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门怨
相思难相许
我带着一百零八抬嫁妆,义无反顾地嫁进了日渐式微的谢家。
本应是夫妻和睦,家殷人足。
但自从我夫君的孩子被绑架开始,我便备受诬陷,唯一的忠仆也被他们害死。
直到我发现,这一切的背后,竟然都是他亲妹妹的手段……
1
我嫁入江南谢氏那年是元和十一年。
江南谢氏,开国功臣。然不过十一年,却已从洛京退居江南常临。
狡兔死,走狗烹,向来如此。
我看的再清楚不过,却还是毅然决然嫁入谢家。
原因无他,只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人罢了。
我带着一百零八抬嫁妆来到江南,跟着我的还有与我一同长大的陶姜。
陶姜虽说是我的婢女,但我二人情谊早不同于寻常主仆,就连我的婚事,她也是说得上话的。
她起初自然是极不赞同的,毕竟谢氏,遭皇家唾弃,家族又大,关系错综复杂,还没有钱,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姻缘。
但是我想,她便也陪着我一道来了。
马车换船只,船只换马车,颠簸了三月之久,我才到了我心上人的地方。
我们先住进了常临的一处宅子,安心歇息备嫁。
我欢喜的紧,心心念念的都是谢宁渊。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便见过谢宁渊了,那时他家还且富且贵,我只远远观望过生的眉目疏朗,长身玉立的谢氏嫡子。
后来我也见过他很多次,从稚嫩的孩子气逐渐变成意气风发的少年,却又在皇家的打击下日益消沉,变得内敛抑郁。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我总忍不住看他。像一个偷窥者一样,看着他的人生。
我还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我只知道,我想在他身边。
我也一心一意的认为,这就是喜欢。
陶姜外出采买,回来时却沉着脸。
我笑着拉了她的手:「好陶姜,快告诉我谁招惹了你,我去揍他。」
陶姜却甩了我的手,我有些愕然:「陶姜。」
陶姜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的眼肃然道:「姑娘,我们得回去。」
「为什么?」我霍然而起,我辛辛苦苦才到这常临,我马上就要嫁给我喜欢的人了,为什么要离开。
「那谢宁渊绝非良配!」
「为什么?」我执着道,我想知道原因。
陶姜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那人连孩子都有了,虽未娶妻,房里却也有了一个妾室。」
我讶然,却又失笑道:「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这算什么啊?」
陶姜睁大了眼睛瞪着我,里面满是不可置信。
「他如今都十九岁了,若是谢家没出事,早该成婚的。」
「况且,有妾室算什么啊,你看我爹,我二叔,还有洛京里那么那么多的人,不都是这样吗?」
我碎碎念念嘴巴不停的说着,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我在说些什么。
陶姜失望的看了我一眼,她可能不明白我为什么会为一个男人变成这样。
我也不懂,明明我听到那句有孩子了,有妾室了,我心里嫉恨的发疯发狂,却偏偏要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违背所有人的意愿,从洛京到常临,走了三月之久,如今让我承认我是错的?我要再带着我那一百零八抬嫁妆回去?
不,我不愿意。
我自己选的路,怎么可能会错。
2
陶姜虽生了我的气,但还是陪我备稼,安排我的一切事宜,在六月初九那日,跟着我进了谢家。
谢宁渊果然是个极好的人。
喜帕挑开的一瞬间,我抬眼只看到他弯了眉眼,温润一笑,便击溃了我的所有。
温存中疼到极致的时候,他用指腹慢慢拭去我的泪,一个吻落在我的眼角,那一刻,仿若银树开花。
我觉得我彻底沦陷了,我的眼里,再看不到别人。
第二日,我随他见到了谢家人。
谢家人是真多,我晕头转向的分不清楚,他便小声一一告知我,衣袖交缠中,他握住了我的指尖。
谢家大夫人身后站着一个姑娘,似是看到了我们的动作,只盯着我们交缠的衣袖看。
我只作害羞的样子,心里却生了一丝狐疑。
谢老夫人对我倒是和蔼可亲,攥着我的手看了又看,还将腕上的镯子褪下来送了我。
我有些犹豫不安,看向谢宁渊。
他端立在我身旁,面无表情,却在我看向他的时候愣了一下,对我含笑颔首。
我这才定下心,让老夫人将亲手镯子戴到我的手上。
谢家人,还是不错的。
我这样想着,心情也愉悦起来,与谢宁渊一道回了褚安苑。
但看到姨娘云氏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僵了身子。
「拜见夫人。」云氏乖巧伏地,只看得到一段白如美玉的脖颈。
谢宁渊早在看到云氏的时候便已脚步一转,去了书房。
我乐的清闲不用装那大度样,便懒洋洋落座,捧起一盏茶悠悠的品。
陶姜飞了我一眼,极不赞同的样子。
罢了罢了,我也并非那恶毒的女人。
「不必多礼。」我假笑道。
云氏这才抬起来头对我微微一笑,奉上一盏茶。
我看着那笑恍惚了一下,总觉得在哪见过。
我喝了茶又喝了茶,才见到了一个孩子。
才两岁的小姑娘,说话吚吚呜呜的,听不分明。
我喜欢小孩子,便从奶娘手里接过,想着逗逗她。
云氏明显紧张起来,却只能按捺住自己。
「叫什么名字?」我逗着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问道。
「叫仪沅。」说完又重复道:「谢仪沅。」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往后的日子倒也过得平坦,与我在洛京家中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每日都盼着谢宁渊回来。
这日晚间,我刚命陶姜布置好饭菜,好等夫君回来,便看到一个嬷嬷领着一个丫鬟来拜访。
那花嬷嬷是谢老太太身边的人,也极老极老了,我不大敢看她的脸。
她笑着拜了拜我:「少夫人安好。」
我忙让陶姜扶她起身,让她坐下。
「嬷嬷来这是?」
「老夫人命我带了药膳,一定要让少夫人喝下才安心。」她声音苍老,说话的时候像是坏了的门在风中摇摆,听得我难受。
「药膳?可是我……」我诧异,我好好的,没有生病。
「老夫人想早点抱上太孙。」她混浊的眼珠看向我,嗬嗬笑着。
我压下心里的不安笑着道:「劳烦老夫人担心。」说完看向丫鬟端着的那药膳。
黑乎乎的发着腥臭味。
我皱着眉:「既然是老夫人吩咐的,我一定喝。」
花嬷嬷却不动,还是笑着,只让丫鬟把药膳放在我的面前。
我抬头看了一眼陶姜,陶姜也正皱眉看着那药膳:「这药膳可容奴婢看看?」
「放肆!你是哪个不懂规矩的?」花嬷嬷却突然发了脾气:「这是老夫人亲赐的药……」
「我喝我喝,」我忙一手拉了陶姜,一手端起药膳一饮而尽。
花嬷嬷这才转怒为笑:「如此,我也好回去向老夫人复命了。」
我点点头:「劳嬷嬷跑这一趟了,代景玿谢过老夫人。」
花嬷嬷一走,我便冲进净房吐了起来。
这一吐便吐的昏天黑地,直到谢宁渊回来,我才勉强止住,用帕子捂着嘴去迎他。
谢宁渊看来心情很不错,我也笑着迎上去,接过他刚取下的披风,交与陶姜。
还未交到她手上,谢宁渊便揽了我的腰将我拉至他怀里,与我额头相触笑着唤我:「玿娘。」
我僵着身体,帕子还捂着嘴不肯放下。便笑着推他:「今日……」
「你喝了什么?」他猛然推开我,一向含笑的眼染了怒意。
我被他猛的一推,后腰撞上桌子,疼的想流眼泪。
陶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了披风不见了人影。
我忍着疼解释道:「花嬷嬷今天送的药膳。」
他冷笑一声,脸色沉沉:「以后她送来的东西,扔了就是。」
我呐呐点头:「为什……」
「去把口漱净,我不想闻到这个味道。」他打断我的话,看也没看我,转身出了房门。
门被打开,又因为重力发出沉重的声音。
我听得恍惚,看着那不断晃动的门失了魂。
许久,陶姜进来了,将门好好的合上,蹲在我面前,拿着帕子温柔擦着我的脸,我这才知道,自己流了满脸的泪。
陶姜想说些什么,我却猛然推开她,冲进净房开始一遍遍漱口。
夜深了,我躺在塌上,止不住的想着这突如其来的事。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恨,却又不知道怎么去做。
第二日晚间,花嬷嬷又来了。
我强笑着推辞:「我身体一向很好,实在是用不着这药膳。」
花嬷嬷又沉了脸,嘴角向下拉着:「少夫人可是不愿喝?」
我不好意思低下头:「请老夫人恕景玿不懂事。」
我本以为这事到这就算结束了,谁知花嬷嬷听了我的话竟无动于衷,只命了那端药的丫鬟扣着我的下巴。
竟是要强行灌药。
陶姜用力推开那丫头,扑在我身上护着我:「人呢?这下人都敢欺负到主子头上了?」
谁知门口站着的丫鬟却都只垂头装作看不见。
我卫景玿从小到大还没这么屈辱过!
我刚要起身呵斥,却见谢宁渊风尘仆仆赶回来,看着一屋狼籍怒道:「滚出去!」
我看着他,才觉得像是活了过来,眼泪止不住的掉。
花嬷嬷脸上挂了笑:「大少爷,少夫人这……」
「滚。」
不知何时,屋里恢复了安静,我哭的止不下来。
陶姜说得对,这门亲事不好,这府里上上下下,只当我一个人嫁到这儿,无依无靠,个个都能欺负我。
谢宁渊以手撑额坐在我对面,看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我叹了一口气:「怎的像个孩子一样?」
「不想喝我们便不喝了,谁能迫得了我们玿娘?」
我哽咽着:「没有人……听……我的话,你也……不理……我。」
他失笑摇头叹道:「你啊你。」说着抬起我的下巴,用袖口为我拭着脸上的泪,又看着我的眼睛认真道:「你变得厉害了,别人才不敢欺你,不敢看不起你。」
我执着:「你不理我,你嫌弃我。」
他只温柔覆上我的唇,含糊不清道:「我最最喜欢你了,舍不得不理你。」
我的,玿娘。
3
我更喜欢谢宁渊了,我觉得他也是特别喜欢我的。
女人的直觉不会有错。
那日之后,花嬷嬷有段时间没来了,后来又来了一次,我连院子都没让进,打发走了。
既然她不敬我,我何必敬她。
不过一个奴才罢了。
时间过得快,很快就到了除夕家宴。
不知不觉,已在谢家待了大半年了。
我作为嫡媳,进门几月,还是没有接到管家之权,大夫人舍不得放权,我也不在意,乐得清闲。
但当听说这家宴是大夫人命谢家二房姑娘谢宁姝办的时候,我心里打了个激灵。
在宴上便注意起了她。
原来她便是成亲第二日敬茶时大夫人身后站着的姑娘。
她穿着红衣,性格爽朗大方,在谢家人面前游刃自如,而席上诸人看着也都喜欢她的样子,我心里便开始冒酸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拿她与自己比较,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我不如她。
家宴上妾室是不许出来的,云氏不在,便是我带着仪沅。
仪沅三岁了,正是爱动爱哭闹的年纪,我没法,也不想在这宴上待,就带着陶姜抱了仪沅偷偷溜了出来。
外面少了那些人来来往往的阿谀奉承,口蜜腹剑,我感觉好多了。便摇着扇,笑着看陶姜和仪沅玩闹。
仪沅是真可爱,便是陶姜也狠不下心对她黑脸。
我坐在亭子里悠闲品茶,说不出的惬意。
却突然瞥到不远处的假山后隐隐露着红衣的一角。
我依稀记得,谢宁姝便是着的红裳。
我摇着扇向那边迈步,优秀的人,一边心里嫉妒着,一边又忍不住靠近。
我刚走过去几步,便看到谢宁姝冷着脸走出来,看到我一愣,身体僵了一下,又迅速看向假山:「嫂嫂怎么在这儿?」
我笑道:「带仪沅出来转转。」心里却疑惑,眼睛往假山看去。
谢宁姝上前揽着我的胳膊嬉笑道:「嫂嫂可是出来许久了?我说怎么看不到你了。」
我被她带着往亭子里走,心里却不安,只又扭头看向假山,一缕月白飘然而过。
仪沅玩累了,在陶姜怀里睡了过去,我只好命陶姜先带她回去,我自与谢宁姝同去宴席。
谢宁姝跟人说起话来,总是特别妥帖,只这一段路,我们便聊的风生水起,也把假山的古怪抛之脑后。
回到宴上,谢宁姝笑嘻嘻的要拉我同坐,我笑着应了,两人说起悄悄话,好像又回到了闺阁时期。
正说着,突然宴上传来喧哗。
「怎么了这是?」我边问边将视线投至中央。
却是云氏。
「少夫人,少夫人,仪沅不见了!仪沅不见了!」云氏看到我像疯了一样扑向我吼道。
「刚刚我们在花园,仪沅睡着了,我命陶姜将她送回去。」我解释道。
「陶姜呢?」我问道。
宴上诸人也都看向我,我不由得开始紧张。
没有人应我的话,谢宁姝见状吩咐道:「去找找陶姜。」
「是。」
我顿觉屈辱,却无可奈何。
谢宁渊听闻消息,从那边赶来。
我看到他出现在门口,日光强烈,打在他身上,明明那么丰神俊朗,我却如晴天霹雳般怔在原地。
他今日穿的月白?
他这几日公事繁忙,如今竟是这些天来第一次见到他。
我本来要奔向他的脚步顿在原地,脑子里像炸了一般,出口语气却别样的平静:「夫君,已经命人找陶姜了。」
他点点头,上前握紧我的手,不断安抚我:「没事的,兴许是陶姜又带着玩去了。」
我无意识的点头,眼神却只停留在他那月白的袍角。
很快,下人押着陶姜过来了。
陶姜惨白着脸,嗫嚅着看向我:「夫人,我把小主子弄丢了。」
紧握着我的手骤然松下,老夫人也发了怒,只用拐杖不断敲着地:「孙媳妇儿,仪沅即便是个妾生的,也是我谢家的女儿!」
「我原以为你是个有容人之量的,谁知竟是我看左了,不过是一个姑娘,你都容不下?」
「那你卫氏倒是给我生一个孙儿啊?」说着似是动了气,不住咳起来。
大厅一片混乱。
我看了看谢宁渊,又看了看这厅上的人,才直直对上老夫人的双眼,沉声道:「老夫人指责我没有照顾好仪沅,我承认,可认为我是故意害了仪沅,我是断断不承认的。」
老夫人颤抖着手指向我,我不避不让:「如今当务之急是找到仪沅。」
谢宁渊上前亲手奉了一盏茶给老夫人,这才来到陶姜面前问道:「带仪沅去哪了?」
「奴婢奉少夫人之命带小主子回去休息,」说着看了我一眼,我安抚的对她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可半路上,小主子醒了,看着天上正飞着一个风筝便说要放风筝,奴婢只好托了路过的姐姐去取风筝,等我拿了风筝转身,小主子便不见了。」陶姜说完,才哭着以头触地:「是奴婢没有看好小主子。」
谢宁渊闻言又细细问了是哪条路,命人再去找。
谢宁姝这才提裙上前安抚道:「祖母嫂嫂别担心,大概是被哪个不懂事的奴才带着玩呢。」
老夫人冷哼一声,身侧的花嬷嬷也沉脸看着我。
所有人都以为我嫉恨不安,所以让贴身侍女害了仪沅。
我看向谢宁渊,他却避开了我的目光。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怒火攻心,他不信我?他竟不信我。
是的,没有人信我。这谢府,除了陶姜,再没有人信我了。
可是谢仪沅真的找不到了。
三天了,没有消息。
我被关在院子里,出不了门,也不知道外面的消息,也找不到陶姜了。
他们把陶姜关起来了。
我忍不住颤抖,我想象不到他们会怎样待陶姜,那是我在这常临唯一的亲人。
可是我却毫无办法。
在院子里幽闭的每一日,我都恨,恨谢家,恨谢宁渊,最恨的却是我自己。
我觉得我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忽有一日,那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人声。
我冷笑着拢袖起身,看着那门一寸一寸打开。
却是谢宁姝。
我愣了一下,面目表情道:「你来做什么?」
她不在意我的冷言冷语,只绽着灿烂的笑告诉我:「嫂嫂,仪沅找到了!」
「哦?」我不置可否,只又重新靠在我的榻上品着那冷茶。
「大哥说既然仪沅找到了,他便求了祖母放嫂嫂出去。」
「那谢宁渊人呢?」
「大哥他……公务繁忙,便只好央了我来了。」
「陶姜呢?」我别的不在意,我只想见到陶姜。
「哎呀嫂嫂,大哥可想您许久了,仪沅回来也哭着要找你呢。」她转移话题,却让我心里更加不安。
我便妥协了,又问道:「仪沅是怎么找到的?谁拐走了仪沅?」
谢宁姝不自在强笑:「嫂嫂出去便知道了,姝儿也不知怎么说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仍是装的云淡风轻。
从小到大,我最要面子不过了。
一路回到褚安苑,路上的丫鬟小厮看到我仍恭恭敬敬行礼,可我心里的不安却愈发严重。
褚安苑里,云氏正抱着失而复得的仪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忐忑上前,伸出手想要看看仪沅:「仪沅……」
云氏却一把拂开我的手,哭得通红的眼怒瞪着我:「夫人,少夫人,奴婢求您,仪沅不过小小女娃,碍不着您的路。」
「若是堵了您的眼,奴婢就去求少爷,搬出褚安苑!」她句句泣血,步步紧逼看着我。
「我没有。」我仍坚持道:「我也很喜欢仪沅,仪沅走丢,我也很难过。」
我说着这些话却也觉得这话苍白的厉害。
「仪沅被找到的时候,是在城外废弃的寺庙啊,若不是那寺庙里乞丐好心,我儿如今只怕早早没了命!」云氏哭得厉害。
我这才知道仪沅是怎么找到的。
即便这事不是我做的,可仪沅毕竟是因为我与陶姜的疏忽才丢的,我又连忙打开我的库房,挑了许许多多的礼品送与云氏。
也没得到云氏的好脸罢了。
忙完这一切,我才坐下来,猛喝了一口热茶问着门口丫鬟道:「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那丫鬟只曲了曲膝回道:「奴婢不知。」
「你叫什么名字?」
「凝朱。」
我点点头,又问道:「陶姜呢?」
凝朱快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回我:「奴婢……也不知。」
我把茶盏用力拍在桌子上怒道:「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如今我竟被这些个奴才欺在头上。
凝朱「噗通」一声跪地:「奴婢……奴婢……」
「陶姜死了。」有人从室外打帘而入,声音温润,却让我如坠冰窖。
谢宁渊站到了我面前,挥挥手让凝朱出去,又扶起因起身过快而眼前眩晕的我。
我推开他的手,手用力按在桌面,拼命眨了眨眼让我眼前的黑雾消失,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你刚刚说什么?陶姜不会死的。」
许久不见,谢宁渊身着玄衣,仍是长身玉立,谦谦公子的模样,他的眉心像往常一样皱着。
「玿娘,陶姜畏罪自杀了。」
「不,不可能,不可能。」我喃喃着,又吼出声:「不可能!」
谢宁渊却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我拼命拍打着他,重重咬在他的肩膀,听到耳边一声闷哼。
但是我只觉得我疼的慌,心里疼,我哭着,却哭不出声,陶姜啊,那是陶姜啊,怎么可能畏罪自杀。
是他们,是谢家人,害死了陶姜。
4
陶姜死了,我连陶姜的尸体都没有找到,凝朱说可能被扔在乱葬岗了。
我拿着千两银,寻了人去帮我找找陶姜的尸首。
没找到。
我便拿着陶姜的衣物为她立了个衣冠冢。
陶姜走后,这谢家再没有我能相信的人了。
谢宁渊约莫是不想看到我歇斯底里的模样,也很少来我这里。
我生气吗?
气。
谢老夫人时不时派来花嬷嬷来折磨我,埋怨我进门两年却没有生出一男半女,枉为人妻。
又一年除夕,那老夫人做主为谢宁渊选了个良妾。
据说是看中了人家好生养。
我讽刺的笑,笑那谢宁渊,还有那良妾,都不过是谢家繁衍子嗣的工具。
除夕家宴我才不出席,我才不想见到这群人的嘴脸。
我已经打算好了,过了年便和离。
离开谢家,天大地大,不管在哪,都好过在谢家。
褚安苑,我不出席,云氏没资格出席,她可能是怕极了,也拘着仪沅,不让她出去。
仪沅四岁了,已经会说话了。
在院子里笑着堆雪人,银铃般的笑声一阵阵的,也让我开心起来,我便趴在窗台,看着那母女二人玩乐。
真好,我心里不由羡慕道。
忽然,院门外有人敲门,说是前院来传话了。
我懒得动,就看着云氏拉着仪沅站定了,来的是个丫鬟,我眯了眼看,依稀认出是老夫人旁边的人。
「云姨娘安,」她敷衍行礼接着说道:「老夫人想念仪沅姑娘,说是许久没见了,让领过去看看呢。」
云氏脸色一白,显然想起了不好的经历。
那丫鬟不等云氏反应,便牵着仪沅的手要走。
仪沅扭头看着云氏糯糯喊道:「娘。」
云氏一急,便要跟上去,却被那丫鬟拦住了路:「姨娘谨慎,这前厅可不是什么身份的人都去得了的。」
「唔?那我这个身份去不去得了?」我掀开窗笑意吟吟说道。
那丫鬟愣住,又忙乖巧对我行礼:「少夫人自是去得了的。」
我笑着点头,出了屋子,示意云氏道:「牵着仪沅跟我走吧。」
「少夫人……」
「让姨娘送到门口而已。」我打断她的话。
她听了只好撇撇嘴点头。
云氏这次牵着仪沅紧跟着我。
穿过花园到了正厅门口,我便示意云氏等在这儿:「在这儿等着仪沅吧。」
云氏双眼含泪:「奴婢谢过少夫人。」
我看了一眼她,没理她,都是可怜人罢了。
我自转身仰头看着那头顶的一方天空,自十一年嫁入谢家,我已经许久没有出去过了。
我心里叹着,脸上也带了悲戚之色。
「少夫人,奴婢有句话……」云氏却突然来到我旁边,小心翼翼开口。
我挑眉看她,她凑近了我,用只有我们二人才听到的声音道:「仪沅走失之事,奴婢听闻可能是花嬷嬷和二……」
「嫂嫂您在这做什么,快进去,祖母正念叨着呢。」谢宁姝出现的突然,云氏连忙后退两步,做得卑躬屈膝的样子。
谢宁姝狐疑的看向我俩,挽着我的胳膊嘟囔道:「嫂嫂,你跟云姨娘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好?」
我挣脱她的手讪笑道:「随便聊两句罢了。」
「我便不进去了,等会儿仪沅出来我们便一起回去了。」我推辞着,心里还想知道云氏到底要说什么。
谢宁姝还想说什么,这时丫鬟牵着仪沅从厅里出来,仪沅笑嘻嘻的,手里还攥着两个点心,看到我们便叫着:「娘吃吃。」
云氏不好意思地看向我,我笑着摇头,我现在不大嫉妒她了,约莫是对谢宁渊心思淡了的原因。
云氏这才绽着幸福的笑从女儿手中咬过芙蓉糕:「仪沅怎么知道娘喜欢吃这个啊?」
「二,二……」仪沅学话学的慢,有些不常用的话总是说不出来,看她憋红了脸,云氏和我不由笑起来。
仪沅扭头看看我,又看看云氏,将手中的另一只芙蓉糕递给我,糯糯说着:「吃。」
我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蹲下身温柔笑道:「仪沅吃,我不饿。」
仪沅抱着点心哦哦点头。
我揉了揉她的发顶才直起身子对谢宁姝说:「仪沅出来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告辞。」
谢宁姝眼神复杂看着我们三人,我也不在意,只牵了仪沅的手离开。
行至花园,我望了望前后无人,才扭头看向云氏:「说吧,刚刚想说什么?」
这一看却发现云氏面色苍白,前额也渗出了点点汗珠。
我心下一惊,连忙将仪沅就要入口的芙蓉糕一把拍掉在地。
仪沅看着地上散掉的点心扁起嘴哭起来。
我连忙扶住明显不好的云氏,云氏大喘着气,唇色慢慢变得乌黑。
中毒了!
我心下惊诧,连忙呼叫:「来人,快来人啊!」
可往日热热闹闹的花园如今却无一人,只有我的呼叫声与仪沅的哭声,显得空旷而幽静。
我没法子,只得用力搀起云氏,一边哄着仪沅道:「仪沅乖,你娘现在不舒服,我们先回去好吗?回去我给你吃点心。」
仪沅眨了眨满眼的泪水,小手上前握住云氏的手指:「回去。」
我点点头。
5
可云氏没能活下来,她死了。
留下了年仅四岁的女儿。
府里封了消息,草草安葬了云氏。
可府里依然流传着关于我的谣言,说我因不能生育,便杀母取女。
我没有心思关心这些,我还在查云氏的死以及云氏死前说的话。
我问起了凝朱:「府里有什么二字开头的人吗?」
凝朱被我问的一愣,我重复道:「比如二姑娘什么的。」
凝朱恍然大悟:「少夫人,那可多得去了,有二老爷,不过这二老爷去世已久。」
「还有二夫人,」她掰着手指头一一算着。
「二夫人因着二老爷去了之后便潜心礼佛,许久没见过了。」
「还有二少爷,府外求学久不回来的。」
「对了,还有二姑娘。」
「二姑娘?我喃喃重复。」
凝朱却低了头凑近我道:「少夫人,别怪奴婢多嘴,这二姑娘……」
我皱眉:「有话快说。」
「二姑娘不太好。」凝朱纠结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我陷入沉思,不太好,什么不太好,我再问却是问不出什么了。
我又寻了那日在厅里伺候的小厮丫鬟,花了一大笔钱,才敲出了那天的情形。
说是那糕点是二姑娘说仪沅喜欢吃,求了老夫人赏的。
我食指敲着桌子,又是二姑娘。
二姑娘。
二姑娘。
我猛然清醒。
那日云氏说,是花嬷嬷与二,仪沅也结巴着说二,难道未说出口的是二姑娘?
花嬷嬷对我怀恨在心,要绑了仪沅报复我,败坏我的名声,可谢宁姝为什么要绑仪沅?
我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出了院子一路来到谢宁姝这里,我有太多话想问她。
我来得突然,她正在提笔作画。
看我过来,忙收了画卷。
我眼尖,只看到那画卷上的题字甚是眼熟。
来不及多想,谢宁姝已上前迎了我笑道:「嫂嫂可不常来。」
你看她就是这种人,即便府里所有人都认为我因为不能生育而对云氏杀母取子,对我敬而远之,她对我还是一如既往。
「闲的无聊,来看看你。」我笑得虚伪。
「那正好,嫂嫂陪我对弈一局可好?」
我点头。
棋盘很快摆出来,我看着那棋盘和棋子笑道:「倒是极巧,我屋里也有一模一样的,你大哥最喜欢这样的。」
谢宁姝面色不自然一笑:「一个府里的,自是一样。」
我不置可否。
不仅这棋盘棋子,还有那题字,我眼神一扫,忍不住轻笑,还有那茶盏,屋里的布局。
与谢宁渊的书房,不能说毫无差别,简直是以假乱真。
有意思。
下完一局,我便离开了。
什么也没问,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一切约莫都源于不能说出口的爱与嫉恨。
晚间谢宁渊果然踏入我屋子,一边解开披风一边漫不经心问道:「听说你今日去宁姝那了,怎么了?」
我含笑接过他的披风,挂起来,又上前环抱住他。
他身体一僵,又很快笑着回抱住我,下巴放在我的发顶,轻笑道:「怎么了,你许久没这么开心了。」
我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想着不久之前可能他的妹妹也这样抱着他,不由勾唇冷笑。
倒好像真闻到一股不属于男子的馨香呢。
「玿娘今日欢喜的紧。」
我抽身离开他的怀抱,转身给他斟了一杯酒,巧笑嫣兮递给他。
他含笑一口饮尽:「欢喜什么?」
「欢喜我的夫君……」我拉长了音笑看向他,眼里却全是冰冷。
「欢喜突然发现我的夫君与妹妹苟且呢。」我娇笑着,饮下一杯酒。
谢宁渊的杯盏却清脆落地。
瞧,我说什么来着?我看着他的反应简直想拍掌。
谢宁渊看着我,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的妹妹因嫉恨云氏与我,绑走仪沅,嫁祸陶姜与我,你可知情?」我声音轻到我自己都听不太分明。
沉默许久,他闭眼认命般:「是我对不住你。」
你谢家对不住的岂止我一人,还有陶姜,还有云氏,还有小小年纪便没了娘的仪沅。
我只觉得累极,抬手将壶里的酒一一洒在地上道:「谢宁渊,和离吧。」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而克制。
许久,仿佛时间停滞一般,我才听到他说话。
「好。」
「好。」我也说道。
我长达多年的坚持与爱慕终于死在了今晚。
他一步步走出屋子的时候,我好像也逐渐从那年少的绮梦中走了出来。
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我才不哭,我何必哭。
尾声
第二日,我拿到了和离书,整理好了我的东西,来时一百零八抬的嫁妆,如今只余三十二抬。
来时陪我的陶姜,也没了。
谢宁渊要送我,我拒绝了。
不如不见。
马车一摇一晃出常临的那刻,我才恍然觉得如获新生。
出发时已将近夕阳,刚出了城,城门便紧紧关闭了。
我勾唇轻笑,轻轻掀开马车底部的隔板,将吃着点心的仪沅抱了出来。
仪沅笑嘻嘻的问我:「夫人,娘在哪?」
我搂着她安抚道:「在远处。」
「远处做什么?」
「做仙子。」
尾声
我走后,谢宁渊缠绵病榻月余,死了。
人人都说他是因为与发妻和离,生了心病,竟连孩子都没留下一个,便撒手人寰了。
那晚的酒盏上面,我细细涂了毒呢,我从前有多爱他,后面便有多恨他,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
谢宁渊死后,谢老夫人承受不住打击,不过几日,也匆匆去了。
谢家闻名常临知书达礼的二姑娘听说,也疯了。
那晚的酒啊,原就不是甚么好东西。
远在洛京的皇帝看着折子不由笑出声:「死得倒是巧妙,」又问旁边暗卫:「可查出何人所为?」
薛晏眼睛一闪,沉沉出声道:「卫家姑娘不久前与谢宁渊和离。」
皇帝眯着眼睛点点头:「不错,甚是不错。」
船只晃晃悠悠,载着我不知飘往何处。
云氏死前告诉我,她有次偷偷听得两个小厮争吵,谈话中隐隐约约透露出曾奉命把陶姜的尸首扔在了荒山野岭,被野狗分食。
云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便想告知我,可谁知却因此丧了命。
我没想杀他们的,可他们害了陶姜。
于是,我杀了谢宁渊。
作者: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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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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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光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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