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华朝我递来酒坛:「让你借酒浇愁用的。」
「你安排人跟踪我么?」我问他。
「确实有派人留意你的事,但绝对没有跟踪。」若华强调,「不过,韩奚仲一进平湖县我就知道了,所以我一直叫人跟着他。是我小人了,原以为他是来找你的,没想到他竟然是韩家的遗孤。」
「……」
他再度把酒坛递给我:「不要?我以为你会想喝点儿。」
若华倒还真是了解我。
可我还是摇了摇头,抬眸看向他:「我为别人的事情伤心,你不难受吗?」
「又不是第一回了。」若华淡淡道。
想到上一次在我家,也是因为韩奚仲,我没喝两口就醉了,抓着若华说了那么多话。
如果他早在那个时候就喜欢我的话……他肯定很难受吧?
要是在去年,韩奚仲喝醉了,对我说他有多喜欢别人,那在我心里肯定无异于凌迟。
这么一想,我的心又揪了起来,却是因为对不起若华。
我接过酒坛,灌了两口。江南的酒并不如江南的风一般绵柔,入口还有些辣,我又喝得急,差点被呛出了眼泪。
「咳咳、咳咳……」
「慢点儿。」若华拍了拍我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
我看着霞光下的他,和过往的那么多年里一样温柔。
终于我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惑我、让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你当初为什么要帮我追求韩奚仲?」
若华倒是很平静,他反问我:「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
「霄月,至少在今年春天之前,我一直都心甘情愿去做一个赏月之人。」若华静静看着我,笑容苦涩,却依旧温柔,「你一直都是自由自在的,像一只林间的鸟儿,有着广阔的天地,没有什么繁文缛节可以困住你,京城困不住,皇宫更困不住。被困在东宫里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我不舍得折了你的翅膀,你就应该一辈子自由自在下去,所以我看见你过得好,就很开心,就好像连同我那一份也变得自由了起来。所以,你喜欢谁都可以,只要你快乐。」
我错愕地抱着酒坛,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我的错愕,继续温温柔柔道:「你喜欢韩奚仲,我就帮你得到他。我们霄月这么好,貌美心善,家世又高,他不可能会不喜欢你。」
「……那假如我和他在一块儿了,他以后却又变心了呢?」
「他若日后对你不好,我有的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若干的语调依然很平静,但我知道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我有点儿害怕……」
「害怕什么?」
「如果我以后惹你生气了,你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霄月。」若华哑然失笑,「如果我真的想让你入宫,那我还很多手段可以用,但我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呢?」
「因为我永远都不会强迫你。」他认真对我道,「我并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我喜欢的、向往的,始终是你的样子——快乐的,自由的,无拘无束的。我舍不得让你伤心难过,懂吗?」
我的心里像是被击中了一般。
若华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些话。
这么多年,我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喜欢我,甚至不知道这份隐秘的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他却默默地关注着我,甚至好像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久到岁月都变得悠远。
「那为什么你又……」我欲言又止。
——又突然间,不继续当一个赏月之人了呢?
这样子问,似乎有些奇怪。
可若华好像永远都知道我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他摸了摸我的头发,最终叹了一口气,道:「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件事的……」
他顿了顿,接着道:「霄月,云中君是我。」
「……!」我的瞳孔倏然间放大。
「你把我当去年春闱的试子,而我和你一样,也把你认作了科举试子。我想,以这个人的才华,应当能进殿试,那本宫就在殿试当日等着他。所以我在信中说,殿试见。
「后来殿试那日,我没有遇到一个对答风格如你一般的人。我按照你信中所写,去护城河畔相见,没想到却瞧见你在等人。
「其实我当时已经知道你对韩奚仲有兴趣,以为你是在等他。后来从九州盛筵回来那天,你跟我说起那些信件的事情,我才知道,原来你等的人是我。原来那天晚上,你我都没有失约。
「我那个时候就想,如果我把自己的心思藏了这么多年,可你却也还是喜欢上了我的话,那我没理由不去争取一下,对不对?」
若华看向我,唇边的笑容愈发温柔起来。
「是我失算了。真想争取的时候,人就会变得小心眼,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更何况,我低估了你有多喜欢他。」若华抬手,捧住我的脸,「不过不要紧,我比较有耐心,可以花很多很多时间在你身上——反正我也不准备花在别人身上了。」
「可是……」我低下头,「如果最后,这些时间都白费了呢?」
「我有信心。」若华道,「你冲进火场,跟我说『那就一起死在这里好了』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会对我一点点感觉都没有。所以,给我一点儿时间好吗?可能一开始举动有些不对,会惹你不高兴,但我会立刻作出调整。」
「……那我已经感受到你的调整了。」我低声道。
「目前看,调整得坦率一点会比较有效。」若华笑笑,摸了摸我的头发。
……确实很有效。
算了,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天彻底黑了,一轮上弦月逐渐攀升上来,弯弯的月牙散发着银色的光辉,天幕里群星闪烁。那银色的月轮倒映在了水中,湖心之上,是一轮泛着粼粼波光的月亮。
我想起在护城河畔等云中君的那个夜晚,也是夜凉如水,水中映月。东宫的车驾突然闯入我的视线,若华掀开车帘,起先是惊讶我为何会在这儿,随后他带着笑意揶揄我,问我是不是在等哪位风流才子。
哪里有什么风流才子。
原来我等待的人,一直就在我身边。
若华把小舟摇回了岸边,他先上了岸,然后伸出手来牵我。每次牵他的手我都会脸红,这一回自然也不例外,耳根子立刻开始发烧,被他拉上岸后就立刻松开了手。
他一看我这副样子,就忍不住要笑。我的眼神闪烁,兀自找借口:「我喝酒上脸,你又不是头一回知道。」
「是是,以后还是少喝点儿。」若华笑道,「不准在别人跟前喝酒,知道吗?」
「你管我。」我有点儿叛逆,低头踢了踢路边的石子。
他站在我身前,弯下腰侧着脸看我,语调低沉动听:「就当给我个特权吧,嗯?」
「……」
「好不好?」那声音既像是在哄我,又像是在诱惑我。
「我勉为其难考虑一下。」我偏过脸。
我之前还说若华别扭,我可真是太高看自己了。
若华继续打趣我:「会青史留名哦。后人们总是喜欢盘算帝王生前最爱的妃子到底是哪一位,但在我这里不需要盘算,只有霄月、霄月以及霄月。」
「我才不要这种青史留名。」我知道他又在拿名垂青史的事情笑话我,索性木着脸看他,「还有,你到底想要几个妃子?」
他用手支着下巴,偏着脸微微沉思了一会儿,随后看向我:「曾经决定了要当一位赏月之人,那样的话几个都无所谓,反正在意这种事情的都是前朝的人,没人管我怎么想。但现在不同了。我猜史官大约会写:『太子少时遇云中月,便知此一人足矣。』」
他的语速很慢,看向我的目光很认真。
风与云与星与月,连带着若华嘴角的浅浅笑容,都温柔得像是要化开了一般。
次日,若华去忙端午祭的事儿,我在屋里写书,花燃跑来跟我说,韩奚仲求见我。
他能找到我这儿来也不稀奇。
但我摇摇头,表示不见:「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花燃对我道:「那位韩大人说,如果郡主表示跟他没什么好说的,那就让我多说一句,他来是有正事,说完就告辞。」
我与他并没有什么正事要聊吧?
但想到他之前有为二皇子做事,我突然又觉得,还是该去见一下。
我斟酌了一下,让花燃把他请进了偏厅。他穿着深灰色长衫,静默地立在那里,沉默地看着我。
我不与他对视,而是给他倒了茶:「韩大人请座。不知韩大人找我,有何要事?」
他既说是正事,我便也光明正大地请他进屋。
大约是我过于开门见山,他也没碰那杯茶,亦没有落座,只是扯了扯嘴角,对我道:「既然你这么着急赶我走,我就不喝你的茶了。我就问你一句,你要如实回答我——云中月是不是你?」
我捏紧了茶杯。
我写正经文章,或者给宫中进献戏文,都是用的本名,只有笔名拿来写话本。云中月这个名字,知道的人极少,除了家人,我几乎都没对外提起过,若华会知道还是因为我与他通过信的缘故,就连东宫帮我传信的人,也从未从信封上了解到只言片语。
那韩奚仲,又如何会知道的呢?
似乎是我手上的动作细节让他认定了他的猜测,他对我道:「我是昨天才猜到的。你写的县官赴任记,虽然编了一个地名,但文中描写的地方风貌,乃至地方大族的人物关系,都有平湖县的影子。你虽然刻意修改了很多内容,但一些具体的细节,其他人可能看不出来,对我来说却不难。」
「也是,毕竟是你家乡。」我轻描淡写地认了,然后看向韩奚仲,认真道,「但这也就是个通俗故事而已,韩大人为什么要专程来问我这个?」
「你不在京中,可能并不知道,朝野上下全都在猜写这本书的人到底是谁。那日看见你们在庙里进香,我才得知,原是太子殿下与你在此处。太子殿下断然不可能花费大量时间和笔墨写话本故事,那只能是你。」
「是我又如何?」我扣下茶碗。
「霄月,我没有任何指责你的意思,你不要对我这样抵触……」韩奚仲看向我的眸光里似乎闪过一瞬间的痛色,但很快又恢复清明,「你这本书在士人中流传得太广,大家都认定了是朝中之人所撰,人的好奇心是拦不住的,如今他们大有掘地三尺之意,只不过因为找错了方向,至今还没找到。」
「霄月,你一定要把这个身份藏好。」韩奚仲继续道,「你一旦暴露,太子殿下在平湖县的事儿也会暴露,他不得不提前回京,那就打乱了皇上的计划;更何况你并不是东宫中人,你随太子殿下来此处,还参与一方政务,若被世人所知,注定又是一场风波,凭借我对二皇子的了解,他不会放弃利用这件事攻击太子殿下和谢家。更何况,这件事远比你去赈灾那回要难解决,太子殿下护不住你。」
韩奚仲说到这份上,我当知他是肺腑之言。
「谢谢韩大人提醒,我会注意藏好。」
「最好不要再写了。这也本不是你应该写的东西。」
我现在倒是对韩奚仲的指责没了什么感觉——倒也不是完全没感觉,但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伤心了。我只是摇摇头,对他道:「我不应该做的事情,早就做了太多了。朝堂上那些人清算不过来,也就不多这一件。」
我知道韩奚仲是好心,但他并不理解我,我也没必要多为自己辩解。
韩奚仲见我执着,叹道:「罢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心中有数就行。我今日便启程回京了。你放心,朝中内外并不知道我原籍在此,我在这里看见的事情,自然也就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我点点头:「多谢韩大人。」
他低垂了目光:「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样客气。」
「其实我以前对你,也很守礼。」我偏过脸。
我送韩奚仲出了门,亲眼见他坐车远去,然后开始斟酌他对我的说的那些话。
我想继续把这个故事写下去,固然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没必要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停笔;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一本书的影响力已经大到整个朝野都在传阅,那不管它是不是一个通俗的、嬉笑怒骂的故事,它都一定能发挥别的作用,或早或晚。
如果我把这些话说给韩奚仲听,他大抵又要忍不住像在九州盛筵偶遇时那样斥责我,说我不该做这些事。
他不理解我怎么想,也是很正常的。在大多数人眼中,我所做的事情皆是大逆不道。
这时我才恍然意识到若华到底为我争取过什么。在我和爹爹被御史重伤的时候,他硬把众人眼中我做错了的事情,变成了对的事情,变成了应当赞颂和嘉奖的事情。
他也从未质疑过我的那颗「文心」。自始至终,不过是我自己自卑罢了。
韩奚仲走后,我让人叫来了刘县丞。
他此时再见我,总归是尴尬的。他喊我夫人,倒是恭敬得很,我哭笑不得,跟他说犯不着这样,之前怎么相处的,现在还怎么相处就是了。
「那我可不敢。」他苦着张脸,「贺大人能扒了我的皮。」
「你怎么突然之间那么怕他了?」
「余家都在变卖田产和铺子了,估计搬家就在这几日吧。我表妹也……」
他只提了一句,又噤声了,似乎是想到了此事也是他表妹自作孽所导致的。
我没再继续与他谈这件事,而是问道:「你的那本地方志编撰得怎么样了?不是还要作为节礼,献予郡守么?如今距离端午节也没几日了。」
「写完了。不过后面没你帮我润色,和前面看上去根本不是一个人写的。」刘县丞叹气。
「你把韩县令那一段政绩也补进去吧。补完了再叫人送予我,我帮你把剩下的也润色了。」
「啊?」刘县丞有点儿发懵,「为什么要补这个?」
「我想了想,你之前不把这个人的政绩写进去,无非是因为整个平湖县都不敢提及这家人的事情。但此事距今已过去多年,案件早已尘埃落定,功就是功,过就是过,没必要把这一段专门空着,只会徒增后人的好奇心。万一郡守大人问你怎么空了一段时间没内容,你再解释也不太好。」
「也是,那我添上了再叫人递给你。」刘县丞转身欲走,又半路停下,回过头来,对我踟蹰道,「夫人,之前我多有冒犯,你不仅不计较,还帮我润笔,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好了。」
我心想也没什么好感谢的,不过是我的私心。韩家如今支离破碎,确实和我家脱不开关系。若华跟我说,党争这种事情,传递到地方官员这一层,有的时候他们也未必知道自己手上沾了什么血腥,韩家人更未必经得起细查。我知道这话有道理,但就像我对刘县丞说的那样,功是功,过是过,我所能做的,就是把韩奚仲父亲在当地的政绩依旧留在史书上,这是对读书人来说极为重要的事情。
我依旧闭门写书。我这个故事一开始写得很爽很欢脱,大致就是一位年少有为又聪明的县令,和各种各样的人斗智斗勇,斗到最后自然都是这位智勇双全的七品芝麻官取胜,大家都很爱看这样皆大欢喜的情节。
如今写到了第三卷,七品芝麻官偶遇了一位少年人,少年人朗月清风,举止温雅,不似寻常人家出身,芝麻官也不多问,两人一个不知道对方是当地的父母官,另一个人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不是平民百姓,却以诗文论友,惺惺相惜。
我想,如果我真的是去年春门闱试子,得以和太子殿下在不知对方身份时相交,又在殿试之日相认,大约也很有趣,说不准日后还是一段君臣佳话呢。
真是可惜。
我写完东西出门的时候,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间,偏厅里有一位不速之客,剥得满桌子都是坚果壳,剥出来的果肉倒是都在一旁的碟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夏时筠欢快地朝我招手:「霄月,来吃坚果!」
京城二世祖不远千里地跑来江南,却一点儿风尘仆仆的样子也没有,倒是金冠玉带,一如既往地贵气,也一如既往地一眼看上去就很二世祖。
二世祖勤勤恳恳地剥了好一阵子的坚果。
喜欢吃坚果的是我弟弟霄宸。
我狐疑地看向夏时筠:「你这是在京中给霄宸剥习惯了,来这儿手也闲不住?」
他一本正经道:「哪有,我那是用他练手,练好了给你剥的。」
我:「……」
我想起有一年新年,夏时筠照例给我和霄宸都准备了新年礼物,给霄宸的是一把袖剑,给我的是一套龙泉青瓷茶具,都是特意找匠人定制的。
他这个惯喜欢献宝,东西还没运到京中,就已经早早地跟我和霄宸说了礼物是什么。
霄宸随口来了一句:「你下次帮我也弄一套茶具。」
时筠惊道:「以前没见你有这种风雅的爱好呀?」
霄宸淡淡道:「哦,最近得了一些好茶。」
结果时筠突然从西洋人那儿弄来了一块嵌着猫眼石的怀表,一眼看上去就很贵,然后跑来对我说,这种贵气的礼物方才称我相府嫡女的身份,茶具这类只要想要就能搞到手的东西,还是不够好,也就给霄宸玩玩算了。
我:「……」
他又补充道:「你看,他只配用你挑剩下的。」
我:「…………」
算了,我就当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吧。
反正不吃白不吃,有人愿意当苦力,我自然乐意白得好处。我抓了把坚果在手心里,时筠剥得很仔细,果肉里一点儿碎壳都没有,想来霄宸在京中的日子过得不错,天天都有人给他剥坚果。
我问:「你什么时辰到的平湖县?」
夏时筠道:「中午就到啦。殿下在上值,你关起门来写东西,你们都不理我,我就去街上溜达了一圈。湖边上停了好几条龙舟诶!京城没有江也没有湖,端午节就是包粽子熏艾草,我都没玩儿过赛龙舟呢。」
「哦,你想参赛咯?」
「嘿嘿,我点了一下人数,东宫如今在这儿的人足够组一只龙舟队,等殿下回来了我就跟他提。」
「你到底是来保护殿下的,还是来玩儿的?」
「赤子之心天地可鉴!」夏时筠一本正经,「顺便玩一下嘛。」
说曹操曹操到,若华不咸不淡的声音从门扉边传来——
「你今天下午在平湖县,见到一个姑娘就给人家抛媚眼,把路边卖果子的女儿家那一筐果子全买了,还夸人家长得俏丽,然后转手就把这筐果子送给湖边撑船的渔家女。最后那个老渔翁告到了官府来,说你用言语和眼神轻薄他女儿。」
「这就报官啦?」夏时筠惊道,「我只是想送他们一筐果子而已!怎么这般不识好人心!」
「你当这里是京城,你的名声已经差到所有人都无所谓了?」若华瞥他。
时筠哈哈直笑:「可是京城想嫁给我的姑娘还是很多呀,我和霄宸不分伯仲!」
我用敬佩的眼神看向他:「你知道么,平湖县的女孩子很可怕的,我差点被迫娶一位回去,直到亮了身份人家才消停。你要是孤身一人来,三妻四妾的回去,你看霄宸还理不理你。」
夏时筠联想了一下那个场景,有些悻悻然。
「对了,有我家里人的消息么?」我问道。
这基本上是东宫每回来人我必问的问题,但一般都问不出什么所以然。
没想到这次时筠倒是带来了很多的消息,他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给我听:「谢相的消息已经传回京城了,和谈很顺利,北漠退了兵,但我们要凑出足够的粮食与他们交易,大概率是以物换物。今年粮食精贵,总的来说我们吃亏,但起码边境的百姓不会再受苦了。」
「此次旱情,我们本国的粮食都不够,上哪儿搞粮食给北漠人?」
「再往南去,齐国的收成非常好,以至于去年秋天以来米价贱如土。长公主与齐国去了信,请齐国朝廷出面收购市面上多余的粮食,既能稳定粮价,又能卖予我朝。」
「父皇是什么意思?」若华问。
「皇上很生气,说是暂且吃下眼前亏,早晚要讨回来。」时筠道,「所以只是暂时性停战,后面肯定还要打仗,我们要早做准备。」
若华颌首:「若瑾那边呢?他不是去了前线么。」
「他刚出发没多久,谢相的手书就到了京中,暂时也没仗打了。皇上让他在官驿暂待,然后派霄宸将首批粮食押送到官驿,交接给二皇子,让他押到边境去。我看皇上这是在给他白送戴罪立功的机会呢。」
若华「嗯」了一声:「意料之中。」
皇上不喜手足相残,对孩子们都是能保全则保全,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我又问:「凌风堂端了吗?」
「端了。影卫所亲自出的手,其头目的首级被霄宸连着粮草一起押到了二皇子下榻的官驿,一并『交接』了,并奉皇上手谕,要二皇子『亲自清点』。」夏时筠嗤道,「估计能把他吓死。」
「有本事他就闹到皇上跟前去,看皇上会不会一查到底。」我漠然道。
「不过这次算是彻底撕破脸了,贵妃在京中已经行动了起来,近来赵家人私联外臣是越来越频繁了。」
「不。」若华摇摇头,瞳色漆黑,「早在他当初算计霄月的时候,就已经撕破脸了。」
后面的日子,夏时筠在平湖县过得可以说是相当快乐。
林羽在这儿的时候每天兢兢业业,不是跟着若华,就是在巡访街市,而夏时筠的日常就是一边撩拨一下漂亮姑娘,一边组个龙舟队在太湖上划船练习。其余队伍都是当地的男儿们组建,一群大好青年恨不得集中火力对付夏时筠,夏时筠丝毫不慌,还大言不惭地说第一名一定是他的,漂亮姑娘们的掌声和欢呼声也是他的。
我有点儿担心他哪天被人拖进小巷子里揍一顿。
他还给霄宸写了信,让他忙完京中事务后务必来平湖县,而且要在端午节之前赶到,给自己加油助威。
东宫回话的人说,谢少爷收了信,看完后就丢一边了,并没有回信的打算。
夏时筠继续很乐呵地练习划桨,仿佛霄宸的无视不存在一般。
这就是我最佩服夏时筠的地方。他永远都能那么乐呵,在他眼中天是塌不下来的,塌下来了也有别人顶着。就算是霄宸不理他,他也信誓旦旦地跟我说「霄宸一定会来的」。
——然后霄宸就真的来了。
端午节那日,整个平湖县热闹得跟过年似的。这便是江南水乡和京中的不同之处,一年一度的龙舟赛足以让全县的男女老少都出动围观,水道边浩浩荡荡全是人,人头攒动,声如鼎沸。
若华作为一方县令,早已坐在终点裁判高台的主位上等待着。我想着要给时筠加油,便努力地往出发点这边挤,然而我一眼望去,居然到处都是姑娘。
「这是在看什么呢?」我问道。
「看美男子呀!」一位姑娘回道。
我心想,你们平湖县的姑娘胆子大看来是传统了,还真不独是余家……
我心想什么美男子能让全县的姑娘们都倾巢出动,也就努力跟着往前挤了挤,好不容易挤到了第一排,却瞧见了一张跟我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孔。
好吧,是霄宸。
霄宸负手立于码头边,根本没有理周围的这群莺莺燕燕,面上和平时一样冷淡,或者说懒得理人。夏时筠笑嘻嘻地站在他身旁,穿着龙舟队服,但还挎了个小兜,样子有点儿滑稽。
夏时筠一眼就瞧见了我,对我挥手:「霄月!快来!」
拦着码头的衙役们瞧见了我,恭敬地喊了声「夫人」,便放我进去了。
我瞧见霄宸微不可见的表情变化,心里有点儿慌。
夏时筠从兜里给我抓了一把喷喷香的小核桃,笑道:「早上剥的。」
虽然知道自己是顺带的,不过抱着蹭吃也是吃的心态,我毫不客气地接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见过太子殿下了吗?」我问霄宸。
「刚刚。见了。」他惜字如金。
「好吧。」我不跟他计较。
夏时筠朝我告状:「我最不爱和他一起走大街上了。他一出现,姑娘们全在看他,都不看我了。」
我奇道:「你好不容易把人给念来了,又说不愿意一起走大街上?」
「哪有好不容易,我就随便念了一下。」夏时筠理直气壮。
底下有人喊就位了。夏时筠拍了拍手上的核桃碎屑,从码头边跳下了船,他不知道从哪儿找了根红色的飘带往额头上一绑,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湖上一共停着五艘船。除了东宫这一艘以外,刘、朱两家分别各占一艘,还有两艘是民间自发组织的龙舟队。据说往年还有余家的那一艘船,今年他们被若华敲打的硬是没敢凑热闹,正好空缺给时筠补上了。
码头边只余我和霄宸两个。霄宸对我道:「父亲已经在回京路上了。他来了家书,让我这趟顺便接你回去。」
我微微一愣。
这就要走了么?那、那若华那边……
我甩了甩脑袋,觉得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我走了也不会对若华接下来的生活造成太多影响,再说我出京本就是因为爹爹不放心我独自在京中,现如今爹爹回京,我自然也该回去了。
「不知道怎么跟太子殿下开口?」霄宸问我。
一下子就被看破了小心思,我略略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
「我奉劝你还是早点回去,你以为你在这里被叫『夫人』的事情能瞒多久?」
「哦……」
好吧,我就说他听到了不可能不问的。
船只已经全部就位。随着一声锣鼓炸响,五条龙舟像离弦的箭那样冲了出去。时筠的龙舟稳稳排在第二位,第一位领头的举着朱家的大旗,船只铆足了劲儿往前冲,时筠轻轻松松紧随其后,对方领头的人回首看了一眼,冲更猛了,一副不把时筠甩开不罢休的架势,结果时筠打了个手势,东宫的船又开始加速。
我心想时筠虽然很爱闹,但怎么也是少年将军,太子左卫率,掌东宫兵仗、仪卫之政令,哪里是你们这些草台班子能比的。
他在龙舟之上依旧是肆意潇洒的少年郎,嚣张又风流,我想起时筠初当上左卫率那年,时人给过「冠盖满京华」的评价,如今看来的确不夸张。
临近终点,岸上鼓声喧天,咚咚作响,催得人紧张得不行。我不禁被气氛带动,心提到了嗓子眼,就连呼吸都凝滞了。
直到时筠的船头率先冲过了终点的彩绸——
人群中爆发出响天彻地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我还沉浸在心潮澎湃之中,转眼一瞧,岸边的姑娘们都快抱在一起喜极而泣了,我又变得哭笑不得起来,心想你们被夏时筠调戏的时候才不是这个样子呢。
夏时筠在龙舟停稳后,开心地朝我和霄宸挥手,还对霄宸做鬼脸。朱家的龙舟屈居第二,这群本地乡民快被夏时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不速之客给气死了。
霄宸依旧淡然立于我身旁,不过唇角微微勾起。
我用胳膊戳了戳霄宸:「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惊讶?」
「为什么要惊讶?」他淡淡瞥了我一眼。
「刚刚那会儿多紧张啊,我都跟着心脏揪紧了。」
霄宸笑笑,依旧淡定道:「他如果没有赢的把握,能喊我过来?」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时筠一定是确保自己能出风头,才会不远万里喊霄宸来看的。
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初夏的风扬起,岸边满是杨柳的绿意,我隔着人群和时筠挥手,时光一下子被拉得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