能就知道了。」
信很长,足足千字,看完之后,我连同整个梦境都串起来了。
姑姑说,我和魏呈烨原本像是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安好,毫无交集。
然而在 2052 年,22 岁的我遇到了 57 岁的他,戏言要在最好的年纪跟他相爱。
之后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句戏言,我意外回到过去,遇到了年轻版魏呈烨。
仿佛命中注定,我一入学就无数次撞见了他,缘分爆满。
我也顺理成章追他追到天昏地暗,明恋暗撩小半年,终于在一起了!
现在我还能回忆起,我们轰轰烈烈地爱了一段时间,去了无数城市,看了无数风光。
但两条直线一旦相交,交点后就会渐行渐远。
在一起,就是不治之症的开始。
我在 22 岁的时候就检查出罕见病,不可治。
因为我不属于那个 2022。
这一切终归要回到原点。
阴差阳错我重新回归 2052,不然就会死在 2022。
现在我回到了 2052,自然又是健康的年轻人。
但魏呈烨本来的身体报告也是健康的,却因为我一朝闪回过去,干扰了他的人生轨迹,身体渐渐出现问题。
终于在 2052,也就是现在,出现跟我之前在 2022 年一样的病症,寿命所剩无几……
这就相当于,若他在最好的年纪与我相爱,我便不能陪他白头;若我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他,也就是如今,他依旧不能陪我白头。
我想了想,这个局如何破呢?
如何能让我们都活到八九十甚至百岁呢?
那就是我们不曾相遇过。
15
可问题是,如果注定要失去这段感情,那为什么要让我回到过去!
这一切有意义吗?
「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我苦笑。
我捂着脸蹲下,心像被绞肉机搅碎了般,疼得抑郁无法宣泄。
也许是情绪太激动,血液压迫鼻泪管,我甚至无法掉眼泪。
抬头,风随着魏呈烨的面容若即若离,只剩下触碰不到且真实存在的可惜。
「那就将错就错。」他说,用从未有过的主动语气。
番外 + 后记(第三人称)
1
入学的秋季,树影幢幢,梧桐悄无声息开始泛黄,装点还算浪漫的校道。
据说今年的新生来了个很特别的人物,叫范梓幸,她在军训晚会上的一场五弦贝斯 solo 演出,人气空前高涨。
魏呈烨本来也不在乎,只是研究生大群里一直在发各种角度的拍摄视频,连几个同组的师弟都在议论,自己再不看,就显得跟不上潮流话题了。
终于,他没忍住,点了进去。
一点进去,就等于栽倒了。
贝斯演奏旋律他听出来了,是 Beyond 演唱会《冷雨夜》歌曲的特别版 solo。
舞台上的聚光灯洒下如星芒一样的白光,皎皎光柱里,她抱着贝斯,脚踏节拍,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穿着深蓝色毛衣的范梓幸,专注得摄人心魄。
演奏得哀而不伤,含蓄却充满力量。
用当时 2022 年的话来说,一下子击中了他的……心巴。
上帝总是公平的,虽然她长得漂亮人气又高,但也会增加她很多烦恼。
比如,她周边不乏追求的人。
学校有句话说得好,防火防盗防师兄,这些光棍们每年都会瞄准新来的师妹,使出浑身解数明撩暗恋。
可魏师兄很清楚地知道,他肯定不是她爱的类型。
她更爱充满青春荷尔蒙气息、朝气蓬勃、性格主动热烈的人。
但……
为了让她注意他,他可以不择手段。
2
魏呈烨开始了。
经过两个月的观察和无数次的试验,其中包括但不仅限于变更衣着、改换发型以及频繁出现在她所在的图书馆和钢琴房。
多次实验后发现,她可能最喜欢他穿得随意日常些。
一身休闲家居服,鞋子也是晨跑时候的。
没有很严谨的学术气息,还充满朝气。
之后,制造偶遇、「意外」擦肩、误会碰撞……甚至连走到半路掉出 IC 卡这种拙劣不灵巧的戏份他都试出来了。
一次又一次看似不经意的邂逅,其实全是精心布置的高端局。
功夫不负有心人,
终于她注意到了他。
「缘分呀同学,」 范梓幸在半青半黄的梧桐大道旁,喊停了挺着修直身姿的魏呈烨,小跑几步追上去,「你的卡掉了。」
「谢谢。」魏呈烨动作顿了顿,整理好心情才微微偏头。
侧脸四十五度,是他的脸最好看的角度。
果不其然,她呆了三秒。
枝叶繁杂交错,枝头坠挂,深黄、浅黄叶子镶嵌其中,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几米细碎的阳光洒下,恰好落了些在魏呈烨脸上,轮廓显得有点模糊,线条无形中柔和了。
「原来你叫魏呈烨,师兄好!」她笑着。
魏呈烨点头,眼底恰当地露出一点讶异:「你是?我们见过?」
她拿着课本,撩了一下刘海:「之前在饭堂我们差点认错对方的云吞面!你还记得吗?」
他假装想了想:「是你呀。」
很顺利,也很快地,他们加上了微信,了解了彼此的基本信息。
局面开始变换了。
之前是他一直想办法偶遇范梓幸,或者引起她的注意;现在不一样了,他时不时一出实验室的门就能遇到她,去食堂的路上也能遇到她,甚至图书馆跟她触碰到同一本书。
指尖触碰的瞬间,魏呈烨知道他成功了。
「师兄,吃饭吗?」
「师兄,下课了吗?」
「师兄,谈恋爱吗?」
进展就是这么快,短短三天,从熟络到表明心迹,范梓幸就是这么自信。
「好。」
他手滑回了一句。
对面迟迟不发来消息。
他有点慌了,难道是自己太轻易答应了?
但他看不到,女生宿舍 32 栋 201 的某人在收到他这条消息后,手舞足蹈,欢呼雀跃,兴奋得就像是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在如脱缰的野马般疯了十五分钟后,范梓幸冷静地坐了下来,用颤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的手敲下一句:
「嗯,不准反悔。」
隔着屏幕是感受不到语气的,但魏呈烨还是能扎扎实实快乐了一晚上。
但,他深知太轻易得到的东西是不长久的。
所以他从不会让这个恋爱过程太容易。
适当的分开、分开后的甜头以及短暂却值得多次回忆的甜蜜共处时光,一点点的进展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后来听说,范梓幸为了追他,甚至跟整个课题组打好关系。
魏呈烨以为这段感情是他在安排进程,其实他已经不知不觉中沦陷了,她每次的一举一动,都成功绊住他的心。
最后像童话故事演的那样,他们顺利在一起了,在他们毕业之后,在他有了经济能力之后,在他彻底能为这段婚姻负责之后。
一切美好的未来,似乎马上就要开始了。
魏呈烨可以很自信地说,她在他眼中就是一个透明人,他可以通过观察她的表情和肢体动作得出结论,进行下一步计划;毫不夸张地吹,他甚至知道说什么话能够一秒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
但他没有算到的是,她失踪了。
在领证的前夕。
3
严冠和也是一步步看着这段感情过来的。
范梓幸失踪后,魏呈烨联系了无数个跟她有关系的人,一宿一宿地研究官方通报,甚至托关系去询问专项组的研究进展。
他还出资建立了一个失踪人口寻人网站,里面放了列车失踪事件的家属。这个网站后续凭借他的影响力跟警方合作,范梓幸的信息也一直放在最前面。
三十年来,资金从未断过。
但凡有人提供半点蛛丝马迹,他就可以不顾一切地去找,放弃工作、无视危险,一丁点希望都能让他越过无人区和险峻高原,去寻找虚无缥缈的爱人。
魏呈烨的书房里有一张地图,上面很多地方都插了小红旗,那是他这些年踏过的足迹。
严冠和每次想起,唏嘘不已。
魏呈烨三十五岁生日那天喝高了,泪流满面对严冠和说:
「起初的三五年我总觉得该忘记她了,就算是沼泽也该陷到底了吧,我总不能再爱她比现在更多了吧。但好像不是,昨天比前天多,今天比昨天多,明天又比今天多,一天天泛滥得不可收拾了。」
「后面的几年,我又走了很多地方,时刻想着万一重遇了会怎么样,万一她见到我已经老了将近十年,不再是她喜欢的样子又会怎么样?」
「但转念一想,她只要好好的,不喜欢我了也可以。」
严冠和一直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尽是波涛汹涌的爱意和说不出口的遗憾。
魏呈烨自己都不能描述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无数个试图用繁忙工作填满的白日,无数个冷静下来又被思念填满的夜晚,像一叶孤舟,抬头看到月亮美丽光影弧度也不知道找谁分享。
2052 年的某个时刻,喜欢噱头的媒体报道了一辆曾经失踪的列车。
他马不停蹄地托人打听,心底的忐忑又重现了。
有期待,又怕失望。
「老严,你说我是不是不该重新抱有希望?」
魏呈烨罕见地问严冠和拿了一根烟,本想点燃,但最后又放弃。
严冠和心情复杂,强装玩笑:「说不定你们第二天就重新相见了呢。」
魏呈烨苦笑。
可是老严这次的嘴像是开过光,说什么灵验什么。
在第二日清晨,他们「偶遇」了。
是真的吗?
面对三十年容颜未改的范梓幸,他不敢靠近了。
不过也没关系,范梓幸敢。
她二话不说就给了他惊喜,用三十年前学的几招三脚猫功夫干净利落地把他按倒在地,不仅把魏呈烨幻想中的重遇温馨画面撕个稀巴烂,还质问他为什么出轨找别人。
魏老先生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脸颊贴上地上青石板的瞬间,凉意让他彻底清醒了,心底压抑的情绪开始翻涌。
是真的。
她总是这样嚣张地逼近,勇于打这种微妙的距离感,让他在爱情的泥泞沼泽里越陷越深。
4
但命运的玩笑不止于此。
他的小梓回来了,她还年轻,才二十几岁,还有大把好时光。
但他却因为一场怪病,时日无多了。
怎么办呢?
魏老先生已经不是当初年轻气盛、能不顾一切爱一场的少年了,他开始考虑她的后半生。
用他为数不多的时间。
他工作中见过不少生活潇洒的单身女同事,她们有些是丧夫,有些是凭自己的能力打拼到中年最终成功。
但毋庸置疑的共同点是,她们都很有钱。
所以她们的生活即便缺少伴侣,也可以很潇洒很自在。
没有金钱的束缚,小范同学也一样可以在这里活下去。
先列出自己的这些年拥有的财产:动产、不动产,甚至虚拟财产,立下遗嘱,进行公证。
等自己两腿一蹬,这些就是她以后生活的保障。
领证的当天,严冠和还「贴心」地约了一家照相馆跟拍两人,公证也拍,吃饭也拍,只要是能想到的温馨场合,通通留念。
短短一天拍下的照片比魏呈烨过去三十年拍的还多。
领证第二天,魏呈烨订了两桌酒宴,在附近的一家星级酒店,请的人不多,都是极其熟识的朋友,比如他在研究院的同事和师兄弟。
刚刚走近包厢,范梓幸就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
「菀钧,你怎么不和老魏一起来?」
一个四十五左右的大叔朝着菀钧挤眉弄眼,神色极其暧昧。
「别胡说。」菀钧看了范梓幸和魏呈烨一眼,冷着脸呵斥了一声。
那老头特别没眼色,坐到魏呈烨旁边就开始滔滔不绝:
「别不好意思,不然好端端请我们吃饭干吗?肯定是有什么大事!大事吃席这种东西,不是红事就是白事……」
还没说完,他就被严冠和拍了拍肩膀。
老头被打断,莫名其妙地瞪了严冠和一眼:「老严,你干吗?」
转头一看魏呈烨,他好像皱眉了,脸色有点沉,老头这才讪讪一笑:
「随口说哈,随口说,别生气。」
旋即,他的目光落在范梓幸身上:「这小女娃,是咱们新来的同事还是你的什么人?」
魏呈烨很淡定地露出笑容,一字一顿:
「我老婆。」
全场针落可闻。
然后一下子炸开了锅。
「这,合适吗?」
「老魏,你不能嚯嚯人家小孩子啊……」
大伙被这消息雷得抖了三抖,顿时感觉倒出的红酒都变得烫手。
菀钧神情自若,然后开始解释最近穿越的事,可那也只是表面原因,深层次的原因范梓幸和魏呈烨两人都暗藏心底。
他们某种意义上,算是正常恋爱、正常相守,就算跨过三十年也依旧选择保持这段关系。
「那老魏说,这场……」那老头咽了咽口水,呆愕问。
魏呈烨笑着:「婚礼,请你吃席。」
「也许两年,也许三年,你还能再吃一次,但那次可能就是白事了。」
老头和严冠和的表情都骤然变沉重,大家似乎也猜出了点什么。
整场饭局意外地和谐,也意外地别扭,虽没有陈年飞醋,却聊起了无数往事。
这仅仅是个开始。
魏呈烨的身体虽然一日不如一日,但却过得比过往都充实。
他在努力让范梓幸融入这个世界,在鼓励她建立自己的圈子,陪伴她适应生活。
5
2055 年,魏呈烨在一个普通深秋永远阖上了眼。
入殓前化妆师给范梓幸看过他的面容,很平和,很自然,依稀还能看出年轻的样子。
「这次换我等你好不好?」她喃喃道。
化妆师想上前扶她一把,但被她拒绝了。
她挺直了腰板,故作坚强地像往常那样回家,打开门,开始面对空荡荡的大房子。
所幸是在深秋,她心想,不然就没有宽厚的外套遮住她忍不住颤抖的肩膀。
当天晚上她还做了个梦。
她回到了 2022 那个梧桐大道旁,她捡起了他的 IC 卡。
他微侧头的一瞬间,马上惊艳得她心底的小鹿乱撞。
即便回到 2022 两人也要面临分开的结局,但她还是不可避免会幻想着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正常婚后生活会是怎么样的。
追悼会那天来了很多人,不乏业界的专家以及他带过的学生。
菀钧也来了,轻拂她肩上的梧桐叶:「等到你,他死而无憾的。」
范梓幸苦涩一笑:「你说,如果我们没有遇到过,他是不是就可以多活几年。」
菀钧一怔,不知道如何回答。
在整理他的遗物的时候,范梓幸看到他给她下月生日准备的礼物和贺词。
贺词上写了:「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岁岁年年。」
往后的三十年、六十年,大概都不会再有魏呈烨的身影。
秋风起,黄叶飞,这次的梧桐叶落了满地。
如果要给这段故事一句话总结,那也不长——
一句戏言,一场恋爱,一朝别离,一笔遗产,还有无尽的遗憾和思念。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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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2 14:1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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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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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被定义的失乐园
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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