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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要心软吗?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759 更新:2026-06-08 14:11:25

知乎盐选 要心软吗?

他应得利落,我不禁怔了怔,说:「你在哄我。」

「我明日就给父皇写信,如何?」尹亭看着我道。

我下意识地摇摇头:「不要,像是我逼你的。」

「可你刚刚不是说,想让我留在这吗?」

我犹豫一下,说:「可你也太干脆了,不像是真心的。」

「那我收回,晚上再应承你。」

我连忙说:「我都听到了,还怎样收回?你真的不是随口说说吗?你走的是争储的路,虽说从前是演的,可现在却快要到手了。」

「你问我之前,没想过这些吗?」

「想着你不会答应,我才问的,才不想那么多。」

尹亭:「从出生起便在宫里,心里想的自然是宫里那套,既到了新去处,心里就起了别的念头,很假吗?」

「可是你从前是想要那些东西的啊,怎会一时半会就被我说服了?」

尹亭:「你换个人来劝我,看我会不会轻易说服?哄你高兴,不算正当理由吗?」

我仔细想想好像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入夜时,尹亭还记得说过的那句「晚上再应承」,特意和我说他觉得我的想法不错。

可当春色袭来,幔帐落下时,我越发觉得尹亭是在蒙我呢,他定是对我说可以生条小蛇的提议心动了,才说出那个好字的。

汗湿绸枕,起伏不休,十足缱绻。

天亮时,我掩在锦被下,看尹亭在一旁写信。

他写得认真,我看得忐忑。

「你真写?不怕你父皇圣颜大怒然后下令杀了你吗?」

「只写在外游历便好,你以为我写什么?被情爱迷了眼昏了头,所以此生不再踏入京城一步?」

我笑了几声。

敛起笑意后,我说:「你要想好,说不定下次回去储君的位置可就没了。」

「不用等下次,信送到京城的时候,我已然是废了的。」

「你这样说,我反倒不敢让你送信出去了。」

尹亭:「非送不可。」

「你怎么比我还坚定?」

「自然是惹你心中有愧。」

我愣了愣,顿觉尹亭才是狐狸。

「你是天潢贵胄,什么都有,贪图我那一点愧疚感做什么?」

尹亭:「你也会说什么都有,这不是唯独缺了你的那份不忍和愧对吗?」

「你怎么这样狡猾?」

「为情昏了头,容易口不择言。」

「你是装昏,没人比你更清醒了。」

「你既夸我清醒,就由我把信送上去吧。」

尹亭刚让人把信送出去,秦不言就办事回来了。

一别数日,他的嘴依旧说不出什么好话,刚见到我,就道:「你和鄞王竟还没启程回京,你是要朝野纷议你魅惑皇子,生生把人拐跑了吗?」

「不回了。」我说。

秦不言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鄞王说了,要和我留在这里,跟宫里交代的话就说是游历,这样好糊弄人。」

「不可能,」秦不言不假思索道,「至多留三两个月,你是不是听错了?」

「我骗你做什么?」

秦不言的神色微微凝固住,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浮现了些许自疑。

「鄞王是如何说的?」

我想了想,说:「就同我留在姑苏,别人家是怎样过日子,我们就怎样过。」

「前朝有过先例,是那些想做富贵闲人的皇子才会这样干,可鄞王不是,他何时像个闲人了,怎会和你说这样的话?」

「只要务政,什么时候都是忙的,可鄞王却搁下了那些东西,陪我南下一趟,这就是图闲啊。」

「哪是图闲?」秦不言冷笑一下。

「还要图什么?」

「乱了,全乱了,」秦不言吸了一口冷气,「我也错了,明知是人都经不得诱,偏偏要送你进鎏华宫,非逼得他去当个情种。」

「可你开始时就不想他去争,不是吗?」

「难道你起初就肯听我的话吗?若非你屡屡心软,我何必要突然换了主意。」

我觉得争累了,干脆说:「你跟一只狐狸讲什么深谋远虑心狠手辣啊?」

「你……不可理喻。」

我的眼睛直了直。不是因为秦不言骂了我,而是……我刚刚看见拐角那里露出了一截裳边。

现在不见了,可我认得那金线绣成的镶边。

果然做过的事,怎么都掩不住的。

我想去追上尹亭时,秦不言冷不丁地在我身后说:「你这样急,是发现他听见了吗?也好,也好,免得被我蒙在鼓里数年,还要以为我是清白之躯。其实早该知道了,谁都对鄞王退避三舍,唯我凭借他的信任大肆利用。」

我没有应他。

我撇下秦不言,跑去找尹亭。尹亭就坐在榻上,看见我时平静地问:「是秦不言吗?」

我局促地说:「你听到什么,就是什么。」

尹亭声色冷淡:「我当初就说过早知你为什么会被派到鎏华宫伺候,却不曾想,指使你的是我的挚友,我唯一的挚友。我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曾经合着来骗我。」

我大抵懂得一些他的失望。尹亭同皇兄皇姐们的关系都是淡淡的,我在鎏华宫的那两年里,只见过他与秦不言算得上来往甚密。我一开始很明白,我以为他们该是水火不容的,于是就去问秦不言,秦不言那时只说了四个字——「身不由己。」

「是与他交好不由己,还是算计他这事不由己?」

「颜祈,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于是我至今都没想明白。

我抬头看尹亭,说:「秦不言当初能给我和朱清当初需要的东西,」我扶了扶门,否则手无处安放,「成亲的第三日,我就同秦不言断了,那以后再见,都是像今天这样大吵一场。」

「是吗?断绝关系又如何,藕断丝连又如何,始终抹不掉那人是秦不言的事。我真宁愿是我的那些哥哥们,要是他们便好了,」尹亭顿了顿,「难怪,他会从四哥手里把你清池旁救下,我那时还疑惑他怎么管闲事了,原来管的是要紧的人。」

我和盘托出:「我从前动过你书房里的东西,然后给他通风报信,不过我没有告诉他的另一个身份。」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对不起。」

「我知你有苦衷,我只是不能接受那人是秦不言,」尹亭平静说,「你且出去。」

尹亭在房里一待就是一整日。

秦不言倒是不在了,我问朱清他是不是在回京的路上,可朱清说秦不言在姑苏,只是另择别处安置。

末了,朱清问我:「下人说我们家姑爷可是连晚饭都没有出来吃,这是舌头不行了干脆就不吃了?」

「只是这样就好了。」

「闹情绪了?」

我点了点头。

「等他闹完,你也闹,轮着来,不能只你一个要这受冷落。」

我苦笑道:「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啊?」

「我怎么不分了?他现在冷着你,可我谅他是小炎的儿子,所以对他的行径不加置喙,但你也是我妹妹,于是我让你下次也冷一冷他,不偏不倚,怎么就不分青红皂白了?」

我如今才发现,在嘴皮子上面,我唯一能说得过的只有秦不言。

我想走,朱清突然拉住我,紧张地问:「他是不是知道你曾经当过鎏华宫的眼线这回事了?」

「他早知道了,」我对朱清说,「很早很早就知道了,他纵着我呢,这次不是因为这件事生怨的,是别的事,不过不要紧。」

「他一早知道……」朱清有些意外。

我原本是要去别的屋子睡的,可是又听到下人说,尹亭在四处找我,于是只好回去。

我扒着门问:「你找我?」

「回来。」

我便以为尹亭不生气了,怎知他只是单纯地让我回来睡,连温存都懒得温存了。

尹亭几日来都不太爱开口,只是会去和朱清下棋。朱清一改往日杀气,是盘盘输,输了还乖乖认栽。

我听到朱清还在问尹亭何时启程回京。

我提起耳朵来听。

「过几年再作打算。」尹亭说。

朱清手中的黑子骤然落到棋盘上,弹乱了几只棋子的位置。

尹亭不满道:「你这是赢棋不成反要使诈吗?」

朱清把拂乱的棋子摆好,试探地说:「我刚才是听错了,听成殿下说要过几年再作回京的打算。」

「你没听错。」

朱清疑惑道:「是京城的部署出了问题,还是陛下的意思?」

「都不是,只是那些部署不想管了,陛下的意思也不想管了。」

朱清有些懵,想了许久才想出一句:「可是陛下有让你承位的打算。」

「我让九妩过来,就是已经为此努力过了,可你妹妹说不值得,那便是不值得。」

我又看了一眼尹亭。

在外人面前他与我一切如旧,可是这几日来私下里总是疏疏离离的,我很看不懂他。

「你真的舍得吗?」朱清问。

尹亭微微挑眉道:「让给你,你会要过来吗?」

朱清毫不犹豫地说:「不会。」

「我向来是不管不顾的,求娶你妹妹是这样,在皇宫里殴打四皇兄时是这样,对陛下养在宫外的情人起杀心时是这样,如今也是。」

朱清:「我并非是为殿下觉得不值,只是怕殿下将来后悔,」他顿了顿,「因此迁怒我妹妹,闹得夫妻离心。」

「你妹妹若被我迁怒,还能去寻你当依靠,只怕是我被弃了之后,才是真正的无处可去。」

朱清怔了一下,道:「阿祈不是这样狠心的人。」

「是吗?我可还记着你们是如何潇洒地逃了婚的,这还不叫狠心?」

朱清有些尴尬,抿唇道:「当时心气盛。」

「不出半月,消息会送到陛下耳中,算是再无回头路可走了。」

朱清:「我以为殿下是万万不舍得弃掉那些东西的,毕竟争储时,您也是没少费力。」

「大家都在争,我不争,谁信啊?反倒要怀疑我居心叵测,放长线钓大鱼。」

朱清:「殿下英明。」

「英明过头了,烧出火来了。」

他指的是储君之位?

「殿下轻易舍的是别人拼命得不来的,戏本都不敢那么写。」

「你还看戏?」尹亭问。

「我还去青楼呢。」

朱清话音一落,就被我手中的瓜子一把砸中。

他笑了笑,不慌不忙地收拾好瓜子。

「注意言辞,你妹妹在呢。」尹亭淡声说。

朱清试探地问:「你不去?」

「你亲自去问问不就知道咯?」

「不可,万一真问出些什么。」

「大胆。」

朱清落下了最后一步棋。

尹亭的注意力被稍稍移开,看了一眼棋盘后,道:「你又输了。」

「输了也不亏,再来一盘,」朱清摆好棋子,借机再问,「可陛下这样看重你,真会轻易让你撂担子不干吗?你虽然不想回,但只要圣旨一到,你就得回。」

尹亭漫不经心地说:「我赌父皇不会下旨。」

「确实,你若还不回,他杀也不是,不杀也不行,」朱清又问,「虽不大可能下旨,但陛下的人却是随时会来,你要如何应对?」

尹亭低声与朱清耳语了几句。

我在一旁可是觉得无辜,竟还有朱清听得我听不得的。

朱清听完后,只说了:「明白。」

我后来去问朱清,朱清却不肯说,就只让我安心。

我快要把这事抛之脑后时,秦不言来找尹亭了,不知揣的是什么心,但尹亭却肯见他,不恼不怒,始终淡淡的。我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我只看见秦不言出来之前,朝尹亭作了个揖,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秦不言还是第一次让他的姿态低了下来。

秦不言经过时,我问:「你要回京了吗?」

「后日。」

秦不言刚走,尹亭就同我说他头疼。

我以为是因为见秦不言给闹的,不料他是真的不适,人恹恹的,可找大夫来时,大夫却说没什么大碍,我便只当他是犯懒。

当归精神倒足,常常自己去找乐子,有时还会把些颜色绮丽模样罕见的花花果果回来给我。

「在哪找的?」

当归眨了眨眼睛,笑道:「你猜猜。」

朱清的声音突然出现:「不用她猜,我知道哪里有。」

我好奇道:「那你倒是说啊。」

朱清故作神秘:「不如去踏青?回来这么久一直在附近打转,都没寻过什么新鲜。」

我扭头就走:「我去问问尹亭去不去。」

尹亭说他不去。

「你还是不高兴啊?」

「不是,我还是头晕。」尹亭扶了扶额。

「出去就不晕了,姑苏的夏天很漂亮的,保准立马让你好起来。」

尹亭:「祈儿,我不去,给我带几枝花回来。」

「只带几枝多无趣啊。」

「我想要。」

我无奈地点头。

我刚要出去又忍不住回头问:「秦不言和你说什么了?」

「他是个极聪明的人,知道我心有嫌隙,一律都说了。」

「你失望吗?」

「如今不了,想想他当年对我做的,包括伴读时替我受罚,在猎场时为我挡了箭,不过是出于臣护君之心,是我想得太过了。」

我想了想,对尹亭说:「从前没断掉那层关系时,秦不言会拿朱清来威胁我,可我屡屡犯错,朱清却始终没有被伤过一分,所以我觉得秦不言虽是个阴狠残酷的人,可也不算是彻底无情。也许他帮你挡戒尺时,是有过那么些情分在的。」

尹亭突然笑了一声:「颜祈,你总是很轻易心软,可我心软不得,否则会有报应。」

我小跑出去,飞快地说:「我确实很心软,否则我怎会那么轻易就倒戈到你这边了呢。」

然而过一会我就又生气了。

说了一大通,尹亭还是不愿意出来踏青去。

索性就我们兄妹还有当归一起,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倒也热闹。去到郊外时,我还记得要给尹亭捎带花的事,择了几朵,回头一看,看见朱清在仔细地端详白兰。我从来不知道朱清喜欢什么颜色,更别提是什么花。因为他平日里穿上身的衣裳,是小炎喜欢的颜色,连摆弄侍养的花,都是小炎喜爱的芍药。

他这是第一次露出别的兴趣。

我莫名地觉得高兴。

虽然天色变得有些阴沉沉,像在憋着雨,可我却觉得豁然明朗。

当归撑着莲叶过来的时候,嘀嗒的声音在叶蓬上散开来,我才意识到下雨了。

我对朱清说:「哥哥,回去了,再不回待会连马车都不好走。」

「不急着回去,附近有客栈呢,歇一晚再走。」

「可是我得回去督着点尹亭,舌头不灵之后,他连饭都不乐意吃了,」我提起裙,快快地向马车走过去,「我回就好,你和当归再玩一日吧。」

「妹妹,」朱清猛然攥住我的手,「别回,先别回。」

我看着朱清,心弦突然绷得很紧。

「是怎么了吗?我为什么不能回去?」

朱清自觉失言,只好说:「不是不能回,是现在回去照样会遇上大雨倾盆。」

「你呢?」我看向当归,「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当归困惑道:「我们不是出来摘花吗?」

我不依饶,非要回去看看:「只是淅沥小雨,不碍事的,我先走了。」

朱清欲要拦我,却拦不住。

我更加肯定尹亭那边是有什么事。

当我回到时,顿觉府里静悄悄的,很不寻常。

刚进门,就被一张生面孔请到前厅,前厅的正中央,站着一个面熟的太监。

不是尹亭身边的,是皇上身边的掌事大太监。

我的心骤然一停,不异于看见皇上亲临。

「公公要来,怎么不提前着人通知一声,让我们好作准备?」

「奴家没提前告知,鄞王就已经不见踪影,若是告知了,怕是连侧妃都寻不到了。」

我敏锐地听到鄞王不见踪影那几个字,心下一惊。

「鄞王说身子不适,不随我出去踏青,怎么就不见了?」

大太监紧盯着我:「侧妃果真不知道,鄞王身在何处?」

「他不留信,我自然是不知道的。」

大太监:「你们去哪踏的青?」

「就在城外,出了城,往北边走,走到有河溪的地方,就是了。」

「侧妃和谁去的?」

「兄长朱清。」

大太监继续问:「怎么就侧妃自个回来了?」

「一是怕大雨难行,要困在外面过夜,二是鄞王交代过我,回来时要带些好吃的给他,我见时辰差不多,就先赶回来了。 」

大太监话锋一转,趁我不备时问:「鄞王也出城了吗?」

我顿了片瞬,摇头道:「我不知道。」

大太监:「侧妃,若不如实说,耽误了大事,哪怕鄞王护着你,你也是要吃罪的。」

「公公,我也想知道鄞王的行踪,外头还下着雨呢。」

大太监依旧没有收回孤疑的眼神,他道:「你该不会要说,鄞王把你支开了,他才走的吧?」

「他确实没有知会过我。」

「侧妃,再想想,否则就是欺君之罪了。」

「我确实不知道鄞王在哪。」

大太监继续问:「那你总知道鄞王写那封信的目的何在吧?」

「是大半个月之前,鄞王寄回宫里的那封吗?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不解,可鄞王同我说,信上写的是游历,难道不是吗?」

「游历?正事在即,有什么可历的,是故意要气陛下吗?」

「鄞王不敢,只是他随性惯了,一时想不周全,这会觉得游历好,也许过多两年就不这样想了。」

「侧妃,」大太监苦口道,「难道你都不晓得要规劝殿下的吗?还替他百般开脱。」

「我……我瞧鄞王高兴,便没有二话。」

大太监:「奴家再问一次,侧妃,你当真什么都不知?」

「周公公,她确实不知道。」

朱清,是朱清。

大太监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到我身后:「朱大人,那你知道什么?」

朱清迅速走上来:「我以为是鄞王贪图清静,才使开我们几个去踏青的,可看这形势,他是借机走了。」

大太监问:「去哪了?」

朱清:「公公且安置下来,我已经派人去找了,这几日会有消息的。」

「还几日?我等得,宫里的圣上等不得啊,你们这是要违圣意吗?」

朱清镇定道:「公公莫急,我多遣人,赶在明日之前,觅得鄞王的行踪。」

大太监一甩拂尘,快步离开,最后说:「听着就不靠谱,奴家亲自去找。」

等到大太监的身影彻底消失时,我抬起头问朱清:「他去哪里了呢?你是知道的,他告诉了你,却没告诉我。」

「我知道,」朱清轻抚了抚我的脸颊,想要安抚我,「我当然知道,可是妹妹,你且定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他为何要走?」

「鄞王提前收到消息,说陛下已经派人过来,誓要把他带回京城。所以鄞王正是不想把人引来姑苏这清静之地,才和秦不言一起去了别的地方暂避,避是避不久的,陛下的人总会去到那。可是却能不使争端延到这里来,延到你身边来。」

「尹亭不是已经同秦不言撕破脸皮了吗?怎么还敢跟他一起走?」

朱清竟被我逗笑了:「嫌隙归嫌隙,只要还是有用处的,就可以利用。无论是鄞王于国师,还是国师于鄞王。」

「他离这里远不远?」

「不远,我会引周公公到那边去,好让鄞王亲自去应对,你我就不用再管了,很碍事的。」

「尹亭不会被强行抓走吗?」

「不会,周公公没这个权力,听话啊,待在这里等上几日。」

我点点头,连声说好。

朱清反而意外于我的乖巧,下意识道:「你真的听进去了吗?可不能悄悄去找。」

我摆摆手,说:「不去,不去,他会分心的。」

「好,我现在去同周公公周旋。」

「真的不会有事吗?」

「给周公公多少个胆子,他也不敢杀了你夫君,只是遇见之后会有些波折而已,处理得过来。」

「朱清,」我指了指心口,「我这里疼,是不是有什么意外啊?」

「哪会。」

朱清刚走出几步,就滞了滞,回头看着我说:「周公公在这,也就是陛下派遣的人才到,那鄞王他们引过去的,是哪一拨人?」

我没听懂:「什么?」

「鄞王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引开人的准备,那就是来寻他的人马不可能先到我们这,而该是被鄞王引走了的,怎么会……」朱清蹙眉细想,「除非引过去的是先来的另一拨人,周公公他们才是后来的。」

「坏了……」朱清皱眉道。

话音刚落,朱清的人影瞬间就不见了。

我跟上去,虽用了疾马,也用了小半日。

走得真远啊。

周公公他们人多,落在我和朱清后面。只是我和朱清到时,先见到了秦不言。

他幽幽地说了一句:「都来了,好生热闹啊。」

「鄞王呢?」朱清急切地问。

秦不言凝了凝神色,说:「在见陛下的人。」

「那不是陛下的人,」朱清说,「周公公就在后边,他先带人去了姑苏。」

秦不言一怔,转身上马。

我见到尹亭时,他就坐在凉亭里,颈项上顶着锋利的剑尖。然而他还在对面前持剑的尹佑说着话,喉结随着发音微微滑动,剑尖随之一点一点地在白净的颈子上移动,刮出血痕。

凉亭的周边围着一圈侍卫。

「四殿下,不许妄动。」秦不言喝住尹佑。

尹佑转过头,轻蔑地说:「国师,你凭什么指使我,你这个背信弃义的东西,早就不该信你了,从你在清池旁和我作对开始,我就半分都信你不得了。」

秦不言下马,直直地走过去:「我背信弃义?诸位皇子中,我爱扶谁就扶谁,哪里来的什么背信不背信的,还是你觉得自己已经凌驾于我了?」

「你再多走一步试试看。」尹佑顶了顶剑梢,使得剑尖又往颈子上进了一分。

秦不言停下来问:「你打算如何跟陛下交代呢?」

尹佑笑道:「我不忍陛下为鄞王的事烦闷,特来请他回去,结果鄞王跋扈不从,还要反过来对我下死手,结果被我的手下反杀。」

秦不言:「你是当我哑了吗?」

尹佑:「一起杀了。」

秦不言冷笑:「你?还能杀我?」

尹佑:「你试试看呗,回京一路漫长得很,你看看我能不能弄了你。」

我在一旁是十足的紧张不安,偏偏秦不言挑衅不止:「那就是现在杀不得我。」

秦不言每多说一句,尹亭脖子上的血痕就会多出一条。

然而秦不言大有坐视不理之态。

我忽然想到,秦不言像是激尹佑动手。

我攥住朱清,示意他去制止秦不言。

然而朱清也不理我,他频频回头。也不知是看到什么了,才开口唤了一声国师。

秦不言迈开脚步,往尹佑走过去。

尹佑握紧剑柄,抬起剑后用力地将其往下刺——

「四殿下住手!」

我刚听清是大太监的声音,即刻就看见尹亭不顾剑刃尖锐,生生地钳住来制停尹佑,还在尹佑猝不及防之际,用自己随携的银刃对准尹佑的胸膛,直刺下去。

刀刃没入一半时,大太监惊慌失措地赶过去:「七殿下啊,奴家求你了,冷静一些,别这样别这样,再扎下去要死人了,陛下一定会怪罪你的。」

尹亭抬起头,神色无辜:「公公看见了,是他先要杀我的,你看我的脖子,可还有一块好地?」

「是是是,可你扎扎就得了,怎么还要往深刺去?」

「公公,可我险些就死了啊,你也知道,四哥是存了要我死的心的。」

大太监一脸无奈地说:「奴家看见了,也一定如实向陛下禀报,可殿下不能亲自下这个手啊。」

「噢。」尹亭松开手,然而没入尹佑胸膛的那一截却始终没入了。

大太监连忙俯身去探息,末了松一口气:「能救。」

尹亭的眼神有一瞬变得很冷。

似在懊悔刺得不够深。

「公公怎么来了?」尹亭明知故问。

「奴家也想问陛下,为何要给圣上那样大的惊吓?」

「六弟在边境三年有余了,想必收获匪浅,我也一样,想到外面走走,总不吃亏的。」

「如今是时候吗?」

大太监让侍卫把尹佑抬走,然后俯身同尹亭说话。

他们的声音压得低,又被呼呼的风盖过,什么都听不到。

我问朱清:「是不是没事了?」

朱清:「周公公不会把人强虏回去的,就看他能不能说动鄞王了。」

「我后悔了,」我沮丧地说,「是我,是我同他提起一块留在姑苏的,如果我不提,是不是就没那么多事端了?」

朱清微微笑道:「你怎知鄞王不是在等你提呢?若不是有此意,任你提千百遍都没用。」

说罢,朱清侧了侧脸,看向亭子西侧的山林,脸色警惕。

「怎么了?」

「嘘,」朱清示意我噤声,「有些很奇怪的声音。」

我不多想,聚精会神地看着亭子里面。

「嗖——」突如其来的动静划破了风,在空气中蔓开。

三支利箭从山林中出,直向凉亭。

「尹亭!」

「鄞王!」

我和秦不言的声音同时响起,却都晚了,眼睁睁地看着三箭扎入肉躯。

尹亭安然无恙。

是朱清挡在前面,伤状可怖,鲜血淋漓。

「愣着干什么?去山林逮人!」大太监急忙指使侍卫。

尹亭接住朱清时,朱清的眼神不可遏制地涣散起来。

「哥哥!」我踉跄地过去,可是朱清已经合了眼睛。

秦不言比我快一步,单膝跪下探息,凝住良久,呢喃道:「断了。」

尹亭的脸色霎时间变得如死人一般惨白,连带秦不言的神情也暗沉得彻底。

我的大脑瞬时发空,痹麻的感觉贯遍全身。

朱清……没了。

定是痛极了,才会连最后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也来不及看我一眼。

是因我才挡的?还是为护着小炎的血脉?

总归是为了我们。

这一世都是为了我们。

我唯二的两个亲人都没了。一个自尽于森严的皇宫,一个死于盛夏的姑苏。

「妹妹,小炎给我们取了名字,你叫颜祈,我叫颜清。」

「李员外找到我说,要我入什么赘,将来万贯家财都是我的,真是好笑,我要那些臭钱做什么?」

「妹妹,你昨儿说想吃的小馄饨,今日不出摊,明日去买吧。」

「我找不到小炎了。」

「妹妹,小炎是死了吗?」

「你不用劝我,我明白自己的心意,总要见到问问才好死心的。」

「妹妹,对不住,我执念太盛,害你被七殿下欺负。」

「等事情都结束后,我们带着当归回姑苏,此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

一字字,一句句,悉数诛心。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挪回到宅子里的,恍惚中觉得是梦一场,虚幻得很,可当惊醒时,一侧脸就看见秦不言丧气的神情,终于察觉过来,朱清真的死了。

妖也会那么轻易死的吗?

不过也不易,整整三支箭啊。

我伏在榻上一整日,不愿见人。同我疏淡了几日的尹亭也抱了我一整日,把我的周身冰冷拢热了一些。

尹亭唯一从我身上离开的时刻,是去沾湿帕子,覆到我的唇上,给我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不知过了多久,我张着干哑的嗓子开口:「是谁在处理剩下的事。」

尹亭轻声说:「秦不言。」

「他会尽心吗?」

「会吧,秦不言曾经真心把朱清当做臂膀的。」

「有没有,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蛊术?」

尹佑缓缓道:「我也想要,朱清是活不过来了,可你得活过来。」

「可我是真的懊悔,」我压抑了一日的泣意此刻倾泄而出,「我不应该由着自己的喜好,劝你留下来,你是皇子,还是秘定的太子,怎么可能由着我的心意胡来?就是因为你纵着我的任性,才惹怒皇族,否则陛下不会派人问责你,四皇子的人也不会来杀你,那样朱清就不会死。 」

「祈儿,看着我,」尹亭扶着我肩膀,神色不忍,道,「即使你不提,我也会自己说出来,我一直在等你留我,所以才会即刻就应承下来。」

我默了默,对尹亭说:「我好渴,你去给我拿碗粥。」

「我不离你,我去叫人拿。」

「你怕我做什么吗?我不会的,共赴黄泉有什么用?下去之后,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

尹亭深深地看着我:「当我求你,盼你心里真是这样想的。」

他去拿粥时,我往朱清的灵堂走过去。

离灵堂还有一段路时,我在途中看见坐在石凳上的秦不言,脚步停了停。

秦不言闻声,转过头来。

「我听说你设了灵堂,棺里面放的是什么?」

「一些衣物,设棺是做给外人看的。」秦不言说。

「如今是最坏的情形了吗?」

「我不知道,我懒得想。」

「周公公还要把尹亭带走吗?」

秦不言缓缓说:「不知道,今日见了血,无论是什么事都会搁上几天再说。」

「还会有人来杀我们吗?」

秦不言摇了摇头:「不会。」

他的目光落到我身后,唤了一句:「鄞王。」

是尹亭端粥过来了。

瓷碗看着烫,他的指腹微微发红着。

我想接过来,尹亭却没让我碰,他拿在手上,我低头喝。

我闷头喝粥时,尹亭在我耳边道:「你若想找人说话,我去把那个当归叫来。」

「我也许知道他在哪里,你再给我盛一碗吧,我还是渴。」

「好。」

秦不言一直静静地看着这边,等我看过去时,他却侧了侧头。

我问秦不言:「我瞧着你很不开心,可是想想,你又不像是会为了下属的死而难过的。」

「是力不从心,」秦不言道,「桩桩件件,无一在筹算之内,才是最能困住人的。」

「那便别算了,听着就累。」

秦不言无话,我迈步向灵堂走过去,远远地看见里面有个人影。

借着昏暗的烛光,独自在内的当归映入眼帘。

当归很专注,专注地用小刀一下下地划着自己的手臂。

血痕狰狞,鲜血四流,沾湿了整边的袖子。

「当归,住手。」

当归转过头来看着我。

「祈姐姐,我好想去死啊,」当归红着眼说,「明明九妩的师父说我生来就比别人少一瓣心,可为什么我现在还是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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