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小花凝
虽然早就知道人族和鱼族的这段恩怨历史,可我从来没有站在这个角度考虑过这个问题:作为受害者的鱼族内部,其实也是分裂的。
虽然早就知道人族和鱼族的这段恩怨历史,可我从来没有站在这个角度考虑过这个问题:作为受害者的鱼族内部,其实也是分裂的。
我被教授的话结结实实震撼住了。
教授拿起石头,在墙壁上飞快地刻画起来:「鱼人躲在地下生活,有两个原因造成。
「第一,来自地面上人鱼种的追捕,他们需要更多的鱼女交配生出血统更纯正的后代,好维持自己的家族特权。」
「第二,就是我们。」教授指了指莫沉和自己,「走出摩尔魂宫,首先面临的就是人鱼兽的猎杀。
「所以鱼人只能抱团龟缩在摩尔魂宫才能活下去,但是总有一部分人是不愿意过这种日子的,如果你想走出去的,你会怎么做?」
教授的眼睛在我跟莫沉两人身上来回睃巡,像是要点名让我们作答。
莫沉缓缓道:「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下来,除非鱼人在武力和人数上,比人鱼种强出很多,才可能走出地面,可眼下的鱼人根本不具备这种条件。」
「没错,鱼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数量太少,一头大象再厉害,也敌不过数以万计的蚂蚁啃噬,这也是鱼族被人族打败的原因。所以鱼人想要走出地面,当务之急就是扩大族群数量。」教授肯定莫沉的说法。
「鱼族人是靠摩尔魂树繁衍后代的。」我喃喃,「她们怎么增加数量呢,现在地宫内主要有守护摩尔魂树的花灵人,维护鱼人安全的护灵人……」
「护灵人其实还有一个职责。」莫沉忽然插嘴。
「收灵。」教授接口,「鱼人死后,护灵人会将她们的身体投喂给石窟,隔一段时间后,石窟内的身体就会被藤须溶解消失。」
「啊,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天确实听花凝提到过收灵。」我忽地灵光一闪。
「有句话叫叶落归根,掉下的枯叶会化作花肥滋养树木,来年长得更好。鱼人死后回归石窟,被乌藤吸收,然后以果实的形式从树上生出来,不就是这个道理?按照能量守恒定律,鱼人既不会消亡,数量也不会变化……」
莫沉点头:「所以花影根本不在意我绑架了她的族人,因为只要在这地底下死去的鱼人,最后都会回归摩尔魂树。」
「如果死在外面呢?」教授忽然问道,「那些被人鱼种掳走的鱼人,她们的身体没法回归摩尔魂树,不是违背了能量守恒定律吗?」
「所以花重抓回地面上的人鱼种,是想修复受损的摩尔魂树,诞生更多的鱼人好扩大族群数量?」我激动道。
「不对,不对……」
教授背着手,在洞里来来回回的踱步,心中依旧有许多的疑惑。
「花重上哪去抓人鱼种呢,所有鱼族都在地下,地宫入口被封死,除非人鱼种自投罗网,还得刚刚好有像你这样帮忙带路的,人鱼种被石窟收走鱼族基因后,变成了人鱼兽,对她们来说也是威胁……」
「鱼人到底是害怕走出地宫,还是没法走出地宫?」莫沉忽然道。
我心里一动:「如果她们只能依靠摩尔魂树才能生存呢,那就等于被绑死这此处。」
说到这里,我脑中再次掠过花重的话:「为了记住这段历史,我只能跟摩尔魂树合为一体,半人半树地活着……」
正思考着,一块石头忽然狠狠砸向墙壁,又被反弹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啊!有什么用,就算想清楚这些有什么用!」
「我就是个怪物,就算回到地面我也是个怪物!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教授突然狂躁起来,双目凸出,在溶洞内上蹿下跳,口中嘶嘶有声,尖利的指甲从脸上身上划过,瞬间留下一道道血痕,整个人像是魔怔了一般。
我被他这疯狂的举动吓到,瞅着一个空隙冲上去想钳住他胳膊,却被他反手抓住小臂,硬生生将我甩了出去,顿时身体撞到石壁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莫沉见状,径直走过去,二话不说,一掌劈在教授后颈将他给打晕过去了。
「没事,等他睡一觉便会冷静下来。」莫沉扶着他的身体缓缓放下。
我眼睛不由得看向他胸前和手臂上的鱼鳞,忍不住想,如果是我一觉醒来变成这个样子,不人不兽的,我可以这么镇定地面对身上的变化,冷静分析局势,甚至想办法联合其他人鱼兽一起摆脱困境吗?
莫沉注意到了我的眼神,忽的收回手臂,将身体隐匿在暗处。
他问我:「阿鱼,你是不是害怕我现在这个样子?」
我帮他扶着教授躺下,顺势坐在地上,将后背抵靠在岩洞墙壁上,双手拢住肩膀。
「不是怕,是心疼。教授几十年了都没有接受自己这一身鳞片,随时都会精神崩溃,你这么年轻帅气的小伙,应该更加在意自己外形才对,心里一定也是很难过,很害怕的吧?」
莫沉沉默了一下,将头转到别处,低声道:「小的时候,我其实挺胆小的,受了一点委屈都会掉眼泪。潘叔不是我亲生父亲,却把我当命根子一样疼,他只要看到我有一丁点不舒服,就会自责,觉得没有照顾好我,辜负了我母亲对他的嘱托和信任。
「后来跟江洲、江河在一起,我特别开心,觉得自己终于和其他人一样有伴了,可他们却事事以我为重,大家一起吃饭,哪个菜我多吃了一筷子,江洲就掐着弟弟的胳膊,不让他碰第二下,全都让给我。我的一丁点情绪,都会被放大无数倍,加上从小身体不好,身边的人都小心翼翼呵护着我……
「久而久之,我就学会了掩饰自己,什么事都表现得毫不在意,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讨厌的,只有这样我才能让自己在意的人,活得轻松一些。
「所以,阿鱼你问我怕不怕,我当然怕,可是我不想让你们看出来,为我担忧。」
莫沉的话说得我心里一阵难过,半晌才嘟囔道:「谁担忧你了,我可不是一个软心肠的女人,不过是瞅着你年纪小,表达一下来自长辈的关怀。」
暖黄的火光摇曳里,莫沉的头低下去,笑意藏都藏不住,从嘴角溢出来。
「阿鱼?」
我嗯了一声:「怎么了?」
莫沉问:「要是我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你会不会嫌弃我?」
嫌弃?嫌弃什么,打架看武力,打仗看智力,不论哪方面莫沉都不比我差,当朋友他也是讲义气的,虽然平时性子冷了点……
嘴上却言不由衷:「那不好说,你这人也就剩一张脸可以看了,我这人又比较肤浅,买个卫生纸都要选带印花的……」
说着说着,没忍住笑出声,转过头瞥见莫沉正看着我,眼眸明亮,在暗夜中闪着光,璨若星辰。
脸上不由得一热,话噎在喉咙里。
莫沉很自然的伸出手,反手一扣,把我的手握住了。
两只手交叠的影子,被火光投映在墙上,颤巍巍地跃动。
我脑子一嗡,酥麻的感觉顺着手心一路蹿到心底。
「要是能够像个普通人一样认识阿鱼,你会愿意当我女朋友吗?」
渐渐地,我脸上的笑僵住,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无声,像是怕疼一般微微使力缩了下胳膊。
莫沉眼里的光渐渐熄灭下去,嘴角暖如春风般的笑意似乎被我那一瑟缩给打散了。他的手再无那股果断坚定的勇气,一点点松开去。
我的心也跟着沉下来,何必呢,何必要把两个人抛到这个问题面前呢,过往的纠缠纷争尚未清晰,眼下能不能活着走出去也是未知数,我跟他的立场也许未来注定了是对立的。
问出这句话,大约就是觉得我们其实并无可能吧?
莫沉忽然哈哈笑出声,起身一把将我拽起来,使劲在我头上揉了揉,将我头发弄得乱糟糟的。
「还当真了啊,我可是个心怀大爱的人,天下那么多好姑娘等着我去温暖。」
「你是想当海王啊?」我顿时没好气。
「怎么,你要不要提前报个名,我给你走后门早日排上号。」莫沉语气活泼地调侃道,「跟着我不赖的,但凡有我一碗饭吃——」
我眼巴巴地瞅着他,「就有我一口吃的?」
莫沉将地上的火把拾起来,放我手心里,深情道:「就有你一个碗洗。」
我气得一拳头捶过去,忽又想起他身上的伤还没好,改拳为掌在他屁股上结结实实扇了一下。
莫沉吃痛地叫出声,这时地上的教授醒转过来,扶着后颈诧异道:「我怎么睡着了,啊呦,脖子好疼!」
我:「刚才你——」
莫沉抢话道:「这不刚才分析累了,你说要眯一会。现在好点没,今天都挺累的,阿鱼也好些时没睡好了,要不大家回去休息吧!」
教授被莫沉搀扶起来,迷迷糊糊地往前走,我跟在他们后面,听着一大一小在聊天。
「我刚刚真的突然就困了睡着啦?怎么感觉脖子疼呢……」
「你年纪大了嘛,精力不够,睡地上硬邦邦的能不疼吗,回去我把草垫子让给你……」
我看着前头那个熟悉的身影,肆意张扬,身体摆出夸张的姿势逗教授开心,似是完全不在意刚刚的那一番对话,心头不觉一酸。
***
也许是前些时守着莫沉没休息好,回去寝洞后,我很快睡过去,进入黑甜的那一刻,脑子还萦绕着那句话。
「要是能够像个普通人一样认识阿鱼,你会愿意当我女朋友吗?」
会吗?
……
不知睡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溶洞内黑黝黝的,四周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他们似乎都还在睡梦中。
有刺溜刺溜的声音钻入耳中,是刀子划过兽皮。
我睁开眼,撑起身子朝旁边一看:微弱的火光下,莫沉正盘着腿坐那,垂着头在忙活什么,他的影子印在墙上,忽而左,忽而右,单薄一片。
我心里一阵纳闷。
悄悄凑过去,俯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不睡觉,在干嘛呢?」
莫沉吓了一跳,浑身一震,像是被人抓着干了什么坏事一般,飞快将手中的东西背到身后。
「拿出来吧。」我朝他伸出手。
莫沉不情不愿地将一团兽皮递给我。
我接过来,拎手里抖开,懒洋洋道:「什么东西啊——」
声音忽然止住。
看明白了,这是用兽皮裁成的一条裙子,拼接处是用藤蔓搓的麻绳缝制的针脚,看上去有几分笨拙,却不失简单大方的设计感,很男人的审美,直截了当。
莫沉道:「你的衣服给我包扎伤口了,就赔你一件咯,省得天天光着腿晃来晃去——」
我怒:「谁说我光着腿了!」
心里头却有几分欢喜,拿着在身上比划。以往那两年在水产店做事,一天十几个小时都泡在腥臭潮湿的环境里,成天都是牛仔裤防水围裙往身上一套,从未注意过穿着,没想到第一条定制的裙子,却是个男人做的。
「你要不要去里面换了试试,我本想把护腕做好了一起给你的,一下就被你发现了。」
我转身朝溶洞深处走去,很快换好了衣服,无袖交领配着宽腰带,下摆直到脚踝,左右端详,竟是再合身不过了。
莫沉见我走出来,眼睛亮了下,迎上前道:「还挺合适的。」
我拉了拉腰带,悄悄压下心头的喜悦,故意道:「是么,我怎么觉得有点丑?」
「你是说人丑还是衣服丑?」莫沉笑。
我白了他一眼:「赔人衣服是这个态度吗?」
「那怎么办?我再改改,你转过去一下。」
莫沉掰着我的肩膀,就地转了一圈,低下头,用刀子在后颈处领口割了个口子,横向一拉,然后拽住边角扯了扯,将领口提上去,用麻绳交替像系鞋带一般穿过去。
「这样即使你平时动作大点,也不担心领口松开了。」莫沉解释道。
说这话时,他身体离我很近,后颈处都能感觉到他嘴里喷出的气息,痒痒麻麻的。
「莫沉。」
「嗯?」
到嘴边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咽回去了,也许有更好的时机吧,等我们从眼前的困境中走出来再谈那些小小的喜欢,不必急着挑破了,用那份关系去束缚对方,真到了生死对立的关头,我也不用成为他的顾虑。
莫沉像是明白了我在想什么,抢先开口:「感激我的话就不必说了,下次捅我刀子的时候,稍稍留点情就好。」
「彼此彼此啦。」我若无其事地回应道。
就在这时候,前头洞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石头高亢的哒哒声响起,在溶洞里回响,莫沉脸色一变:「快出去看看!」
我跟着莫沉冲过去,各处溶洞里的人鱼兽纷纷醒转过来,哒哒声一片片响起。
教授也被惊醒了,从隔壁的溶洞跑出来,大约是还没完全清醒,脚底磕磕绊绊,竟一头朝溶洞一洼水池里扑过去,莫沉眼疾手快地将他拉起来。
教授顾不上疼,直愣愣地问:「他们抓了个鱼人回来了?」
我脑子一轰,想到之前鱼人被杀害的场面,只觉气血翻腾。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个平日用来聚会的溶洞里一看,地上躺着个身穿浅蓝色鱼鳞纹裙子的鱼人,浑身被藤蔓捆得结结实实,抖得跟秋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似的,一群人鱼兽围在她旁边嘶吼,鱼人吓得将头深深埋进胸口,呜呜咽咽哭得喘不过气来。
石头时不时扒拉一下她的身体,龇牙咧嘴,挥舞着双手,很是得意。
看样子这是它的「猎物」。
我看得心头火起,想也没想,冲过去一把推开石头。
就听到扑通一声,石头被我推得身子趔趄,歪进旁边的暗池里,水花四溅,它爬出来,一把抹掉脸上的水珠,眼里露出凶悍的神色,作势就要扑上来,认出是我之后,有些诧异,莫沉抬手冲它做了个手势,石头委屈巴巴地退到一旁。
我什么都顾不上,一步步走过去,缓缓蹲下身子,伸手搭在那鱼人肩膀上,柔声道:
「你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我注意到,鱼人听见我的声音后,身体一颤,很是惊喜地抬头看我。
借着教授举过来的火把,我看得明明白白,那张惊恐苍白、布满眼泪的脸,正是前几日当着我的面被砍了脑袋的花凝,眉眼鼻子嘴唇,一模一样!
莫沉不由得走上前一步,想要看清楚,鱼人受惊般迅速缩到我身后,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只露一双惊怔不定的眼睛。
她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我掏出匕首反手一挑,就将捆在她身上的绳子割断,鱼人松了手脚后迅速在地上挪了几步,躲在一块钟乳石背后,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们。
莫沉忍不住出声:「阿鱼,小心她是花影派过来的细作。」
我置若罔闻,对那鱼人道:「我以前认识一个女子,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她叫花凝。」
我心里抱着几分侥幸,如果花凝的灵魂被摩尔魂树收走再次孕育出来,那她还会不会有原来的记忆?
「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说着我又凑过去一点,鱼人瑟缩着,抬起眼看了看我,慢慢的从石头后面出来了。
我看着她,心头怦怦跳。
是花凝,不过她看起来更年轻,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点稚气,眼神里满是恐惧,刚一触到我的目光,立马低垂下头去,白皙的皮肤上一道道血渍和抓痕,是被尖利的指甲抓出来的伤。
我眼眶忽地一酸,伸手稳住她颤抖的胳膊。
说:「你别怕,我不会再让它们伤害你。」
鱼人抬起头看着我,怯生生道:「你如何知道我名字的?」
她是花凝转世!
她果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
石洞角落里,缩着小花凝,一旁是老母鸡护崽一样的我,莫沉盘腿坐在对面石凳上,手里捏着个野果,目光沉沉地打量小花凝,只看得她浑身发抖。
教授跟石头坐旁边满是疑惑地看着我们,洞口时不时有人鱼兽探头过来偷看。
石头对着一个看热闹的人鱼兽龇牙,莫沉鼻子一哼,你也出去!
石头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莫沉看着教授,教授立马道:「我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我去石壁上记下来。」
转瞬,石洞里只有我跟莫沉、小花凝了。
「阿鱼,你打算拿她怎么办?」莫沉问。
小花凝的眼睛时不时来回从我跟莫沉两个人身上移动,始终不声不响,但很懂得看眼色——人鱼兽们都听莫沉的,莫沉听我的。
她一只小手紧紧拽住我的裙子衣角。
我摸了摸小花凝的手,安慰她,又看了莫沉一眼,忍不住道:「你别这么凶,吓着她了。」
莫沉头疼地叹了口气:「放了不行的,万一泄漏我们地方,花影会一锅端了我们。」
教授鬼鬼祟祟地探进来半个脑袋呢,连连点头:「没错,不能放,放了咱们都得遭殃。」
说完像是怕被莫沉责怪,立马又缩了回去。
我一下陷入沉默,对啊,不能放,放了会给大家带来隐患,可难不成一直把她关在洞里头养着?这也不是办法啊。
莫沉站起身,来回踱步,忽然开口道:「要不把她送到万象窟,再生一回呗!」
听到万象窟几个字,小花凝立马有了反应,浑身一颤,眼眶里泪花涌上来。
「求求你们,别把我又丢到万象窟,我不想死……」
莫沉脸上神色一变,果子扔下,走到小花凝身边,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又丢过去?在这之前,还有人把你丢到万象窟吗,还是说你根本记得之前的事!」
小花凝浑身颤抖:「我不能说。」
莫沉看了我一眼,我默默起身,走出石洞不再说话,小花凝这事,估计只能交给他问了。
见我离开石洞,小花凝一下慌了,站起身想朝我追过来,莫沉往前一跨,生生挡在她面前,笑得和煦温暖。
莫沉:「你先跟我聊聊,聊好了我再让那个姐姐过来陪你。」
说着,他俯下身凑到小花凝的耳边,阴恻恻地道:「不过,我可不像她那么和气,杀了你太简单了,拔指甲、撬牙齿、抠眼珠,我有很多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小花凝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莫沉很满意她的反应,一把将她推到角落。
「我现在倒数十,你好好考虑一下,十,九,八……」
我躲在外头一边听一边心里发毛,实在难以将眼前的男人跟那个花一晚上为我做衣服的莫沉联系到一起。想起刚刚认识莫沉时,他也是威胁说要把我锁在废弃地下室变成干尸,笑眯眯地说着狠话,令人心头发颤,我是认识他太久,被他温情的一面迷惑,竟然忽视了莫沉原本凶残的一面。
「…… 三,二,一!」
小花凝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却依旧不肯开口。
莫沉道:「不打算说是吧?」
他忽然起身,走过去一把揪住小花凝的头发,拖着她就往那洞口走,那石洞高出其他地方三米多,底下是悬空的,莫沉眼都不眨将她推出去。
小花凝吓得失声尖叫,双手死死抓住莫沉的手臂,放声大哭起来。
我眼皮一跳,不由得冲过去拉住莫沉,大叫:「莫沉,你不是答应了我不杀她?」
「小花凝瞒着秘密,我们可以慢慢感化她,获得她的信任,最后总会有办法知道的啊。」
「万一,她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你杀了她,不等于又毁掉了一个女孩的一生,她才刚开始……」说着,我声音里带了几分哭意。
小花凝鼻涕眼泪一起流:「我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鱼人只有在树上时候才有过去的记忆,我离枝都两天的时间了!」
莫沉眼眸中的寒光退去几分,手上稍一使劲,将她拉回来:「那你怎么又会去了万象窟,被我们抓到?」
小花凝重回地面,浑身瘫软,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抽抽噎噎道:「我…… 我是奉了花影大人之命,她让我去万象窟看守亡灵,说是对我们的考验。花灵人每隔一月,都要轮班到万象窟守着……
「这差事本来没什么,可我听说以往守灵的姐妹,总会消失几个,心里头有些怕,就躲在石窟后头,没想到被你们——」
莫沉打断她:「不可能,在我驯服树灵之前,人鱼兽根本没法靠近万象窟,更别说掳人,你是第一个被我们的人从万象窟抓住的鱼人。」
我扶小花凝坐下来,问她:「你们守灵时间要多久,除了你还有谁?」
花凝此时已经毫无隐瞒之心了:「人数不一定,有时候是两三个,有时候只有一个,多半是刚离枝的新人,守灵时间为期三天,我还有一日……」
莫沉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已经猜到了我的用意,道:「要不,我们送你过去,把最后一日值班完成?」
小花凝睁大眼睛:「你,你说的是真的,你们愿意放了我……」
她转过头看着我,难以置信:「我值班完成就可以了?」
我笑了笑:「差不多是这样,不过我需要你配合我们一下。」
小花凝面上带着疑惑:「怎么配合,我知道的都已经说出来了,我——」
我摸了摸她的衣服:「挺简单,你把这身衣服跟我换一下,我替你去,你在旁边看着别说话。」
莫沉脸色顿时一变,不悦地看了我一眼,似是咬牙切齿般:「你敢?」
我嘻嘻道:「暂时,暂时的,回头还会换回来的。」
小花凝怯怯地看着我,小声道:「我不敢。」
「让她穿石头的皮裤,你这条裙子,想都别想!」
莫沉丢下去这句话转身就出去了。
小花凝看着我:「姐姐,那还换吗?」
我看着莫沉的背影,尴尬地笑:「换!我还有条裙子,比较破,你要不将就一下?」
十九 花影的秘密
树灵在前面带路,我和莫沉、小花凝跟在它身后。
蛇头微动,乌金色的蛇鳞在水中泛着冷冷的光,过了阴湖后,树灵身体忽然不动了,盘绕在水中转圈,似乎被什么惊扰,有些不安。
莫沉摸了摸它身体,轻轻抚摸蛇鳞,似是安抚不懂事的孩童一般,树灵垂着头一动不动,过了一会摇摇脑袋,拧着蛇身向一个方向游去。莫沉带着我们跟在后头。
我不由得大为叹服。
「你跟它都说了些什么啊?」我好奇道。
莫沉笑里带着几分狡黠:「想学啊?」
我点头,小花凝也凑上来,眼巴巴地看着莫沉。
莫沉斜睨她一眼,傲娇地游走了。
臭屁什么啊,不就是喂了点血给它么!
我心里暗骂一声,在后头顿了半天,才悻悻地跟着继续往前游。
树灵领着我们穿过长长的水下隧道后,终于停在万象窟水域上方。
虽然来过一次,但是再次看到水底下那一片沉睡的人头,心里还是止不住发寒。
人浮在石窟上头往下看,只觉得自己置身荒冢。
水底下,重重叠叠,一个接一个的石窟,绵延不断,目测有数万之多,有的石窟里面已经空空如也,被乌藤吸收掉人体后,只剩一把蓬松的头发在里面飘荡;有的似是刚刚入窟,眉目鲜活,甚至还轻轻蹙眉噘嘴,宛若沉睡一般。
偌大一片汪洋水域,悄无声息,一片死寂。
除了水波一动一摇状若叹息的呼吸声。
一只手紧紧拽着我的胳膊,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小花凝。
她怯怯地跟在我旁后,像一尾尚未成年的小美人鱼,懵懂的眼里都是对这个世界的好奇跟畏惧,我转过身摸了摸她的头,手指从她柔软顺溜的发梢滑过,唇角不觉扬起。
这个小东西,就像个孩子似的。
小花凝害羞地低下头,很是乖顺地依偎在我胳膊底下,她身上穿了我原本那套鱼人的长裙,因为个头稍小,裙摆到膝盖竟然也合适。
「她们,都死了么?」小花凝忽然指着石窟里的人问。
我想到不久前,她的头颅就躺在石窟里面的画面,不禁打了个寒噤。
「嗯…… 算是死了,不过以后还会活过来的,就是长长睡一觉。」我胡扯道。
莫沉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顿时有些心虚,小花凝却兴致勃勃地拉着我聊天。
小花凝:「花影大人说,鱼人不怕死的,可我还是挺怕这里的——」
「你刚离开摩尔魂树,相当于才出生的宝宝,花影干嘛让你们看亡灵呢?」我不解。
小花凝不住点头,她紧攥我的手半点不松:「跟着姐姐就不怕了。」
莫沉看了一眼我们交缠的手,鼻孔里哼了一声,似是很不满。
从溶洞出来后,他就一直都臭着个脸,从头到尾都没给小花凝一个好脸色,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一个大老爷们跟跟小姑娘较什么劲,鱼人里面也有好人啊,比如我!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之前过来看守石窟的鱼人,自己逃出去了,毕竟这地底下的生活这么无聊,保不齐有几个心思野的。」我自言自语道。
小花凝这个样子,多半是不记得以前的事了,装失忆跟真失忆是两码事,人的思维表情神态完全不一样。既然鱼人没有记忆,自然也不会明白地面上人鱼种对她们的威胁,初生牛犊不怕虎,众多鱼人里面,总有几个想出去看看的吧。
小花凝摇头:「才不会的,花影大人说外面有人鱼兽,会吃掉我们。」
说着,她眼睛不由得瞟了莫沉一眼。
莫沉突然回头,龇牙对着她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小花凝吓得浑身一抖,嗖的一下转到我身后,死死抱着我的腰,不敢出来。
我又好气又好笑,一巴掌拍过去:「你老跟她一个小丫头作对干嘛。」
莫沉没有躲,一把抓住我的手,定定地看着我,我心怦地一跳,转过头没吭声。莫沉没有说什么,手上的劲儿却没有松。
什么意思,拉着我的手不松?
不过,我的手应该挺好牵的吧,那天在溶洞他牵了我的手之后,我就悄悄模仿他的动作,一遍遍握住自己的手,纤长,细滑,不软不硬,骨节分明,想来触感是不错,莫沉肯定也是这么认为吧……
想着想着,脸忽然就烫了起来,过了一会,我偷偷转头瞥了莫沉一眼,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似是根本没有觉察到自己正牵着我的手,一双好看的眉眼微微皱着,波光粼粼的水影晃过他的面孔,将鼻梁衬得尤为立体,唇线分明的嘴角悄然爬上了几许没藏好的笑意。
哼,这家伙——
莫沉忽然转过头,逮住了我意欲逃窜的目光,笑:「怎么样,我挺好看的吧?」
我羞愤不已,甩开他的手,一头往前冲过去,不敢再看莫沉,小花凝不知情,紧紧追在后面直叫唤我等等她。
***
我们绕着石窟游了几圈,却也没有发现任何异状,这次大约是有树灵跟在身边的缘故,石窟的吸力对我们几个没有产生作用。
原本紧绷的神经松缓下来。
我一个一个石窟看过去,像是在墓地端详墓碑上的一张张照片,透过她们的眉眼表情,暗暗揣测这个人曾经有过怎样的一生,内心不觉感慨起来。
小花凝并不记得上一世花凝的愿望,她不再想加入护灵队,她也不知道上一世花凝珍藏的鱼妇图,她们其实根本就是两个人,只不过有一个同样的外壳罢了。
如果内里的灵魂和记忆不同,哪怕是用一个身体,又怎么能说是同一个人呢?
上一世的花凝,死了便是死了,还未来得及开放,没机会体验一个女人一生该有的喜怒哀乐,便早早折损了。
想到这里,我心下一片黯然,化作满腔惆怅地叹了口气。
莫沉不知道什么时候游过来,握住我的手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之前做的一些事,让你对我有想法,可那是我失去理智时候的行为,我不是个漠视生命的人,相信我。」
我点点头,侧过脸看着莫沉,眼眸清亮:「我知道,我相信你。」
小花凝愣愣地看着我们两个牵着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后伸出两只细长的胳膊,用左手握住自己另一只手,水汪汪的大眼睛不时瞟过来看一下我们,纠正自己动作,笑嘻嘻地凑上来递给我看:「是这样吗?」
我唰的一下脸红了,你看小孩子就是这么容易学坏,哼!
「这石窟到底藏着什么啊,为什么花影让你们过来看着?」
我寻了个话题转移视线,腰身一拧,手指不经意地挣脱莫沉,往前头游过去。
小花凝摇头,跟上来:「不知道,花影大人让我们做什么便照做就是了。」
这孩子,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得好好教教她。
我一脸严肃:「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愿不愿意做,你不是挺害怕万象窟吗?」
小花凝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一时语塞,过了半晌才道:「我是挺怕这里的这些死人,可花影大人说了,过了守灵这关,才算真正的鱼人,所以……」
莫沉白了她一眼,话语里满是冷嘲:「动不动就花影大人说的,她说的什么你都听吗,她要是让你去死呢,你也听她的?」
小花凝的世界顿时凌乱成碎片,眼里露出迷茫和纠结的神色,「还是不死吧,这个不能听吧,可是不听会不会被花影大人责怪?」
我刚想好好启发一下小花凝,忽地发现眼前的这片石窟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静得有几分诡异。
原先那片石窟,全是鱼人女子的头颅,伴随着一呼一吸,尚且能看到一些动静,可是眼下这片水域却像个彻底死寂的世界,石窟里头连个鱼虾贝壳都没有。
我情不自禁喃喃道:「这片石窟,怎么好像荒废了似的?」
莫沉:「是挺奇怪,这里头都是空的。」
小花凝见这些洞里头没有死人,胆子大起来,在石窟里面穿来穿去,像是捉迷藏似的,玩得不亦乐乎。
我刚想叫住她,忽然,身侧水波泛起动静,有一道细长的黑影嗖地从石窟前掠过,我厉声呵道:「小花凝…… 快出来!」
四周一片寂静,小花凝钻进石窟后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悄无声息。
那个吞没了小花凝的石窟,正对着我,像个黑洞洞的眼窝,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心头一凛,跟莫沉对视了一眼,迅速背对背靠着,目光警惕地查看身周的情况。
这时,几米处的石窟背后,又出现了几个细长的簇簇黑影,光影交错,几道冷白色光柱在水底乱晃,像是水底探照灯,仔细看,还能看到一些细微的浮游生物在光柱里飞舞。
有人进来了?!
一股强烈的不安从我心里涌上来。
莫沉抬起手食指竖到唇边,示意我不要出声,我点点头,缓缓蹲下身体,尽量动作轻地,悄悄往后退出光柱可以照到的范围,莫沉拉着我飞快闪进旁边一个石窟。
这石窟就像一个狭窄的墓穴,两个人藏身进去,略显局促。
一道强烈的光柱射过来,左右移动了几下,似乎在查看什么。
太久没有接触这样剧烈的光线,我不由得眯上眼,眼睛刺痛不已,莫沉伸手捂住我的眼睛,两人身体紧紧贴在石窟里,一动不动。
晃动的光柱渐渐靠近,似有一些笨重的游水声传来。
有电流滋滋的声音响了几下,一个满是戾气的男人声音响起:
「妈的,这次才一个呢,花影那个老巫婆越来越小气了!」
我心头一阵剧烈地跳动,他们刚刚提到花影,显然是认识她的,可是看他们装扮外形,又不像是鱼人,外头的人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正想着,一个身穿潜水服,戴着氧气面罩的人从石窟前经过,小花凝正双目痴呆地在前头带路,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像是完全失去了意识一般。
我心里头一急,惊得差点叫出声,被莫沉一把捂住嘴,他朝我缓缓摇头,飞快地在我手心写下一个字:等。
我明白他的意思,来者不明,不如先静观其变。
过了一会,又有两个潜水服身影从旁边钻出来,跟在小花凝身后,四周的水声逐渐变得嘈杂起来,重物激得水声哗啦,几个人从石窟游过去,离我们越来越近。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她似乎精疲力竭,喘着气道:「都看过了,没有其他人,这次的货就一个。」
她说完很久之后,都没有人回应,咕噜咕噜的水声响起好一会,接着是氧气设备碰撞到石窟上的声音,那个男声像是问另外一个人:「要不先问个话?」
有点像广西南宁人口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显得有些浑浊不清。
我略略动了下身体,想看清楚点,莫沉立马知我意,扶住我的腰,一个轻巧的转身,将我身体转到这几人的方位,我悄悄探出头看过去。
三个人围着小花凝,似乎在商量什么,过了一会,小花凝的身体忽然绷直,头高高昂起,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了一般,双眼泛白,眼球朝外凸出。
我心脏骤然缩紧。
正想冲出去救人,小花凝忽然张嘴了,一个声线娇媚略带沙哑的声音自她口中响起。
「不是跟你们说过了么,把我要的东西留下,带走你们要的货物,没事别找我。」
这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熟悉。
领头的男人:「花影大人,上头催得紧,您这一个换十多个,我们实在不好交差……」
那个娇媚的女声继续从小花凝的嘴里发出来,令人毛骨悚然:「有意见啊,有意见让他自己受着,先前你们弄来一批假货忽悠我,我都没跟你们计较,如今鱼人的数量越来越少,你们倒是喂得紧点啊。
「可别再拿没用的人族喂树灵了,上次那群废物的身体都还在阴湖里站着呢!」
领头的男子:「可是,这次只带走一个的话,我们回去只怕也得脱层皮——」
「怎么,回不去便留下来啊,你们也是人鱼种,树灵应该很喜欢才是!」
一串悦耳的笑声从小花凝的身体里传出来,笑着笑着,声音忽然掐断,小花凝的身体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软软倒下去。
我身体竟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从我的心底溢出来。
想起来了,那个笑声,是花影的声音!
花影在透过小花凝跟这群地面上的人在对话!
我的脑袋轰轰作响,像是有一道闪电从天灵盖直劈下来,将我纷乱杂攘的疑惑瞬间照得明白透亮,我浑身一颤,一只手死死拽住莫沉的胳膊:「我知道了……」
——难怪人鱼种能找到地宫来。
——难怪花影根本不担心鱼人的生死。
——难怪人鱼兽被鱼人围剿多年,数量还是有增无减!
花影,在用鱼人跟地面上的人鱼种做交易!
莫沉心有灵犀,俯身在我耳边飞快低声道:
「你当初,也许就是被用来做交换的鱼人。」
他的话,令我全身的血忽然一下子就涌到了脑子里,瞬间想透了这层道理。
是的,是的,只有如此才可能解释得通!
花重说,是我从外面带回莫承惠,导致地宫入口泄漏,无数鱼人被捕,我跟莫承惠在混战中逃出。
可现在看,真相可能是这样:花影勾结地面上的人鱼种,用我跟他们做交换,莫承惠就是被用来交换的人鱼种之一,最后我跟莫承惠在混战中逃出来!
转眼七十年过去,我没了当年的记忆,成了花影口中背叛鱼族的叛徒,如今勾结莫沉再次潜入地宫屠杀鱼人,鱼族上下都视我为仇人!
好个花影,好一手移花接木!
我双目喷火,血色染上眼球,五指深深按住石窟边沿,有若钢筋铁骨,不觉越来越用力,耳畔几乎能听到颌骨咯咯作响的声音。
「什么人?」那三个身穿潜水服的人终于发现了我们,猛然转头。
直直的光柱罩过来,我跟莫沉的身影暴露无遗。
那一刹那,不待他们反应过来,我双腿蹬住石窟,用力往前一蹿,有如利刃出鞘飞扑上去,双膝猛跪在当头那个男人肩膀上,双手死死扯住他的氧气面罩。
那人疯狂摇晃身体想要将我甩下来,另两个见状想要上前帮忙,被莫沉一个飞身扑倒,三人滚作一团,大打出手。
我低头看那个男人,透过面罩可以看到里面一双狭长阴狠的眼睛,目光中带着煞气,浑身筋肉鼓鼓囊囊,十分强壮。
见我身穿鱼人的服装,又是个女人,那人初时的慌张散去,代之以欣喜和兴奋,他双手铁钳子一般拽住我的手腕,身子一矮,狠狠将我摔下来。
我就地一滚,飞快伸腿勾住他的脚踝,狠狠往逆方向一带,本想将他绊倒扯掉氧气罩,却不成想对方体重太大,连带着我一起身体翻仰失去平衡。
不过一晃神,太阳穴的位置就重重挨了一击,险些没将我捶晕过去,只觉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挣扎着想爬起时,却见到那人高高举起一块石头,再次朝我砸下来——
莫沉见状,脑子发炸,大吼一句:「阿鱼!小心!」
话未落音,整个人便猛地蹬地想朝那男人扑将过去,立时被旁边一个人抱住腿,他一把揪住那人的脖子,狠狠将他的头撞向旁边一个,但是水的阻力让他动作和力道削减了许多,被撞倒那人晃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未松,仍紧紧抓住他的脚踝。
时间好像放慢的影像,我眼看着那块石头离我的头越来越近,却无力挣扎起身——
完了,我心里绝望地想。
预想中的痛感却并没有降临,一双细白纤瘦的胳膊死死抱住那人的脖子,使出吃奶的劲儿勒着他身子往外拉——
是小花凝!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在地上醒转过来,立马扑上来帮我。
我欣喜地叫出声:「扯掉他氧气罩!」
小花凝不知道我说的氧气罩是何物,却见我指着自己的脸,一下就懂了我的意思,双手扯着那人的氧气面罩,男人慌得扔了石头想护住面罩。
我顿时振作起来,顾不上头痛,挣扎着扑上去想要按住他的胳膊,男人奋力挣扎,眼看着就要挣脱我们的束缚。
莫沉飞身上前,膝盖用力一顶,狠狠撞向他腰肋,男人顿时身体瘫软下来。
面罩被扯掉,一张惊慌失措的脸露了出来,水泡咕噜咕噜地从他嘴里、鼻子里冒出来。
他两腿胡乱蹬踹着,不一会,口鼻内就溢出红色的血丝,浑身痛苦地抽搐,小花凝顿时愣住,不由自主地松开那人的手,傻傻地看着,似乎有些害怕。
我冲莫沉使了个眼色,莫沉接过氧气罩,戴回那人脸上,男人立马缓过来。
我从他们背包里翻出一捆麻绳,又找出一副手铐,统统都递给莫沉。
小花凝和我在一旁帮忙摁住水里不断试图翻身挣扎的三人,莫沉一掌劈向了那个带头折腾得最强悍的男人,他挨了一下,立时就安分下来,莫沉趁机将他双手反绑,用力拉紧绳子,速度又快又准又狠。
捆那女人的时候,莫沉忽然迟疑了一下,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将她身体转过来,原本拧在身后的胳膊,直接绑在胸前,那女人浑身发抖,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三个人捆得跟案板上的鱼似的,明明站不起来,仍使劲挣蹦。
我摸了摸头上的伤,气不过又狠狠对着那男人膝盖弯踹了一脚,只踢得他腿一软,跪倒在地上,连带着另两人滚在一处。
小花凝开心地拍手,打得好。
得,不能在小孩子面前使用暴力,我弹了她一下脑袋:「别学我,这样不好。」
小花凝:「为什么不好?」
莫沉:「他要是伤害你,就往死里打,可是他现在没办法伤你了,你就不能动手,不然就叫防卫过当。」
小花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当然,对待坏人偶尔可以不用讲原则。」莫沉补充道。
我看着小花凝愈加迷惑的眼神,哭笑不得。
莫沉上前,仔细打量了一下三人,忽然指着中间那个女人道:「你先来吧。」
他一只手扯着那女人氧气罩,一只手制住她肩膀,慢条斯理道:「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然我就把这氧气罩摘了,听懂了吗?」
女人飞快地点头,眼睛里露出恐惧的神色。旁边那个大块头男人似乎怕她泄漏秘密,上前撞了她一下,想说什么,被莫沉一把掐住脖子扔到一边,「还没轮到你说话。」
那女人唔唔地发声,眼睛哀哀地瞅着我,像是要说什么。
我将氧气面罩给她戴回去。
女人得以长舒了口气,她含糊不清道:「我们是过来接货的,知道的事情…… 不多,但是你,想问什么,我能答的都答你们。」
我没有马上回她,心想这些人应该都是地面上派来跟花影做交易的小喽啰,根本到不了核心层面,估计能够打探到的消息也是十分有限的。
莫沉道:「你们从哪进来的,每次都是谁接应你们?」
女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我,小心翼翼道:「出入口只有花影知道,她会让过来交换的鱼人在前面带路,我们只用跟在后面走,但是…… 每次地方都是变动的。」
这话基本上跟花影的话对上了,地宫入口跟暗河相通,随时都在变化。
我冷笑:「你们既然也不知道出入口,留着也没什么用了,干脆扔石窟里喂蛇算了。」
那女人浑身一悚,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她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他们跟花影的私下交易如果被其他鱼人知道,只怕会在摩尔魂地宫引起一阵巨大的震荡,花影为求自保也不会留他们活口的,没了鱼人带路,他们出不去也是死路一条。
为首的那个男人脑子转得快,立马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扭着脖子挣扎着抬起头:「不要杀我,我知道怎么让你们变回去……」
话音未落,被莫沉一把揪住衣领。
男人艰难地喘息,拼命扭动着身体,似乎想从莫沉的手上挣脱出去,一字一顿道:「我知道,怎么让人鱼兽变成人。」
莫沉的眼睛闪了闪,身体僵在那半天没动。
男人以为他不信自己的话,卖力地表现自己,只想要保住一条命:「你不想做回人吗,我有办法,我有办法的!」
我逼视他:「什么办法?」
男人:「放我走,我就告诉他。」
我一脚将他踹翻过去。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男人躺在地上,身体瑟缩着缓缓挪动,一双眼睛牢牢地瞪着莫沉,像是无声地等待。
莫沉站起身,眼里无波无澜,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男人。
「这次你们带过来交易的人呢?」
我一愣,对啊,只看到他们过来带走小花凝,那些被送过来的人鱼种呢?
男人没有说话,躺在地上身体微微一颤。
莫沉突然挥起拳头,冲着他的脸狠狠砸过去,怒吼:「他们人呢?」
这一拳头下去,男人氧气面罩里立马溢出几缕鲜红,他呼呼地喘着粗气说不上话,疼得在地面上扭来扭去。
莫沉一把揪住另一个人的衣领,照着他的胸口就是一拳,再次问道:「那些人在哪?」
这个瘦弱一些的男人竟然白眼一翻,吓得晕死过去。
莫沉愤怒的眼神在他们身上狠狠剜过去,假如眼睛可以杀人,只怕这几个早就死了许多遍了。
这时候女人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那些人,都,都在石窟里躺着,花影每次收到人之后才会给货的——」
我心头一颤,追问道:「他们还活着不?」
如果是刚刚送过来的,也许还有机会把他们救出去,想到教授几十年盼着回去跟家人团聚,想到石头跟其他人鱼兽原本有着正常幸福的生活,如今却不人不鬼地活在地下,想到莫沉跟江州、江河……
但愿,我们还有机会救下这拨人!
「他们在哪片石窟,快说啊!」我追问道。
躺在地上的三个人沉默着,很长时间都无人应答,女人胆怯地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身子一扭,转头就朝他们过来的那片石窟游蹿过去。
距离石窟越来越近,那一片水波平静,毫无声息,我脑子有些发蒙,心想如果人还活着的话,不至于这么安静的,可心里却还是暗含期待——
莫沉跟小花凝拉住捆人的绳头,拽着几人跟在我后面游过去。
终于找到这片石窟了。
明知道他们活着的希望很小,可是看到眼前这一幕的刹那,我还是浑身一颤,几乎委顿在地,浑身哆嗦,痛得说不出话来。
那石窟里,躺着十多个女人,被剥光了衣服,双手用绳子捆在背后,折叠成一个极其屈辱的姿态,脑袋深深埋进双腿之间,全身上下青青紫紫,到处都是掐咬、抓伤的血痕,浑身没有一块完整的好肉,有的下体甚至淌出浑浊的污血。
她们生前,分明遭受了惨无人道的侮辱!
莫沉用手挡住小花凝的眼睛,不忍让她看到这一幕。
我血冲上脑,喉咙里溢出一丝呜咽般痛苦的嘶吼,转身愤怒地朝那男人扑过去,两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越收越紧,骨节泛白,似乎都能听到关节咯咯作响。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们?!」
男人双腿乱蹬,一时之间呼吸困难,想要挣脱,却苦于双手被捆住,只能在我压制下艰难地蠕动着,浑身抽搐。
莫沉出声制止我:「阿鱼,你冷静点。」
我回头看了眼莫沉,还有惊魂未定的小花凝,眼泪忽然涌上来,巨大的悲伤攫住了我:「莫沉,我要杀了他们。」
莫沉眼里闪过一丝疼惜,他俯下身,伸手轻轻握住我的肩膀:「阿鱼,你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
我恍恍惚惚地松开了手,只觉得整个人失魂落魄,被眼前那些女子的尸体刺激得失了心智,浑身无力。
那男人自我的铁指下重获自由,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止不住发抖,下体一股黄色浑浊的颜色涌出来,像是尿了。
我走过去,拎起那女人的头,将她的脸迫近那些女人悲惨的尸体,道:「你也是女人,你好好看看她们,你难道就不怕遭报应吗?」
女人呜呜咽咽,使劲挣扎着身体往后缩,她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楚,手上略松了一松。
女人道:「我不这样干,躺在石窟里的人就是我。」
我抓住她头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半天没有反应,只觉得手指微微发颤,她含糊的声音像是自遥远的天际传来,在我耳中忽大忽小,有一种失真的荒谬感:
「人鱼种也是有强有弱的,弱的,就会被送进来换鱼人。
「比起抓那些身强力壮的男人,失踪几个女人不会引起什么后果。
「他们,他们知道被送过来的这些女人没有活头了,临出发前,会叫一帮人过来,花钱享乐,这些女人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玩腻了之后再交给我们,我也没办法,不听话就会跟她们一样……
「就是种花草也有好有赖,一块土里面长出来的东西也不全一样,这些人鱼种到了万象窟,有的就长成了新的鱼人,有的,就成了人鱼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