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为你爬过树
脑洞当铺:你不会发现我的秘密
女人跪在地上,拽着老张的裤腿子,年轻的手上全是淤泥和血痕,紧紧攥着。
「大哥我求求你啊,救救我儿子啊,救救我儿子啊。」那女人哭喊着,声嘶力竭,嗓子全哑了。
「女士,对不住了!」老张眼里含着泪,缓缓鞠了一躬。不是他不想救,大火把所有上楼的通道都堵了,战士进去一个死一个,她儿子在十四楼,队里的云梯都够不到。
老张打了自己一巴掌,突然一声断喝:
「小武!把她拉开!」
小武没动。
「小武!执行任务!」
小武看了眼那年轻女人,那女人也看着他,目光相接,女人哭声竟然缓了下来。
整整半个小时过去了,她跪着哀求每一个经过的人,却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敢正视自己的眼睛。
小武点点头。
「老张,要不我去试试」
1
彤云悬在正上空,被虬劲如倒瀑的浓烟一搅,像只手遮天的恶魔。
明黄色的警示灯在不断转动,虎纹的警戒线圈出楼前一大片空地,穿梭着血红色的消防车,扛着器械呼喊着的消防战士。
担架,药箱,长长的水管,哭喊着冲进圈里的市民,被烧得焦黑的外套,甚至血迹。
深中北路,水泄不通。
这座高级公寓楼 20 余层。下两层是进口超市,三四层是商场和电影院,4 层的高档餐厅在下午两点开始起火,几分钟内就蔓延到了住宅区。
小武把女士扶起来,说你放心,你孩子我救得出。
「小武,那可是十四层。」
「老张,那有个孩子。」
老张看着小武的眼睛,抄起通话器。
「A 组 B 组各出一人听小武调遣,云梯车到 C 座正门西侧 20 米待命。」
小武回身便跑。
「四子,六子,云梯集合!」
小武背着一卷绳索上了云梯。四子在地上接了几十米长的水管递上来,被六子一把箍在怀里,三两步追上小武。
小武回头打掉水管,「快点冲,人还跑不过火?」说完两步窜上云梯。
「武子!你疯啦!」频道里传来个女声,喊得破了音。
是小琪。
宋小琪是后勤部的,长得白,素净,和消防队这群糙老爷们完全不一样。消防队的爷们实诚,硬气,性子顽烈,任务内事情利落,任务外的事情全是扯。
包括谈恋爱。
小武 26 岁了,爹妈在老家着急,今天说你王阿姨的女婿换了新车,明天说你刘大爷的儿媳怀了孙子。小武说任务忙,没空找。爹妈就骂人,说你小时候学习就差,见天逃课,上树逮鸟蛋子,现在有任务,你就不会也逃一两个搞搞对象?
小武说不能逃,任务里都是人命。
老妈气哭了,老爸嘭地摔了电话。
小武心里不是滋味,他没说实话。实话是任务确实忙,但是更重要的是没人看得上他。
谁家的姑娘受得了这个,小武的任务里,都是人命。
2
「你是小武?!」小琪第一次看见小武的时候惊呼,清亮的声音在整个消防车库里回荡了好一会儿,她瞪圆了眼睛仰头看着小武,像幼儿园的小孩看阿姨手里的奶糖。
小武目不斜视,敬了个军礼。
「报告长官,我叫顾长武!」
「长武长武,我是小琪啊,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
「嗯哼!」
后勤部的老长官在身后奋力地咳了一声,把小琪吓得一抖,赶紧低头退了一步站好,嘟着嘴偷偷做了个鬼脸。
「小琪,这个班以后你负责。」老长官说着转身走出了大车库。
「老头慢走!」姑娘敬了个军礼,然后回头朝长武咧嘴笑了,露了两排银牙,甜得像冰镇的西瓜。
3
「顾长武,你他妈给我回来!」小琪见小武不答话,又喊了一句,带着哭腔。
小武的云梯已经上了一半,过了起火点。可是五层以上也全陷入了熊熊火焰,这公寓楼明显翻新过,线路都老旧失修,防火通道放着易燃物,公寓的木质装修更是大火的极乐之地。
小武抬眼望了一下十四层,火势还没漫上去,但也坚持不了多久。
「小琪,十四层有个孩子,是婴儿!」
宋小琪在那边哭了。
「我知道……可是为什么是你……」
「我爬得好啊,你忘了小时候我是怎么趴你家窗户的了?」
……
小学的时候,宋小琪住长武家楼上。小武家穷,连个电视都没有,每天晚饭过后,小武说回屋做功课,结果翻出窗子借着电线和老楼凹凸不平的墙砖,几步就爬到了小琪家阳台外面。
然后他就这么挂在外墙上,隔着窗帘看小琪家的电视,一看就是半个钟头。
有次小琪一回头发现了。小武不敢动,一松手就得从三楼摔下去。俩小孩就这么对视了好几秒,小琪突然笑了,露出两排牙齿,酒窝里面像能掐出水来。小武看见她嘴巴嘟了一下,好像在告诉自己别出声,然后转过头去,接着看电视,时不时大眼睛往这边瞟一眼,但马上又缩回去了。
「六子你还行吗?!」
浓烟呛得出奇,这楼里装修的建材铁定不合标,六子已经有点受不住了。
「废话,我一天两包烟!」
六子吼了一声,紧蹬两步赶上小武。他们已经到了十楼,走到十二楼,这云梯就到头了。
忽然一声巨响,离小武两米远的玻璃登时粉碎。
天然气。
火舌猛地从窗台冲了出来,热浪搅着玻璃屑喷在小武和六子身上。
小武觉得脸上辣得生疼,像期末考砸了时父亲的巴掌。
……
「你看看人家小琪!你再看看你考成什么样!天天就知道爬树掏鸟蛋子,你他妈还能干什么!」
那个假期,小武白天一直被反锁在屋子里。
「小武……小武……」
是小琪。
小武高兴得不行,赶紧推开房间的窗户。
「小琪我在这呐。」
「我家喵喵爬到对面那棵树上不敢下来了,你能不能帮我把它救下来。」小琪趴在阳台上,朝楼下喊着。
「可是我爸把我锁屋里了。」
「笨啊,你先爬到我家,我家门没锁。」
4
小武爬到了十二楼,云梯已经立到了最大限度,被横风吹得来回荡漾,到头了。
「小武,算了!」老张在频道里喊着。
小武望着十四楼,火势还没蔓延过来,那留在家里的婴儿一定还活着,还以为妈妈只是下楼买个菜,正酣睡等着她回来。
但他的妈妈就在刚刚,跪在小武面前生生把自己哭哑了。
「把云梯架到外立面上!」小武在频道里大喊,「快点!」
云梯缓缓转动,架在了 12 楼的外墙上。
「武哥!」六子一把拽住小武的手。
「兄弟!跟这守着,要是……要是我不成了,哈哈哈,去你妈的,我会不成?」
小武挣开六子的手,开始飞快地卸装备,然后,脱了防火的消防服。
「你他妈干嘛?」六子愣住了。
小武将衣服往扶手上一搭,咧嘴笑了,两排牙被熏得有点黑,
「干嘛?爬树啊。」
「顾长武,下来吧,我求求你啦。」是小琪的哭喊,声嘶力竭的哭喊。
小武一愣。
「还记得我救你家喵喵吗?」
小琪在那边呜呜哭着,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爬树之前说了啥?」
「你说……你说下来让我教你英语。」
小武笑了,在烈火浓烟旁边,笑得像奔跑在艳阳里舔着冰棍的孩子。
「这次下来,我娶你。」
说完小武关了通话器,一把塞在六子怀里。
小琪站在地面上,泣不成声。
5
「爬树啊,最重要的是贴得紧,抓得稳。」
小武一边爬树一边回头朝小琪喊着。
……
「草!还他妈挺烫。」
小武骂了一句,他一身军装,一脚踩着空调机箱,一手扳住十三楼阳台的外沿。那扶手是铁质的,被浓烟熏得滚烫。小武倒是想贴得紧抓得稳,可袖子一下就被热透了。
他向上一窜,上了十三层,又借着空调的外机箱手脚往复了几轮,攀上了十四楼的阳台。
……
「你的手没事吧?」小琪在树下喊着,在盛夏的蝉鸣和树叶声里,脆亮得像一湾清泉。
「没事!」树顶上的小武站起来,朝着小琪挥了一下刚被树枝划伤的手。
「我看见喵喵啦。」小武朝身后一指,然后伏下身,隐没在了枝叶里。
……
十四楼,阳台的窗子开着,小武飞身冲进屋子。
然后,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风声、警笛声,还有那些躁人的通话装置都没了,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卧室的角落,挂着蚊帐的婴儿床就静静地放在那儿,像铺满了翠叶藏着顽皮小猫的柔嫩树枝。
小武撩开蚊帐,看见婴儿正嘬着自己的大拇指睡着,眼睛紧闭,睫毛很长。
小武抱起他:「乖喵喵,我们下去吧,小琪在等我们。」
……
小武抱着猫爬到大树的主干上,向小琪挥手。
「喵喵找到啦!我这就下去。」
「你小心点……」
小武没答话,他知道自己得小心了,这树高得怕人,而现在自己只能用一只手爬下去。
他贴着树干一点点向下滑,右手抠着树皮的缝隙,两脚一点点探着,踏上了一根小臂粗的树干。
……
忽然一声闷响,脚下的空调机猛一歪,小武猛地抓紧刚刚松开的右手,单手挂在 13 楼的阳台。
那机箱嘎吱了几声,滑了下去,在半空中被管子一滞,嘭地扯断了,夹着风声摔下楼去。
砰然巨响。
那机箱摔成了一摊零件,人群一声惊呼。小琪啊地叫出声来,手里撕扯着衣襟,死盯着半空中的身影,她满脸泪痕,下唇已经咬出了血。
……
「救命啊!」小琪哭喊着。
「别喊了别喊了!」小武两脚悬空,一只手挂在树枝上,另一只手还紧紧抱着喵喵。
「我在下面接住你好不好!」小琪使劲忍着眼泪,眼睛通红看着半空中的小武。
「不用不用,我这都下一半了。」
「不行,我要接住你!」小琪一跺脚,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那好吧,你先把地上那树杈拿远点,容易崴了脚。」小武示意了一下刚才被自己踩断的树枝。
小琪点点头,快步跑过来捧起树杈,回身跑了几步,还没来得及放下。
嘭!
……
「六子,你离远点!」小武两脚悬空,大喊着。
「我让云梯转过去点!」六子喊。
「草!来不及了,你让开,我荡过去。」
「我接着你!」六子真害怕了,13 楼的风像刀子一样,小武现在离云梯有两米多的高度,横向至少要逆着风荡出半米。小孩张大了嘴哭嚎着,但小武全然听不见。
「你离远点!」小武大喝一声,腰上用力双腿直挺挺地踢起来,甩下去,踢起来,又甩下去,往复了三个来回,猛然一松手,身子借势横着飞了出去。
嘭!
小武跌坐在了云梯的顶端,云梯猛晃了一下,在墙面上划出半米长的一道刮痕。
……
「你看我说我没事吧,给你猫。」小武坐在草地上,逆着光看见小琪转过身来,身子纤细,发丝打碎了阳光,这场景好像在哪儿见过。
哦哦,小武想起来了,是昨天午睡的时候,做的那个梦。
「原来我梦见过你,小琪。」
小琪愣了半晌,手里的树枝跌落在地上,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狂跑向小武,扑在他怀里。
小武愣了半晌,才想起来之前有个约定
「小琪,你……教不教我英语?」
小琪猛点着头,把脸用力埋在小武的怀里上下蹭着。
……
小武觉得自己的右肩湿了一大片。他不敢动,也不敢用满是烟尘的手搂着小琪。
小琪哭了好一会儿,总算抬起头,脸上被泪水和烟尘弄得像背着老长官做的那个鬼脸。
她哽咽着,下巴一扬,骄傲得像个十几岁的公主。
「那你……你娶不娶我?」
小武笑了,一股子爬树掏鸟蛋的混球样。
「当然啦,我十岁的时候就想娶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