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声喜欢
下课后告白:时光与他都很甜
毫无幽默细胞的学霸成了我的同桌,管我学习管我嘻哈,还想让我学渣变学霸。
作为混吃混喝的孤寡学渣,我自然不想理他。
可有朝一日终于可以摆脱他,我却开始患得患失。
奇怪,我怎么一看见他笑,心就怦怦直跳。
1
这毫无幽默细胞的我的同桌葛川,在我矫揉造作冲他搔首弄姿的过程里,自始至终,从头到尾,头都没抬,连手中解答题的笔都未停过分毫,把草稿纸写得唰唰作响。
「啧。」
我自觉无趣,反手撩起后桌小芳垂下的一缕头发深情款款。
「小芳,你听。」
小芳抬头,推了推眼镜,把她在我手中的头发拉回:「听什么?」
我刚欲张口,身边的人就冷不丁地替我回答。
「她想让你听她寂寞的心里话。」
2
我恨恨剜了一眼葛川的后背,小芳就拉开了跟我的距离,老老实实开口劝我:「这都第二节自习课了,你还是赶紧写作业吧。」
我瞪着在一旁偷笑的老王:「笑什么笑什么,你跟我半斤八两,有本事别抄小芳作业啊。」
「没本事没本事,我没本事。」
老王嘻嘻:「嗐,我同桌的作业哪能不让我抄,是吧芳芳?」
「去去去。」
我懒得搭理老王,转身看看桌上摆开的生物练习册,又看看我同桌清秀动人的侧脸。
大概是我无声的目光太过灼热,葛川停下笔,叹了一口气。
「要什么。」
他已经伸手翻着桌面右方的练习册堆了。
「你写了什么就给我什么吧。」
我贯彻着做人就要贪得无厌的真理,诚恳地请求葛川:
「希望葛哥能在下节课之前写完所有作业,不然我怕我回家了都抄不完。」
3
葛川的大名自从高一的第一次月考后,就响彻了我们年级。
为什么呢。
因为他有着可以俯瞰众生的傲人成绩,因为他有着传说挑灯夜读的刻苦,因为他有着可见的勤奋努力,还又因为他的脸,确实长在了大众审美之上。
我时常和姐妹磕着瓜子儿感叹葛川的长相。
瞅瞅这巴掌大的小脸儿:
好看,但不女气,稚嫩,但很有前途。
所以当这个公认的学霸加颜霸由于操行分太低,而被迫选了跟我同桌的位置的时候,我吓得花容失色。
不!
不可以!
我不要跟这么无聊又无趣的人当同桌!
虽然他长得好看成绩又好,但这并不妨碍他的本质就是一块木头,一条呆狗,一梭子不解风情的草履虫。
之前跟葛川当过同桌的人说。
葛川,除了必要时候,从不跟她们交谈。
上课,葛川听讲,下课,葛川学习,吃饭,葛川和室友一路,跑操,葛川和室友一道。
不是她们不想说,而是葛川的态度。
葛川以身作则的表明,他的心里只有学习。
座位选完确定以后,我抱着我的前任同桌李想哭得昏天黑地。
李想面露不忍,拍了拍我的肩,说了一句没跟你继续当同桌,我也好难过。
我正感动着,正想问不然我俩去求班主任,让他同意我们继续坐一块儿,李想就潇洒地转身,几步前进坐到了他新同桌班花的旁边。
他说。
「嗨,真巧,我的操行分竟然和你的一样耶。」
我真是看透了男人的嘴脸。
4
我看着那如花似玉的新同桌搬着桌子到我旁边来。
他的桌子跟我的桌子拼在一块儿,我盯着那条缝儿半晌,咽了咽口水,再若无其事地挪开了目光。
我的桌子,属实高攀了。
我叹息。
下课后趁着葛川去上厕所,我悄悄对老王旁敲侧击:「你们操行分怎么回事?」
老王,传说中和葛川形影不离的室友。
老王愣了一瞬,然后大悟,继而羞涩地冲我一笑:
「前些天我跟葛川挤一块儿睡被阿姨发现了,扣了我俩八分。」
「然后上次在宿舍里拿盆吃泡面,我们被阿姨抓包,吃了的人都被扣了十分。」
卧槽!
我听着这花边新闻大惊失色。
原来我的同桌。
是这么的人模狗样,是如此的深藏不露。
5
我们的班主任是个光头,是个光得油光水滑的那种头。
还是个不光英语很牛逼的头。
据说他毕业于重庆师范大学,一个我考不上的学校。
在还没实行操行分制的时候,光头很人道的按着成绩排座位,以至于我跟李想次次都能坐到一块儿,与葛川的距离大概就是第一排和第七排,呈整个教室对角线的距离。
直到某天早自习,光头老徐昂首挺胸给我们宣布完操行分的座位制以后,又意味深长的说了一段话。
「我不看你们的成绩,成绩是你们自己的,我只看你们的操行分。」
「下次选座位,我们按照操行分高低,自主选择座位。」
「只有一个要求,要男女生同桌,ABAB,懂不懂?」
台下稀稀拉拉的说了懂,李想也顺势埋头,咬了一口他的芽菜包子含糊。
「这小光头儿懂事儿啊,知道负负得不了正,就改男女搭配学习不累。」
我听了,优雅地扭头,问他:「负负得不了正?」
「昂,你看你次次考试完都得跟我坐一块儿,我俩再一起都得大负特负了。」
李想嚼着包子,埋头又是一啃。
「改男女搭配,学习不累?」
我撸起了袖子。
李想点头:「对啊,跟你在一起坐天天吹牛批不学习,你看咱俩都被点过多少次名了——」
我不再犹豫,猛地举起手,大义灭亲。
「老师!李想把早饭带进教室了!」
「我让他下课出去吃但他不听!」
6
李想被罚在教室门外吹了一早自习的冷风。
我问心有愧,打铃后就走出去问他要不要喝豆浆,我去食堂给他买。
结果李想前进几步,忧伤地把手搭在栏杆上,又看着远方层叠的教学楼长吁短叹。
他说:「七分糖,要热的。」
7
李想这人,长得不是很理想,但人是真的有意思。
以至于跟葛川当同桌的第一天,我就开始想念他。
我的操行分倒高不矮,所以我提前跟若干狐朋狗友打好了消息:我坐第五排靠窗的位置,周围位置你们随意。
我没想到我的狐朋狗友不仅成绩比不过葛川,连操行分都比不过葛川。
也不知道葛川哪根筋儿搭错了,放着第一排不坐,挑挑选选带着一副看不起二三四排的表情,然后坐到了我旁边。
我的快乐。
啪。
没了。
我坐第五排,完全就是靠窗好装逼,当时四十五度望天空的青春疼痛悲伤文学风靡全校,也毒得我痴迷那种忧郁又做作的气质。
靠窗,适合我发挥。
所以我不理解。
不想跟葛川当同桌,当然也不是歧视他呆的意思。
我就是单纯觉得,我跟他压根儿不在一条水平线上,都不是话题聊不到一起频道分岔的问题,而是我跟他连身处的世界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样子。
学霸和学渣,认真努力和得过且过。
怎么看怎么矛盾。
8
我知道葛川向来高冷,所以很要面子地决定跟他比一比谁更懂忍耐。
只是化学练习册上需要配平方程式的填空一出现在眼前,我就差点没忍住泪流满面。
因为装逼,我坚持了一晚上自己写作业。
在此,我单方面宣布:我赢了。
赢了一麻袋没写完的作业。
简称,赢麻了。
9
座位是第一节课换的,话是最后一节课讲的。
由于葛川住校,我走读,所以我在晚三下课后就能离校回家,而住校的同学还得上半小时自习上到十点二十。
下课铃一响,我第一次背起了装满作业的书包给葛川说再见。
「葛同学,明天见。」
我已心如死灰。
葛川愣了一秒,然后吞吞站起来挪椅子。
「明天见。」
10
他的声音真好听。
我回了家,一边难过地拿着小猿搜题拍题写作业,一边回想他说的「明天见」。
11
早自习是七点二十开始。
我拼了命地嚼着包子提着煎饺在打铃的前一秒冲进了教室。
我喘着气叉着腰,站在葛川旁边冲他摆摆手。
然后他便懂事的站了起来给我挪椅子。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熬夜了,今天来这么晚。」
我的前桌拿着书遮住她的脸,回头接过我手里的煎饺悄悄。
「别提了,周公好烦,硬要带我捉蝴蝶。」
「啧啧啧,睡不醒就睡不醒,还周公带你捉蝴蝶。」
我粪姐塞了一个煎饺进嘴里,不忘伸手找我收作业:「就差你一个了,快儿交!」
「是是是。」
我毕恭毕敬地把作业递给粪姐,坐下后却发现错失了听葛川对我说早上好的机会。
早知道就不冲他摆手了。
我瘪嘴,不由得撑着下巴开始难过。
12
难过了整整三秒。
我才拿出了英语书,翻到了单词表。
看着二单元密密麻麻的英语单词,我突然诗兴大发。
「巴山楚水凄凉地——」
我望着天花板,仰头念诗念得情绪激昂,带动了葛川的目光。
他转头看向我,眼里满是讶异。
我知道这是英语早自习。
我来不及解释,便被他这突然的美貌惊艳误了思考,继而嘴巴一瓢,对着美人就是脱口而出:「Do you want to marry me?」
13
那个 me,我用的降调。
真是该死的押韵。
我在心里流着眼泪。
我真是个该死的流氓。
14
我知道。
葛川可能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我的后半句结束,身后的老王就对我竖来了大拇指。
身前的粪姐就对我竖来了中指。
「牛逼。」
「牛逼。」
反观葛川,他欲言又罢,嘴唇开合,好半天才摇头叹了一口气,眼里满含着看傻子般的怜悯。
别提了。
我很好。
我没事。
我只是已经心如死灰。
15
要说跟学霸当同桌是什么体验
那大概是像这样:
上课看到他皱眉,你就可以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放弃听老师讲的这道题。
如果他一边皱眉一边拿出草稿开始演算,算着算着又抬头听讲,听讲后又低头看着草稿纸若有所思,那你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百分之百放弃这道题。
又如果他一边皱眉一边拿出草稿开始演算,演算后漫不经心地把数学书翻到新的一章,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老师讲错了。
别不相信,以上三点都是我多次不自量力亲身实践后总结出来的真理。
作为学霸,葛川同学的习惯也很好,生活很规律。
上课就听讲,从不开小差,下课就是学习睡觉厕所三选一,跑操完就是跟老王食堂超市二选一。
葛川同学很大方,经常把他买来吃的东西分给周围的同学。
我也是受惠者之一。
有一次他买了一个面包一盒牛奶,那盒牛奶我记得很清楚,是金黄的味可滋香蕉牛奶。
他咬了一口面包,然后愣住了。
然后面无表情的扯了张纸把嘴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我盯着他,他吐完以后把垃圾扔到袋子里,对上我的视线,面不改色地说道:「应该先喝牛奶。」
我大为震撼,学霸已经对自己吃东西的顺序都苛刻到这种地步了吗?
我看着他端端正正地把吸管插进牛奶盒,接着非常正常地吸了满满一口的量。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脸上出现五彩纷呈的变化。
我赶紧有眼色的把挂在他桌子边的塑料袋子递给他:「吐吧吐吧,别憋着。」
他打开袋子,低头没发出丝毫声响。
我给他递了张纸,他接过擦了嘴抬头。
「过期了。」他解释。
下节课我就看见被葛川咬了一口的面包和那盒过期的牛奶出现在了老王桌上,老王吃得津津有味,喝得满不在乎。
我大为震撼。
难道这,这就是传说中的社会主义兄弟情?
16
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脸皮够厚,再冷的屁股我都能带着笑贴上去。
当然还是要看是谁的冷屁股。
我绞尽脑汁地跟葛川搭话,以至于经过我不懈的努力,我跟他的对话从早上好中午好到再见,又升级了一句「嗨,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当然这一句是我升级的,而葛川对于这句话的反应,就是没反应,顶多看我一眼再嗯。
我却总会被他这淡淡的一眼看得小心肝儿乱颤。
「葛川同学,请你不要随意用美貌杀人。」
我向来对长得好看的人没什么抵抗力。
举个例子:
我追星,谁好看,我就喜欢谁,我不独宠一家搞专断,而是雨露均沾,始于颜值,也忠于颜值。
再深奥一点,那就是因为小孩子才做选择,而我,已经是一个思想成熟的高中生了。
但是,星追多了,总会有点审美疲劳。
但是!葛川,大概就是我疲劳中涓涓淌入的一股清流,醉生梦死时无声滴下的两粒风油精,和不思进取后挣扎不已的三秒清醒。
葛川对我的甜言蜜语,从最初的面露讶异过渡到后头的免疫,不过一个星期的时间。
我也是第一次碰到了我教学生涯中的刺头。
带不动,摸不透,想带他嗨他也只是静静的看着你,顶多给你个面子,看你自嗨完以后再扭头去写作业。
他真的是个无聊透顶的好学生。
甚至在这个无声过程中,葛川还教会了我一个成语。
自取其辱。
17
大概过了两个星期,我跟他也是点头之交。
我放弃了,毕竟我也不是一个坚持的人。
这混不熟就不熟吧,我的狐朋狗友挺多,要是把他也带进去,想想也确实格格不入了一点。
我还在出神,窗外吹来的风就扬起了我的头发,我下意识偏头,就看到葛川骨节分明的手掌正压在我的卷子上。
他的短发也被吹起了向后的弧度,黑密的睫毛压在眼下,黑曜石一般澄澈的瞳孔半露,他眯着眼,淡色的嘴唇也抿着。
他的皮肤偏白,少年时期还没长开的轮廓已经隐隐有了锋芒。
我第一次清晰地听见了胸腔里跳动的声音,大得屏蔽了外界光色。
风只吹了三秒,他收回手,低了头继续写着他的数学题。
就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我的心里,被掀起了一阵时限三分钟的浪潮。
18
「方唐,运动会,一千五,懂不?」
当宋宴带笑坐在我面前时,我往后一靠,挑眉撩了撩头发:「宝贝儿要给我什么奖励?」
高中时期强制性的运动会,通常会让大片不擅运动的朋友叫苦不迭。
我还好,大概是因为老天有眼,看我学习不行,就给我了一套满级的运动神经全能套装。
宋宴把手搭在我桌上,漂亮的小脸上笑眼弯弯:「好糖糖,跑完我请你吃大白兔奶糖呀——」
真的,要不是宋宴每次都对我用美人计,我是绝对不会上当的。
整整一千五,跑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这条活生生的人命。
我被宋宴迷的神魂颠倒,这次也不例外,被她半哄半骗报了四百米,一千五,跳高还有扔铅球。
一个人最多能参加四项,她是全给我整满了。
我粪姐抱着生物作业回来,看着我不争气盯着宋宴的样子,连连摇头说养了个没出息的好大儿。
「方子,记住,你是个女的。」
「你看宋宴一百遍,宋宴也不是你的,可你看葛川一百遍,说不定葛川还能跟你对上号!」
我瞟了一眼进了教室走到粪姐身后的葛川,默默站起抽走了她怀里的第二本练习册。
我翻开作业叹息:「就算我看他一千遍,他也不会借我作业抄。」
葛川拉开椅子坐下,盯着他桌上的作业本,好半天才转了身体,破天荒地看着我一板一眼道:「没有不给你抄。」
「你没问过我。」
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正想着怎么跟他解释那就是一句玩笑,他便思索了似的皱了皱眉:
「抄作业不好。」
「你要是不会,可以问我。」
19
大概就是从那天他给我搭话开始,我第一次试探性地找他要物理作业,他利落地递给了我。
我双手捧着学霸神圣的练习册,已经切身体会到了被学习光环笼罩的使命感。
都说字如其人。
当我翻开他的练习册,我沉默了。
可能有些话只适用于大部分人群。
我只能依稀猜测他写的数字是什么,至于他的字,我连蒙带猜看懂了个解。
我把他的练习册合上,恭恭敬敬地送回了葛川的桌子。
可能这来回时间太短,他抬头问我:「抄完了?」
我昧着良心点头,他便若有所思:「有什么不懂的吗?」
我看他收了作业拿出草稿纸的举动,对上他真诚的目光,我委婉拒:「你还是先写你的作业吧,我不急。」
他一愣,然后挠了挠鼻尖,垂下眼睑嗯了一声。
我突然觉得我真是不知好歹。
「其实我觉得我问题太大了,一时半会儿讲不完,如果你要讲的话会很费时间。」
所以接下来的两节自习课,我尽心尽力的诠释了什么叫做不懂装懂,让葛川深切的体会了什么叫做鸡同鸭讲,什么叫做朽木不可雕也。
「这个 e 是什么?」
「……」
「这个是 a,加速度,题上有写。」
「哦哦,那这个 50 怎么来的?不是要减 10 吗?」
「那个是第一题的要求,现在讲的这个是第二题。」
「不对啊,我算出来的这个 t 怎么是负数?」
「加速度和运动方向相反,你没把加速度方向带上。」
「哦哦,抱歉,没看见。」
「你写错了,那不是 67 是 57。」
「哦哦抱歉抱歉。」
「……」
下课铃一响,我偷偷看着葛川的眼色,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光。
「我,我走了?」
我小心翼翼地收起书本装进书包,他嗯了一声,站起来让我。
「明天见?」
我矮了他半个头的样子,他听见我的话,站在桌边毫不遮掩的叹息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
「明天见。」
20
我发现了,葛川是一个不轻易言败的人。
他不会被小小的一点挫折,所以我给他准备了我这个大挫折。
我时常听着他给我讲题,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
这人的睫毛怎么能这么长,皮肤怎么能这么白,鼻子怎么能这么挺,连脸颊侧边冒出的一颗痘痘怎么都能这么可爱。
「你在听吗?」
我看着他的嘴唇开合,本来垂眸看着作业本的眼睛突然抬起,一眨不眨地望向我。
「没有。」
我毫无愧疚地撑着下巴继续盯着他:「虽然你讲得很好,但是你真的太好看了。」
我由衷地夸奖:「好看到我没法集中精力听你讲题。」
他接连眨了几下眼睛,就像蝴蝶振翅那般迅速,睫毛下的目光微闪,躲开了我的注视。
我心道不妙,葛川却很快拉开我跟他的距离,直起身把草稿纸收了起来。
我哎了一声,他便径直扭头抬手,下一秒我的眼上就覆上了一片温热。
「不准看。」
他稍稍用了力,指腹的热度和我脸颊的热度融在一起,烫得我心口一颤。
「小气。」
我给自己解围似的嘟囔,眼前却突然一亮,他松开手,继而身下传来一声椅子撞击课桌的声响。
我适应性地睁眼,葛川只留给了我他离开教室的背影。
老王在背后咬着吸管,看着我猥琐地笑着,我心虚地理直气壮:「看什么看,你作业写完了吗?!」
他松开吸管哈哈大笑,又给我比了个大拇指:「方唐,你可真厉害!」
「真秀!」
我不明所以,朝他做了个找揍的手势后就转回了身体,埋头研究下一道物理题。
21
上周小测的物理卷子发下来了。
当课代表把葛川的卷子发到桌上的时候,葛川跑操还没回来。
我喝着水瞄了一眼他的分数,才 84,也不是很高嘛。
我再往后一瞧,乐了,老王 47,这可看得我心里愉悦。
我觉得我起码都能有五十分。
我美美地撑着下巴,看着粪姐拿起她的卷子翻来覆去的叹气。
「39,我差一点就 40 了。」
「真的就差一点点啊。」
我懂她的遗憾,于是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胸有成竹地安慰她:「没事粪姐,下次努力。」
粪姐听见我的话,扭头哟呵一声:「我咋感觉你这么自信呢?」
「是的。」
我朝粪姐肯定的点头:「我已经被学霸洗礼了,我的灵魂已经升华了。」
「有点东西有点东西。」
她肯定地拍拍我的头:「方子,我相信你。」
「嗯。」
我坚定的点点头。
然后我的卷子飘到了我的面前。
我和粪姐皆是一愣。
「其实你可以留着机会下次再相信我。」
我卷吧卷吧那个红剌剌的 28,对粪姐逐渐怜悯的神情视而不见。
「我下节课可以跟你换个座位吗?」
「我怕葛川看见我会伤心。」
22
粪姐毅然决然地拒绝了我。
她说她是一个狠心的女人,她说她最喜欢看见别的男人伤心了。
葛川回来,手里攥着一节草莓味的奥利奥,还没拉开椅子就把奥利奥扔进了我怀里。
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卷子,又转头看向我干干净净的桌面:「你卷子呢?」
「你先坐下。」
我把奥利奥放到他桌上,他向我投来疑惑的目光。
「无功不受禄。」
「无恩不受贿。」
我移开眼神不敢看他:「你先坐下。」
这么站着怪有压迫感的。
「没及格,嗯?」
他坐下,那个嗯字音调上扬,嗯得我的手都不自觉紧了紧。
我对着班主任都能笑得像个鸭子,却偏偏对葛川这声不咸不淡的「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你听我解释。」
我鼓起勇气对上他的眼睛:「其实你的指导非常有用且英明,你难道没发现,我的气质已经被熏陶出来了吗?」
葛川顿了顿,好几秒才点了点头:「没发现。」
他把我还回去的奥利奥撕开递到我面前:「吃吧,草莓味的。」
我含泪吃着饼干,从抽屉里抽出了卷子拿给他看。
我的良心不允许我对这个人美心善的大漂亮扯谎。
「其实我还是有进步的。」
我咬碎奥利奥的声响都不敢发出得太嚣张,出口的话也颇有给自己洗白的嫌疑。
「嗯。」
葛川把卷子翻了一面:「如果你是指上次月考你物理只考了 17 分的话。」
「高考又不看单科成绩。」
我低头嘀咕。
「你上次月考总分也才 304。」
「什么叫也才———」
我停住接话,下意识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上次月考考了多少。」
上个月我们还没分座位,老徐也还没颁布操行分制的座位排法。
葛川把卷子还给我,对答如流。
「体恤民情。」
23
我们每次月考后的排名都会被打印出来贴到后面黑板上,我有自知之明,每次都会从最后一个开始倒着往上找自己的名字。
我们班一共六十四个人,我长居六十,地位是相当稳固。
所以我通常看到我的排名后,也不会去多看各科的分数,毕竟卷子都会发下来,到时候再看也不迟。
何况葛川说了体恤民情这四个字以后没再解释什么,我便也没想太多,只当这是学霸对于自己的地位而进行的一种类似于领地巡视的行为:
所有人都是他的竞争对手,连最弱一个的他都不会掉以轻心。
24
十月底的月考和运动会接连而至。
月考很人性,按照排名排考试座位,我看到了十八班教室里熟悉的人脸,他们对于我的到来也表示非常的欢迎。
「兄弟们,又见面了。」
我前后左右的人毫无变动,他们的热情诚恳让我都被感染了。
「又见面了,又见面了。」
我回应着他们的笑脸,又回头问着我身后的寸头小哥:「上次不是把英语给你抄了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寸头摆手嗐了一声:「其他不行。」
我啧啧了两声,他便拍了一下我的肩头,偏了脑袋跟我低声吐槽:「你 tm 英语那么高能不能低调点,我之前真当你是吹牛,结果抄出了 101,搞得我被那英语老师夸了一通,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我属实被他的话虚荣到了:「毕竟咱拿的出手的就这一门课,低调一点就没人夸我牛逼了。」
我深知我在这个班级里,就是相当于原班里葛川的地位,他们对我的崇拜单纯而盲目。
「真的牛逼。」
寸头重复,我故作冷静心底暗喜:「放心兄弟,这次英语我带你起飞。」
「好的大哥!」
他乐滋滋地咧开了白牙:「我信你!」
我点头。
我决定要让他抄上一百二。
这样才能显示我的实力。
25
月考就两天,考完就是为期三天的运动会。
我们班运动会的入场仪式非常正经,葛川宋宴举牌走前面,其他人方形阵容走后面。
不仅有排面,还有赏心悦目的门面。
等校领导的讲话结束,广播的通知就响彻了整个操场。
大冷的天,我披着羽绒服在跑道抱着粪姐瑟瑟发抖。
「方子,加油!」
粪姐拍拍我的背,小芳也过来给我打气:「方唐加油!」
我本来是不该参加八百米的,但林芙芙亲戚来了,我便被宋宴叫来打临时工。
「方唐!方唐!有你辉煌!」
我把羽绒服脱下给粪姐热身,刚刚走到二号跑道就位,旁边的草地就挤满了我姗姗来迟的狐朋狗友。
「方唐加油!」
他们的叫声比其他班的还大,比赛还没开始,我不得不捂了脸保存体面。
我听见老王问我粪姐怎么来跑八百米了,然后又说陈向(我狐朋之一)通知晚了,他们都不知道我要跑八百。
「唐唐冲啊!」
「方唐跑完我请你吃糖!」
一听见我的姐妹们娇甜软糯的声音,我就浑身发热,感觉自己又行了。
什么冷,什么瑟瑟发抖。
「方子加油!你是最胖的!」
可以。
我粪姐总会在关键时刻浇灭我的热血沸腾。
哨声一响,我大脑空白地冲了出去。
跑是本能,迎面的冷风刮得我脸有点疼。
我的耳边嗡嗡,在分不清的加油叫喊声中我却清楚的听见了我的名字。
我听见粪姐叫破的嗓子,老王和陈向粗犷地嚎着,还有若干人冲天的最后一圈。
心跳加速,双腿变酸,连喉咙的甜意也开始发干上涌。
我很累,累得就想停下,但我已经超过了其他人,而我不想让他们后来居上。
「方唐!」
「方子牛逼!」
「方唐无敌!方唐起飞!」
「方唐好样的!」
我看见迎过来的众人,走回去靠倒在粪姐怀里,抵在她的肩头喘气。
「赶紧走走,去走会儿。」
粪姐把羽绒服套到我身后:「走,转转。」
小芳在一旁问我喝不喝水,我说等会儿。
我叉着腰缓神,透过人间空隙,我看见葛川头发微乱,站在老王旁边说些什么。
他的目光和我相撞,呼吸还有些急促,只一秒就错开了我的视线,接过老王递去的外套穿上。
老王挠了挠后脑勺,转头朝我这边看来。
憨厚的脸上表情纠结。
我下午有跳高和四百米,上午没事便给同学加油或者跟着朋友聚众打三国杀。
在这期间我没怎么见到葛川,也就是在这时候,我才意识到除开同桌的时间,我会跟他没有任何的交集。
26
中午人都散了,我却鬼使神差地回了教室。
葛川坐在他的位子上,没有写作业,而是一反常态地在发呆。
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里头空旷而安静,我身后却热闹又熙攘。
运动会可以带手机,我当下就掏出我用了四年的 vivo 躲在门边点开了原相机。
我才拍了几张,他就偏头回了神。
我讪讪一笑,收起手机走了过去:「怎么不去吃饭?」
「老王呢?」
「过会儿去吃,人有点多。」
葛川起身准备让我,我赶紧摆手说我就回来拿个耳机。
「你没找老徐要手机吗?」
我好奇,一边收耳机线一边跟他搭话。
「要了。」
葛川从包里掏出黑色的手机晃了晃,我才想起我还没加他好友。
「正好正好,QQ 打开,我还没加你好友呢。」
我点进班级群找到他的名字,点开对话框给他发去加好友的消息。
葛川的头像是一条狗,就是农村常见的那种土狗。
他通过得很快,我便收了手机问他:「你养的狗哦?」
「外婆家的。」
葛川想起什么似的淡淡笑了笑,就像一夜梨花盛开后的那样明丽。
这人真的太好看了。
我毫不自知地跟着他笑起来,可能有些傻,葛川挑了眉问:「笑什么?」
「啊?」
我抹了抹嘴:「我在笑吗?」
他没回答,撑着桌面站起来绕开了我。
「方唐。」
「下午见。」
27
反正下午我兴冲冲跑进教室的时候,葛川不在。
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落,但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很快就被粪姐的消息催得朝操场跑去,旋即把这点情绪抛之脑后。
「快走快走,跳高开始绑排号了。」
我是 7 号,周围看跳高的人不少,起码两层两圈的数量是有的。
我在圈外蹦哒热身,跳高来给我加油的同学不多,两三个而已,我有意把圈子看完,也没看到葛川的身影。
「转啥呢?」
「你在找葛川?」
不亏是跟我心有灵犀灵魂契合的好基友,粪姐前一句还大声嚷嚷,后一句就压低了调子拍了拍我羽绒服上的草。
我尴尬地抬手刮了刮脸,含糊地嗯了一声。
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点点的在意。
「啧啧啧。」
「儿大不中留。」
粪姐摇头:「你这是看上了人家的脸还是真对他有意思啊?」
「下个月成绩出来,换座位你们怎么办?」
这两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没哪一个在我的考虑中。
我停住思考:「你不觉得葛川很好看吗?」
「你说宋宴也好看,隔壁的苏橙橙也好看,连陈向也是你说长得不差你才跟他玩得好——」
粪姐点了点我的肩头:「能不能有点出息你,」
「看人脸能当饭吃?」
我摇头,很严肃地回答:「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
「刚开始是看脸,后来是因为接触以后她们性格好,对我也好,所以才会玩得好的。」
「当朋友的话我不看脸。」
我揽着粪姐的肩,有些苦恼:「可葛川好像不一样。」
反正我好像不止喜欢他的脸。
「啊——啊?!」
我粪姐瞪大了眼,缓了一会儿后笑容开始变得暧昧:「我懂的方子,我都懂——」
「你懂啥?」
我还没问完,圈内的七号喊声就把我叫了过去。
第一杆是一米,都不用背越式,我起跑上冲跨都能跨过去。
easy。
我下场等待,粪姐把羽绒服给我裹上:「来来来,继续继续。」
「?」
我看她:「继续什么?」
「说说你的计划啊!」
「?」
「什么计划?」
我虚心求教。
粪姐恨铁不成钢:「和葛川成双成对双宿双飞的计划啊!」
「大可不必姐妹。」
我穿好羽绒服,把拉链拉上:「我对葛川只是有好感,还没到喜欢那步好吗。」
「不不不,经我的回想反思,我觉得葛川对你也是不一样的。」
我被粪姐这话勾起了好奇:「怎么不一样?」
「你看看葛川以前会跟他同桌搭话吗?」
「你没听陈媛怎么说的?她跟葛川说话三句聊死,别说讲题,连作业都没给媛媛抄过!」
我想了想,然后否认:「那是因为陈媛没问葛川要作业,要了的话他会给的。」
「可拉倒吧,就算这茬不提,那葛川这几天跑操回来给你带的吃的少了?」
「你们不也吃了么?他的东西不该是老王吃得最多吗。」
我摇摇头:「你不也知道的么,前两个星期葛川也不跟我说话啊。」
「我要是不给他搭话他能一天都不理我。」
「那是以前,感情不都是慢慢培养的嘛!」
粪姐给我分析:「你看现在,你俩这感情培养得多好!」
「他会给你讲题,给你抄作业,你俩有时候还能聊聊天,他跑操回来还会给你带吃的——」
「你自己数数,你看我有这待遇吗?小芳有这待遇吗?宋宴有这待遇吗?!」
我想反驳,又好像没话可说:「怎么扯到宋宴身上了。」
宋宴跟我们坐的隔得挺远的。
粪姐短短的「嘁」了一声:「她和葛川当了好几次的同桌。」
宋宴成绩一向很好,一直是班里的前三。
「哦哦。」
我「哎」了一声,没太注意过这个。
毕竟之前我跟我的兄弟姐妹们混在一起,得到的快乐远超了我对于美人的垂涎。
只是粪姐说的这些,让我不可避免的在心里炸开了一串小烟花。
所以我也可能是特别的,是吗?
28
第四杆已经加到了一米六,场上剩下的参赛同学寥寥无几。
我试跳估计了一下起跳距离,然后退回了最优点给裁判示意我可以了。
背越腾空的瞬间,我的眼里只有蓝汪得透彻的天空。
我翻滚撑着软垫,稳了身体后抬头,周围掌声哇声一片,我冲着粪姐的方向得意一笑,她鼓着手给我比大拇指。
葛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人群中。
我视线一晃,还没接过羽绒服的手一顿。
他站在我的对面,眼里淌着浅浅笑意。
他鼓掌的手还没放下,眉目的明朗带着朝气,看见我看向他时,仅仅单挑了眉,嘴角弧度却更甚。
干!
我胡乱抓过衣服套上,扯着粪姐的手臂就往圈外退。
等退到粪姐拉停我说再走就听不到喊号了,我才猛地捂着脸蹲下,吓得我粪姐连忙跟着蹲下问怎么了。
我没脸回答。
我的大脑空白,好半天才听清了胸膛里的坦诚。
「粪姐,怎么办。」
我曲起手指,又指着胸口问她:「我怎么一看见他笑,这里就心动得不得了?」
29
葛川走过来的时候,我粪姐用手肘捅了捅我的腰。
「7 号,叫你了。」
我转头,他正插着兜冲我偏了偏下巴:「怎么跑这么远,到你了。」
「哦哦,马上就去。」
我忙不迭跑开,没敢跟葛川对视太久。
跳高我没能过一米七的杆,11 号的女孩子比我厉害,她背越起跳比我轻盈太多,我有心可也没法再跟她较量。
我跳的时候还看见了葛川,跳完葛川就不见了。
「别失落了大姐,他跑五十米去了。」
我讶异:「他报了五十米?」
「……」
我粪姐拽着我就往另一边操场走过去:「麻烦你念叨葛川能不能带点诚意,上次宋宴班会上念的报名你没听见?」
「!」
我回想,然后发现这不是我的错:「上次班会老徐叫我去教务处领你们的竞赛奖啊,还有给班上交日志,教务处老师还让我留下给他帮忙填个表来着。」
「哦哦,好像是。」
我们边说抱歉边挤进人群,我一眼就能瞧见把校服领子拉到了最高的葛川。
他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旁的人都在拉伸热身,他就站在那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发呆,眼神盯着地面就没动过。
我听见有人小小声嘈杂,说站着不动的那个人就是葛川,说他真的好帅,还不忘拿了手机咔擦咔擦不停。
「嘿!大哥!」
我正观察着女生明显多余男生的周围,一道热情又熟悉的喊声就拉回了我的思绪。
「这里!」
四号跑道,寸头露了白牙朝我招手,左右一晃还没开始,他又屁颠屁颠的跑过来给我打招呼:「大哥,你咋知道我跑五十米啊?」
「……」
我尴尬一笑:「你不冷啊?」
十月的天,我穿秋裤他穿短裤,我穿羽绒服他穿 T 恤,他手臂小腿还露在外面,我看着都替他冷。
「嗐,小问题,我兄弟拿我衣服在对面呢。」
他笑起来还有两个虎牙,看着我眼睛黑亮:「大哥有什么项目吗,我下次去给你加油!」
「拉倒吧,你赶紧回去要开始了。」
我冲他摆手,他旁若无人跟我熟络的模样引来了很多好奇打量的目光,让我有些不适。
「好嘞!」
他跑回去,我粪姐抬眼挑眉:「这又是哪个我不认识的小帅哥?」
「说吧,你还背着我有多少个这样的男人?」
「不是,考试他就坐我后面。」
我下意识朝跑道看去,心里一惊。
葛川正淡淡的看着我这个方向,就好似他在看我一样。
我不很确定他是不是看见了我,转念一想又觉得应该没看见,不然再不济他也该给我笑一笑吧?
裁判叫预备的时候,周围人群突然沸腾了起来,叫葛川名字的人男男女女都有,我不认识的,我认识的,声音大得震天。
连跑道上的其他人都有点愣,寸头却扭头冲我嘿嘿一笑,下一秒叫葛川的喊声一停,一波叫祁泽的浪潮便涌得大有超过葛川的势头。
寸头伸手转了一圈,大有示意别叫的意思,然后把手指放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周围便给面子地响起一片呜呼。
「祁泽!」
我听见粪姐小声惊呼:「他就是那个体育特长生啊?说好像准备保送的那个?」
我摸不着头脑,听见哨声就赶紧把目光移回跑道。
30
如果说葛川的速度相当于迸发的子弹,那祁泽的速度大概就是一道光。
毫无悬念,祁泽是第一。
这眨眼即结束的五十米,快得我唉声叹气:「我看了个寂寞。」
「是啊,连递水都没那个机会。」
粪姐拍了拍我的背:「葛川就报了跳远和五十米,等下看他初赛被刷了没。」
「应该不会,他跑第二呢。」
我下意识接话,又转头看向粪姐:「跳远?」
「他什么时候去跳远了?」
「就早上你替林芙芙跑八百米的时候啊。」
卧槽!
怪不得老王拿着葛川的外套!
我抬眉,粪姐便啧啧两声:「别可惜,葛川跳远第二轮就被刷下去了。」
「你要知道,男人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心爱的女人看见他失败。」
「所以不要懊恼。」
「?」
我眯眼,反应过来后旋即带着三分凉薄三分邪魅的坏笑,伸指捏住粪姐的嘴唇:「宝,你知道得太多了。」
说完台词,我的嘴角就有点抽筋。
「但是这句话应该把主语和宾语换一下才对。」
我松手,环抱住她:「是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心爱的男人看见我失败。」
「呵。」
「女人。」
「你物理考 28 的失败还不够吗。」
粪姐任由我挂在她身上,把我拖出了人圈外:「还心爱的男人,你这就给葛川升级了?」
「今早是谁说对葛川只是有好感的?」
我瘪嘴,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葛川。
只是最近一看见他,我就会觉得莫名的开心,平时跟他同桌,我也总会因为他有意无意的某些举动而雀跃。
「不知道不知道啦,反正就是很心动嘛。」
我晃着粪姐撒娇:「好粪姐,保密保密,这件事你不要跟其他人讲。」
她一边应着得了得了,一边把我带向终点:「喜欢就喜欢,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依我看,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可以先把人骗到手再说。」
「哦~靠什么骗,靠我的美貌吗——」
我自信地甩了甩头发,露出了自得的神情。
粪姐忽的停下,转头认认真真地打量了我一番,眉头渐渐皱起,开口的话里行间带着些许的不确定:
「不然——」
「你,你试试用人品征服他?」
我撒手,揣兜,再孤独地走向操场的另一方。
「突然就不爱了。」
31
轮到我跑四百米时,我还在和粪姐排队领号,祁泽就探头探脑地过来了。
见到我时,他便又露出了标志性的大白牙,举起手中的农夫山泉摇了好几下。
「大哥,我来给你加油!」
他笑得灿烂,无形中好像有条大尾巴在他身后晃来晃去。
我给他比了个 ok 的手势,转头就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搜寻葛川的身影。
好,没搜到!
我在心里给他辩解:可能他跑完五十去买水了。
「你五十米不跑决赛么?」
我与祁泽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他看着我粪姐给我整理身后卷起来的牌子,然后转过头哈了一声:「得明儿早才跑呢。」
「你这四百米跑了还有啥不?没了的话下午我请你食堂吃肉?」
「不用,我走读,下午时间到了我就回家。」
我扯了扯胸前的系得有点紧的白布号牌,偏头给我粪姐说栓松一点。
「抱歉,刚刚看帅哥走神了,不小心给你打了个死结。」
粪姐呲溜了一下口水,讪讪冲我一笑:「好像,好像我有点太用力了……」
我一愣,继而眼神里全是宠溺:「宝,你对我可真好。」
「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错了。」
粪姐干笑一波,继而埋头跟死结继续交战。
「我这指甲掐不住啊,啧。」
「我来吧。」
我正扭头看着我粪姐头顶的发璇儿听着她嘟囔,祁泽就走过来低了头。
「上次我也是系了个死结,跑完差点没脱下来。」
可能我粪姐上道上过了头,祁泽一绕到我旁边,她就立马退到了我身前给我悄悄比了个大拇指。
「呃……」
我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祁泽就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我粪姐手里的活儿。
我不喜欢不熟悉的人离我太近,祁泽在我身后边插话边解着结的过程中,我身体僵硬得一动不敢动。
他高了我一个头不止,解结的后头,他还弯了腰小声喃喃:「早知道就不剪指甲了。」
「好福气呀方子~」
我粪姐还嫌不够,在我耳边低声打趣。
我目光幽幽:「你看我像是很开心的样子吗。」
「哎呀,反正你心上人又不在哦——豁——」
粪姐的话音刚落,下一刻就转折了调子直线下降。
我疑惑地瞧向她,她语重心长地嘱咐我。
「不要往左边看。」
?
粪姐来不及扭过我的脑袋,我转移的视线便和不远处的葛川直直对上。
「好了,解开了。」
「这样系你紧不紧?」
祁泽的脑袋也抬了起来,我的头顶再次拢上一层阴影。
我听到他的问话,麻了。
「紧点吧。」
我木然。
「勒死我最好。」
32
「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我看起来是不是很随便?」
「我是不是跟陈向他们走得太近了?」
「他会不会以为——」
「 停!」
粪姐把饼干塞进我的嘴里,制止了我的喋喋不休:「方唐,你在想什么?」
「你为什么要管他怎么看你?」
我咬碎了饼干,被反问得没话可说。
「你是一时兴起还是怎么的啊?」
粪姐的眉心抬起:「方子,不开玩笑的,」
「你喜欢葛川吗?」
「……」
「应该是的。」
我趴在桌子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不开玩笑的讲,会心动,」
「喜欢。」
「如果他也会给其他女生讲题,给其他女生买吃的,也会跟其他女生聊天对其他女生笑,」
「这样你还喜欢吗?」
「啥啊。」
我直起身体:「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好吗。」
「正常社交距离没啥的吧。」
说是这样说,但我一想到葛川会以对我的方式对待其他异性,心底就会发酸。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
粪姐的表情很认真,她捏了捏我的脸:
「方唐,你是特别的。」
「在我这里是。」
「我希望以后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眼里,心里,你也要是特别的。」
「不会被取代的特别。」
33
「突然这么煽情,」
「搞得我怪不习惯的。」
我不自在地挪开视线,然后朝她嗯了一声。
「嗨呀你不会要被我感动哭了吧,阿巴阿巴阿巴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
粪姐的表情转变得突如其来,一下子笑得被妙脆角哽到,我连忙拍着她背给她缓气。
「咳咳咳——」
「咳咳,呛死我了——」
「别说话了你,赶紧喝水!」
我把妙脆角的口压在书角,等她缓过神,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询问:
「明天吃什么,我过会儿就走。」
「四个豆腐包。」
「ok。」
我往书包里塞了两本练习册,粪姐撑着腰看我:「这么早?」
「嗯,我妈今天有晚自习。」
「啊,那你辛苦了。」
粪姐靠在椅背上:「阿姨真有口福,还有女儿给她做饭吃。」
「你可拉倒吧,我走了。」
「是,慢走不送。」
34
因为运动会有三天,晚上又是自习,所以允许走读生下午就离校回家。
我刚走到小门,身后的一声大哥就叫住了我。
「哟,大哥要走了吗?」
祁泽双手抱着篮球:「明天见咯!」
我点了点头,跟着稀疏的人流走出了校门。
我的家离学校不算远,走路十五分钟就能到。
但今天我先去超市逛了一圈买了菜,才提着一袋口粮回家。
打开灯换了鞋,我放下书包就往厨房走。
我妈是私立中学的英语老师,一天起得比我早回得比我晚,她陪她学生的时间远远超过了跟我呆在一块儿的时间。
自从她跟我爸离婚以后,家里的饭就是我煮的。
我也是年纪长大了点以后才知道她经常吃的颗颗药是为了止胃痛。
她会在周末熬中药,通常苦味都会飘满整个屋子,时间一长,连家具都被浸染上了涩意。
我把去超市新买的薏米和米放在一起淘洗,又从地上的塑料袋里挑了几个土豆和胡萝卜,准备等牛肉解冻后一起炖清汤。
我妈今年在学校选上了当年纪主任,还没开学就天天对着电脑做表备课写稿。
她说当了这个芝麻官,平时奖金就又能涨好几百。
今天也是和往常一样。
等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擦了擦通红的手,小心翼翼走到她身边蹲下,她的肩膀起伏跟轻微,呼吸声也很缓。
有时候我很希望我妈睡着的时候打呼噜,因为那样的话,我就能知道她是在睡觉。
但我又怕她的呼噜打到一半突然停下。
我看着她疲倦的面容,低了脑袋埋进膝间。
我会怕她的呼噜声停住,眼睛闭着,我却再也叫不醒她。
35
「亲爱的王女士,你该起来吃饭了。」
我把饭菜端到了客厅的茶几上,坐在地板上晃着我妈的手臂。
「今天你聪明的女儿给你炖了牛肉,还炒了你喜欢的菠菜。」
我妈睁开眼,可能还没清醒就看着我笑了起来:「是吗,我家唐唐真厉害。」
「确实确实,你说得对,吃了饭你赶紧去睡吧。」
我把添好的饭递给她,她坐起身体接了我的筷子:「今天你有几个项目来着?」
「俩,四百和跳高。」
我夹了一个被高压锅炖得粉粉的土豆:「给你说我今天可强了,四百第二,跳高第二。」
「哟,可以啊,就是比起当年的我还差了那么一丢丢。」
我妈的笑声是那种低音炮的笑,朴实如鹅。
「是是是是,我努力,我争取,争取明天一千五超过你。」
36
我不懂为什么一千五要放在寒风瑟瑟的大清早去跑。
真的。
我看着一旁抱着身体打着哆嗦的粪姐,她咧嘴,冲我笑得很单纯。
我从衣兜里掏了张纸出来擤了擤鼻涕,双手都被冻得指节通红皮肤白青。
「这天气,真是善解人意。」
周围的人站得稀稀拉拉,我的一堆朋友靠着义气,直接挤成了一堆,缩着脖子给我喊方唐加油。
「散了散了,都别站这儿影响我发挥!」
我挥手,把粪姐推向了陈向他们:「都滚去主席台那边窝好,别让老娘明天带 999 来学校。」
「滚去儿。」
我把人都推走,又耸了耸肩把脸藏进羽绒服领子里。
我压根儿没打算脱外套,现在这情况下能脱衣服的都是大佬,我一心只想当咸鱼,一千五的话我已经预定了最后一名。
哨声一响,我慢悠悠地跑了出去。
「芜湖!」
「大哥!跑起来!」
半圈没到,我就在操场另一头看见了祁泽,他穿得跟头熊差不多,和昨天相比,简直是一秒入冬。
他先是悠哉走着等我跑过去,再抱着手跟着我跑起来:「把脸埋衣服里头跑,鼻涕都快出来了!」
我不疑有他,边跑边从兜里掏纸赌鼻子。
「你跟着跑干什么,哪儿凉快去哪儿待着啊。」
他跟我跑完一圈,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跑了不冷,站着冷。」
他的羽绒服帽子跑着、跑着就往后落下,里头却还带着拉到了耳朵的毛线帽:「娘嘞,今儿也太冷了吧!」
他嘀嘀咕咕,我跑着跑着就把手都插进了衣兜。
「手拿出来,别揣着跑!」
祁泽这一声来得突然,我还被吓了一跳。
「啧,大哥,别把手揣兜跑步,摔了先摔脸。」
他后一句软了音调,我点头昂了一声,看着前面跟我拉开了好长距离的参赛同学,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那个背影在变小。
恍惚中,好像某个我很熟悉的人就重叠在了前方。
那一句我没开口的话,牵引着我往前方不由自主地追赶。
「你在出什么神!」
在我被塑胶跑道的鼓包绊倒的那一秒,我失去重心地向前倒去,紧接着,一股大力硬生生扯住了我的手臂,把我往后拽住。
我猛地回神,祁泽低头,眉头紧皱,脸上带着隐隐的怒气。
「……」
「抱歉。」
「谢了。」
我的手背被他拽得发疼,也幸亏有他我才没摔下去。
「过会儿请你吃糖。」
我面带歉意,向后轻轻挣开祁泽,继续往前跑去。
前面那人已经甩了我大半圈,他一转弯,我的视线就很难再看到他。
就像我爸那样。
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我跟不上他,追不上他,他出了民政局往右一拐,就有两个人在那边等他。
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还有一个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
我停在很远的后面,我看着他蹲下,再抱起那个男孩。
他脸上露出的那般温暖的笑意,我想了想,好像我以前也曾经拥有过。
37
「方子,没事儿吧?」
我跑了没几步,我粪姐就冲下了主席台朝我靠过来。
祁泽闷不吭声地跟在我旁边,我点了点头:「 能有啥事儿,没事儿。」
我是最后一个跑完一千五的,粪姐才帮我取下排号,我转头便看见葛川揣着衣兜站在旁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身边难得没看见老王,我挠挠鼻尖,有些不自然地向他招呼了一声:「你待会儿是有项目吗?」
葛川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从我身上挪到我身后,粪姐咳了一声:「我去给你还号。」
「不不不我跟你一起去。」
我抓住粪姐:「我知道你一个人去一定很孤单。」
求求了,别留我一个人跟葛川尬聊!
我聊不起来!
「大哥,那我就先过去了。」
祁泽把衣帽拢到头上,话里听不出什么异样情绪。
「呃呃好,刚刚谢谢了啊!」
我扭头,他好像没料到我会回头,脸上闪过一抹诧异,然后咧开了白牙:「好,记得欠我的糖。」
我还正忙着掏兜给祁泽兑现承诺,葛川就淡淡出声:「人走了。」
粪姐趁机滑溜跑开,我一抬头,见周围只有葛川,一时间多少有点紧张。
「嗷嗷嗷,哈哈,走了啊,走了,嗐。」
我舔了舔嘴唇,还没想好下一句对话,葛川就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粉色的圆圆的椭球。
他伸手摊开,椭球正好占满了他的整个掌心。
我疑惑:「这啥?」
「暖手宝。」
!
原谅我没见过世面。
我的心有些不安分地跳动起来,嘴上也胡乱应着:「哦,哦哦,那挺高级的,好看。」
葛川看着我,又垂下眼睑嗯了一声:「给你的。」
!
干!
我没听错吧?!
我被他的这三个字带到了云端,整个大脑迟钝得无法反应。
给我的?
他过来就是要给我这个暖手宝?
为什么要给我?
「不用吗?」
我呆住,葛川伸出的手就停在了空中。
「要!」
「要的!」
我急急回神,生怕他反悔似地抓过了那一个扁扁的粉红。
暖得不可思议。
我为我失控的迫切而感到有些耳热,手里握着温热的暖手宝,结结巴巴说了声谢谢。
「我,我呆会儿就还你——」
我有些不好意思,葛川摇头说没事。
「我也用不着,你拿着就行。」
38
「哟,哟哟——」
「别傻笑了宝,满脸都是牙齿。」
「啊,是吗。」
我摸了摸嘴角,发现弧度确实上扬得有些显眼。
「啧啧啧,就你那出息。」
粪姐伸手给我理了理耳发,随之也没绷住地嘿嘿笑起来:「方子,葛川这玩意儿真行啊。」
「大冷的天送暖手宝也太会了吧。」
「要说他对你没意思,我第一个呸出来。」
「别,小声点小声点。」
我又不好意思又心底发甜。
「这样就很好了。」
我握住兜里发热的椭圆,把脸埋进羽绒服含糊:「人不能太贪心,」
「我正在练习知足。」
比起得到又失去,我宁愿从来都没有拥有过。
可现在我的心尖烧着热度,烫得我又可耻地想多得到一点什么。
「粪姐,我好像练习得不是很到位,」
我眯着眼看向粪姐,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再透过人群。
那边有一个浅浅笑着的男孩,冬日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他的身上,照得他脸庞朦朦胧发着光,悄然撩动了我心房。
39
运动会结束,正好是周五。
我把暖手宝还给葛川,葛川看了一眼就继续收拾他的练习册:「你拿着吧,我用不着。」
「什么什么,什么用不着?」
老王看热闹不嫌事大,把脑袋凑了过来。
我来不及反应,他一眼就看见了我手里的小椭圆。
老王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双手捂住了嘴鼻嘤嘤嘤:「葛哥,我们这么多年同床的情义。」
「竟然还比不过一个只跟你坐了几天的女人。」
。
葛川收书的手一顿,看着老王扬眼挑眉:
「有意见?」
?
!
这三个字,真是该死的让人心动。
我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被我过度解读,但我为了掩饰隐晦的心慌,也顺势冲老王做了个鬼脸:「你有意见吗!」
「嘤嘤嘤,有也不敢说。」
老王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蜷回自己的座位上细声细气地委屈,还撕了一张草稿纸给自己擦泪:「这可是咱丈母娘寄来的,葛哥说怕我摸坏了,还不让多碰呢。」
「丈母娘?」
我闻言疑惑。
葛川一顿:「是我妈。」
我的脑子又有些不好使了:「那阿姨给你的,你,你,这——」
「别听他瞎说,我用不上,你拿着就行。」
葛川面不改色地拉好书包拉链,又抬头问我:「走吗?」
「嗯——」
「啊?」
我跟他视线对上:「什么?」
「一起出去吗?」
40
这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葛川太反常了。
我跟在葛川后面磨磨蹭蹭,绞尽脑汁也没想明白葛川的言行举止怎么会变得这么突然这么主动。
虽然也不是不行,但就是太违和了。
「你坐几路?」
在站牌前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开口将我从思绪中拉出,我回头看了一眼站牌,犹豫了一下。
在我发现我喜欢葛川以后,我想却又不敢跟他单独相处。
因为我害怕尴尬,害怕没话说,害怕他发现我的心意,然后更加尴尬。
「你不是住校的么。」
我抓着书包肩带,试图转移话题。
之前老王说过,葛川通常一个学期都在学校里,导致了老王一直以为葛川的家离学校很远。
结果呢,人家家就在市里,城中心三套房,除此以外,有知情人爆料,葛川家在乡下还有一套别墅,连带一片农场和果园。
简直妥妥隐藏很深的富二代。
「啊,嗯。」
可能没想到我会问这个,葛川手插进兜里,目视前方。
「我妈回来了,我去找她。」
「昂?」
我偏头:「是出差什么的吗?」
「嗯。」
葛川回答得不快,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多说其他的时候,他半眨了眨眼:「她在国外,出差的时候就回来。」
「?!」
他的表情很平淡,说话的语气也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就好像是我理解错了他话中意思的那般。
「……」
「好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自顾闷头点了点脑袋,他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什么好哦——」
他低头笑着:「方唐,你都不会安慰人的吗。」
他的一声方唐打乱了我心跳的节奏,我听到他的调笑,身体快于脑子先反应,笨拙地掏着衣兜摸索。
我转身,伸直了手臂僵硬地拍了拍他的书包,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到葛川面前。
「我会啊,我给你吃糖。」
他的笑意停住,垂眸看着我手心的透明糖果。
他的不动让我等得有些紧张,我后知后觉地吞吞吐吐,想给自己找台阶下:「就,就这样可以吗?」
葛川说得对,我不会安慰人,我很蠢,不论碰见什么事,我只能从兜里掏出常备又可笑的糖果,试图缓解气氛。
「好像还差了点。」
就在我无措的时候,他忽地抬眼,伸指捡起了我手心的金黄。
「啊,那个是芒果味的,我还有,还有草莓和大白兔——」
「我要大白兔。」
他理所当然的语气简直让我怀疑刚刚那个要安慰的人不是他。
「你在逗我?」
我狐疑地递给他一块大白兔奶糖,看着葛川撕开包装把糖含进嘴中,抵了腮帮回道:「没有。」
107 路姗姗来迟地停在我们面前,我本来可以上车的,可现在我却期望它赶紧开走开走,我想再多等一会儿。
「你坐几路回家?」
葛川又问,这次我干脆仰头看天,决定对打开的车门视而不见:
「那什么,其实我可以走路回去,我家离学校很近。」
「我陪你等吧。」
41
「你也走路你怎么不早说!」
「搁那儿吹冷风你真觉得你穿得比我厚能比我挨冻是吧!」
「站了二十多分钟开走好几辆公交车我说你怎么都不上去!」
「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笑,葛川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我恨恨地加快了步子,葛川跟在我后头笑得花枝乱颤。
「我没有。」
「我不是哈哈哈——」
我走得很快,他却几步就追了上来,然后拉着我的手臂继续哈哈哈。
「对不起——」
「对不起我错了。」
他本想收敛笑意,却在与我对视的下一秒又笑弯了腰。
「哈哈哈可是真的太好笑了——」
「哈哈……」
「对不起哈哈哈、哈哈哈……」
什么喜欢,什么心动,都是狗屁!
我幽怨地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尴尬羞涩全然烟消云散。
「很好笑吗,有这么好笑吗。」
「对不起。」
他诚恳道歉:「毕竟你不说话之前,我也不知道你走路回家。」
我一把抽了他拉着我的手臂就继续往前走。
方唐,你可真是个大傻子!
大傻子!
我走了一段长路,走着、走着就发现身后没了声音。
我脚步一顿,却没拉下脸往回看。
周围车声嘈杂,我再转一个弯,再过一个红绿灯,就到家了。
我想起刚刚的自作多情,忍了忍还是找了个同桌情谊的借口准备转身去找他。
结果我还没转过一半,一个冒着热气的不明物体就被送到了我的眼前。
「呐。」
「别生气了。」
葛川与我的距离不足一米,他脸上笑意直达眼底,他看着我,鼻尖泛红,黑色的眸子却煜煜生辉。
他握着烤红薯的骨节青白,还不忘给我晃了晃:「嗯?」
他的眼睛实在是太漂亮,漂亮到他微微一弯眼尾,我就会以为他好像只会对我这么笑一样。
42
「我走这边。」
我捧着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烤红薯,葛川听后对我点了点头。
「好。」
「你嘞?」
我反问,他便偏了脑袋朝着跟我相反的方向:「迎春路。」
「好。」
等我说完,我们俩一时间都无话可讲。
于是我扬起了下巴,望着他摆了摆烤红薯:「再见葛川,周末愉快。」
「周末愉快。」
他只回了我后一句,然后比我先转了头。
嘁。
我瘪嘴,闻了闻手中的烤红薯,转身一边走一边剥皮,入口的甜腻粘了我一嗓子。
我不很是喜欢吃红薯,黏糊糊的,吃一口就得缓好一会儿。
我踹走路面的小石子,看着石子蹦哒了很长一段距离。
我蓦地停住,然后慢吞吞地向后转了回去。
就再看一眼就好了。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看看他走了多远。
可我却是愣住了,葛川没走,他就站在我们刚刚分别的那里,插着兜,定定与我的目光交汇。
43
「啊,你说我丈母娘啊。」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葛川没咋跟我提起来着。」
周六晚上老王打电话让我出去滑滑板的时候,我还在厨房收拾碗筷。
也不知怎的说着说着就扯到了葛川,我擦干手,把免提的手机摁关:「你丈母娘叫那么熟,我还以为你把他家底都摸清了。」
「那不能、那不能。」
老王在那头的声音忽大忽小:「就叫着玩的,哎你过会儿到底来不来哇。」
我看了一眼关上的书房,想都不想地拒绝:「天都黑了,外面还冷得很,不去。」
「行,那我挂了啊。」
「得。」
我听着手机里的嘟嘟声,挂断后点开了 QQ 下滑刷新,果然有好几个新的红圈。
也不知道是不是手机的缘故,我的 QQ 老是接收不到新的消息提醒。
我盯着屏幕上葛川那个土狗的头像,再三确定了那个红圈圈里的数字是 2。
「不是故意要笑的。」
「周末愉快。」
左边躺着的两条消息间隔了六分钟,到现在我发现它们,已经又过了近三个小时。
我在对话框里删删减减,最后给葛川回了三个微笑的黄脸,附带一句「看在烤红薯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我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大麦茶。
大概现在正是玩手机的好时候,葛川名字下「正在输入中…」的字眼忽地停停动动,我微愣,下一刻他发过来的字数却和他输入的时间成反比。
「看来味道还行。」
嗯?
就这?
「除了糊嗓子,确实还行。」
发送键一按下去我就有点后悔,人家葛川好心给我买烤红薯,我还挑这嫌那,是不是有些不识抬举。
我还在找补救自己无脑发言的表情包,葛川的下一条消息就弹了出来。
「那下次买不糊的。」
我静默一瞬,然后「啊」了一声倒在沙发上,双腿扑腾着踢飞了一个靠枕。
下次买不糊的。
淦!
我埋头,心里半是甜蜜半是幽怨。
烤红薯哪儿有不糊嗓子的!
我闷闷抓过手机,摁下几个省略号发了过去。
也许是过了一分钟,我的手机震动,跟葛川的聊天框里又闪出一条新的消息。
「方便接电话吗?」
44
等我气喘吁吁跑到下午跟葛川分开的岔路口时,葛川已经到了。
他两只手都提着东西,笑得很浅。
「你要喝哪个?」
葛川提高右手的两杯奶茶,我隔着塑料袋瞅了一下,又不确定地仰头看他:「我可以拿出来再挑吗。」
「可以。」
葛川一下勾了嘴角:「你可以选左边的黑糖芋圆,或者右边的黑糖芋圆。」
我拿奶茶的手一顿,接而抬起抵上他的胸口。
「哦~买一送一?」
我收手,正要把吸管插进封口,葛川便哼了一声:「第二杯半价。」
「嗯嗯嗯?」
他傲娇的模样实在太过少见,以至于我忍俊不禁,连插吸管的动作都没继续下去。
葛川瞟了眼我手中的奶茶,又把剩在袋里左边的黑糖芋圆拿了出来,再插好吸管换过我手里的那份。
「你换什么?」
我好奇,低头看了看被塞过来的杯子,不明所以地吸了一口。
唔,热的。
我挑眉,这味道好像还可以。
葛川没应,自顾插上吸管又岔开了话题:「周一出成绩。」
他飞快地眨了眨眼:「你操行分多少。」
「运动会拿了奖应该能多加几分吧。」
我一边吸着奶茶一遍慢吞吞回答:「除了这个月迟到了一次,其他的我也没扣什么分。」
「嘿。」
就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我停住脚逗葛川:「咋的?你这是还想跟我坐一块儿?」
这种试探性的意味不明的话一出口,我的手心就开始冒汗,葛川慢了我一步停下,此刻正半侧了身站住,逆着光转了过来。
他握着奶茶的手骨节分明,滞在半空微微一动,我的心也就莫名跟着紧了紧。
「你要跟他们坐吗?」
葛川默了几秒反问,话里的那个「他们」显而易见,指的就是陈向那堆跟我关系不错的狗友。
「你要我去吗。」
我定定看向葛川,似笑非笑地又说:「成绩出来我的排名也就那么点儿,加不了分。」
「操行分一算,我应该排在后面儿。」
「你上次去的竞赛拿了奖,这次运动会也有加分,还有刚下来的市三好校优干——」
我给他数着,班上的证书奖状都是我替老徐从教务处领回来的,光是葛川一人,就占了里头的五份。
「等月考成绩出来,应该是你先选的。」
我故作轻松地走上前撞了撞他的胳膊:「葛哥,轮不到我。」
他同桌那个位置,轮不到我选。
我先是看了看散步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天:「去广场找老王他们吗?」
葛川不说话,那我就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好了。
「估计他们现在还在那边滑滑板。」
「方唐。」
我的话音刚落,葛川就叫住了我。
「今天是我生日。」
他的音调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平淡得吓了我一跳。
「卧槽?」
我抖了一下:「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有些手足无措地换着手擦汗:「生、生日快乐啊,你,你是十七还是十八了?」
「十七了。」
葛川扭头:「我想去那边。」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前面街道繁华,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排在两侧的店铺透着或白或黄的光,照着路面,而空中酝着热闹又欢快的声响。
我们停留的岔路口,就像被一刀切开了似的,一道阴影竖在那儿是切缝,而后的这一截全被灰暗拢住。
我想都没想地拉住葛川提着东西的手腕走了过去:「没事。」
「还没到十二点,你的生日还没过完。」
45
以往给其他人过生日,我都是过生日大众中的一员,一套烧烤 K 歌分蛋糕下来,复刻的流程都大差不差。
反正人多怎么玩都有意思。
我提着一个现成的四十块小蛋糕从阿萨姆出来,看着在门口咬着糖葫芦的葛川,有些无奈。
现在的情况好像有点儿不一样。
「不酸吗。」
「嗯。」
葛川有些不好意思,把只剩两颗山楂的签子往下放了放:「比想象里的好吃。」
「那过会儿再买。」
我忍住了想要呼噜他脑袋的冲动,却没忍住笑了起来给他看我刚买的酸奶蛋糕。
「要去江边吗?」
46
「啊!蜡烛怎么就十一根!」
「咱们也没有打火机!」
「你也没有小皇冠!」
才把套蛋糕的壳子拆掉,我就开始懊恼:「仪式感没了。」
我跟葛川蹲在江边的公共长椅前,这地儿乌漆麻黑,头顶的路灯洒着跟阴间一样,完全没有任何照明作用的抠抠搜搜的冷白光。
可能只照明了上半截,照明了无家可归的蚊子和飞蛾。
「挺好的。」
葛川把头靠在手臂上,半侧了脸笑着。
他的手机打着手电筒,我的手机也给他拿着打光。
我望了望四周稀稀拉拉的人群,觉得现在这场面属实是我没考虑周全:
「你等等我,我去补装备。」
我还没站起来,葛川就拉住我:「不用了。」
他的眼睛在夜里闪着漂亮的光影:「已经够了。」
我挠挠头:「可是这样太粗糙了,这个连生日蛋糕都算不上——」
我本来是想给葛川订一个大一点的生日蛋糕,结果那个离我们最近的阿萨姆蛋糕店说现在预订只能明天去做。
他们今天的订单还没做完。
「没事的,已经很好了。」
葛川插上七根蜡烛,看了我一眼笑道:「现在我可以许愿了吗。」
我闷闷点头,他便真的闭上眼睛,微微低了脑袋。
两个手机都在我手上,我有意把手电筒偏了偏,偏向远离蛋糕的一侧。
随着光的转移,葛川缓缓睁开了眼。
我晃了晃腿,改成半跪在地上问他:「许好了吗?」
「好了。」
他看着我傻笑:「该你了。」
?
我惊讶:「啥呀,是你过生日哦。」
「嗯。」
葛川把视线投向蛋糕:「我的愿望分你一半。」
47
蛋糕是葛川切的,我俩一人占了一头长椅,一人端着一个盘子。
「你不是说阿姨回来了吗,怎么又自己出来了。」
我塞了一口绵软的酸奶蛋糕,口齿不清地跟葛川聊着天。
「她走了。」
葛川说话比我清晰,我在黑乎乎的一片里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这里太黑了,连看人都只能看个大概轮廓。
「大人都很忙。」
我告诉他:「所以问题不大。」
葛川像是轻轻笑了起来:「嗯。」
「安啦,阿姨肯定也舍不得你。」
我扬起下巴看着护栏下的江水,耳边静了良久才响起葛川清冷又平和的声音:
「我到楼下的时候,就接到她的电话了。」
「她说公司里出了事,她得先回去一趟。」
「昂——」
我有些不太确定的含糊:
「没事,上了大学以后,可以你去找她。」
「嗯。」
葛川又应了:「也是。」
「啊哈,这就是富二代的苦恼吗?」
我想起学校里的八卦,提了一嘴打趣:「连糖葫芦都不吃的。」
方才那串糖葫芦是路过糖葫芦小推车时买的,葛川说他没吃过,震惊了我大半天。
「什么啊——」
葛川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停下。
「不是不吃。」
「没人给我买。」
我隐约看见他仰起了头:「他们离婚之前,我一直住在乡下。跟我爷爷奶奶,那时乡下还挺偏僻,没人卖糖葫芦。」
我顿住,放下了手中的叉子。
「小时候没得吃,长大了以后好像对这些也没什么感觉。」
就像是在叙述一件别人的事一般,葛川很从容:「你不要多想。」
他打开手电筒,问我还要不要蛋糕。
「我妈在国外挺好的,我爸现在打理果园也还行。」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健在,身体硬朗,中间没什么复杂苦情戏。」
「我过得也很好。」
葛川叨叨一阵,我垂眸把盘子推了过去:
「好。」
当时借着那一瞬的光,我分明看见了他突然扭开的眼眶发红。
48
月考成绩下来了。
我偷偷从课桌里扯出良品铺子的香蕉片包装袋,再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一条缝儿。
葛川无语地撇了我一眼,然后立起了生物书挡住了我鬼鬼祟祟的动作。
我戳了戳葛川的手臂,讨好地递给他一片香蕉片。
收获了一记眼刀。
不过没关系。
我乐滋滋地抿着香蕉片儿,对着我 52 的生物卷子怎么看怎么满意。
这香蕉片是那天晚上,葛川提着的袋子里众多零食的一员。
是的,那个袋子里的东西都是给我的。
下课铃一响,我立马在周围分起了香蕉片,粪姐扭着身体看着我的卷子啧啧:「出息了。」
她把香蕉片嚼得咔嚓响:「稳坐班 60 交椅的一把手,竟然舍了宝座投奔 38 去了。」
我哼了一声,没管粪姐,倒是有些得意地看向葛川:「孺子可教也。」
我用手指指了指自己。
「唐,晚上——」
还没得意完,陈向就撑在自己的座位上喊了我一声,然后目有所指地点了点第六排的位置。
呃。
我愣住,晚一老徐就会把排出来的操行分投到屏幕上,然后开始挨个换座位。
我没应陈向,葛川也随之挪开了目光,方才挑起的笑意慢慢没了弧度。
「唐?」
陈向疑惑,后边的杨明明也站了起来给我摇了个花手,满眼期待。
我装作没看见,拿起香蕉片挡住了我的脸。
葛川生日那个晚上,换座位的话题不了了之,葛川没回答我,我也拐弯抹角的说了我的操行分赶不上他。
下一节语文课,我撑着下巴望着窗外,有些不太明白葛川的意思。
「你要跟他们坐吗?」
这句话怎么想都想不出其他潜台词。
我皱眉,出神出了没一会儿,葛川的笔就轻轻敲了敲我的课本。
听课。
他无声地提醒,又偏头示意我看黑板。
「要是他用对你的方式和态度对其他女孩子,你要怎样?」
粪姐的话一下划过我的脑海,我抿唇,下意识看向了葛川。
不几秒,葛川的眼里就带着无奈转了过来,甚至都没开口,我就看懂了他的眼神。
怎么了?
我莫名沮丧,摇摇头,把下巴抵在课桌上听讲。
旁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很小,小到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卷果丹皮就被剥好了放到我眼前。
「吃。」
我有些懵逼,歪头看着葛川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的侧脸,有点怀疑刚刚那个字是幻听。
「艹——」
老王压低的国粹响在身后,我稍稍转头,老王正捂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四目相对,我冲他点了点头,他的眼睛便瞪得更大。
是吧,我也觉得很神奇。
葛川竟然会在上课的时候干与上课无关的事情。
我嚼着果丹皮,山楂的味道充斥口腔。
我写了张纸条给葛川:
「还想跟你当同桌。」
49
真到了晚自习的时候,老徐一进门就大手一挥,把班里人全部叫起来挤到了教室后头。
「老规矩,ABAB。」
我盯着电子屏上放大的 excel 排名,心里咯噔。
葛川的操行分排到了十一,刚好是屏幕中能够呈现出来的最后一个名字。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跟老王站在一起的葛川,结果陈向就从靠门那边挤了过来,凑到我旁边抱着手盘算:
「老唐,咱几个儿都说好了,第六排靠窗位置给你留着,我跟粪姐坐前面,」
「然后其他人就在你周围呈放射状发散。」
他五指张开收拢,比划着他心中的放射状发散。
粪姐听后嫌弃地啧了一声:「谁要跟你坐。」
!
「诶!我就跟你一个月没当同桌,你怎么变心变这么快!」
「我跟你一年的同桌情谊,还比不过杨泛舟的一个月?!」
旁边被点名的杨泛舟尴尬地推了推眼镜,又促狭地笑了笑。
眼看陈向大有要和粪姐扯清过去的苗头,我忙不迭往后退了一步,示意他俩直面交谈。
「我不是这意思。」
粪姐白了我一眼,后又抬手给陈向解释:「咱真不能坐一块儿,你看你之前一天到晚老缠着我们玩,这学习学不进去啊。」
李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粪姐说完以后他还深有感同地竖起了大拇指:「对,我之前跟方唐也是,完全学不进去。」
我眯眼咬牙,转头好声好气问他:「是老娘求着要你玩的吗?」
「咋还急眼了唐唐,」
李想摆手:「你就说咱俩没当同桌以后,你这成绩是不是直线上升。」
所以我们四人莫名就围在了一团叭叭不停,深入探讨着学术与友情的纠纷。
「不行,我就要跟你坐。」
「呵。」
讨论在葛川的名字被叫到后作罢,陈向一句话总结议题,还收获了粪姐的一声冷笑。
葛川上前,依旧慢慢悠悠,一点儿没犹豫地坐回了原位子。
老徐站在讲台上,看葛川坐好后,把电子屏幕往下滑出了新的名列。
完求。
又没有我。
粪姐拍了拍我的肩膀:「等你」,继而朝陈向竖了个中指,又给杨泛舟点点头,这才在众目睽睽下坐回了第四排。
对,也是原位。
我呼了一口气,把手背在了身后。
我早给粪姐说了想跟葛川继续当同桌的意思,粪姐表示赞同,她说她也和杨泛舟说好了继续坐一块儿。
她说杨泛舟,成绩好,人也好,单纯老实又乖巧。
「其实一肚子坏水!」
陈向在我耳边小声叨叨:「你别看杨泛舟在学校乖得很,都是装的!」
「有天我跟明明出去滑滑板,就看见他在小巷把三中的人摁在地上锤!」
「被我撞见好几次,他还抽烟!」
我挑眉,看着一旁斯文瘦削的杨泛舟,非常怀疑陈向看走了眼。
「不过没关系。」
陈向得意哼哼:「粪姐口是心非,我分高,我就要跟她坐一块儿。」
「那过会儿你就还是在原位上,我让他们都朝第五排靠过来。」
我看了眼陈向的排名,他好死不死排在了杨泛舟的上面。
陈向排十九,杨泛舟排二十。
所以当我看见宋宴笑吟吟地站在葛川桌旁,伸手指了指他里面的那个位置时,毫不犹豫地转了头问李想:「你要跟我再续前缘吗?」
「行啊。」
李想意外地瞥了我一眼,双手抱头。
「反正漂亮的没你有意思,有意思的没你漂亮。」
「啥?」
我掏耳朵没听清,李想便笑了一下放下了手:「没什么。」
50
教室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尴尬的味道。
宋宴的笑僵在脸上,又礼貌地轻声问:「葛川?」
坐在前面的粪姐贯彻着装死就要一装到底的真理,也愣是没回头打圆场。
我看着葛川握着笔的手杵在桌上,背挺得很直,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在宋宴的声音落下后,才放下笔站了起来,单手把椅子推进了桌下。
宋宴坐在了我原来的位子上,成为了葛川的新同桌。
说不嫉妒,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我移开了视线,原本紧绷的神经突然就松了下来。
其实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我垂眸盯着地面,这种情景本就在我的预料之中——但偏偏我又抱着一丝侥幸,我自以为我跟葛川的熟络程度已经表现得够明显了,应该不会有女生会坐到葛川旁边。
我为我的小心眼儿感到烦躁,又想起被葛川收走的小纸条。
人家也没回我要不要继续当同桌。
我看着陈向蹦蹦跳跳地坐到了粪姐旁边儿,后者想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杨泛舟。」
下一秒,老徐就看向了我这边儿。
粪姐恳切的目光投了过来,杨泛舟上前的脚步一顿,葛川也回了头。
不过几秒,几乎是同时,杨泛舟举起了手,葛川转了回去:
「老师,我还没想好坐哪儿。」
杨泛舟看着老徐:「可以让其他同学先选吗?」
51
我操行分排二十九,李想排三十一。
老徐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几乎不假思索地走到了靠门的第一排。
老徐的眼里透露出赞许,甚至还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在后排等待的时候我想过了,短短一个月就能感觉出的喜欢不过是昙花一现,那只是我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才产生的新鲜感罢了。
所以我决定痛改前非,带着李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我才刚坐下,杨泛舟的声音就懒懒响起在后头:
「徐老师,我可以选了吗?」
我盯着在我旁边坐下的人,简直怀疑他图谋不轨。
52
座位选完,下课铃就响了。
下课铃一响,就要搬东西换位子了。
杨泛舟转着笔,偏头问我:「你现在去搬东西还是过会儿?」
看着班里乱糟糟的一团,我老老实实回答:「过会儿吧。」
李想坐在了杨泛舟身后,这时他也没动,反而撑着下巴面露不解:「泛舟,你不是不喜欢坐第一排的吗?」
「啊。」
杨泛舟应了:「不喜欢。」
「那你怎么——」
啪地一声,打断了李想的八卦,厚厚的一撂书被搁在杨泛舟的面前,我盯着眼前放书的主人,目瞪口呆。
杨泛舟站了起来,双手插兜冲葛川点点头:「走了。」
?
葛川跟在杨泛舟身后,不一会儿就又抱了一叠书过来,他站在桌前分了一部分给我,我猛地回神弹起。
「我、我自己去搬。」
粪姐被陈向堵在位子里出不去,看见我后连骂人的话都停了,径直踹了陈向一脚说了个滚。
宋宴把我抽屉里的书拿到了桌上,说了句这个位置看风景真不错。
我呃呃了两声:「是挺好的,就是下雨的时候得关窗,不然雨会飘进来。」
她递给我书的时候我说了声谢谢,杨泛舟站在我旁边,前边儿坐着的陈向不得不起了身让他收拾东西。
粪姐趁此机会,一腿跨了出来拉着我说去上厕所。
「妈耶你知道刚刚有多尴尬吗——」
「宋宴坐下以后说了好几句话,葛川就回一个嗯。」
「我之前还觉得陈媛的形容夸张了,今天一看,夸张的力度都还不够。」
我把书放在了桌上,粪姐便夹着我在厕所门外咬耳朵:「真的这一对比——」
「方子,你完全有希望啊。」
53
晚二的时候,外头下起了雨。
我听着雨声,忽地想起了好久以前,我百般无聊时问葛川的话。
「哥哥,我这里雨下得好大,你那里大吗?」
我一乐,当即手肘抵了抵身旁的葛川。
「哎,葛哥~」
我看着他侧过的脸嘿嘿:「我这里雨下得好大,你那边呢?」
葛川扭头,流畅地抽出他写好的化学作业递过来:
「大。」
他看着我摊开的空白作业册又抬了眼:
「你带伞了没?」
「没啊。」
我摇头,翻开化学练习册满不在乎:「反正也下不了多久。」
我眯眼反瞧他:
「葛哥,别说我,你倒是说你这样换座位行吗?」
「之前问你,你一声不吭,下午还把我纸条都拿走了。」
「嗯?」
葛川歪头:「那我走?」
「不行!」
我认真地看着葛川否认:「你说你,来都来了,干嘛还要反悔呢。」
「嗯。」
我眼前的人,在听到我的话后点头回应,继而从包里掏出一把糖果,笑着把手递过来让我挑:「呐,吃糖吗?」
54
感谢葛川的投喂和我的不节制,在高二上学期的年末,我成功地长了一颗蛀牙和两颗智齿。
「下面那颗也要拔吗?」
我肿着右脸难受地哼哼,权当是回应了葛川的询问。
在治牙期间,葛川总是时不时地盯我几眼,然后就再也没给过我零食吃。
即便后来我的脸不肿了,虫牙治得差不多了,他也更变本加厉地连我自己买的零食都不准我吃。
我蔫到了元旦节的前夕。
我们周五放假,学校会连放三天到星期一。
就周四晚上,老徐特别善解人意地把他的英语晚自习拿来给我们看电影。
那时候班上的同学都偷摸买了各种零食边看边吃,老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教室灯一关,就只能看见前方变动的投影。
我听见周围若有似无的咀嚼声音,嘴巴简直寂寞得不行。
我恨我自己的懦弱,为什么葛川用一个眼神就能制裁我。
电影开始没一会儿,身后便有人戳了我一下。
我扭头,李想的大白牙在黑暗中格外显眼,他先是抖了抖手中伸过来的乐事薯片,又碰了碰葛川的肩膀:「川哥,来点儿~」
我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葛川,葛川径直从抽屉里拿出泡椒凤爪和辣条递给李想:「谢了,这个给你们。」
!
我欲哭无泪,那可是我买回来又被没收的零食!
眼睁睁看着李想受宠若惊地对着葛川一顿马屁,我难过得捶胸:
「葛哥,可我的牙齿也已经好了啊——」
「嗯。」
葛川应我,然后接过李想的薯片递过来:「吃。」
幸福来得太突然,我还没流出的泪被扼杀在眼眶中,甚至有些抖抖索索地伸出手指指了指撕开的包装:「啊!?我可以吃这个?」
「嗯。」
葛川点头,又从抽屉里摸出一袋猪肉脯滑过来。
「那我还可以泡杯香飘飘奶茶吃点奥利奥吗?」
我得寸进尺,毕竟太久不吃甜食,人都不快乐了。
「下课给你泡。」
芜湖!
我差点跳了起来,激动得伸手给葛川比了个心。
55
老徐这个人,管学生的态度比其他班松得不只是一星半点。
他崇尚从情感上让我们意识到学习的重要,希望我们由内而发地自我主动,而不是一味强制严苛。
多亏他的人性化,我虽然成绩不好,但从来没有被请过家长。
我经常被他叫去办公室聊天,聊我的日常学习情况,聊我的想法,聊我以后想干什么。
就算老徐知道我在敷衍他,他也总会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你自己的未来,你一定要放在心上。」
今天老徐放的片子很适合他的风格,青春,狗血,又有点儿励志。
这电影里讲的是一个男孩,在高三临近毕业的时候给喜欢的女孩表了白。
他俩在一起后被男主母亲发现,男主母亲怕人俩谈恋爱影响男主高考,就棒打鸳鸯,让女孩离开了男主。
第一次高考,男主无心答卷,卷子上写的满满都是女孩的名字。
他自然是落榜了的。
班上有人在笑,连我起初看见这一幕时也觉得男主很蠢,但笑着笑着,我就有些笑不太出来了。
我侧脸看向葛川,他看得很认真,其他人哄笑的时候,他只是淡淡勾了勾嘴角,旋即很快恢复原状。
第一节自习下课,电影仍旧不停,我们的教室门关着,把下课的嘈杂隔绝在外。
葛川悄悄离开了座位,我趁机悄悄转过了头跟李想打手势:「嘿,辣条还有没?」
56
我生怕吃到一半葛川就回来了,所以我勾着不明真相的李想,偷偷摸摸蹲到了垃圾桶旁边。
辣条已经被他和他同桌分得差不多了,只是泡椒凤爪还剩下小半袋,我如获珍宝,边啃边盯着前后门的动静。
大概是由于我俩的动作太过偷鸡摸狗,被后面几排的同学发现后,他们都不约而同凑了过来,拿着自己的垃圾食品一起在垃圾桶边分享。
我做贼心虚,白嫖完兄弟姐妹的零食后,又塞了两颗糖在嘴里祛味儿,把嘴角齿缝儿都拿纸擦了好几遍。
等做完一切后回到位子上,第二节晚自习已经打铃了,但葛川还没回来。
我理解,毕竟人有三急,蹲坑这种事急不得。
但是蹲太久了我觉得也不是很对。
起码又过了二十多分钟,葛川才从后头摸了进来。
塑料袋的窸窣声勾得我眼皮一跳,紧接着就是李想压低的惊呼:「川哥儿,牛逼啊~」
「爱你哟,川哥~」
后排突如其来炸土豆的香味顺势飘到了我鼻尖,我看着葛川坐下,眼巴巴盯着他。
他把手中的两个袋子转到我桌上,又从兜里掏了个小圆筒递给我。
我捂着带着温度的奶茶,已经感动得快哭了。
「葛哥,你真好。」
我以为另一个小塑料袋里也装的是炸土豆,结果看见那需要被掀开的壳子后,我有些悲伤。
「葛哥,其实我的牙齿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我想吃酸辣咸香又重口的炸土豆,而不是面前这个加了番茄酱和沙拉酱的章鱼小丸子。
我听着李想和他同桌叉土豆吃的嘶哈声,又看看慢条斯理撕着糖葫芦塑料纸的葛川:「你刚刚出校门了?」
「嗯。」
葛川应我,专心致志把包着糖葫芦的塑料撕了个干净:「要吗?」
「不要。」
我戳起一个丸子,咬了一口感谢他:「谢谢葛哥。」
我把装丸子的盒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示意分享,葛川却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吃他的糖葫芦:「不要。」
我被噎了一下,看他一口一颗糖葫芦:「你刚咋出去的啊,门卫大爷不在么?」
「在。」
葛川吃完一颗糖包山楂才回答我:「老王跟我之前去给大爷捶过背,住校的时候也经常跟大爷聊天。」
他的眼睛微眯,像是被酸了一下,我傻不愣登地看着葛川的模样发笑,有些想象不到他俩一本正经跟大爷磕叨的场景。
「怎么?」
葛川扫了一眼搁在三八线中间的章鱼小丸子:「也不喜欢这个?」
「啊?」
我回神,葛川便已经凑过来用签子戳起了一个丸子。
「……」
他作势就要把丸子收起来扔掉。
「哎哎哎,坐下坐下,东西放下——」
我扯住葛川的衣角:「你吃糖葫芦,呐,糖葫芦。」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这个不好吃。」
明明一到周五,会有很多女孩子围在摊子旁买这个的。
「好吃的,好吃的。」
我连忙安慰他:「就是腥味有点重。」
「……」
葛川坐下,拽着章鱼丸子袋不松。
「这也反方面烘托出他用料正宗。」
我悄咪咪看了一眼李想,对着那桌上的炸洋芋咽了咽口水:「葛哥,其实你不用那么管着我——」
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有分寸,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我还是有底的。
我原意就是委婉地想吃一口炸土豆,结果葛川听完我的话后一愣,抿了抿唇,然后径直起身走到后头把手里的东西扔进了垃圾桶。
他把自己没吃完的糖葫芦也扔了。
我愕然,葛川扔东西的声响不大,连李想都没觉得异样,反倒问我一句:「你们吃完了?」
葛川扔完垃圾也没回来,我扭头看他,他就一直站在垃圾桶那边。
我第一反应就是葛川后悔扔他糖葫芦了,毕竟自从上次他第一次吃过糖葫芦后,这玩意儿在我面前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过了几秒,我又寻思他是不是在生气。
我犹犹豫豫叫了一声李想:「诶,你刚听见我跟葛川说啥了吗?」
「啥?」
李想抬头:「我就听见个什么用料正宗——」
「……」
「那,那个,」
「你好像说,说让葛川不要管你。」
李想的同桌是个比小芳还文静的女孩子,讲话小小声声的,此刻一句话说完,见我跟李想都看向她,立马紧张得摆了摆手:「其、其他他的,我,我什么都没听见!」
「没事没事没事,不打紧。」
我又往葛川那边瞧去,好像老王看到了葛川,两个人现在正站在垃圾桶旁边说着什么。
「咋啦,什么不要管你,你俩指定有什么奸情!」
李想闻言伸手指了指我,一脸八卦:「从实招来!」
「啥啊。」
我心漏一拍,又若无其事转头看电影,脑袋里却愣是没想明白刚刚哪里惹葛川生气了。
难道是章鱼小丸子太难吃了?
我思索,难道葛川不能容忍自己一个学霸买这么寡淡无味的东西?就像他喝牛奶吃面包都那样挑剔。
这个可能性很大,我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或者是那句我让他不要管我?
我顿了顿,然后压下了这个自作多情的念头。
57
葛川就是不回座位。
我磨了半晌,等老王走了以后,才慢吞吞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葛川揣着兜靠在墙上,我走到他旁边他也没什么反应。
「葛哥。」
我小声叫他:「站在这里视野要好一点吗?」
葛川瞟了我一眼,也不说话。
所以我自问自答:「好像确实看得很完整。」
后排有人注意到了我俩,还在黑影中投来了暧昧的目光。
我硬着头皮没话找话:「其实那个章鱼小丸子还可以,之前我跟粪姐去排队的时候挤得不行,都没买到过。」
我望他:「所以我们不要浪费粮食。」
「你糖葫芦都没吃完。」
「明天——」
「你管我?」
我的话还没说完,葛川便轻笑一声,出口的语调莫名让我听出了嘲讽。
他说话向来很平和,连情绪也少有波动。
但现在这三个字的存在,让我莫名觉得有些心慌,连本来想要说的解释都断回了喉咙。
葛川抽出手就要走,我下意识上前一把拉住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要管你。」
葛川没有甩开我,却也没有理我的意思。
我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被忽略的那一点就像找到了突破口般地冲涌而出,让我抬头看向了葛川:「你为什么生气?」
我抓住他的手紧了紧,胸腔里的跳动快得跟那天看见他的笑一样。
他的眼睫毛眨了眨,好像刚要开口,我就抢先一步堵住了他。
「葛川,」
我的胆量在黑暗中被放大,我甚至听到了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要在一起吗?」
58
灯亮的那一刻,我落荒而逃。
我捂着自己发烧的脸庞蹲在厕所角落,不敢相信我刚刚说了什么。
什么『要在一起吗』,啊,我在说什么。
啊!为什么会这么丢人,我为什么不能立刻、马上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恶啊方唐你在干什么!
到底是什么错觉给了你这么自恋的勇气啊!
我羞得恨不得找个坑儿钻进去溺死自己。
我怎么会被鬼迷心窍得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我以后要怎么面对葛川?!
啊?!
我锤着自己的腿,羞耻尴尬一股脑上涌,搞得我脚趾抠地无所适从。
我不敢回想刚刚的那一幕,葛川错愕的眼神下后排的起哄。
「方子?」
「方子在吗?」
粪姐试探的声音响在门外,我压抑不住嗷地一声嚎了出来,打开门后把粪姐拖了进来,再把头埋在她肩窝啊啊啊啊个不停。
「呃呃呃没事没事。」
粪姐拍着我的背:「怎么了刚刚?」
「灯一亮就听见后面在起哄,你怎么跑了?」
我无地自容,毫无逻辑地给粪姐说了一堆,粪姐便毫不给面子的笑了出来:
「啊?就这啊?」
「哈哈哈——我还以为怎么了呢。」
「啊啊啊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的情绪依旧激动,粪姐连忙安慰我:「没事啊方子,葛川怎么说?」
「我说完灯就亮了——」
我蹭着她不敢面对现实:「我就跑了——」
「啧啧、啧啧、啧啧。」
粪姐听到打铃声,拉着我就往教室走。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我扒住厕所门:「我不想!我不要!」
我害怕呜呜。
粪姐弹了我一脑门:「拉倒吧你不回去才有鬼。」
「不行!」
「他们,他们肯定都听到了——」
我不愿回想,粪姐便一把松手插腰:
「他们听到个鬼,我去问他们怎么了的时候,他们都说不知道,就看你和葛川站一起,起哄着玩。」
「我不信——」
我固执:「我没脸见人了。」
「……」
「啊!」
粪姐突然伸手掐了一把我的脸:「还在呢祖宗,脸还在。」
「回去坐我位子?嗯?」
59
我被粪姐哄回了班上。
心不甘情不愿。
我非要拉着粪姐从后门进,进了以后才发现第一排两个位置都没人。
葛川也不在。
但是我不行,我打定了主意从此以后就和粪姐换位置了。
陈向看着我莫名其妙:「你怎么过来了?」
「要你管!」
我凶回去,说完之后就开始自我羞耻,趴在桌上不能自已。
「咋了啊吃炸药了。」
陈向嘀咕:「怎么一个二个回来得这么晚。」
我把脸贴着桌子:「向哥,」
我戳他:「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新同桌了。」
「……」
「拉倒吧你该去哪儿去哪儿。」
他看我神色不对,又缓了缓语气:「怎么,你是觉得跟葛川坐一块儿打扰人家了?」
「不要提他!」
我捂着耳朵,陈向便同情地看着我:「我懂你,唐唐。」
「我懂你。」
他指指身后的杨泛舟:「可是你应该去跟他当同桌,你俩才是难兄难弟。」
杨泛舟被点名,抬头看了一眼陈向。
「在一起了?」
杨泛舟问。
「!」
我以为他们都知道我跟葛川表白了,正当自暴自弃的时候,陈向又说了一句:「你看方唐都过来了,必然在一起了啊。」
「是不唐唐,避嫌来了?」
「啊?」
我有些懵逼,什么意思?
「就刚宋宴找葛川出去了啊!有人凑热闹跟过去偷看,说是宋宴在表白呢!」
陈向嗔怪地指了指我后面空着的座位:
「你不是避嫌的话那你过来干嘛?!」
说完他又瞟了一眼门边摇摇头:「现在这俩都没回来,估计小情侣儿正在一块儿热乎呢,」
「真是青春啊青春——」
陈向后面的感叹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我的羞耻戛然而止,我愣愣地盯着桌面,只觉方才失态的自己当真是自作多情。
60
宋宴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坐下没多久,老王也进来了。
我听见后面的人在问宋宴去哪儿了,宋宴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得一阵惊呼。
我强迫自己不要去在意宋宴的反应,只一抬头,就刚好撞上老王的视线。
他看着宋宴,又挠挠头转了回去。
我握着的笔停在化学作业的第一道题上,页面上的问题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葛川直到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都没出现,我回座位收拾书包的时候,粪姐问我冷静了吗。
「嗯,已经好了。」
我拉起书包带子挎到肩上:「走了。」
「明儿见。」
我顺着人流走出校门,门口停着一辆放着儿歌的小红车,打了光的玻璃里,摆着一排排糖葫芦。
「叔,这个多少钱一串?」
我走过去指着中间穿了两颗草莓的糖葫芦,那叔就很利索地看了一眼道:「五块。」
「就要这个,谢谢。」
葛川最近总是三天两头就整串糖葫芦咬,连其他零食都不吃了。
我盯着手中卖相很漂亮的糖葫芦,其实根本没有想吃的欲望。
葛川为什么不回教室。
我不敢多想,又忍不住去想。
他答应宋宴的告白了吗?
宋宴晚回的那段时间,他们在一起吗?
宋宴回来的时候说了什么,为什么后面的人反应那么大?
我越走越快,捏着糖葫芦的手发紧,心头也在发着堵。
我讨厌这样胡思乱想的自己。
前进的脚步一下顿住,看着面前的垃圾桶,我突然对买来的糖葫芦有了厌弃的意思。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吧。
我扯出一个苦笑。
葛川不回教室,是因为我的表白对他造成了困扰,他觉得很尴尬才不回来的。
我抬起的手缓缓放下,半晌才咬了唇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就这样好了。
我的单恋。
是该结束了。
61
回到家,我一颗一颗吃完了五块钱的糖葫芦,然后删了葛川好友。
这种酸中强行带甜的滋味,我不喜欢。
「方唐,你可以自己甜。」
半夜,我坐在书桌前,就着黄白交加的台灯,面前摆着的练习册做得一塌糊涂。
我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着毫无逻辑的话,仿佛说得多了,我就能被洗脑得干干净净,然后重新振作起来。
「你看,你最近学得很好啊。」
「你的数学竟然还及格了!」
「方唐你怎么这么厉害呀,这种进步简直堪称突飞猛进……」
「对,就这样专心一点学习,做题,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的视野逐渐朦胧一片,嘴巴却依旧停不住地叭叭。
「你很好,方唐。」
「现在好好思考,做不出来还可以请小猿帮帮忙……」
「还差一点点,就一点点就写完了。」
「哈……」
我哽咽,低头抵在了桌上。
「方唐。」
「你自己也可以很好。」
62
不就是一个男人。
我睡着之前都还这样告诫自己:他不就区区一个葛川。
在没和他当同桌之前,我不也好好的一日三餐过得挺快乐?
但当第二天我迟到了一节课走进教室的时候,我自以为准备好面对现实的勇气一下子破了大防。
葛川不在,第一排空着,我没有同桌。
我甚至第一反应就是他换掉了座位。
「咋回事儿啊你俩,一个迟到一个请假。」
李想课下戳着我皱眉:「你眼睛怎么这么肿?」
我忙着去办公室补交作业,敷衍着应了两声就没再理他。
下午放假时我后知后觉,李想却早一步就走了。
我连忙找着老王的身影,粪姐却过来提着大包小包揽住我:「走啦,送我去车站?」
粪姐家不在市里,每周她回去我都要陪她到车站。
「你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我看着粪姐上车又坐下,继而冲着车窗里的她摆了摆手。
她很懂我,不管什么事,不管什么时候,她都会先为我考虑。
我不好意思或者不愿开口的话,她都会主动先说出来。
比如路上的时候,粪姐告诉我:「老王说葛川昨天半夜发高烧,已经被送到医院去了。」
我忍住了继续询问的念头,粪姐却挑眉说了一句小样儿:「我还不知道你?」
「别憋着了,你不就觉得他躲着你么。」
我闷闷点头,粪姐便拍了拍我的脑袋:「有一说一,我觉得葛川不是那样的人。」
63
是么。
我想着粪姐的话,一个没注意,压下的菜刀就切到了手指边侧,给我划开了一道血口子。
啧。
我皱眉,等清理好伤口缠了一圈创可贴,再抬眼看着空荡荡的家时,心底兀地升起一片茫然。
都说会哭的小孩有糖吃。
我略微晃神,又站起了身重新走回厨房切菜。
我妈回家的时候,难得没有天黑,却正好撞上我做好了饭菜。
她神色轻松地把买来的水果提到了厨房,又站在我旁边感叹:「元旦好啊,放三天呢。回外婆家吗?」
我把盘子递给她,又想起乡下的外公外婆,有些怀念外公炒的白酒鸡杂。
「太远了,寒假再回吧。」
我妈冲我笑笑:「也快了。」
她顿了顿,又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唐唐啊——」
她问:「明天有时间吗?」
我在围裙两侧擦手的动作一滞,然后抬眼看她。
「你爸爸说,明天想来见见你。」
64
可是又有什么好见的。
每一次见面就是说我长高了,瘦了,然后带我去吃饭,买东西,再给零花钱。
他早就有了新的家庭,
而他的孩子只比我小了半岁。
我觉得很讽刺。
他竟然会试图用几句话,几顿饭,或者几个小时,去弥补我没有他的十年甚至以后。
老王的电话打来的时候,我妈推着我出了厨房,让我别收拾碗筷了快去玩。
「玩了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我拿着滑板出了门,缠了创可贴的手指疼得一颤一颤。
我把帽子拢上脑袋,又将两边的衣绳扯紧打了个结。
这样的话,滑滑板的时候风就灌不进耳朵,就吹不冷我的体温。
我想了想又掏出手机给老王打电话,想告诉他一声我过一会儿再过去。
我现在有另一个要去的地方。
65
「啊,啊?」
「你,你要过一会儿才来吗?」
「啊,那——那呃呃,好。」
我奇怪地挪开手机盯了一眼屏幕,又嗯了一声问他:「你咋了?」
怎么结结巴巴的。
老王说那边风大,把话都吹断了。
「得。」
我收起手机,放下滑板就转了方向。
怎么说,我喜欢滑滑板,就是因为在飘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凌冽会让我感觉像在飞。
马路上的车一辆又一辆地超越我,混在一起的嘈杂听不清是非,我看着七点半的夜晚的街道灯火通明,隐约还多了一点工作日没有的热闹。
我滑过小巷,拐过弯道,又跟着人群穿过了红绿灯。
我停下,仰头看着台阶上的玻璃门闭合,门内漆黑,而门上的字眼却还闪耀着红光。
「唐唐啊,爸爸走了。」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红光,盯得眼眶都有点泛酸。
小时候的我,觉得眼前的台阶怎么能这么多这么高。
我怪它,就是因为它又多又高,我才追不上我的爸爸。
就是因为它又多又高,我的爸爸成为了别人的爸爸。
现在想想就觉得很可笑。
我竟然也还笑得出来。
我垂眸拖着滑板,任它在上台阶的时候刮出一串声响。
我走到最高一阶台阶的时候,再往下一看,果然还是去年的那般感觉:
它一点儿都不高。
十一级台阶,随便一步两跨就到了。
我来回走了三四次,把自己都走笑了。
当年怎么傻成那样,被他的一个背影搞得心慌意乱,又急又怕,还摔了两跤。
「唐唐啊,给爸爸说再见吧?」
去他妈的再见。
我径直坐在了最高处,双手揣在兜里,木木看着往来行人的各色表情。
我会很烦大人。
在我需要爱的时候,他们顾及不到我的惶恐。
在我学会自己爱自己以后,在我不需要他过多的关注以后,他又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非要做出一副爱我的姿态来过问我的生活。
不是不羡慕那些一家人脸上幸福美满的笑容,而是已经羡慕过了。
我坐得屁股都开始发痛,又不得不伸直了双腿准备松松以后再站起来。
就在我晃眼锤着大腿的时候,我蓦地一愣。
台阶下,人流中,好像朝我走过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一步一步,离我越来越近。
我没抬头,盯着他停住脚的那层台阶,默然不语。
「方唐,」
他开了口,原本清冷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还带着一点鼻音。
我不动,身体却被他喊得一僵。
「方唐——」
他又喊了一遍,落下的尾音残留着生病的软。
「昨晚的话,」
「现在还算数么。」
66
我以为我听错了,还有一点儿搞不清楚状况。
「呃呃,呃?」
我抬头,面对着眼前穿着羽绒服带着毛线帽的葛川,有些不知所措。
他哈出的气团成白雾,又很快消散在半空。
我看清了他的脸,依旧和之前一样赏心悦目,只不过现在的葛川鼻尖发红,脸颊两侧也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
「你还在发烧?」
我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坐在原地有些尴尬。
葛川嗯了一声,清亮的眸子看着我,又呼了几口气,才一字一顿缓缓道:「方唐,我可以跟你在一起吗?」
「咚。」
刹那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在他的话音落后,心脏被砸出了咚咚声,然后逐渐放大得有些失了控制。
「我喜欢你。」
葛川的脸似乎更红了,连帽下露出的耳朵都红了个透,可他还是没有避开我的视线,四个字一出口,他声音都哑完了。
「很喜欢。」
他续着,垂眸咽了一下嗓子:「方唐……你可不可以,说话算话。」
我试着张了张口,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觉得我大概是在做梦,不然葛川怎么会露出这么委屈的神色看我。
我甚至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葛川站了多久,我又看了他多久。
他愣愣站在我面前,说完话以后就再没有了下文。
直到他压抑不住地咳嗽起来,我才猛地回神,视线落在他蜷起在外的手上。
我把手从衣兜里抽出,再仰头拉住他。
「嗯。」
67
葛川的手指冷得像冰,在被我触碰到的那一秒,他下意识躲了一下,又僵着任我拉住:「会冷。」
他说:「你会冷……」
我摇头,又叫了他的名字打断他:「葛川,我说话算话,你也不要甩开我。」
他僵着的手猛然一紧,与我相握后冰得我嘶了一声。
「对不起——」
葛川反应过来,立马有些懊恼地松了松手,又皱着眉没有全部松开。
他想握又不敢握的表情看得我心底一热,我噗嗤笑出了声,再站起来走下台阶,拉着他的手揣进了我的衣兜:「这样就好啦!」
他握着我的手交缠,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睛微微弯起:「好。」
我牵着他走下台阶,又拖着我的滑板到了一个岔路口。
「哎。」
我站住脚捏了捏葛川,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垃圾桶。
他偏头:「怎么了?」
「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教室?」
我都不看他,假装要抽手,他却一把抓住我解释:「不是的——」
我给了他一眼,他却看我大有要算账的意思,眼神开始躲闪:「我出去吃,吃东西了。」
「哦?」
我压了压眉毛,转了话题不再究底:「那你知道我找男朋友了吗?」
葛川被我问得一愣,呆呆地看着我:「我,我不是吗?」
我没回应,他便有些急了:「可是你昨天才说——」
我平静地点头:「嗯,」
「就是因为你昨天拒绝我了,所以我很伤心。」
「我没有!」
葛川否认:「我没有拒绝你,我以为你在开玩笑,我都懵了——」
他语无伦次:「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我真的不敢信——」
「我害怕你是在逗我,就像之前一样……」
他的眼里全是慌张:「方唐,你不要骗我好不好……」
他拉住我的手好不容易温热起来,又在这时瞬间降下了温度。
我原意只不过是想逗一逗葛川,想用偶然间看到的土味情话岔开他不想回答的话题。
结果我的最后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就已经要被我逗哭了。
我抽开手,在葛川几近绝望的眼神下捏住了他的鼻子补充:「对啊!我很伤心啊。」
我温温望着他:「我找的男朋友是一个小傻瓜。傻得我心都化啦,只想喜欢他。」
番外一
自从跟葛川确定了恋爱关系,方唐每天都在偷鸡摸狗。
「别看我,别看我啊——」
「你看黑板啊,别看我!」
「大哥别笑了,你别笑了这还上着课呢!」
「求求你,」
「求求了,你的作业本就写你的名字,不要把我的也写上去好吗葛哥……」
方唐觉得葛川就是个恋爱脑,一天到晚好像看着她就能学懂课本写完作业一样。
本来她俩谈恋爱就属于早恋,是会被重点打击的那种类型,偏偏葛川嘴上答应着「好,低调」,脸上的笑容却一天比一天灿烂。
「算了老唐,你原谅他。」
老王换座位又坐到了葛川身后,对着方唐言辞恳切:「他现在把寝室的卫生都包完了,还经常给我们带好吃的。」
他双手合十,真诚地拜了拜方唐:「我希望我的这种幸福可以长久一点。」
番外二
方唐的户籍不在 A 市,高考的时候需要返回原户籍地参加考试。
方唐的妈妈和老徐交谈了很久,又和方唐沟通了意见,最终是决定在最后半学期转学回老家,适应新学校。
「咋啦,体验一下异地恋也不错啊。」
方唐在电话里哄葛川,哄到最后的结果就是葛川憋着气到楼下等她。
「抱抱我吧?」
她伸手过去,果然葛川冷着一张脸,却还是扯过她抱进了怀里。
「嘿嘿,葛哥最好啦。」
方唐拍着葛川的背:「就几个月嘛,高考很快哒~」
葛川闷闷问她:「明天就走了吗。」
「对呀,跟我妈回外婆家过年呢,」
方唐轻轻挣开葛川,牵着他的手往外走:「叔叔不是早就让你回乡下了吗,你怎么不回去?」
「……」
「你在这里。」
葛川垂眸盯着地面上薄薄的雪,小声嘀咕:「再不多看两眼,人都没了。」
方唐紧了紧葛川的手,眯着眼偷笑,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直接笑弯了腰。
「笑什么?」
方唐抬指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望着葛川哈哈了半天。
「没什么——」
她扭着葛川调戏:「就是突然想起,某人被我表白以后,晕得看不清路,还摔进了学校沟里被人送去医务室——」
葛川羞恼:「方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唐撒手就跑,跑了两步后又重新撞回来抱住葛川,如春水般的眼里亮晶晶的:
「葛哥,你就这么喜欢我啊?」
怎么会有人因为她的一句在一起,就晕晕乎乎的在自己的世界里兵荒马乱。
葛川好笑地搂住她,又一本正经地嗯了一下。
「喜欢。」
他对于方唐,从来都不会敷衍。
「从很久以前,就很喜欢。」
番外三
葛川过七岁的生日那天,妈妈带他去了市里,坐大巴的时候嘱咐了他很多话,其他的葛川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有一句话还历历在目。
「小川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你爸爸忙的时候,你要让他早点回家。」
等他们下车,妈妈又带着他拦了一辆的士。
他的爸爸一改往日的粗糙,在大冷的路边西装革履,又彬彬有礼地给他们拉开了车门。
走上眼里那些高高的台阶的时候,葛川的左手被妈妈牵着,右手被爸爸拉着。
「小川啊,你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妈妈一会儿再过来找你好不好?」
葛川望着厅里稀少的来人,安静又乖巧地坐在公共椅上发呆。
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也知道他的爸妈来这里干什么。
他坐了没一会儿,就有个带着围巾的小姑娘从厅里跑了出来,冲着他的方向呲牙咧嘴。
葛川没有动,眼睁睁看着那小姑娘在他面前摔了个狗吃屎,又哎哟哎哟地爬起来,装作不在意地拍了拍裙子,还偷摸瞧了瞧四周。
「诶!你刚刚看见了什么吗。」
小姑娘扬起下巴,对着他有些傲娇地发问。
七岁的小葛川刚想点头,那小姑娘便凶巴巴地叉着腰威胁他:「不准点头!」
他的动作便变成了摇头。
「哼,看你也不会说谎。」
小姑娘拍拍手,几步走到他身边坐下:「你的爸爸妈妈在这里吗。」
葛川好奇,又点了点头,那小姑娘便哎呀了一下,捂着嘴看他:「啊?」
「你是个哑巴吗?」
「……」
「对不起。」
小姑娘懊恼:「我不该提你的伤心事。」
葛川看着她从外套的兜里左掏右掏,最后才掏出了两块包装皱巴的大白兔奶糖。
「这个给你。」
小姑娘把没破皮儿的一块奶糖压给他,又睁着大眼睛对他讲:「这个很甜的,你快吃!」
他才低头,剥皮的动作还没开始,那小姑娘便伸出手夺过了他手里的东西,几下把糖剥了出来塞到他嘴里:「怎么样,好吃吧?」
都没来得及反应,嘴巴就下意识张开,牙齿咬合后弥漫在口腔里的奶味儿,葛川自己都能闻到。
他点头,又默默嚼起了嘴里的糖果。
小姑娘嘿嘿一笑,不知怎的就开始在他旁边手舞足蹈说个不停,脸上的兴奋与清冷的大厅格格不入。
是这里工作人员的孩子吗?
葛川听着她不着边际的吵闹,只觉得口中的糖好甜,就像她笑起来的时候那样。
但他貌似猜错了。
耳边的叽叽喳喳随着一声「唐唐」被叫停,葛川看着她朝出声的男人奔过去。
男人的大掌摸了摸她的发顶,又蹲下来对她说了什么。
然后,小姑娘的目光再也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在那男人离开以后,她甚至挣脱了女人的手掌,慌慌朝着门外跑去。
「唐唐——」
「唐唐——方唐!」
葛川捏着糖纸跟了过去,看见小女孩再次摔下又爬起来的背影,一共两次。
他站在她很远的身后良久,看着她能看到的景色。
他觉得她一定很难过,想要上前的动作却轻轻被找来的母亲拉住。
「小川啊,」
葛川仰头,看着妈妈温柔的脸庞听她告别:
「妈妈要走了哦。」
他的头顶也有一只手掌落下:「以后,要好好听爸爸的话。」
他站在路边,看着母亲一个人上了车,又扭过头注视着方才的拐角。
自始自终,他收到的生日礼物,只有那块大白兔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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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0-24 15: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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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在 22 岁那年网恋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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