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旋转上升的阁楼
1
四个月前,我搬家了。
这间房子不大,原木式装修,上个租客留下一堆红木家具,闻着有股腐朽的气息。
房子二楼有个极为隐蔽的阁楼,只不过,我儿子从来不让我去那儿。
「好小子,哪找的地方。」我气喘吁吁地坐下:「给我来罐可乐」。
「就知道你会喜欢。」他丢来一瓶矿泉水:「别喝可乐了,一大把年纪,喝出糖尿病没人管你。」
「这不是有你在吗?」我笑呵呵地接过水。
儿子又丢过来一板白色的药丸:「正好兑水把药吃了。」
我拆开药片的锡箔纸:「这儿的房租不便宜吧?」
「这您就别管了,等店里营业额上去了,咱日子会越过越好。」
他两年前来到上海打工,从摆地摊贴膜开始干起,如今已经是一家面馆的小老板了。
他刚要出门,却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对我说。
「记住!千万别上阁楼。」
我点了点头,把药吞下。
2
入住两个月后,阁楼的位置总是传来奇怪的声响。
那天,我正在刷牙,天花板上传来一阵巨响,吓了我一跳。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声音,就像是保龄球重重地砸在了天花板上方,还带着回弹似的,特邪乎。
重点是,这楼上是阁楼,没住人。更别提什么保龄球了。
后来这声巨响变得越来越频繁,毫无规律。
有时我抽着烟,天花板上忽然传来巨响,烟是抽半盒抖半盒。
有时搁厕所正便着秘呢,好不容易屎探了点头,遭这「惊雷」一招呼,硬生生给缩回去了。
还有数不胜数的那些时候,令我感到奇怪的是,不论我身处何地,那声巨响都像是从我头顶正上方的天花板上传来的。
——咚、咚、咚。
令人不寒而栗。
3
「今天必须找房东,把这事儿给我解决喽。」我拍着桌子朝着儿子喊,对面的儿子面无表情地吃着早餐。
「爸,我不都跟您说过了吗,阁楼没人!」
儿子擦了擦嘴角的黄油:「我就什么都没听见。」
听起来就挺让人抓狂的是不是?
我的儿子,作为听觉系统尚且健康的中年人,居然听不到这声如此扰民的巨响,还没我一个老年人强。
「行,你不去就我去。」
我站起身来,朝着大门的方向。
没想到还没等我打开门,门铃就先响起了。
4
儿子一下扒拉开站在门后的我,看过猫眼之后,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爸,你先找个地儿躲起来。」
他压低了声音对我说。
儿子这样的行为显然把我吓到了,我忘了我当时想要说什么,只记得话还没说出口,儿子便捂住了我的嘴,推搡着我离开。
他惊慌失措地在整个房子里寻找可以藏匿我的空间,最终把我塞进了阁楼。
接着我听到了一声无比清晰的门被反锁的声音。
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太诡异了,我尝试着从里面打开阁楼的门,却失败了。
如果使用蛮力撞破门,势必会惹出更大的动静,这样做也许会引起楼下那名陌生访客的注意,这显然和儿子一开始的计划背道而驰。
于是,我决定先按兵不动。
我将耳朵贴在门上,竭尽全力想听清楼下发生了什么。
「李哥,你怎么来了?」
「张咏,这都月末了,房租什么时候交,给个准话!」
房租?原来是交房租的事儿啊。
听到这里,我松了口气。
「再给我点儿时间,你也知道前阵子我的店铺被烧了,现在补偿还没下来……」
「店铺的事儿可跟我没关系啊!你烧你的店铺,我收我的房租,实在不行,你找你家里人借点儿。」
短暂的沉默后,儿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有些难堪。
「李哥,你也了解我,我哪有能借钱的家人啊……」
对方骂骂咧咧,接着出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声音判断,起码有四个人,陆陆续续进了客厅。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我说的可不止是房租的事儿,你还记得吧?」
接着,我儿子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楼下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5
起初,我还能听到儿子因为挨打发出的吃痛的呻吟,然而对方的人数似乎比我预计得要多……巴掌
声、踢腿声、殴打声不绝于耳,即便隔了一个楼层的距离,也听得十分清楚。
直到很长时间没有听到我儿子的声音,他们的动作才渐渐停止。
「李哥,没气儿了。」
我的心一沉,儿子僵直身体躺在地上的画面涌入我的脑海,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恨不得立刻闯出去,将那些混球从楼上丢下去——然而事实是,我只能紧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好让起伏的呼吸声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怎么整?」另一个声音发问。
「谁让你们下死手了?处理起来多麻烦。」
那语气仿佛就像拍死了一只蚊子那样稀松平常。
「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夜深人静的时候给处理掉。」
我听到了这群人离开的脚步声,接着,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响起他们的对话。
我在这死一般的沉默里迈开双腿,撞开了阁楼的门。
门外静悄悄地,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改变。
我站在楼梯上往下望,看见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依稀可见,一个人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穿着我儿子的衬衫。
我的心头一凛,颤抖着准备下楼,就在此时,楼下又传来了对话的声音——
「等等,这屋子还有别人吗?」
6
他们开始在房子里四处搜寻。
传来了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此时的我已经返回了阁楼,贴着门听楼下的动静。好在他们目前还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但是只要时间足够长,我被发现也只是早晚的事。
「李哥,床底下没有!」
「李哥,厕所没有!」
「李哥,厨房没有!」
……
声音此起彼伏地响着,也越来越接近阁楼。
我意识到阁楼不再安全。
接着,我躲进了阁楼里的一间衣橱,里面的空气腥臭难闻,可我也只能这样。
——就算这帮人找到了阁楼,我也不至于那么简单就暴露。
透过衣橱的小孔,我能清楚看到门附近的情况。
「李哥,这儿有个阁楼!」
声音很近,几乎就在门前响起。
我屏息凝视,最大程度地减少自己发出的声音,不知道是衣柜里闷热还是紧张所致,我身上的衬衫早已湿透。
我看见门把手在转动。
我的心几乎就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7
「行了,二毛,李哥叫我们下去。」另外一个声音响起。
「可这里还有个阁楼没查。」
对面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摸了一下门把,接着说。
「你看这个灰多厚!鬼才会在这儿呢!」
「赶紧走!否则我可跟李哥打小报告了啊!」
转动的门把终于松开复位,听脚步声,他们应该渐渐走远了。
我松了一大口气。
确信外面没有任何人之后,我蹑手蹑脚地打开了阁楼的门。
四周寂静无声,东西全部都被翻乱,我甚至发现桌上的烟被顺走了。
老旧的楼梯吱呀作响,我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步伐走下楼。
我看见了倒在血泊当中的儿子,口吐白沫,身上满是伤痕,胸口已经没有了任何起伏。
正当我打算走得更近一些的时候,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骚动。
糟了!有人还没走。
8
我又撤回了阁楼。
「真是,凭嘛轮到我们两个处理尸体!」
「行了,早做早收工,我明早还得给人当伴郎去。」
「霍,你可真行!」
我听见了他们戴上塑料手套的声音。
「你觉不觉得有味儿?」
「刚杀的哪会有味儿,你丫盐选专栏看多了吧!」
这两人非常流利地拉开了随身携带的小包,接着发出金属物件摩擦的声音,硬要说的话,那种声音更像是——磨刀。
他们想毁尸灭迹。
「别愣着了,给我搭把手。」
他们拖着我儿子的尸体前行,听声音应该是往浴室的方向。
接下来的事情我不忍心再赘述了。
我先是听到了一系列切肉的声音,那股声音跟我在菜市场看到的,屠夫切猪肉的声音没什么两样。紧接着传来了我家那台破壁机的声音——难以想象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最后,我闻到厨房里传来一股肉香,这一系列动作一直维持到深夜。
忙活了很长一阵之后,他们两个终于开口说话。
「头怎么办?」
「骨头太硬了,很棘手啊。」
「不如先放在冰箱,否则现在这个天气,要不了多久就会臭的,到时候会引来其他人。」
另外一位也表示同意,他们打开了冰箱门。
9
后来的许多天,我都躲在阁楼里。
那群人偶尔还会出没,大摇大摆地来到屋子里,清理一些血迹喷洒一些除味剂之类的,当然更多的时候都是在抽着烟聊天,丝毫不介意这是间发生过命案的屋子。
甚至有人带着女朋友来这间房子,做着那些苟且之事。
不难设想,这样的事情在那帮人身上,或许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
在燥热难耐的酷暑里,太阳可以通过窗户直射进这间阁楼,为了避免那些人注意到空调外机的运转,我没有开空调。
但是比起闷热而言,腹内空无一物更为致命。
人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会陷入意识半昏迷的状态。我现在就是那样,肚子里全是翻滚的气体,如果不是扶着衣柜,我可能会立刻倒下去。
我意识到,我必须要出去找吃的。
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我蹑手蹑脚地来到楼下,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拉开冰箱门,我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忘了点什么。
但为时已晚,那颗头颅正矗立在冷藏柜里,两只鼓鼓的眼睛正盯着我。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并不是我儿子的头。
10
我凝视着那颗头颅良久,一瞬间都忘记了饥饿的事实。
这是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性,头发在死后变得毛躁僵硬,但眉眼之间总觉得有几分熟悉感。
想了半天,我忽然惊觉,这个人是房东!
天花板上又传来了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咚咚咚地,我的脑袋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我的身后传来儿子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儿子惊恐地望着我。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还是那一头黄毛,身上的穿着也没变过。
「你是不是又忘记了吃药?」
儿子向我走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被杀害的不是我的儿子,而是房东?
「你怎么从阁楼里出来了?」
这句话提醒了我,是我的儿子把我关到阁楼里去的。
我怔住了,指了指冰箱里的那东西。
「是你干的?」
儿子眼神躲闪,我想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11
如果被杀的那个人是房东,那也就意味着,我在阁楼听到的一系列操作的声音,全都是我儿子一个人发出的。
那些磨刀的声音,切割躯体的声音,包括拖拽的声音,煮肉汤的声音,全部都是。
「你处理这些事儿处理了多久?」我问他。
「三天吧。」
「你就这样把我蒙在鼓里?」我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满腔怒气。
「张咏,你可是杀了人,杀了人你知道吗?」
「我跟你说过,只不过你忘了。」张咏顿了顿,递给我白色的药丸以及一瓶矿泉水,「先吃药。」
张咏告诉我,在那件事发生之后,他上阁楼来找过我,但是我却像晃了神一样,哆哆嗦嗦地躲在衣柜,说什么都不愿意出去。
「『出去了就会被杀掉,』」张咏无奈地告诉我,「这是你当时亲口说的。」
「所以,我就每天给你送进去点吃的,还得伺候你大小便,尽管这样,你还总尿得到处都是。」
张咏的脸上显露出一丝嫌弃。
「好吧。」我逐渐开始恢复记忆,原来衣柜那股腥臭难闻的味道就来源于此。
「当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吞下了那颗药丸,粉末开始在我的喉间溶解,有一股难以名状的苦涩。
「当时的事儿挺复杂的,李哥身上带了刀。」他叹了口气,「我也是害怕。」
「就因为房租?」
「嗯。」
「都这时候了你还骗我?」
我踉跄着起身,去了阁楼间,在衣柜的底部,有一张民间借贷的知情书。
上面签字的是张咏,出借人那一栏,写的正是房东的名字。
张咏一脸错愕地看着。
「我早觉得你不对劲了。」我顿了顿,接着说:「从搬到这里的那一天起。」
12
刚搬到这里的第一天,张咏就像有事瞒着我似的。
先是他总偷偷背着我打电话,接着他不在家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望着儿子每每离去的背影,我总是心生落寞。
终于有一天,我鼓起勇气下楼,一路跟踪儿子。
我发现儿子并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去面馆,而是每次都在固定的公交站点下车,与陌生女孩约会。
「你什么时候从你爸那儿搬出来?」
女孩说道,听起来似乎有些不耐烦。
「等我爸情况好一点吧,他现在健忘还是很严重,身边不能离人。」
张咏吞吞吐吐地。
「你爸重要,我就不重要吗?」女孩的措辞激烈起来。
「张咏,你可搞清楚,我从你摆地摊开始就一直跟着你……」
女孩开始显露出哭腔。
「行了行了。」张咏有些不耐烦地打断,「我借了一笔高利贷,等店面扩张,我就搬出来跟你一起住。」
张咏抱住了女孩,在她的额头上深情地一吻。
当天深夜,一个黑影将汽油浇在了我儿子的面馆,放火、点燃,然后离开。
那个黑影就是我。
自那之后,女孩再没找过张咏。
13
「你不该因为这点小事去借高利贷。」
我训斥他。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搬到这个偏僻的地方,也是李哥介绍的吧?」
张咏面色不悦,喃喃自语,「你不该跟踪我……」
在那之后,张咏跟我闹了一段时间的脾气,他也不上阁楼来看我,我也不允许他出门。
后来我们冰释前嫌,有一天我们喝啤酒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阵难闻的味道。
「这啤酒坏了吧,你放多久了?」
我问他。
「没放多久啊,一直搁冰箱呢。」
我俩四目相对,不约而同都想起了,冰箱里的「那东西」。
自那之后,警察来过好几趟,做了笔录和调查,不过都因为没有找到证据打道回府了。
但是每隔几天,他们又会重新造访,在这件事情没有了结之前,警方始终会用那种怀疑的眼神打
量你。
我告诉张咏,我们必须处理掉那颗头。
14
夜色当中,我和张咏将那颗头包裹得严严实实,扔在了车后座。
此时正是凌晨两点,行人稀少,根据导航显示,半个小时就能到郊区。
我忐忑地坐在后座,张咏手握方向盘,我能明显地看到他的双手在发抖。
「爸,这样能行吗。」
「如果被发现了,就说是我干的。」
我冷漠地回答他,张咏默不作声。
刚驶出收费站,一个警察模样的人拦下了我们。
「车上没带什么违禁物品吧?」
他绕过车头走到我跟前,我摇下车窗并摇了摇头。
警察皱了皱眉头:「你们这辆车怎么有种怪味儿……」
「警察同志,是我从老家带来的腌蒜头。」
我从后座上拿出一罐腌蒜头,蒜头的味道充斥着整个车厢,具有强烈的压倒性。
警察捏着鼻子赶紧打发我们离开了。
半小时后,我们在野外焚烧了那颗头颅,房东的皮毛被火焰灼烧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烧到肌肉纤维的时候闻起来有些像烤肉,我静静地看着火光,不经意间发现张咏正在流泪。
就在我想要安慰一下张咏的时候,附近的草丛里响起一声「卧槽!」
张咏立刻起身去追,我因为体力不支留在原地,可是那人的身影迅速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张咏气喘吁吁地回来。
「怎么办,我们被人看见了!」
「他肯定会去报案的!」
张咏痛苦地抱着头,他已经濒临崩溃了,我的孩子。
「我就不应该失手杀死他……我真的只是害怕他先砍我,刀在他手里,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事已至此,也只有承认这件事了。」
张咏抬头,错愕地看着我:「爸,这是要坐牢的!到时候你怎么办。」
比起他激动的语调,我显得平静很多。
「你记得,回去之后,立刻退掉那个房子,越快越好。然后你就去找你的小女朋友,去她家也好,
你俩出省也好,总之走得越远越好。」
「那你去哪?」
我想了想,说出了我准备已久的答案。
「我去自首。」
15
凌晨四点的警察局,比平时要更冷一点。
我裹紧了外套,防止冷风从警局门缝吹进来。
「事情就是这样,警察同志。」
面前的年轻警察停下了手中记录的笔,略带疑惑地看着我。
「你是说,你在房东讨租的时候失手杀死了他,刚刚还在野外焚烧尸体?」
「准确地说,是他的头。」
年轻警察从上至下地仔细打量我。
「老人家,你知道捏造事实是什么样的下场吗?我们一天天真挺忙的,您就别添乱了。」
他显得有些不耐烦,轻微地开始抖腿。
「千真万确,警察同志。你可以查一查,是不是有个姓李的几个月前不知所踪,你总可以看看档案嘛。」
就在这时,年轻警察接到了一个电话,他示意我暂停一下。
「嗯,嗯,我知道了。」
他挂断了电话,接着看向我。
「我派人去你焚尸的地方看过了,那里完全没有生过火的痕迹,也没有目击者报案。」
「这怎么可能呢……」
我试图反驳,不过警察同志却没有听我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他向我展示了一张照片,上面正是李哥的画像。
「对,对……就是他!」
「这个人名叫李冯春,现在在一个修车厂做工,人活着。」
他收回了照片,扭头和别人说话,不再看我。
我感觉到浑身汗毛直立,这个世界上,还有我能够相信的事情吗?
16
我回到家中,那座有着阁楼的小住宅。屋子里处理得很干净,到处都找不到人肉的痕迹,就连消毒
水的味道都没有,空荡得反常。
唯独那盒小药丸还静静地留在桌上,我拿起那盒小药丸,翻过来之后,它的背面写着「盐
酸多奈哌齐片」。
在它的下面,赫然写着:
【适应症】
用于轻度或中度阿尔茨海默型痴呆症状的治疗。
我仿佛想起了什么,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起。
我的脑袋好似一枚铅球,昏昏沉沉地,难以抵抗地心引力的捕获。
接着,我又听到了那声从天花板上传来的巨响。
「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球状物落在地板上,被弹开了。
我的内心充满了困惑,这一次,我决定上去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17
我费尽力气爬上了屋顶。恐怕在路人眼里我绝对是个怪人。
屋顶很滑,似乎最近刚刚下过雨,黑色的玻纤瓦每次踩过都会有轻微的松动,让人胆战心惊。
我在屋顶上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它是一个合格的屋顶,没有漏水,更没有细缝。
无比的正常,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了。
我艰难地坐在房顶上,有种巨大的空虚感。
也是得益于爬上屋顶这件事情,我第一次瞥见我家门口有一个红色收信箱。
但是我完全不记得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儿了的。
我来到它面前,试图用手去够里面的信笺,里面满满当当塞了至少有五六封邮件,我想知道在这间
屋子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第一封信。
「老爸,这里一切都好,听说你不会用手机,所以我特地给你写信。黑龙江虽然比我们那里要冷,但是我很快就适应了,我现在和小玉一起经营一家面馆,勉强能算得上是自食其力,你也要保重身体,切记,按时服药。」
这封信是四年前的。我随即拆开了第二封,比那封要更晚一些。
「老爸,听说你喝可乐之后糖尿病又犯了,我给隔壁的晶晶交代了,让她帮忙照顾着点你,另外,别忘了吃药!」
我又拆开了剩下的几封信笺。
「老爸,我和小玉过年应该不回来了,给你寄了点棉被和水果。别忘了吃药,我夏天再回去再看你!」
「老爸,听说你的病又犯了,寄过去的信你也不认识字,还经常忘记了关门。再等等我,记得吃药,我等我和小玉的孩子长大点就回来看你!」
我折叠好这些信笺,揣在兜里,瑟瑟发抖地往回走。
我或多或少地明白了。
实际上我的儿子,也就是张咏。其实根本不存在这个人。
因为每封信的落款都并不是张咏,而是李晟。
既然如此,张咏又是谁?我的记忆里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冒出来一个张咏?
我停下回屋的脚步,感觉到事件越来越扑朔迷离。
18
我来到了李冯春所在的修车厂。
我在他们的员工栏上看到了「张咏」这个名字,他的容貌与先前我印象中的「儿子」别无二致。似乎人物、地点、时间都被某种东西打乱了,无序地进行着组合。
李冯春原本是我的房东,但是实际上他是个修车工。
张咏原本是我的儿子,但实际上他也是个修车工。
李晟给我写信的时间跨度长达四年,说明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四年——如果根本不存在什么房东,这座房子本身就是我的呢?
记忆就像拼图一样重新组接。
我开始逐渐回想起,两个月前,有人闯入到我的家里。
19
我隐约记得那天的心情就像天气一样明朗,因为我收到了儿子的信。信里儿子说会回家来看我。
我有逛公园的习惯,不过这一天我比往常的任何一天都想早点回家。
奇怪的是,明明出门的时候是锁着的门,回来的时候却被人打开了,门就这样虚掩着。
不过我也没有多想,自患病以来,我对一切事物记得并不那么准确。隔壁邻居也经常提醒我,说我总是忘了关门。
于是我就那样进了门,给阁楼的房间重新换了床被子,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眼下它的主人就要回家了。
正当我这样想着,就听到玄关处响起脚步声。
一定是儿子回来了,我心想。
「李晟,你小子,可算回来了。」我一边念叨着,一边蹒跚地下楼梯。
我看到了两个陌生男人,脸色惶恐地盯着我。
不,其实,陌生的只有一个,另一个我认识。
「张咏,你怎么来了?晶晶怎么没来?」
我认识张咏,隔壁的晶晶来照顾我的时候,向我介绍过这是他的男朋友,我甚至还招待他们吃过饭。
就在这时,像是有什么重物一下子痛击了我的脑袋,剧痛之下我昏迷了过去。
醒来之后,我被绑在阁楼,隐约觉得有什么湿润的液体从我的额头流下来,黏糊糊的。
我面前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张咏,另一个被叫作李冯春。
正当他们为分割我屋子里的财物争执不休的时候,我恢复了意识,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
「张咏你想干什么!」
他俩似乎被我吓了一跳,李冯春转身对张咏说。
「老家伙醒了,怎么办?」
「你看他被你打成那样,都半死不活了,还能怎么办?」
「我也不想的,这不都是你指使的吗?你不是说这老家伙这个点不回家的吗?」
「是晶晶说的,我怎么知道!再说,没让你往死里打啊!行了,我也不跟你说这个,帮我搭把手,速战速决吧。」
张咏不耐烦地递给李冯春一根绳子,李冯春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
「你和晶晶的婚期都定下来了,这样做是要坐牢的,不值得。」
「狗屁婚期!她爹妈要五十万彩礼,今天不搞定,还结个屁婚!」
在张咏的催促加威胁下,李冯春接过了绳子。
他将绳子套在我的头上,使劲一勒。
我能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脖子处的血管就像是爆浆的香肠那样,不断地渗出汁水。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很难再有新鲜的空气进入我的咽喉了。
我拼命地蹬着腿,也许是临死前的求生意志,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以对抗死亡。
不过我还是死了,我能清楚看见自己的死态,就像是出窍了的灵魂,端详着自己曾经寄居的身体那样。
我看见自己的头歪向一边,整个身体像是散架了一般躺在那里,手里还紧紧握着儿子给我寄来的信。
张咏将指尖放到我的鼻子边上试探呼吸,接着对李冯春说。
「李哥,干得漂亮!」
那语气仿佛就像拍死了一只蚊子那样稀松平常。
20
接下来的一切与我在阁楼上听到的内容十分相似。
他们肢解了我,将骨头敲碎,和肉一起用搅拌机搅打成泥,接着放入锅中煮。
等到肉香四溢,再倒入浴室的下水道,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忙活了很长一阵之后,他们两个终于开口说话。
「头怎么办?」
「骨头太硬了,很棘手啊。」
「不如先放在冰箱,否则现在这个天气,要不了多久就会臭的,到时候会引来其他人。」
另外一位也表示同意,他们打开了冰箱门。
我的头就这样被放在了里面。
可是他们并没有放稳,我的头只能斜侧着卡在第一柜格,那样是很不稳定的。
所以当警察来调查这个住宅的时候,一打开冰箱,我的头就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咚、咚、咚。」
我想我终于弄清了那声巨响的来源。
到底是身体感受到头颅离开了自己,还是头颅感受到身体离开了自己呢?
不管是哪一个,总之我要先行退场了。
21
在我的葬礼上,我终于看到了我许久未见的儿子李晟,他带着他的小女朋友小玉,并指着我的遗像向她做着介绍。我儿子罕见地红了眼眶,不断地用纸巾擦拭着。葬礼的尾声,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我儿子站在原地,忽然之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拽住了一个人的衣袖。
「晶晶,你留一下。」
「我有点事想要问你。」
晶晶笑了笑:「你问吧。」
「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晟哥,你没看新闻吧?」晶晶叹了口气,摆出一副遗憾的表情「那天,爷爷没关好门,结果正好有人入室抢劫……」
——的确是有人入室抢劫没错,可是你没有说,那个来抢劫的人,就是你的男朋友,张咏。
「正好撞见了早回来的爷爷,于是就杀人灭口了。」
——的确是撞见了我,可是你没有说,他们之所以在那个时间点会出现在那里,全都是因为你提前把我的生活习惯摸得清清楚楚,是你让他们来的,不是吗?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不能够接受,怎么就……」
——小子,你想得是对的,我根本没有忘记关门,我还不至于老年痴呆到做出那种蠢事。
儿子顿了顿,调整了即将溃堤的情绪,接着说。
「你照顾我爸的这些天里,有什么异常没有?」
「没有呀。」
晶晶莞尔一笑,在我看来却是恶魔般的笑容。
「这些日子以来辛苦你了……」儿子久久地垂着头:「听说你快要和男友结婚了?恭喜你啦。」
「嗯。」
——你的确是快结婚了,张咏就是为了能够凑够那五十万的彩礼钱,才来我家偷盗的吧?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儿子挥手告别。
「还请节哀顺变。」
晶晶渐渐走远,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心头涌上了无限酸楚,现如今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她就好端端地在我面前,却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真相了。
——你什么都说了,却忘了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你才是那个幕后主谋啊。
——我「可爱」的邻居小姐。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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