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清舟
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我被扔进食人蛊堆时,人面已被剜下。
药清舟站在高高的观月台上看我,他手中握着的玉剑,隐隐动了寒光。
我扯唇角的动作牵动了面部肌肉,失去皮肉的脸颊血肉撕裂般地疼。
可我还是想笑。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莞尔一笑,启唇道:「愿谷主大人此生所求不得,一败涂地。」
1
我被带到药清舟面前时,他正怀抱着一个侍女饮酒。
这位北宁的新皇,世人敬畏的新帝,此刻竟颓唐地躺在阶梯上,痴迷地摸着那侍女的脸。
不知是不是紧张,那侍女竟往后缩了一下,不小心撞到了桌角。
药清舟大怒,那侍女没来得及求饶,便被一剑穿心。
血水顺着剑锋流下,染红了他的衣角和手上戴着的那对银镯。
镯子很是精巧,镯身刻着奇异的山石海兽,每只镯上都挂着两只镂空的小铃铛。
清脆的银铃声叮当响起,莫名让人胆战。
药清舟厌弃地蹙眉,慢悠悠地从怀中拿出手帕擦拭手上的血迹。
他冷冷道:「就你也配伤了这张脸。」
他说的那张脸,是我。
十二岁入药师谷,十五岁心动,十七岁被剜下人面,抛入这食人蛊堆之中。
药清舟剜下我脸的时候,似痴似狂地捧着我,自言自语道:「什么喜欢不喜欢,我怎么会有这种感情,不过是这张脸长得实在好看,有些不舍罢了。」
所以他手起刀落,剜下了我的脸,将它制成人皮面具,随意替换在别人身上。
2
身着黑袍的暗卫推了我一把,打断了我的思绪。
有人厉声吼道:「跪下。」
和我一同被送到这里的女子纷纷跪地,颤抖着身体不敢言语。
她们都是特意挑选过的,无论是身量还是脸型都和我十分相似。
只有这样,药清舟在拥着她们的时候,才会有片刻恍惚那是我。
我抬眼去看药清舟。
他斜靠在阶梯之上,懒懒地眯着眼。
不知是不是杀了太多人的缘故,他眼下的泪痣愈发鲜红。
肌肤白到几乎没有血色,唇色却又鲜红得过分,就和他眼下的红痣一般。
美,但却是诡异到极致的美。
如果非要找什么东西来形容他的话,我想那一定是血玉。
精致绝美,却又诡异冰冷。
十二岁初见时,他在我面前扭断了一个七岁孩童的脖子。
二十岁又见,他在我面前一剑刺穿了柔柔弱弱的侍女。
他一如往昔,嗜血疯魔。
似是察觉了我的目光,药清舟冷冷睁眼。
琥珀色的眸子泛着寒光,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恍若多年前那样,唤道:「过来。」
我垂眸不再看他,没有如他所愿走过去。
半晌,随着一声冷笑,我的下巴被剑锋挑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眸中闪动着些许异样的情绪。
他使的力气不轻,下巴被割破了一个小口,有些疼。
他看的时间太久,我心里有些打鼓。
虽然我现在的容貌已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但也不是没有可能被认出。
毕竟我在药清舟身边待了五年。
不知看了多久,药清舟终于收回剑,冷冷道:「药清舟,记住我的名字。」
我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唇角。
呵,怎么会不记得呢。
毕竟这个名字,是贯穿了我整个人生的噩梦。
我故作害怕地瑟缩着肩膀,颤声俯首谢恩:「奴谢陛下隆恩。」
他没有再说什么,旁边的暗卫也识趣地领着其余人退下。
当夜我便被送到了药清舟帐中。
他亲手将那张脸取出来,覆在我脸上,命令道:「从现在开始,你叫玉欣。」
我温驯地点头,故作懵懂地看着他。
我想,三年前的我,看他应该就是这种眼神。
果不其然,药清舟方寸大乱。
他近乎疯狂地抱紧我,一遍遍要我叫他「阿序」。
阿序,顾云序。
原来他倒还记得这个名字。
3
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我回到了药师谷,回到了和顾云序度过的那段时光。
他救下妄想逃离药师谷的我,细心为我疗伤。
少年眉目温柔,温文儒雅,喜欢养兔子,喜欢种草药。
他说他身子弱,最大的愿望就是习得好医术,救更多的病弱之人。
春日的雨水滴答落下,打落一地桃花。
我过来为他撑伞,顾云序笑道:「玉欣姑娘觉得我如何?」
我道:「是个极好的人。」
他柔声问:「那这样极好的人可否娶极好的玉欣姑娘为妻?」
少年长身立于繁花之下,三月的春色不及他启唇一笑。
他说想娶我为妻,我也应他一定会逃离这片食人的土地。
可是后来,没等我摸清药师谷的地形,顾云序便消失了。
他再度回来时性情大变,身上却总有一股冷冽的杀气。
夜间,他似乎总是害怕,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抱住他,温言安慰。
他变得嗜杀,曾经养的一窝兔子被他冷冷斩断了头颅。
鲜血流啊流,好多的血,全部都是血。
我在院子里抱着死去的兔子哭得死去活来,而他只是冷冷道:「一窝畜生而已。」
他有时候也会弄伤我。
先前的顾云序从不碰剑,可现在,他会拿剑狠狠刺进我的身体。
好像只有叫我流血,流泪,他才能畅快。
他好像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后来啊,我才知道,他本就是另一个人。
我的阿序,孱的永远温柔笑着的阿序,早就被药清舟杀死,剜下了他的脸。
而尸身,则被扔进食人蛊堆,万虫啃食,尸骨无存。
4
第二日醒来时,药清舟给的赏赐堆满了房间。
我摸了摸眼角,还有未干的泪水。
前来服侍我沐浴的侍女见我满身青紫,怜悯地说:「姑娘可还有什么话要给家里人带?」
我摇摇头没说话。
她继续道:「现在宫人们都在赌你可以活多久。」
我来了兴致,问:「他们赌的多久?」
「短的有赌七日的,长的也不过一月有余。」
我伸手拨了拨水面,淡淡道:「那我赌个,三年吧。」
「怎么可……」
她本想说不可能,但又紧急闭了嘴。
我侧头看了看左肩上的齿痕,淡淡道:「就三年。」
三年的时间,送顾云序入葬皇陵,将药清舟推下这新帝之位。
足够了。
我成了替身,可笑的是,我替的是我自己。
世人皆知北宁新帝在药师谷时有一发妻,那女子温婉绝美,叫他念念不忘。
成功覆灭永嘉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稳定民心,而是寻找与他妻子相似的女子。
宫人们怜我早晚要命丧于药清舟之手,又叹这位新帝好一个深情种。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口中的这位发妻,被药清舟亲手剜下人面,扔入食人蛊堆之中。
他们更不知道,这位深情种,从头到尾都是借着别人的身份存活。
药清舟几乎夜夜都会来我这。
除了那道禁足令限制了我的自由,药清舟将什么好的都给了我。
他喜欢我叫他「阿序」。
每当我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痴痴地看着我,粗粝的拇指一下又一下摩挲着我的脸。
不,现在应该说是玉欣的脸。
药清舟生得一双上挑的丹凤眼,配着眼角的泪痣,看着妖冶又迷人。
没人能比我更好地当好这个替身,毕竟没人能比我更了解我是什么样子。
他喜欢我懵懵懂懂地看着他,更喜欢我娇娇软软地唤他「阿序」。
他夜间会怕,睡不着觉,需要人紧紧地抱着。
在我以为他是顾云序的时候,我便是这么做的。
5
我活了一个月,又一个月。
宫人们无不啧啧称奇,甚至还有人断言我将来会成为这北宁的皇后。
皇后什么的,我不稀罕。
我想要的,是他亲眼看着自己夺来的北宁,再被别人抢走。
我要看着他这辈子所求不得,一败涂地。
借着别人身份得来的东西,就要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又一次侍寝,我娇娇地挽着他的手臂,小声道:「阿序,我可以出去吗?」
药清舟面色陡然一变。
下一秒,他猛地掐着我的脖子,冷冷道:「你想去哪里?」
我咳了两声,面色憋得通红,挣扎着想掰开他的手。
我越挣扎,他的手劲便越大。
他冷眼看我,方才暧昧的温存荡然无存。
他动了杀心。
我逼自己冷静下来,哭着说:「是阿序说要带我出去的,你说要我带我去走遍安岐每一条小路的。」
药清舟瞳孔骤缩,他几乎是立刻松了手。
下一秒,他的指尖爬上一只黑色的小虫。
那虫子飞到我身上便消失不见,我立刻目光涣散,浑身僵硬如人偶。
药清舟开始怀疑我了。
我体质特殊,对蛊虫有特殊的免疫力,加上我又提到了安岐。
安岐为永嘉所灭,而顾云序,是安岐流落在外的皇子。
药清舟骗了他,他说带他来这里是学习医术,实则变相地软禁了他。
安岐在时,他流落在外,风餐露宿,没有享受过一丝皇子的好处。
安岐覆灭时,他也因此逃过一劫。
顾云序本无心参与这些纷争,他只想学医救人。
可即便如此,他最后还是被物尽其用,被药清舟骗后又弃之如敝屣地丢入了食人蛊堆。
药清舟对外宣称他自己是顾云序,起兵灭永嘉时才得到了安岐旧臣的拥护。
他这才名正言顺地坐上了帝位,创立北宁。
他现在怀疑我就是玉欣,所以对我下蛊确认身份。
见我这般反应,药清舟眸中片刻的星光逐渐黯淡。
他挥了挥手,那只虫子又爬了出来。
待我悠悠转醒,他用剑抵着我的脖子,质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安岐?」
我抽噎着说:「是你做梦的时候……说的,我以为你是……在和我说。」
「……」
药清舟眸光冷冽,终是拂袖下床。
我摸了摸脖子,上面有剑的划痕,开始流血。
要是再深一点,会直接割断我的颈动脉。
我还是太着急了,原本以为靠着这些日子的讨好,至少会取得他的些许信任。
没想到这次失算了,他是下定了决心要囚着我。
6
又过了将近一个月,我没再提想要出去的事。
侍女替我梳妆时,注意到梳妆台上所剩不多的口脂,提醒道:「姑娘,这口脂剩得不多了,可要叫宫人们再送些来。」
我拿起那盒子打量了许久,淡淡道:「不用了,别处没有。」
当然没有,毕竟这盒口脂淬了慢性毒药进去。
药清舟曾是药师谷谷主,精通医术。
我不敢过多使用,毒药的剂量也控制得很少。
不过这剂量再微薄,三年的时间,要叫他毒发身亡也绰绰有余。
可眼下,我所带的这盒口脂已经见底。
我必须想办法和西凌取得联系。
我从食人蛊堆爬出来时,浑身已被啃食得不成样子。
好在蛊虫对我的体质稍有顾忌,不至于刚被抛下就被啃食得只剩一具白骨。
我凭着一口气,一股想要报仇的念头,生生拖着残破的身躯走出了药师谷。
走不了路,就爬,爬不了了,就用身躯蹭在地上蠕动着前进。
我不能死,我要活着出去,我要报仇。
被西凌使者捡去后,我受伤的地方已经开始化脓,浑身没有一块好肉。
整整休养了三个月,伤口才开始愈合。
伤口虽然愈合了,但我那时已不成人样,遍身疤痕。
用这样一副身躯去复仇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踏遍许多许多地方,寻求生肌之法,最后找到了生肌散。
要用它,便得把身上所有已经愈合的疤痕,生生再割开一次。
让肌肤再次流血,这时用药才有效。
那老者看着我满身的疤痕,叹道:「你这种程度,要恢复就等同于要千刀万剐。」
我没说话,利落地拿出刀,剜下了手臂上的一块肉,淡淡道:「我不怕。」
比起心中的仇恨,即使千刀万剐又如何。
浑身的肉又被剜开一次。
我低估了这药的痛苦程度,药粉撒上时,像是把人生生剖开,再用一万根烧红的银针刺进去。
疼,言语无法表达的疼。
我好想就这样昏过去,或者就这样死去也行。
可是我偏偏昏不了,也死不了。
极端的痛苦中,我仿佛看见了顾云序的脸。
他笑着冲我招招手,柔声道:「玉欣姑娘,来尝尝我煮的茶如何?」
我着急地喝了一口,又被烫得赶紧吐了出来。
顾云序从怀中取出手帕为我擦拭掉唇边的水迹,又将手中的茶吹凉后送到我唇边。
我的阿序,他是这么好。
可是现在,我却连他的尸骨都找不到。
等我彻底恢复时,药清舟已灭永嘉,创立北宁。
他对外宣称,他是安岐流落在外的皇子,得到了不少安岐旧部的支持。
我又回到西凌,以能帮助西凌北上攻取北宁为由,成了西凌派来的细作。
7
药清舟的控制欲比我想象中强,我始终没能找到出去的契机。
既然我出不去,那就得让人进得来。
西凌在御医处也安排了细作。
我故意在冷水中泡了一夜,第二日成功病倒了。
不知来的那个御医是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但我必须赌一次。
侍女看着床上病得奄奄一息的我,慌忙叫来了御医。
我醒来时药清舟在我旁边守着。
御医没来,来的是他。
他就这么看着我,一双妖媚的眼眯了又眯,像是在打量什么猎物。
我估摸了一会儿时间,现在应该还是早朝。
他居然就丢下一众臣子不管,跑来守着我。
我颤颤地叫了他一声:「阿序。」
药清舟并不回答,只是摸了摸我的脸。
他的手很冰。
半晌,他终于开口,冷冷道:「想要出去便出去吧,不必把自己弄成这样。」
药清舟医术超群,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我是偶然感染风寒,还是故意为之。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转变,但我确实能出去了。
我与西凌安插在宫内的人交接,拿到了新的口脂。
而代价是,药清舟再也没有来过我这。
听宫人说,不知哪个大臣寻来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的容貌,像极了他日日珍藏着的那张脸。
侍女道:「这假的脸啊,虽然戴上和真脸差不多,但看久了还是能看出区别的,哪比得上天然的。」
先前药清舟为我戴上那副人面,叫我玉欣。
故意病倒后,他便取走了那张脸。
相应地,也再没有来过我这里。
或许是除了样貌,我与他心中的玉欣有太多相似之处,他到底没舍得杀我。
「听说那女子啊,不只长得美,还能歌善舞的,陛下啊现在可喜欢她了。」
我食指点涂上鲜红的口脂,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不觉有些出神。
我不在乎那女子是谁,只是药清舟的这份荣宠,我必须要。
8
我让侍女给我买了一只兔子,每日便抱着兔子去园中放它吃草。
我也在期待着,能够遇见药清舟。
我不相信他不记得兔子了。
当初我和顾云序喂养的那一窝兔子被他杀尽后,我挖了一个坑把它们埋了,然后日日都在哭。
他大抵是被我哭得烦了,某日他直接提了一只小兔子扔在我面前,冷冷道:「还你。」
我哭得更凶了。
他不耐烦地蹲下来,这么有洁癖的一个人,居然抬手用衣袖胡乱抹掉了我的泪水。
他问:「哭什么,不都还你了?」
我抽噎着说:「不一样,那是我们一起养大的。」
他无奈地把我抱在怀里:「那再养大一只。」
那时候的药清舟,终于有了些许顾云序的温柔。
我还天真地以为是我的阿序要回来了。
我没等来药清舟,等来的是侍女说的那个女子。
看见她脸的那一刻,我仓惶地想逃。
她,是我的妹妹,玉玲。
难怪宫人们会说她长得和那张脸极像。
同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双胞胎,能不像吗?
当年闹饥荒,我不过比她早出生了半个时辰,便被爹娘以我是姐姐的借口,送进了药师谷换些吃食。
他们骗了我,说送我进去学医术,过好日子。
其实我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常年用活人炼药的地狱。
我被送上马车的时候,玉玲哭得很惨。
我掀开马车的帘子,冲她挥了挥手。
没想到时隔多年再次相见,会是这样一番情景。
我抱起兔子转身想走,却被她一声「姐姐」叫住了。
我原以为她认出了我,心中平静的水面像被砸进了一颗巨石,掀起滔天骇浪。
她走过来,冲我盈盈一拜,低笑道:「姐姐是在这里等陛下吗?真可惜,他现在日日都在我宫中。」
原来她叫的这一声「姐姐」,不是我想的那个「姐姐」。
我扯扯唇角,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她却忽地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尖长的指甲划过脸颊,她笑道:「那张脸被取走了啊,难怪现在这副模样。」
「假脸终究是假脸,比不得真的。」
「……」
我掐着掌心,沉默不语。
她不会不知道,她口中所说的那张脸,是她的姐姐玉欣的。
可是她非但没有半分怨恨药清舟,还在为她长了一张和玉欣一样的脸而获得宠幸沾沾自喜。
我怔怔地看着她,低声问:「妹妹……家中父母可还安好?」
她愣了愣,下一秒,一个巴掌落到了我脸上。
「本宫叫你一声姐姐,还真把自己当个角色了。」
她下手狠绝,修剪得尖利的指甲划破了我的脸。
血液顺着脸颊滴落在地面,我掐着掌心,久久没有说话。
我不敢相信这是玉玲,是幼时一直跟在我后面咿咿呀呀的那个小姑娘。
我记得她最是心善,连杀鸡都不敢看。
我还在发愣,下一秒,怀中抱着的兔子就被人抢了去。
跟在她后面的侍从踹了我一脚,逼得我下跪。
「我们主子可是封了妃的,哪是你这种没名没分的下贱货可以比的。」
「还想如法炮制再勾引陛下,哪来的胆子。」
她高高在上地睥睨着我,好笑地玩弄着自己的指甲。
虽然都受宠过一段时间,但药清舟给了她位分,没有给我。
我一直被他困在那间屋子里,整个世界除了他就是他。
或许在所有宫人心里,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毕竟,要是真的喜欢,怎么会连位分都不给。
有好事的侍从提着那只兔子到她面前:「主子,这兔子……」
玉玲甚至连眼都没有抬,淡淡道:「杀了吧。」
话音刚落,那侍从便拿出小刀,插进了那兔子的脖子。
血,很多很多的血,一直流啊流。
那兔子被揪着耳朵,两只腿不停地蹬啊蹬,最终一动不动。
侍从把尸体扔给我,嫌恶地说:「凡事都要看配不配。」
我摸了摸怀中已经死去的兔子,血液已经把它的雪白毛染得鲜红。
我挖了一个坑把它埋了,喃喃道:「对不起啊。」
第一次和顾云序养的一窝兔子,被药清舟尽数斩杀。
第二次又养了兔子,不久后我就被剜下人面扔入食人蛊堆,以药清舟那个性子,它也绝对活不了。
现在,我又养了一只兔子,虽然是想用来讨好药清舟的,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它。
我抱着它睡觉,在园中陪它玩,可是现在,它也死了。
9
第二日药清舟宣我进殿中。
侍女以为我终于要复宠,满心欢喜地为我梳妆。
我照旧抹上口脂,规规矩矩地进了殿。
药清舟侧躺在躺椅上,单手撑着侧脸。
见我进来,他懒懒地向我招手:「过来。」
我温驯地走了过去。
药清舟将我拥入怀中,轻轻地摸了摸我的眼睛、眉骨、鼻梁,最后落在我的唇间。
明明我此刻没有戴上那副人面,可是他看我的眼神,依旧如此痴迷。
或许对他来说,人像比脸像更加重要。
可笑的是,当初他剜下我脸的时候,说的是他只不过舍不得这张脸。
我主动吻他,他也没有拒绝,大手扣住我的后脑勺,不让我动弹半分。
等我终于喘不过气,他才将我松开,紧紧地将我抱在怀里。
「我好想你。」他下巴抵着我的头,低低地不知在和谁说。
声音里满是浓浓的思念,还有一丝……委屈?
我挣扎着想起来,他却把我按得更紧。
半晌,他似是恢复了些理智,淡淡道:「带进来吧。」
被暗卫押着进来的是玉玲。
此刻,她满头的珠钗已被摘下,头发乱作一团,浑身都是血迹。
她几乎是爬着过来,对着我一阵磕头。
边磕边卑微地祈求道:「求求你,放过我,我错了!」
我不可置信地望向药清舟。
他勾着唇角,将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玉玲立刻瑟缩着身体不敢言语。
药清舟冷冷道:「过去杀了她。」
「……」
我浑身一颤,声音有些发抖:「阿序,虽然……」
「我说杀了她。」
药清舟再度开口,态度不容抗拒。
不可以。
我怎么可以杀了我自己的亲妹妹?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故作娇弱地抱住他的腰:「阿序,我、我不敢,算了吧。」
药清舟拍了拍我的背,似是安慰。
正当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时,他从旁边抽出一把短刀,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让我握住。
下一秒,我整个人被他抱着下了台阶,走到玉玲面前。
他握住我的手,将短刀比在玉玲心口。
她浑身都在发抖。
幼时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她总会弱弱地躲在我身后:「姐姐保护我,我好怕。」
我会张开双臂说:「我会保护阿妹的。」
玉玲性子软,虽然只比我晚出生了半个时辰,但我也一直以姐姐的身份护着她。
所以当初被药师谷带走时,我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妹妹。
药清舟逐渐用力,短刀扎着的地方开始渗血。
「我不要!」我终于承受不住,拼命地想要挣开他的手。
可他的力气那么大,我根本挣不开。
药清舟猛地用力,那短刀,就生生扎穿了玉玲的心口。
大量的血液喷出来,溅在我脸上。
玉玲恨恨地看了我一眼,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杀了,我的妹妹。
大脑一片空白,我惶恐地丢掉手中的刀。
药清舟忽地笑了,那笑声听着很是畅快。
他半边脸溅上了血,整个人如同鬼魅般畅然大笑。
片刻后,药清舟蹲下来掐着我的脸,逼我看着玉玲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
他说:「玉欣,你看,我给你报仇了。」
10
一连好几日,我都在做噩梦。
梦里,玉玲满身是血地向我爬过来,嘴里念念有词,责怪我为什么要杀她。
我说不是我,我没有想动手。
可是她根本不听我的解释,恶狠狠地掐着我的脖子。
每次被惊醒,想杀药清舟的心就强烈几分。
我一定会杀了他。
玉玲的尸体被悬挂于宫墙之上。
药清舟下令,若是谁敢惹我不快,便是这个下场。
我亲眼看着她的尸体腐烂,尸块落在地上,然后被野狗拖走啃食。
那个总是喜欢呀咿呀咿跟在我身后的小姑娘,如今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我复宠了,又被关了起来。
不过这次关我的地方,是药清舟的寝殿。
他殿内养着一只兔子,脚上有块毛被烧掉了,是我们当初养的那只。
那时候他在灶前生火,我抱着兔子蹲下来看他。
哪承想兔子突然挣开了我的怀抱,往灶里钻。
好在他眼疾手快地将兔子提了出来,可是它的脚上还是烧掉了一块毛。
我看着兔子脚上的伤,忍不住想哭。
他敲了敲我额头:「怎么会有你这么爱哭的人。」
我小声呢喃:「肯定很疼。」
他淡淡道:「疼的又不是你。」
我反驳:「我看着也疼,我最怕疼了。」
最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熟练地给它包扎。
原来它没有死。
我摸了摸它的毛,它似乎也还认得我,乖乖地让我摸。
伺候药清舟沐浴时,我注意到他的脚踝和后背,密密麻麻地都是疤痕。
先前侍寝时我只当他是战场上受的伤,可如今近距离看,这个疤痕我再熟悉不过。
这是食人蛊咬的。
看他这副样子,应该在食人蛊堆中待了许久,才被啃食成这副模样。
我还没来得及再多摸一摸他其他处的疤痕,药清舟就捉住了我的手。
他把我抱到身前坐下,不由分说地就开始吻我。
等这个吻终于结束时,我下巴抵在他的肩头,低声问:「这些疤不可以去吗?」
药清舟是控蛊人,可以操控蛊虫,被食人蛊伤的概率小之又小。
就算被伤了,凭他的医术也完全可以治愈。
可他为何要留下这满身疤痕?
药清舟扯了扯我的脸,看了我许久,居然难得地笑了出来。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道:「玉欣,我后悔了。」
我迷茫地看着他。
他没再多说什么,抱着我起身,又扯下澡巾帮我擦干头发。
虽然他没说他后悔什么,但我多少也能猜到。
最多不过是后悔杀了我,所以现在才一副深情种的模样。
12
关在药清舟的寝殿,总比关在先前的那间屋子里好。
他时时和我待在一起,大臣送来的奏折也被直接送到了寝殿。
药清舟批阅时,我就窝在他腿上看他批阅。
我默默地背下所有的奏折内容,等他第二日上朝时就拿出纸笔写下来。
我现在出不去,便将记下的有用信息藏起来。
安岐皇陵,三年一开。
等到明年三月三开皇陵之时,药清舟会去祭奠先祖。
到时候我要送顾云序入葬皇陵。
我找不到他的尸骨,但他生前送我的玉坠还在。
我想把它放到皇陵,就当送我的阿序回家了。
除夕的时候,北宁的附属小国前来献上岁贡。
西凌献上的,是一个遍身疤痕的丑陋女子。
她被带到台上时面上覆着白纱。
台下一阵哄笑。
去年也有人献上美人,不过都被药清舟撵了回去。
他牵着我的手,昭告天下他只会有我一个女人。
高高在上的帝王独宠一人,这该是多大的殊荣。
可当那面纱揭开时,药清舟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
哐当一声,酒杯碎地。
他跌跌撞撞地跑上台,捧着那女子的脸叫了一声:「玉欣。」
那女子懵懵懂懂地看着他,唯一一双完好的杏眼里满是雾气。
她好像比我,更像当初的自己。
趁着药清舟怜惜地牵着那女子就座,我悄悄混了出去。
西凌来的使者盛气凌人地指责我:「王上给了你多少支持,可到头来都快三年了,一样有用的信息都没带回来。」
「既然这样,就别怪我们另外打算了。」
我当初自己请命去接近药清舟时,我说过,我要待满三年。
等进皇陵的时候,我会把所有搜集到信息拱手送给西凌。
如果早些时候消息就送出去了,西凌绝对等不到三年,就会开始攻打北宁。
可他们比我想的更加迫不及待。
我不给,那他们就送一个新的替身过来,伪造了一个假的「玉欣」。
可是,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和药清舟之间的纠葛,也没有说过先前我身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
他们到底是怎么仿制这个人出来的呢?
西凌使者没有解答我的疑惑,留下一句「好之为之」后就回了宫宴。
等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宫宴时,宴会已然接近尾声。
药清舟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我一眼,只满脸怜惜地看着那「玉欣」。
当夜我就从药清舟寝殿搬了出去。
他冷冷地看着我,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
「……」
我抱着缝满机密消息的抱枕,恭恭敬敬地下跪:「陛下叫奴什么,奴就是什么。」
他语气淡漠:「不论你想叫什么,但玉欣这个名字,你不配了。」
「是。」
我没有反驳,依旧温驯地顺从他。
见他要拂袖离开,我终是没忍住,有些急切地问:「陛下答应奴的事情可还作数?」
药清舟懒懒抬眼:「什么事?」
我将头伏得更低:「三月三进皇陵,陛下说要带奴一起去。」
「作数。」
我的心这才安下来。
他要宠谁,爱谁,我都无所谓。
等送我的阿序回家,我会把所有搜集到的东西放出去。
到时候药清舟这北宁,就怕是保不住了。
我不动声色地扬唇,目送着他回到寝殿。
13
我没再见过药清舟,也没见过那「玉欣」。
终于,在一天天的期盼中,时间来到了三月二日。
我换上一套没穿过的新衣,将玉坠放到我亲手缝制的福袋中。
我将它放在心口的位置,喃喃道:「阿序,我送你回家了。」
可是我还没有等到明天,那「玉欣」居然来了我的房间。
药清舟在她身旁陪她,目光如水般温柔。
她趾高气扬地说:「你?就凭你也想和阿序去皇陵吗?」
「你知不知道皇陵只有皇后才可以去。」
我微微抬头,就撞上她那淬满恶意的脸。
原本那双好看的杏眼,因为盛满了太多恶意,几乎扭曲。
一点都不像玉欣。
我疑惑地去看药清舟。
他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人,怎么都这样了还认不出她是假的呢。
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眸光冷冽。
我觉得有些好笑。
西凌派来的细作,不该这么鼠目寸光才是。
我扯扯唇角,爬起来端端正正地跪下:「陛下答应过奴。」
药清舟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作废。」
心口剧烈地疼痛起来,我捂着胸口,愣生生被气得吐了口血出来。
我抹掉血迹,继续道:「陛下答应过奴。」
那「玉欣」有些气急,似是想过来踢我。
药清舟长臂一伸拦住她。
我微微扬头,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陛下答应过奴。」
我忍辱负重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
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药清舟并不看我。
我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地面,额头开始渗血:「求陛下了。」
我只想送我的阿序回家。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说不上的阴冷。
半晌,他对那「玉欣」道:「别弄脏了你的裙子。」
听完他说的这句话,我所有的希冀瞬间化为死灰。
胸口的疼痛更甚,我趴在地上,连咳了好几口血。
藏在胸口的福袋顺着我的动作滑落出来。
那「玉欣」蹲下来想捡。
我比她更快一步,将它紧紧抱在怀中。
她抱着药清舟的手臂撒娇:「阿序,我想要这个。」
我只是死死地将它按在胸口,半分不肯放手。
她似乎是很高兴我能露出这种紧张的神色,下定了心要拿到。
药清舟大手一挥,几个暗卫就将我架了起来。
手指用力到青紫,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对抗,可最终还是被夺了去。
她打开福袋拿出玉坠看了两眼,笑道:「我当是什么好东西,这种质地,送我我都不要。」
药清舟盯着那玉坠,面色微微泛寒。
说罢,她轻蔑地松手,那玉坠直直落在地上,摔成两半。
我亲眼看着玉坠摔坏,然后被她碾在脚下。
顾云序和我说过,这是他阿母留给他唯一的东西,要送给自己未来的妻子。
他笑着说:「这玉坠我戴了许多年,每日都会捧着它祈福,希望它能代替我护着你。」
最艰难的时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便是捧着这玉坠,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度过。
我再也顾不得什么,红着眼死死瞪着药清舟,嘶吼道:「我要杀了你!」
药清舟眯了眯眼,启唇一笑:「恭候。」
14
夜间,我握着那碎掉的玉坠入睡。
有人进来了。
我本就睡眠极浅,瞬间便被惊醒。
来不及尖叫,一根银针便扎在我颈间,我瞬间动弹不得,不能言语。
眼睛被一块黑布蒙住。
我想大叫,想挣扎,却只能发出些无意义的音节。
唇被吻住,他吻得很重,似是在发泄自己的怒气。
我呜咽着想要呼救,可是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明日是开皇陵的重要日子,这一去便是十日有余,宫内的戒备并不森严。
他的手很冰。
很像……药清舟?
不可能。
明日便要出发,他此刻必然忙着准备和祭奠皇陵相关的事。
眼睛被蒙着,男人每一步的动作都被放大,我忍不住浑身发颤。
好在他没有继续做什么,只是食指一一描过我的唇间和眉骨。
最后,他握住我的手,二指在腕上摸了许久,像是在诊脉。
半晌,右颈又被刺入一根银针。
身体逐渐无力,我拼命咬着下唇,想让自己别睡。
我今天情急之下说了要杀药清舟,应该是他派人来杀我了。
我不能就这么死掉。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太过用力,唇齿间有了血腥味。
我真想咬下一口肉来。
他按着我的肩膀,缓缓将我放平。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俯身,极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
意识逐渐涣散。
我无力地垂下手,就这么沉沉睡去。
我原本以为,我极大可能睡过去便醒不来了。
第二日醒来时,明明没有服药,心口那股气却不知为何顺畅了不少,胸口没有昨日那般疼。
药清舟已经出发了,宫内顿时寂寥起来。
我起身想出去,却又被门外的层层暗卫拦住。
为首的那人道:「陛下下令封锁此宫。」
「……」
我乖乖退了回去,开始思忖脱身之法。
现在药清舟已然不在,千军出宫,是我离开的最好时机。
西凌虽违背了当初的诺言再造了一个假玉欣过来,但看她上次的表现,应该压根没有给西凌带去什么有用的消息。
我故技重施,假装病倒。
药清舟已经出发,他们总不可能要等到他批准才去给我叫御医。
不久,暗卫带了御医进来。
一连试探了两个,原本我以为最不像的那个年迈的御医摸了摸胡子,缓缓说出了那句暗号。
「永嘉还没灭的时候,我就是宫里的御医了。」
说着,他诡异一笑,手起刀落地杀掉另一个与他同来的御医,将他的衣物剥给我。
我捧着那衣物,扯了扯唇角。
西凌,果然藏得比我想象中深。
15
日夜不停地跋涉了整整七日,我才回到西凌。
听说北宁前去皇陵祭祖的军队没有走到皇陵,半路就折返了。
又听说药清舟最为宠爱的女子被查出是西凌的细作,供出了许多藏在北宁的西凌人,皆被凌迟处死。
西凌王叹息着说那假玉欣贪念药清舟对她的好,临时叛变,不由西凌所控了。
又说她甚至几次三番给西凌假消息,害得好几千西凌士兵丧命。
他满脸庆幸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幸好你没有叛变。」
我想,我知道为什么药清舟会故意装作认不出那假玉欣了。
世人眼里他是宠她,殊不知,他其实是在激她。
满足她所有的私欲,放纵她的所作所为。
所以,那假玉欣沦陷了。
他向来野心很大,必然是想借假玉欣传递假消息给西凌。
对他有用,他便能游刃有余地逢场作戏。
我扯扯唇角,淡淡一笑:「谁叛变我都不会。」
因为我比谁都更希望药清舟死。
我把带出来的所有消息交给了西凌。
秘密休整调度了一月有余,西凌开始出兵攻打北宁。
我随着第一支军队出发,再度踏入了北宁疆土。
一路上,西凌连战连胜,几乎是锐不可当。
不知道药清舟怎么想的,北宁甚至都没有认真布防。
攻破皇城那日,宫内一片混乱。
我拿剑抵着常年跟在药清舟身旁的暗卫,质问道:「药清舟在哪?」
那暗卫似乎是早有预料,抬手指了指药清舟的寝殿。
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刻意为之。
估计是他安排的。
药清舟的寝殿内有密室,此刻,室门正大开着,似是在等我。
见到药清舟时,他手中正摆弄着一张人面。
那是顾云序的脸。
我心尖颤了颤,攥着剑的手紧了又紧。
他懒懒地转过身来,端起桌上的酒抿了一口,淡淡道:「舍得回来了?」
我笑笑:「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药清舟将那人面放下,笑道:「你不会以为,我想试探你,只会下一次蛊吧?」
所以,他在很多不经意的时候,都在我体内种过蛊虫。
见我依旧面色如常地讨好他,他便知道了是我。
我扯扯唇角,扬剑指着他:「我算好了时辰,现在,该毒发了吧?」
药清舟眼睫微动,笑着喝完了那杯酒。
他缓缓道:「毒蔻,无色无味,少量使用即使是医术精湛的人,也无法发现端倪。三年的时间,足够毒素积累,是该毒发了。」
我冷笑:「我一直很好奇,你当初为何要骗我。」
像他这种冷血的疯子,居然舍得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药清舟动作随意地转着酒杯,淡淡道:「当初剜下他脸的时候,他求着我,让我代他来向你道个别。」
「他说你是这世间最好的姑娘,我倒是也好奇这最好的姑娘是什么样子,能让他到这种时候还挂念着,便如他所愿了。」
药清舟神色淡然地饮着酒,但也难掩他微颤的指尖。
开始毒发了。
我斗不过药清舟,只能等他毒发了再动手。
药清舟眯着眼,凤眼微挑,泪痣赤红。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摸了摸眼下的那颗痣,问我:「好看吗?」
我嫌恶地说:「恶心。」
他忽地笑了出来,也并不理会我说了什么,自言自语道:「许多人都说这泪痣看着魅惑迷人,倒是第一次有人说恶心。」
「成为蛊虫的容器后,身上就会出现印记。」
「而我的印记,就是这颗泪痣。每杀一个人,它就会变得更红。」
他拂袖起身,一步步地向我走近。
「我四岁时,被药师谷的人接走,泡在药水中炼成药人。」
「六岁时,被扔入蛊虫堆,不给吃食,饿了,只能吃那些蛊虫。」
「八岁时被扔入毒虫蛇堆,与蛇共眠。」
「十岁时被种入母蛊,成为了蛊虫的容器,日日受钻心刺骨之痛。」
「十三岁,我杀了所有药师谷的人,成为了药师谷谷主。我没被蛊虫所控,相反,我成了控蛊的人。」
他握住剑尖,只那么轻轻一挑,我手中便只剩下剑柄。
药清舟走近摸了摸我的脸,继续道:「后来,我被我最信任的兄弟背叛,几乎要丢了这条命。」
他厌恶所有的感情。
意识到自己有爱的人后,他只觉得害怕。
害怕有弱点,害怕被伤害。
他不想成为一个被感情裹挟的人,所以先一步想杀了我。
可笑的是,他以为我死了他就没有了弱点,可事实是我死了以后他更疯了。
疯狂地找替身,在自己身边埋下诸多祸端。
药清舟捻起一丝我的头发放在指尖,懒懒道:「而永嘉皇室,就是最初创建药师谷的人。」
他借着顾云序的身份,起兵杀光了所有永嘉皇室。
我扯扯唇角,嘲讽地说:「所以,顾云序做错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你要用他的身份便用,他根本就不想争什么,你为什么还要杀了他!」
我用力将剑柄上留下的一尺碎剑刺进他的心间。
血很快浸了出来,染红了他心口的白衫。
药清舟低声笑了起来:「我用他的身份?」
他面不改色地将碎剑拔了出来,淡淡道:「我本来就是顾云序,为什么要用他的身份?他一个低贱的婢女之子,我为何要用?」
他刚刚说他本来就是顾云序?!
我往后退了两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骗我……」
药清舟反手将我抱进怀里,抽出丝带绑住了我的手。
他吻了吻我的眉心,淡淡道:「顾云序是我的名字,不过那名字承载了太多的痛苦,我便改了名罢了。」
「不然你觉得,为什么我要你叫我阿序?」
他好笑地看着我:「他是不是告诉你,他叫顾云序?」
药清舟将我抱起来,放置在一副棺椁上。
他唇角有鲜血缓缓流下,滴落在我的衣衫上。
我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他食指描着我的眉眼,淡淡道:「我不过是剜下了他的脸,根本没有杀他。」
「你骗我!」我恶狠狠地反驳。
药清舟顿了顿,极轻地笑了出来:「西凌送来的那个假玉欣,不仅学你学得极像,就连我所有的习惯、喜好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我幼时被扔进过蛇堆,所以极其怕蛇。这点,你也不知道吧?」
「我猜,他现在应该是和外面的西凌军队在一起。你要不要好好想想,军中有没有谁,从头到尾都戴着面具?」
16
大脑的弦嗡的一声断掉。
是有这样一个人。
他总是戴着面具,每次都跟在队伍之中。
有时候我不小心回头,还会看见他慌张地扭头离去。
见我怔怔地不再言语,药清舟继续道:「我当时并不想剜下他的脸,只想着将他打残后扔出药师谷。」
「但他非要我剜下他的脸代替被废掉双脚,还极力渲染着有这么一个好姑娘在等着他。」
药清舟笑笑:「你猜,他这么了解我,会不会知道我会对你好奇,然后接近你?」
眼角有泪滑落。
我嘶吼着拼命扭动身躯,想要挣开他的束缚。
药清舟熟练地将一根银针扎进我的颈间,我瞬间不能动弹。
他摸出我藏在胸口的那枚玉坠,随手扔在地上:「你视若珍宝的这个坠子,不过地摊上随意可以买到的赝品。」
说罢,药清舟摘下一只银镯:「这个,才是天下仅此一对的安岐国宝。」
随着他为我戴上镯子的动作,镯子上的两个小银铃叮叮当当地晃动起来。
我的心随着这银铃声一同散乱。
药清舟继续道:「还有,当初我并不想让你进药师谷的,一个总角孩童能有什么用。」
「那时饥荒,我不过手中拿了蜜饯,便有个孩子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说,能不能用她的姐姐换那袋蜜饯。」
「我将那蜜饯扔了下去,她还就真的让她爹娘将她姐姐带了过来,索要了更多食物。」
大人总喜欢跟小孩子说,药师谷是抓小孩的,拿了他们的糖就会被抓走。
所以很多孩子也以为,他们带走了人就会有糖吃。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那孩子是谁吧?」
我苦涩地扯扯唇角:「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药清舟抹掉唇角的血迹,淡淡道:「想让你知道,你和我一样,是被所有人抛弃的存在。」
「所以我们理当在一起,没人比我们更般配。」
他在我身旁躺下,牢牢攥住我的手:「等我按下机关,棺板就会下落,我们就会永远关在里面,永远都不分开。」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药清舟侧身为我理好头发,又虔诚地在我唇上烙下一吻。
「我能用蛊术控制所有人,但我独独控制不了你。」
他贪恋地看着我的脸,任凭唇角的鲜血疯狂溢出。
「我爱你。」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药清舟躺在我身侧,不知思索着什么,良久才按下机关。
轰隆隆的机关运作声传来。
从药清舟口中知道真相的那一秒,是否逃得出去对我来说就不重要了。
像话吗?
我所深深爱着的人,支撑我活下去的恨意,不过是一场局。
我平静地闭上眼,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药清舟猛地抓紧了我的手,不过片刻,便又飞速地拔掉我颈上的银针。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便被他推了出去。
棺板下落的最后一秒,我看见他笑了笑,唇瓣开合:「三年,够了,便不要你陪了。」
「下辈子再遇见时,让我干净些吧。」
在最干净的时候,遇见他最想爱的姑娘。
如果不能,也求别在他最脏的时候。
「……」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隆声,棺椁坠地。
密室开始摇晃,坍塌。
我捡起被扔在地上的那枚玉坠,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密室。
药清舟的寝殿内站满了西凌士兵。
见我神色恍惚地从里面出来,一个个西凌士兵面面相觑,自觉为我让出了一条小道。
我又看见了那个人,混在西凌军队中,总是戴着面具。
我直直地盯着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他又想逃,我抓住他的手腕,利落地挑下他脸上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布满疤痕的脸。
左右面各被划下四刀,鼻梁中央的疤痕扭曲如蜈蚣。
我脸上曾经也有这样的疤痕,那是药清舟惯用的手法。
方才所有的话都得到了印证。
为什么当初救我回去的人,是远在西边的西凌人。
为什么药清舟,会伪装成他来骗我。
为什么那个假玉欣,似乎知道所有的一切。
原来这一切,都是布的局。
我苦笑道:「我不是带了生肌散回来吗?怎么不知道用用?」
用了的话,再生出的新肉会让容貌发生改变。
我也不至于,一眼就认出那是药师谷的剜痕。
「用过一点,不过太疼了就没有继续用。」
他目光躲闪,不敢看我。
「是挺疼的。」我喃喃重复道,「确实挺疼,我记得我从前最怕疼了……」
我以前明明这么怕疼,这么爱哭,可是现在,我居然哭不出来。
原来心死的感觉,是麻木。
「……」
有什么东西在扯我的裙摆。
我低下头,看见毛茸茸的一团。
是我和药清舟先前养的那只兔子。
我苦笑一声,将那枚我小心翼翼粘起来的玉坠扔在地上,抱起兔子准备离开。
「玉欣,我那时说的话不假,我确实心悦于你。」
「你若是愿意,待西凌王的赏赐下来,我们一同……」
「不必了。」我打断他的话。
「这样的喜欢,我受不起。」
17
我走到寝殿外。
一场厮杀已过,宫内遍地尸骸。
挺可笑的。
我这一生,亲人离弃,爱人背叛。
唯一算得上真正爱过我的人,居然是我一直恨着的药清舟。
我将药清舟戴在我手上的镯子摘下来,埋在宫内的桃树下。
听说桃树驱邪,下辈子会干净些。
我摸了摸兔子,淡淡道:「就剩我们两个了。」
从前我总是想,要是有一个人陪着我,一起走遍这万里山河,看遍世间风景,那该多好。
其实这些路,我一个人也可以走。
和我的小兔子一起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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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0 11:3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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