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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中的他:照片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190 更新:2026-06-08 14:11:18

心中的他:照片

心中的他:我在孤儿院渐渐长大

在我们去那个起源地孤儿院前,杜学弧突然说还是想先去查另一件事。那时候我们已经不以为忤,也不会责怪他拖拖拉拉,因为他每带我们到一个地方,一个问题就会得到解答。我们每个人都深信正在确切无误地一步步走近真相。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王达陆再次问道。

「我听说很少江浙人愿意远远地离家发展,因为在这里就挺好的。」杜学弧笑着对嘉兴的刑警说。

「嗯。」胖刑警从鼻子里吹着气,「北上还可能考虑,但没有必要南下。」

「但是陈若生兄妹却选择了南下。」

杜学弧一字不漏地复述了陈若离日记里的一段话。

「吃饭的时候,哥哥说到他签了一家公司的专栏约。是一本叫《新花色》的时尚杂志,公司在杭州。我和哥哥都有些失笑,当初考虑来南方,是觉得沿海的机会更多,没想到签约的公司离老家反而更近。不过,既然是网络时代,东家在哪里都无所谓。这么一想,我就下决心要加油。哥哥带我到南方,考虑得更多的是我唱歌的事,哥哥一直在努力奋斗,我也不能拖后腿!」

「人各有志,总会有人做不同的选择。」王达陆说道,「日记不是也解释了吗?你们那里也不错。」

杜学弧微笑,「你说得对,选择搬到我们那里的人也不止他们两兄妹。」

我接口说:「林乙双也选择了搬家,也选择了同一个目的地,于是在那里与陈若离兄妹重遇。」

「听说是和跟着他女朋友一起走的?他女朋友叫什么来着?」

我回答:「叫吴子珺,是林乙双工作的兽医站站长的女儿。」

杜学弧笑道:「你看,我也有不记得事的时候。」

姚盼问:「我们去兽医站吗?」

杜学弧说:「既然都来到家门前了,就去看看吧。」

我猜到杜学弧的下一个坐标是林乙双,但并非因为具有超人的直觉。

离开举报人终老的那家医院时,有一会王达陆去上厕所,姚盼走到室外打电话。我走到楼下,看见杜学弧站在门诊大厅的公示栏前面。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到医院的,或许他一直没走。我走近他,发现公示栏上张贴着医护人员一览表。

「你在看什么?」我问。

杜学弧抬起手指,指向第三排末席的一个副主治医师。

「是刚才那个医生?」我望向杜学弧,「原来你也上来了。」杜学弧笑而不答,这让我觉得自己说的事太显而易见。

当我下楼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医生在病房走廊尽头一闪而过。他先是探出头,然后匆匆躲开。如果从警察特有的怀疑心来看,认为那个人举止可疑也未尝不可。

「老严眼力很好呢!」杜学弧微笑,转身离开公示栏。

「不去找他问话吗?」

「干嘛找人家问话?」杜学弧狡黠地向我眨眼睛,隔了片刻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然而,那个年轻的警察在说后半句话的时候神情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他若有所思地扬起下巴,眼睛里掠过一种黯然之色。这种神情转瞬即逝,我以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我因此生出自觉,决定不把这件事告知姚盼和王达陆。

回过神,杜学弧早已换回轻松的神态,手插裤袋走到医院之外。

我回头又望了一眼医院的公告栏,目光在那个年轻医生的简介上停留。

「马岚,毕业于嘉兴湖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

人的名字毫无印象,但是我记得学校和专业的名字。

林乙双也从那里毕业的。

从职业履历上看,林乙双属于时运不济,混得相当糟糕的那类人。

嘉兴湖医学院是一家中等规模的医科大学,但林乙双的术科成绩名列前茅,并且拥有临床医学双专业学位,毕业以后曾被大型三甲医院录用。入职不久,他和医院人事部门的领导发生矛盾,连第一个月的工资都还没领到手就卷包袱走了人。随后,他跑到一家区属的红十字会医院服役,前后干了不到三年,就因为违反规章给病人注射药物而被院方辞退,连同医生执业资格一并吊销。丧失为人看病的医者身份后,他只能转而给动物看病。他到市农业局下属的畜牧站求职,成为一个老兽医的学徒。

「林乙双这个人从来就不适合当医生。」畜牧站站长吴联军冷冷评价他昔日的徒弟,「甚至不适合当兽医。」

畜牧站坐落在一个陈旧的小院子里,建筑物的外墙贴着坑坑洼洼的白瓷砖和红红黄黄的小广告。进入院子有一条可以通车的回廊,里面是一个大铁门,门上挂着已近风化,写着」动物防疫」的塑料门牌。走近铁门,能听到此起彼伏的犬吠声。

那一年,吴联军已经 63 岁,因为没有找到适合的接任人,组织建议他推迟几年退休,那个老党员二话不说就继续把担子扛下来。

吴联军祖籍四川大凉山,18 岁参军,70 年代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后来跟随南京军区工兵团驻扎在浙江。从部队转业后组织安排他在地方农业部门工作,畜牧站站长的职务一当就是 30 年。

畜牧站有七八个工作人员,除了承接政府下达的防疫工作,也对外营业,有时是下乡给农户的牲口看病,有时是给居民饲养的宠物看病。因为收费比各类宠物诊所便宜一大截,抱着小猫小狗上门问诊的人比想象中的多。

「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问话的时候,王达陆一时口快,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他问,你觉得林乙双一个医科大学的毕业生来当兽医算不算亏?话出口后,胖刑警神情有些尴尬,但老站长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对自己的职业和人生,始终秉持平淡而认真的态度。

「那个人只要求一份维持生计的工作,我在他的身上看不到其他念想。」老兽医一边给院子里拴着的几条狼狗投食,一边回答我们的问题。

进门的时候,院子里的狗都叫起来,直至老人从小楼里走出来低喝了一声。后来我们才发现,平时接待求医的客人是在前门,我们莽莽撞撞走了后门,所以被视作不速之客。

「当然他本身对动物也不反感。他想留下来干活,我也没意见。」

姚盼问:「为什么您说林乙双不适合当医生?」

「因为私心杂念太多。」

「您是说林乙双心里有杂念?」

「嗯。」老站长冷冷道,「我没见过他给人治病是什么样子,但我想一定不适合,因为他连给动物治病都不适合。他第一次给猫做绝育手术的时候,手抖得不行。」

我们几个人一时间都不说话。

吴联军说:「切开阴囊的时候还好,下刀平稳,但是将鞘膜和睾丸剥离的动作最后却无论如何做不到。那只打了麻药的动物颤抖了一下,他就停下了手。我在旁看得窝火,明明只需要轻轻一扯,明明只是一只猫。」

沉默半晌,我吞吐问:「他是因为……不忍心?」

老站长蹲下身,抚摸几只狼犬闪闪发亮的毛发。

「你们知道吗?当医生有时候需要隔离对生命的感情。」

姚盼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当警察也一样。虽然对生命敬畏,但是感情需要隔离。」

老站长脸上呈现出军人的坚毅神情。

「是啊,因为职业的需要。作为一个专业人员,如果不能摒弃粘粘连连的心情,就无法客观地做出判断,也无法镇定地对鲜活的血肉手起刀落。所以有人说医生都是心如磐石,冷酷无情的人,这种说法一点不错。如果你跟着生命的颤抖而颤抖,就什么都做不到。」

我想在他心中,一定浮现了某个火光冲天的战场,许多生命在他手边滑落,但也有许多生命得以托起。

但老人眼角的皱纹变得温柔而感伤起来,他缓缓站直身。

「但是那个人做不到这一点。无论技术多纯熟,却仍旧缺乏最基本的素养。他一点都不专业。给牲口接骨的时候犹豫不决,生怕力气用大了。告诉宠物的主人已经回天乏术的时候也犹豫不决,开不了口。他有太多私心杂念,始终无法做到超然地面对生命的起落。」

「吴老师,你的学生是个移情强烈的人呢。」杜学弧在这时候笑嘻嘻开口,「看着别人难受,自己也跟着难受;看着小动物难受也一样。说白了就是个怪人。」

老兽医望向那个年轻人,然后又扫视一院子的警察,最后淡淡作答。

「你说得对。选择从医的工作,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也没有人比他更不适合了。」

吴万联在部队时当过军医,转业的时候也曾到医院任职,但他不久拒绝了这份工作,而选择给动物治病。他愿意接纳潦倒的林乙双成为他的徒弟,手把手教导他举起手术刀,是因为他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直至认可他和自己的独生女儿交往。

「您最后一次见到林乙双,是今年春节的时候吗?」姚盼问。

「嗯,他专程来向我说明和子珺分手的事。」老兽医平静回答,「其实无此必要。他选择和子珺结婚,我不会反对。但如果不适合,我也不会说什么。」

吴子珺曾经告诉我们,她和她父亲的关系殊不和睦,她先后怀孕和流产,吴联军始终不闻不问,这让她一气之下选择了离家南下。但实际情况更复杂一些。

吴联军转业后娶妻成家,那时候他已经 30 多岁,妻子张紫芯比他小 10 岁,是部队首长介绍的对象。张紫芯出生在南方第一代的商人家庭,17 岁那年跑贸易的父母在边区遭到歹徒的抢劫,不单损失了一车的货物,还被双双割了喉,殒命在血泊里。父母死后,她投靠在部队里当官的舅舅而来到了浙江。后来经人介绍嫁给吴联军。张紫芯从小家境殷实,而且长相俏丽,是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女子,当初选择嫁给吴联军,是因为她敬佩军人的气概,让她受过惊怕的内心产生安全感,而且丈夫被分配到大医院,也让她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信心。但吴联军不久就放弃了医生的职业,他性格冷硬,进入公职系统后也缺乏从政的天分,畜牧站站长的职务从一而终,每天的工作不是到养殖场喷洒消毒药水就是给农户示范接种,阉猫阉狗的活计反倒算是体面的。生活的现实距离预期越来越远,张紫芯最终选择了离家出走,当两年后重新有了音讯,她已经改嫁给一个香港人。直到那时吴联军才发现,自己的妻子原来一直持有香港居留权,几十年前她的母亲偷渡香港,在那里生下了她。

张紫芯离家的时候,女儿吴子珺只有 12 岁,但从小受母亲的影响,对港台文化充满憧憬。这是她和古板严肃的父亲格格不入,以及后来选择在南方定居的原因。

我提问:「您女儿搬到南方去,是考虑到香港找她母亲吗?」

「我不知道。」老站长答道,「我前妻已经和我断了联系十几年,我不知道她和子珺有没有联系。不过我想子珺将来会去香港的可能性不高,流产也好,发脾气也好,她只是找个借口离家而已。子珺性子很独立,她不喜欢和我一起生活,也不见得会喜欢和她妈一起生活。何况她也长大了。这都好几年了,她不是还留在内地吗,即便去了香港,那里又会有什么发展空间?」

说起女儿,老人不知不觉变得絮絮叨叨,话语也失去了此前的条理和镇定。那个老父亲一定对女儿采取和她母亲一样行为而感到失望和灰心,但心里仍然有挂念。

「我听说令嫒流产是因为感冒的原因。」姚盼寻找着切入问题的角度。

「嗯,她是这么告诉我的。可能也怪我疏于照顾,不过她也从来不依赖别人的照顾。」老父亲说,「我想她也不依赖林乙双的照顾……孩子可能是她自己本来就不想要的。」

「你的意思是说她不想和林乙双结婚吗?」

「你们别多想,年轻人的事情我管得很少。不过,子珺不是那种定了心性要结婚嫁人的女孩子,我想她也接受不了一个男人基于责任娶她这种事。」

王达陆因为对林乙双这边的情况不熟悉,原本没怎么开腔,这时听得不痛快,也忍不住出声发问。

「林乙双和您女儿感情到底怎么样呢?他们前前后后交往了很多年吧?您女儿搬到外地,他不是也急急忙忙跟着去了吗?」

吴联军略微沉默,语气有些喟然,回答却仍旧答非所问。

「我说了年轻人的事我管得少,我不大懂他们的想法。我想子珺喜欢林乙双这一点不错,毕竟那个人是她带到我面前的。至于林乙双,我不讨厌他,子珺离家后他表示要陪同到南方去,对此我也表示感激。他不欠我们两父女什么。」

那时候,我们无不在消化着这些话,尤其听不懂那个「欠」字从何而来,但老人家看上去没打算说得更明白。姚盼表情严肃,缓缓问:「吴站长,你觉得林乙双是个什么样的人?」

吴联军闻言苦笑了一下,「是啊,毕竟你们千里迢迢而来,不是就为了打听这个人的品性吗?没必要绕圈子。不过——」老人的表情又变得冷淡,「我说过了,我不讨厌他,也没有立场不负责任地指责。先不说他已经去世,哪怕他在生我也没有立场。事实上,我对他的评价早就已经做出。」

杜学弧不温不火地介入:「他对未来没有设想。」

老人呆了一下,他良久抬头望着说话人,似乎在惊诧这个年轻人每一次都一矢中的。

「是的。」老人最后打开了话匣子,语气却更为喟然,「那个人缺乏常人应有的野心和念想。对未来生活的念想。我承认我希望他能够接我的班,但我从一开始就清楚这是一厢情愿。这里仅仅是他寄宿的场所。赚取生活的费用,维持社会的身份。他非常优秀,但我不知道他的人生规划是什么,可能从来就没有。我想他对子珺的感情也是一样。」

我们每个人都没有说话。

老站长说:「无论我还是子珺,在那个人心里都不过是寄居蟹的房子。他用责任制造房子,让子珺怀孕的原因也不过如此。春节回家,他给我磕了三个头。但我不指责他,他不欠我们两父女什么。」

杜学弧问:「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林乙双的样子吗?」

老站长淡淡说:「记得。他在街头遇见子珺,子珺拉着他来到我面前,说他钟意兽医的工作,请我推荐他留在畜牧站。那时候,我就知道子珺喜欢那个男人。子珺喜欢那种相貌。他满脸胡渣,留着披肩的长发,却穿着一件干净的绿色衬衣。」

杜学弧问:「林乙双离开畜牧站,搬到南方,仅仅是因为陪伴你女儿吗?」

老人沉默,片刻抬头。

「不,我想那是个借口。他很早就有离开的念头。」

林乙双从畜牧站离职以后,一个新来畜牧站的干部分配使用他曾经用过的手提电脑。因为一次硬盘受损,在做数据恢复的时候,几份已被删除的文件得到复原。几份文件的名称写着」致吴老师」,所以那个干部将文件呈交给吴联军。

「他曾经写过三封辞职信,但没有提交。」老站长说,「他一直想离开这个城市。子珺搬到南方,让他下定了决心。」

临走的时候,姚盼忍不住问:「请你告诉我,林乙双是不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爱护动物也好,恪守责任也好,全部是虚假的伪装!」

老人平淡回答:「我不知道,也不相信。我只知道两点,第一,他有太多的私心杂念;第二,他精通人心。」

其实我不了解杜学弧带我们找吴联军的用意。那个时候,我们每个人都不明白在调查的中途,跳过命案的凶嫌陈若生而去问询命案的死者林乙双的过往价值何在。

那场谈话,只给我们的脑海留下一种无可名状的混乱的杂音。而我则无端想起我们几个人还信步行走在海盐的街道上的一段对话。只不过,直到最后的最后,我们才真正明白杜学弧口中所称的浅白的误区所指是什么。

王达陆说:」陈若生失算了,或者说是天意。他把伪装他身份的尸体放进隐蔽的山洞,没想到尸体腐化比预期慢,结果暴露了马脚。」

我说:「陈若生在杀死林乙双以后逃亡海盐,后来又偷偷返回了一次家,将顶替他身份的死者的生物痕迹到处散布。他在海盐的旅馆里也干了相同的事。」

王达陆说:「对,那时林乙双的尸体还埋着,他没有受到通缉,所以可以从容的来回跑。他费尽心机制造自己已经死亡的假象,企图逃避罪罚,但他的这些伎俩已经通通被拆穿,我们迟早会抓住他。」

那时候,我和王达陆你一言我一语地叠叠不休,姚盼没有加入谈话,她有些意志消沉。杜学弧则一直懒懒地听,脸上的表情也懒懒洋洋。直至我禁不住扭头问他的意见。

「要当心浅白的误区。」那个年轻警察笑眯眯说。

「什么浅白的误区?」我问。

「譬如说,在海盐装神弄鬼的人,现在已经明确地证明不是死于山洞的那位,但仅此而已。并不代表其他事情也一股脑证明了。当警察不能先入为主哦。」

王达陆停下脚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在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一件事不可能之前,那么可能性普遍存在。我们现在已经证明的事项有什么?第一,山洞里的死者不是陈若生;第二,在海盐留下行踪的人不是山洞里的死者。只有这么多,其他没有了。A≠B,C≠A,但并不能证明 B=C 吧?」

我和王达陆一时哑口无言,姚盼也定神看着杜学弧。

「所以不能因此忽略一种可能性。」

我呆问:「什么可能性?」

「在海盐出现的那个人,也不是陈若生。」

在我们的惊愕之中,那个年轻警察面向姚盼微笑。

「你没有想错。」他说,「只是还不够大胆。」

事实上,从陈碧玉终老的医院离开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已经预见我们——或者说杜学弧要带着我们前往的最后的目的地在哪里。

姚盼曾经告诉我,有一个人给过她建议,当搞不清一件事情的真相,不妨往更前端、更久远的时间张望。后来我自然猜到这个人毫无疑问是杜学弧。

我曾经以为这个年轻人身负看透人心的特殊能力,其实,他只不过比常人更加热衷于刨根问底而已。他知道人心总朝向着永恒的家园,是以因由总坐落在最初的地方。杜学弧从孩童时代就学习用这种方式思考问题,解决问题,后来成为执法人员,他也屡屡以这种方式履行着他的职责,甚至于不辞劳苦。话说起来,就在最近我听说他刚侦破了一宗关于丈夫杀妻的奇案,因果颠倒,让人啧啧吃惊,心生震撼。案情的跨度就长达 16 年。

但这是另一案。

我们对童江命案举报人的生平进行了大致的扫描。

陈碧玉出生于解放初期,天生患有残疾,颈背肌强直,左下肢不对称性萎缩,是一个弃婴。6 岁之前,她曾被一个贫农收养,有了自己的名字。后来动过两次手术,侥幸活了下来,也能直立行走。她的养父耗尽家财后带着她在海盐和嘉兴之间流浪了一年,两人在野外、桥洞、垃圾场等等地方居住,她的养父在某一天早上无论如何再叫不醒。社会福利人员把她抱走的时候,她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吃过粮食。

陈碧玉的童年和青年时代都在嘉兴福利院度过。因为形态丑陋,营养不良,但是偏偏馋嘴,在福利院的孩子们之间流传一个花名叫「宁化小吃」,翻译过来就是「老鼠干」。16 岁那年,她无端端怀孕,那个年代对这种事情玮莫如深,福利院无声无息为地她办理了离院手续。

离开嘉兴福利院后,陈碧玉曾经在电影院当过剪票员。每当放映外国电影,她会依靠着墙角,一遍一遍地看,每次看完都泪流满脸。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生下来——也可能在生下来后不知所踪,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24 岁的时候,她结了一次婚。对象是电影院的放映员,年纪比她大 30 岁。她的丈夫喝了酒会打她,所幸只打了 7 年,那个人就中风死了。跟着酒鬼过日子的那几年,她学会了挨打,也学会了自己喝酒。有人说她在此期间又怀过孕,有人说她老公根本不行,也有人说她头一次怀孕后在黑诊所做的堕胎手术,从此失去了生育能力。总之她一直没有孩子。

陈碧玉在 33 岁那年重新回到嘉兴福利院。孩童时代她有一个玩伴叫董小萍,比她小一岁。董小萍成年后到了民政局下属的事业单位工作,后来又安排回嘉兴福利院当人事科科长,所以举荐儿时好友也回来福利院工作。后来董小萍成为嘉兴福利院的院长。

1998 年,45 岁的陈碧玉被嘉兴福利院辞退。从那以后,再没有人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打过工,过过何种生活,直至在一家很小的医院的病床上合上眼睛。

这些信息,有一些在我们出发往目的地之前已经掌握,有一些是我们到达目的地后询问得知。尽管如此,陈碧玉在 40 岁那年以护工妈妈的身份认识陈若生陈若离兄妹,其后多年三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却非当事人不能知。

那些往事,后来是陈若离告诉我的。

嘉兴福利院坐落在嘉兴市近郊,从公交车站下来,要穿过一片崭新的楼盘。听说几年前,那里还是稀疏种着菜苗的荒地。再往前有一条河道,临近山边,上面架着一条摇摇晃晃的木桥,那木桥修了又修,倒是一直还在。

然后是林荫道,尽头就是福利院已经上了年纪的灰色围墙。嘉兴福利院成立于上世纪 50 年代,占地不小,成立之初就有办公楼、员工宿舍、儿童宿舍、活动楼、仓储楼、医疗室等等建筑楼群。甚至还有供孩子们活动奔跑的草场和一大片林地。林地边缘有一个大水池,早些年进行过翻新,耸立着各色各样的石膏雕像。

最高峰的时候,嘉兴福利院住了 200 个孩子,陈若生兄妹在的时候也有 100 多人。

「她也曾经是这里的孩子,命不好。」

福利院院长董小萍没有和我们多谈陈碧玉,当初她辞退陈碧玉,是为仁至义尽,这一点她也没有为自己多做辩护。

杜学弧和我们一同和这位女士见面。那时候,王达陆已经不再耍嘴皮子,对杜学弧说奚落话。我们都明白,那个年轻警察会在他认为有需要的时候全力投入。

「你们来得还算及时,有什么事就问吧。」

老院长已经 59 岁,明年即将退休。她也早已经过了为了仕途和世故粉饰太平,掩藏自己内心的年纪。但她仍有坚守的原则。

我们询问陈若生兄妹的事,老院长说对两个孩子还有印象。

「嗯,我记得那两兄妹,他们都很有活力。」她露出淡浅的笑容,「我记得妹妹还发现了一条神奇的密道,可以从孩子们的宿舍通往另一栋楼。有一段时间我们在那里存放了不少糖果,孩子们都有调皮捣蛋和馋嘴的时候。我和碧玉小时候也一样。」

杜学弧去看过那条传说中的密道。密道的入口是一个米缸大小的墙洞,隐藏在茂密的草丛后面,不走近就看不见。墙洞仅容一个 7、8 岁的孩童俯身爬进去,杜学弧沿着建筑物外墙丈量。然后他又跑到另一栋楼房,钻进地下室,察看密道的出口。他来来回回,总之是为了搞清密道有多长,有多曲折。

「真是不容易啊!」我问他在找什么,他夸张地赞叹。

哪怕在旧楼翻新的时候,那条密道也一直被保留下来。老院长说这也算是一种历史,时不时还会有孩子在这里挑战通关,虽然没几个能够成功。

董小萍是个本心宽厚的人,还有一个证据是当我们问及陈若生兄妹时,她首先说到的是孩子们的趣事,而不是他们闯下的祸事。哪怕那个祸事显然让人印象更深。直至我们反复追问,老院长才平淡说起朱大虎的死。

「那是一场意外,毋庸置疑。我记得那个孩子死去以后,陈若生一直深深自责,但是很多孩子情绪不稳定,对他很不友好。对他的妹妹也不友好,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可能是因为害怕的心情作祟吧。考虑到不能让这种消极的影响再扩大,我们只好让陈若生提前离院。我一直觉得遗憾。」

老院长对很多往事的评述都浅尝即止,那时候,我们渐渐产生此行一无所获的急躁感,也搞不懂杜学弧带我们前来的用意。

但杜学弧的样子始终看上去收获满满,不久他开了口。

「陈若生喜欢绿色吗?」

院长有点愕然,杜学弧指了指一张照片。开口问话的时候,他正看着挂满在院长办公室墙上的一排排照片。

我们都凑近了看,看到一张陈若生笑逐颜开的照片。他手里展开一张奖状,身上穿着一条吊带裤和一件绿色的衬衣。照片里的陈若生是个孩童,之所以知道那个人是他,是因为照片的白色衬底上写着:「陈若生获得文艺汇演一等奖。」

「哦——」董院长回忆道,「我记得那孩子参加的是市里组织的比赛,他代表我们院参赛拿了一等奖。对了,我还记得他唱的歌是《鲁冰花》。嗯……他身上穿的那套衣服,是陈妈妈送给他的。」

姚盼问:「你是指陈碧玉吗?」

院长点头。

杜学弧笑道:「陈妈妈一定喜欢绿色吧?」

老院长说:「坦白说,我已经不记得那个孩子喜欢什么颜色了,也许是绿色吧。但是碧玉确实喜欢绿色。她一岁被她养父捡回来的时候,手臂上缠着一根绿色的布条,所以她养父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她刚来到福利院的时候,那根布条也还带着,但后来破旧到变成碎片了。我想,陈妈妈心里也希望她照料的孩子能够喜欢绿色吧。」

杜学弧问:「陈若生还有其他的绿色衣服吗?」

老院长又再回忆,「可能有,但我不确定。陈妈妈送他的这件衣服,我记得他小时候穿过很多次,但后来就不穿了。毕竟人会长大嘛,总有不合身的时候。」

说到陈若生绿色衣裳的时候,姚盼骤然绷直了身体,眼睛也睁得圆圆。但话题很快转到另一个地方,并且吸引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

「说起来,我倒是记得妹妹陈若离挺喜欢绿色。」老院长说道,「每次发衣服,她总是挑选绿色的裙子,画画也喜欢用绿色的铅笔。虽然她只能画简单的圆圈。」

杜学弧问:「孩子们经常画画吧,那些画你们有保留吗?」

院长说:「应该都在,我让人找找。」

王达陆大声接口:」陈若生也有画画吧?麻烦您一定要找一下。」

姚盼和我也相继露出关注的神色。

福利院的孩子没有太多的娱乐,他们大多都画画。画好以后,他们会大大地写上自己的名字,拿给护工妈妈炫耀,争取贴在墙上的机会。嘉兴福利院用一整间房间,好好地保存着一批批孩子的画作,分开箱子放好。

我们没花太多时间就找到了三张陈若生小时候的画。一张画着恐龙,一张画着他自己在舞台上唱歌,一张画着他牵着妹妹的手在大草原行走。

不说看不出来,王达陆在我们几个人里面取证经验最丰富。他用肥肥圆圆的手指捻起画纸,小心地抖落蒙在上面的灰尘,对着阳光仔细观察,然后在五六个地方轻轻刷上黑色的磁粉,再用羽毛刷把多余的粉末去除。

我们之所以随身带着冰鉴指纹检测工具,是因为每次谈及」指纹」这个问题,杜学弧总会面露意味深长的暧昧。我们虽然不明其然,但不免心生动摇。王达陆尤其对这件事念念不忘。一路上,每当到达陈若生曾经住过、工作过、逗留过的地方,他都忙不迭地寻找采集嫌疑人指纹的机会,但始终一个未获。直至此地此时。

画纸上隐隐浮现了幼细的波纹,一圈一套,仿佛专为小沙砾设计的迷宫。还有一些迷宫的占地大得多,那是掌纹。

王达陆用手机拍下纹路的照片,当即用专门软件进行加深处理,然后将最完整的那几个发给姚盼。姚盼将它们发给技术科的同事。我们都围着姚盼的手机,在一阵沉默中紧张等待。

唯有杜学弧站在仓库房间的窗边,悠闲地望对面小树林的风景。事后我们才想起,提出看画的人明明是他,这种吊人胃口的行为着实让人气结。

「因为王警官一直耿耿于怀嘛。」

当我们出言抱怨的时候,杜学弧微笑回答。我们骤然哑口无言,才明白过来这个年轻人对待他人,其实一直温暖而用心。

8 年前,童江命案专案组因调查无果而解散,王达陆很长一段时间郁郁寡欢。8 年后,这件案件得以重启,也重燃了这个警察心中的火苗。但在案件调查的某个阶段——我想应该是他对陈若生之死生疑,并确实揭破嫌疑人假死的那个时刻,有一个疙瘩从心底长成,进而变成悔意。当年因为疑似人员出现在监控录像里,陈若生曾接受警方的登门问询,但由于指向模糊,也没有他和死者相识的证据,问询和调查均草草结束——甚至于连被问询人的指纹都没有采集。怎么会连基本程序都漏掉呢?王达陆每每想起当年调查过程的不严谨,愧疚之情就泉涌而出。而当发现嫌疑人采取了假死手法,悔意更进一步扩大。这位嘉兴的刑警禁不住陷入一种自责的思维困境:如果当年的取证更严格一些,起码将嫌疑人的指纹信息掌握在手,案件是不是早已告破,死者也早已得以告慰呢?是以在飞往杭州的飞机上,姚盼说到我们手头几乎不掌握陈若生的任何个人信息时,王达陆的内心突然更为不安,以至于口气不善。然而,和许多人一样,他的内心被杜学弧一眼看穿。那个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理由无他,其实是悄然维护了对方的自尊。

提出找陈若生的画作的理由相同。杜学弧的目的是用事实告诉王达陆:无须自责,这件事毫无影响。

技术科的同事在 10 分钟后打来电话,画纸上的指纹和陈若生家中的指纹对比一致。

一瞬间,这个结果让我们茫然若失,就像猛然去提一个看上去沉甸甸的行李箱,结果上手却轻轻飘飘,生出错用力的难受。王达陆哼了一声,「我早就说过陈若生家里的指纹不会有错……」但说完也陷入了沉默。

杜学弧望着我们的样子,似乎有些于心不忍,他「啧」了一声开了口。

「伪造指纹又不是什么难事。」

我们三人齐齐望住他。

杜学弧举起 5 个手指,做出一个类似木偶戏的动作。

「网上卖的指纹套 20 块钱一枚,65 块钱套装包邮,5 个指头都齐活了。」

我们都愣住不说话,王达陆蹙起眉头,「可是,没有证据……」

「但是我听说掌纹不好弄,麻烦很多,所以也可以认为当事人没考虑周全到这种地步。」

我们又说不出话。

杜学弧轻轻捡起一张陈若生的画,淡淡说:「其实啊,留下掌纹的地方,理应比指纹更多。只不过警察很少想到要去检验掌纹。」

后来我们联系专案组本部,紧急派出技术人员重新前往陈若生家中补充取证。这个过程自然需要一些时间,但并不影响我们那时的势如破竹。也不影响此间我向诸位的陈述。我们在陈若生家里最终没有找到任何一个手掌的印迹,和陈若生画作里留下的掌纹相对应。

「你们——」杜学弧停顿一下,侧了侧脑袋,「我们,没有想错。」

当我们霍霍心跳时,他又说:「好了,都花费一个小时了,我们回去吧。」

我问:「回去哪里?」

「当然是院长办公室。」杜学弧走出仓库房间,「要问的事还没问呢。」

径直回到院长办公室,杜学弧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照片,递给董小萍。

照片掏出来的时候,我们几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结果那是一张陈若生的照片,我们都见过。陈若生穿着明黄色的羽绒服,站在瑞士英格堡一家酒店门口,远处是白雪皑皑的铁力士山峰。

杜学弧问:「董院长,你认识照片里的人吗?」

陈若生的照片不多也不少。他的家里没有相薄,但电脑里存了几个文件夹的照片,有数码照片,也有旧照片的扫描文件。一些网站上也有他的旅行照。和别人的合照也有,但是数量不多。和妹妹陈若离的合照也说不上多。

如果先行抱着怀疑的心态去考量,直言这其中必有问题也未尝不可。但若一开始无此印象,则又是另一回事。情况正常,没什么特别,这是我们每个人在最初所做的判断。

是以,也没有人会想到拿着这些照片进行鉴定。

譬如将照片四处递给别人看,询问照片里的人是谁。

照片里的人是陈若生——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定这一点,已经说不清楚了。现在重新回想,将之扣上「先入为主」、「主观臆断」等等帽子其实也不公平。

我们确实很早就树立了屋主陈若生的相貌印象,我想应该从我们走进那间房屋的那刻这个印象就已经形成。但我们并非没有进行过证实。

我们在陈若生家中找到好些文件资料,比如他与杂志、网站签订的协议,房屋的购买合同等等,有一些资料上贴着他的证件照片。事实上,我们在抽屉里找到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的一叠证件照,有黑白,也有彩色。纸袋上面写着陈若生的姓名。

我们也曾向有关人员求证。譬如房屋销售经理。

相信诸位还记得,我们和房屋销售经理谈过话。那个销售经理姓徐,原本是镇住建办的干部,后来专门负责山边连片宅基房的营销,以销售提成为生。在购房的过程中,这位销售经理和陈若生打过交道。

我和刘亮指着在家中悬挂的照片问,这个人是陈若生吗?销售经理忙不迭点头,对对,他就是陈先生。

我们也问过个别村民。

「那个哥哥我见过一两次吧,嗓子有些毛病,嘶哑得像用砂纸磨刀。」

「不知道,有点像吧。我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了,本来就没见过几次。」

如果你还记得,村民们的回答口径大多差不多。

不过我需要承认,这种核实的行动只发生在命案调查的最初阶段。其后再没有人会拿着陈若生的照片到处问。包括向《新花色》的编辑依月问话时,我们也仅仅问了一句」你见过陈若生吗」,当得到对方的肯定回答,再未出示照片。

在调查的角度看,核实人员身份的工作早已结束。

所以我们在来到嘉兴以后,也从未想过做这件事。即便在此过程中,我们也找到若干接触过陈若生的人。

我问过杜学弧,为什么那时候他不把照片拿出来。

「底牌一下子翻开多没意思。」杜学弧笑嘻嘻说,「何况这样太不给你们面子。」

我想,杜学弧一直不愿意带着我们前往最终的目的地,而有意独自行动,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他对整个案件自有考量,希望在一些事情被揭露后取得更灵活的主导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维护我们其他几个警察的自尊心。

「我只见过陈若生一次。」王达陆呢喃自语,「我印象中,陈若生是这个样子……」

我们在调查的前期中有太多的错漏,那些错漏在后来看一目了然,相当可笑。

不过,那个年轻警察总能以客观的说辞给我们以安慰。

「人对他人相貌的记忆的精准度,远远比想象中低。譬如那个卖楼的明明见过真人好几次,一样无法指出和照片的区别。所以把照片拿给那些人看作用寥寥,询问再多的泛泛之交,也只能得到这种程度的证词。」

我明白杜学弧的意思。长期以来,陈若生兄妹离群索居,很多人在他们身边匆匆而过,但无人停留。废品收购站的老板、建筑工地的包工头、过往的邻人……也许他们与那对满脸灰尘的兄妹有数面之缘,但从未正眼相看。对他们又能有何期盼呢?

或许我们能够在陈若生曾经打工的面包店和外贸工厂找到适合的问话对象。只不过,既然是追本溯源,不如直接回到原点。我想,这是杜学弧的某种坚执。

「要找就找真正关心过他们的人。」那个年轻人笑着对我说。

所以他将我们领来嘉兴福利院。

老院长举着照片说:「我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他是谁呢?」

后来她又说:「既像也不像……很奇怪。」

人在知悉突如其来又出乎想象的事情时,总会下意识否定。但当惊异接踵摩肩而来,则会倾向习惯和接受。我想这是杜学弧的策略。

「会不会是长大以后相貌发生了变化呢?」姚盼急切地询问,「陈若生在 16 岁离开福利院以后,您还有再见过他吗?」

「见过的。」老院长点头,「8 年前,那个孩子曾经回来过一趟。」

那时候,姚盼也好,我们也好,会在一瞬间提出这样的质疑,是因为杜学弧还没有告诉我们他所手持的更多实证。

那个年轻人早有准备的证据之一是他带来了大量陈若生的照片,也不知道原来藏在身上哪个口袋。他将照片一张接一张拿出来,递到嘉兴福利院院长的手中。

「你是说他是陈若生吗?但是我印象中的陈若生不是这个样子的。」董小萍在恍然明白对方的意图后,开始更仔细地端详照片中的人。

但杜学弧的准备远不止此。

「鉴定照片的真假可不仅仅是到处发给别人盯着看。」

老院长戴上眼镜,许久又摘下来。

「仔细一看,既像也不像……很奇怪。」

杜学弧告诉我们,有人对照片进行过处理。

我问:「哪张照片?」

「每一张照片。」杜学弧回答,「证件、文件、电脑、网络、家中悬挂,所有的照片。」

我不懂得所谓的照片暗房技术,但大体知道能够移花接木,化腐朽为神奇。在电子照片上运用这番技术尤其方便,听说有一些专门的处理软件,一学就会。哪怕是传统照片,使用传统暗房或者将之扫描转化为电子照片再进行处理,也不是难事。

然而,经过处理的照片,将不可避免地留下痕迹。

「修改照片易如反掌。」杜学弧说,「但是鉴定痕迹最好找人帮忙。主要是太浪费时间。」

杜学弧找了一个朋友,对陈若生所有的照片都进行了鉴定。

「看到没有?这里——都不用放大到像数级别,也不用调整曲线,使用过液化工具的马脚瞎眼都能看见。」

那个戴眼镜,扎小辫,比杜学弧更年轻的小伙子向我们讲解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朝哪看。但后来专案组从专门的技术部门取得相同的鉴定报告,这让我们无法再质疑。

每一张陈若生的照片,照中人的身形和相貌都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修改。

「与其说照片里的人像陈若生,还不如说像另一个人呢。」老院长递给我们另一张照片说。

在前期的调查里,声称见过陈若生,并且记得他的相貌的证人还有一位。她是镇上居委会的主任,姓王,因为为人热心,时常会到村子里走访。偶然也会走近山边,逛到陈若生兄妹的家。

我们曾经把照片拿给她看。

「这不是陈小姐她哥哥吗?」王主任捧着照片笑逐颜开。

「你确定吗?你见过他几次?」

「一次。」她回答,「我看见他们两兄妹牵着手,在夕阳下幸福地漫步。」

那是发生在 2013 年 4 月的事情,我们向证人出示的是另一个人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如果不是陈若生,那他到底是谁?」王达陆眉头紧锁。

「混淆的日记、消失的掌纹、篡改的相貌……还有绿色的衬衣,」姚盼望着杜学弧,将她在内心萦绕已久的假想问出口,「陈若生和林乙双是不是互换了身份?在逃的人其实是林乙双?」

我之前说过,那个叫杜学弧的年轻警察之所以总能比我们把握先机,在一路的调查中势如破竹,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捕捉到了某个实质。这个实质让他看穿迷离的表象,得以将纷繁芜杂的线索逐一串联,进而形成完整的图像。

而我们其他人之所以未能捕捉这个实质,是因为难以颠覆已有的认知。

「你的假设已经很大胆,但是还差一点。」杜学弧说,「起码,这不是我想告诉你们的事情。」

他的目光平移到嘉兴的刑警身上。

「我们手头自始自终不掌握嫌疑人任何有效的生物信息,没人应受指责。那是因为我们的嫌疑人自始自终没有留下任何生物痕迹。」

「你想告诉我们什么。」王达陆屏住呼吸。

「陈若生已经死了。」

胖刑警脸色转白,一瞬间,关于命案死者难以昭雪的不详预感降落在他身上。

「你是说他在逃亡时死了?」

「不,我说了自始自终,所以是更早的时候。」

「什么叫更早的时候?怎么死的?!」

「8 年前。」杜学弧淡淡说,「如果我没有猜错,我们的嫌疑人死于破伤风症发作。」

杜学弧告诉我们,已经没有在逃的罪犯。

2005 年 5 月,陈若生曾经回来嘉兴福利院,和院长董小萍见了一面。根据杜学弧的推测,陈若生死于那次见面之后不久。

杜学弧问:「陈若生回来是为了什么事呢?」

老院长回答:「他回来查询他妹妹的眼睛诊疗记录,听说若离要做眼睛手术。」

杜学弧说:「听说陈若离很能干,虽然眼睛看不见,却能做到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

老院长说:「是的,若离从小就很厉害……很聪明。」

杜学弧说:「孩子们是不是很怕她,因为太过厉害的缘故。」

老院长说:「你在说什么?」

杜学弧说:「你的原话是:对他的妹妹也不友好,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可能是因为害怕的心情作祟吧。」

我们最早在脑海里建立陈若生的相貌印象,是走进陈若生兄妹家的时刻。在楼梯转角的墙上,悬挂着一张半人高的照片。那是陈若生兄妹的合照。场景是他们家的后院,身后繁花似锦。陈若离身穿绿色的连衣裙,怀中抱着一只灰色的小猫;陈若生穿着冲锋衣,扎着头巾。阳光洒在两兄妹的脸庞上,他们两相微微侧对,笑容如出一辙,和背景的鲜花一样绚烂。

「完美替换人的头像,关键是角度和光线。」

杜学弧那位精通摄影技术的好友向我们侃侃而谈。

「譬如说这一张,阳光的角度比较特殊,估计是傍晚时分,所以形成了侧逆光。而人脸又有 10 度左右的侧转,替换要做到毫无破绽相当不容易。最好的办法是相同位置相同角度再拍一张,我是说用来替换人头的那个人。」

杜学弧递给我们一张单人照片,相同的位置,相同的角度。那张照片同样是在陈若生兄妹家中的电脑找到的。后来,我们将他们两兄妹类似的合照搜检了一遍,果然都能在电脑里找到对应的单人照片。

「可以根据修改的痕迹进行还原吗?」姚盼问杜学弧的朋友。

「那就是顶级难度了!」

事实上,杜学弧已经提前委托他加急处理了几张照片。在递给福利院院长的照片里,夹杂了其中三张。

「仔细一看,既像也不像……很奇怪。」老院长说。

她一直端详着看,中途还离开了一下。我们则留在她的办公室里,一度激烈讨论案情。不久她从门外走回来,手中多了另外两张旧照片。

「与其说照片里的人像陈若生,还不如说像另一个人呢。」

老院长先将一张照片递给我们,我们只看了一眼,不禁眉头大皱。

照片里的人确实和陈若生很是相像,但这算什么意思呢?

「这就是我说的奇怪之处。」老院长说道,「你们给我看这些照片,说照片里的人是若生,我越看越觉得奇怪——他们虽然是亲兄妹,但相貌说不上很像。」

我们以为兄妹长相相似,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因此当福利院院长拿出照片时,我们心中疑惑不解。

这种先入为主的错误,就是杜学弧担心伤害我们自尊的地方。

「我想我不会认错。你们看这个才是若生,这是他 16 岁离院时拍的照片。」

院长向我们递上另一张照片。

「至于你们带来的照片里的年轻人,与其说像哥哥若生,其实更像妹妹若离。」

后来,专案组又委托专业人员对照片修改过的部位进行更彻底的逆向复原,细细碎碎忙了两个通宵,杜学弧的好友知道后相当不满,指责杜学弧前前后后只给了他一个小时的时间……无论如何,最后我们得以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孔。

杜学弧说,已经没有在逃的罪犯,因为我们的罪犯自始自终都在牢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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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7-02 17: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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