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之盟
非正常就类恋爱笔记
相伴十年的夫君带回来一位美人,要封她为后。
他说:「你没有儿子,可朕需要一个太子。」
「天下男人谁没有三妻四妾?」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好妒不能容人!你变了,变得面目可憎。」
当夜,我带着我的少年将军,头也不回冲出城门。
我走之后,他红着眼道:「宁欢,你回来。」
我自然是要回来的。
我黄袍加身,引兵三十万回都,旁边侍立着我忠心耿耿的少年将军:
「来人,将废帝与美人推出去枭首,悬挂城墙,让他们下地狱去反省自己的不忠不孝吧。」
1
夫君征战归来,身边带着个柔弱少女。
「宁欢啊,这位是江东世家献给我的美人,以后她就是你的姐妹,你们要和睦相处。」
我乐了:「我姓刘,是汉家的公主,她什么身份,跟我做姐妹,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夫君脸色一沉:「朕刚班师回朝,你不要找不痛快。」
「好,好~我不说。」
我闭上嘴,绕着美人相看一圈,她楚楚可怜地躲到了夫君背后。
「你看什么?」夫君伸手护住了她。
遥想当年长安兵乱,叛军冲进未央宫。
他也是这样伸手护在了我的面前。
「有我谭三阙在,谁都不能伤了公主分毫!你们要杀她,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思及往事,我的目光从美人纤细的勃颈上划过:
「我看大好的一个头颅,很适合做成酒杯,放在我的多宝阁上陈列。」
美人本来只是装柔弱。
闻言大惊,当真抖得跟筛糠似的。
夫君拎着我的手腕把我拖到后院:「宁欢,宝瓶才十八岁,你吓唬她做什么?」
「才十八啊……」我有些怔忪,「谭三阙,我十八岁时,你跟我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愿以江山为聘。」
夫君脸上微变:「她是江东世家送给我的美女,我不能辞。」
我嗤笑:「不能还是不想?」
他脸上闪过一丝阴郁:
「宁欢,你不要为难朕。为了你,朕十年没有纳妃,无法与世家联姻,所以朕就在才如此辛苦,做什么事都掣肘。」
「你身为朕的妻子,为什么从来不为朕着想?」
我嗤笑一声。
他外出征战,我坐镇帝都,广修内政,怀胎十月还在筹措军粮,差点难产死去。
年前我的两个女儿接连夭折,他不来看,不出三月,带美人回城。
却问我为什么不为他着想。
他见我沉默,走过来搂住了我的肩膀:
「就算有了宝瓶,你依旧是我的发妻,我跟她不过逢场作戏,你有什么好怕,嗯?」
他倾身似要吻我,我似笑非笑看他。
他把脸一沉:「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冷笑:「我观你,如冢中枯骨。」
2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
宋宝瓶挺着肚子,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还没动手,她就假装落水失子。
谭三阙由是将怀孕的我打入冷宫。
「你生不出儿子,还残害宋美人的骨肉,你当真歹毒!」
最后我怀胎十月,被宋宝瓶灌下鸩酒,一尸两命。
我尸骨未寒,前殿却莺歌燕舞,正在册封宋宝瓶为后。
只有一位清澈少年来为我收尸,我看着眼熟,却记不起是谁。
……
梦有一生这么长,我醒来后吓出一身冷汗,又觉得荒谬。
我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
这时丫鬟进来通传,说陛下宿在宋美人那里,日上三竿还没起,让我代去主持接风宴。
与会的都是长安旧部,跟随我与谭三阙一同起兵。
今日他们对我格外热情。
「公主,听说你与陛下吵架了,就为了区区一个美人。」
「嗨,男人嘛,谁没个三妻四妾,陛下也是不得已,他心中还是有公主的。」
「公主身份尊贵,日后陛下一统天下,皇后之位非你莫属。当务之急,是赶紧为陛下生个大胖小子,也好早日定下太子,大家说是不是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对对对,陛下也只是急于没有子嗣罢了……」
「哦,陛下跟你们通了气,让你们来劝我忍下宋美人?」我把酒杯不轻不重一搁,「我要是不忍呢?」
「大胆!」谭三阙从账后转出来,「宁欢,天下女子谁人不是如此,偏你嫉妒成性,不能容人。」
「那你去找天下女子不就得了,与我在这里废什么话?」
我拍了拍手,命人传上笔墨纸砚,
「不过是一纸休书的事,罗里吧嗦,还找人做说客,陛下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谭三阙大惊。
「你不写?」我勾了勾手,「笔给我。」
众人看我执笔,连忙冲上来,拖住我的袖子,抱住我的胳膊。
谭三阙阴沉着脸,甩袖便走。
当天徐良送我归宫:「公主,陛下在江东时,对宋美人极为宠幸。况且她是江东大都督的义女,并不是寻常姬妾。若是诞下麟儿,恐中宫有变。」
我点了点头:「满座之中,也就你还算是个厚道人。」
徐良拱了拱手:「我为汉臣,世食汉禄,不敢蒙骗公主。」
「那你觉得为今之计,当如何。」
徐良看向未央宫:「陛下若不义,公主可取而代。」
我的脚步一顿。
妙啊!
与其跟一群女人在后院里争风吃醋,讨男人的欢心。
我不如跟谭三阙搏上一搏。
区区皇后之位,我都要看他眼色,何不自立为王?
宁教我负男人,不要叫男人负我!
我向徐良长拜:「听君一席话,使我拨云见雾,茅塞顿开。」
3
因为我当堂写休书,谭三阙将宋美人移居别院,听说日益娇纵。
这天我在御书房偷换玉玺,宋宝瓶突然出就在窗外。
「姐姐好生辛苦,还要为陛下处理公务。」宋宝瓶聘聘袅袅扶了扶发髻,「如此辛劳,怪不得没有时间梳妆打扮,也没有时间伺候陛下,让陛下只得日日宿在我那里。」
我把传国玉玺藏进怀里,径自出门。
宋宝瓶看我不理她,抢到我面前:
「陛下说,姐姐有一枚前朝凤簪,改日必定送我。我看姐姐久已不戴,不如割爱如何?毕竟姐姐年纪大了,也不配如此娇俏的首饰。」
「好啊。」我微微一笑,「来人,取我的凤簪来。」
凤簪华贵,宋宝瓶十分得意:「姐姐若早些与我和睦相处,也不会让陛下心生嫌隙。」
「说得好。来,我亲自为你簪上。」我抓起凤簪,单手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劈手把她摁在石桌上。
「啊——你要做什么?!」
凤簪逼近她的脸,我眼神狂烈:「雪肌玉肤,当然要见点血才好看。」
「刘宁欢!你敢!陛下不会放过你!你放开我!救驾——」
侍卫抽刀,我一个眼神递过去:
「本宫在这里,你们救谁的架?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犯上作乱!」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默默收刀。
满室只剩下宋宝瓶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她漂亮的脸蛋上,一左一右刻上「宵小」二字,把血流满面、浑身瘫软、下身腥臭的少女随意扔在地上。
我在阳光下端详着那支簪子:
「我十八岁时,是长安最美的女人,先帝以我为掌上明珠,赐我以凤簪。」
「后来,前朝覆灭,世人只道谭三阙千里走单骑,护我出长安。其实出城的那个晚上,我在马背上连杀五十余追兵,全身而退。」
「这十年里,我有七年在外引兵杀贼。而你可曾杀过一只鸡?满嘴胡言乱语的小美人。」
我抹掉簪上的血,涂上嘴唇,冲她嫣然一笑。
「你的血,当真是最漂亮的胭脂。」
4
我伤宋宝瓶,谭三阙冲我兴师问罪:
「她不过冲撞了你几句,你居然给她黥面!你的心思何其歹毒!你毁了她的脸,你让她以后如何做人?!」
我顾自弹琴:「我被你一个姬妾觊觎凤簪,我如何做人?」
谭三阙气的左右踱步:
「宁欢,你变了,你为什么就在变成这个样子?以前,我们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多么快活!」
「但老大老二夭折以后,你先是日日以泪洗面,眼中只有女儿,没有我;我好不容易找个体己人伺候我,你又这样暴虐,你也不想想,她也只是个小姑娘啊!」
「你心疼别的小姑娘,却不记得,今天是我们小简的忌日——呵,你当然不会记得,因为女儿生下来以后,你在外征战,只见过她两面。」
「你也当然不会与我琴瑟和鸣。我们两人,话愈发少,家书只有军纪政要。」
他沉默良久,坐到我身边:
「女儿夭折,我当然心疼,但我们总不能沉溺过去。宁欢,我会给你一个新的孩子。」
我冷冷看向他:「生小简的时候,我差点死了。」
他笑得轻松:「那只是偶然,不会每次都这么倒霉,我已请了名医为你调养身体,保证一举得男。再说,你若没有孩子,我怎么予你中宫之位?」
我懒倦道:「我如今,对后位并不那么感兴趣。」
他愣了一下,开心笑道:
「你若能这样想得开,又何必与宝瓶置气。你我年少夫妻,相伴十年,有没有那个凤印,都不影响我们的情谊。就算日后后宫三千,你依旧是我的元妃。」
琴断了。
我看着满树杏花,想起当年。
春风十里,朱雀天都。
谭三阙白马银枪,人如貔貅马如龙。
「你们要想伤她一分一毫,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我爱那句誓言,我爱那份冲天的少年气,我爱我们并辔而行,纵马河川。
可十年过去,他变了。
他变得自私冷酷,背信弃义,欲壑难填。
我不再是他的公主。
他亦不再是我爱的少年。
我起身送客:「我累了。」
「今夜我宿在这里……」
「你走吧。」我说他冢中枯骨,因为我看着他,就像看着我那少年夫君的尸体。
人怎么能与尸体缠绵?
谭三阙叹了口气,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最后将一瓶金疮药放在我面前。
「这是西域进宫的消疤药,你打她,你的手也受伤了,何必。宁欢,你好自为之,下不为例。」
他走下台阶。
我立大殿之上。
谭三阙,情分已断,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敌人了。
5
我回了一趟刘家,拜见各位叔伯。
「谭三阙打着起兵勤王的名义,如今却南面称王,挟我公主之尊以令诸侯,实乃汉贼。我们满座帝室贵胄,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改朝换代吗?」
「先帝无子,血脉已断啊。」
「我不是还好好活着吗?」
大家都左右看看,惊惧不已。
「可公主、公主是女儿身……」
我怒掷酒杯:
「你们宁要一个姓谭的男人,不要一个姓刘的女人?」
「今天他纳江东美人,明日便要纳关东的美人、陇西的美人。」
「四百年汉祚,轮到你们,连皇亲国戚都坐不上,这是你们想看到的嘛?」
众人商量了一阵,伏地跪拜:「家主有何良策。」
「各自散去,前往封地,广积粮,多囤兵。」
「那家主……」
「我自有办法脱身。」
最近谭三阙想要出门打猎,我和宋宝瓶都要去。
我前日里得了一个消息,宋宝瓶怀孕了。
谭三阙故意瞒着不告诉我。
我策马跑到宋宝瓶那里,她正在绣花,看到我,猛地站了起来。
她的脸已大好了。
「来人,护驾。」她说得中气十足。
禁军冲出来将她团团围住。
「我已有了身孕,太医说,会是个男孩。」她骄傲地抚上了自己的肚子,然后是自己的脸,「托陛下的金疮药,我的脸上,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年老色衰,膝下无子,刘宁欢,你拿什么与我斗?!就算要害我孩儿,你也一点机会都不会有,陛下护我得紧!」
「我只是提醒你一句,这孩子还是不生的好。五岁之内,必夭。」我挑高了嘴唇,「孩子死在母亲面前,那种痛,你可受不得。」
她美目圆睁:「你咒陛下的孩子死!」
何止。
他也得死。
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齐齐。
因为我故意挑衅,谭三阙果然把我打入冷宫。
「你疯了!我今年二十八岁,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一个孩子,你竟然要害他!」
「宁欢,我看在昔日情谊的份上,忍你多时,但你实在好妒成性,面目可憎。」
「这次春猎你不用去了,就待在冷宫里好好反省自己的不忠不孝!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给宋夫人磕头赔罪!」
冷宫中,月色孤寒。
我取出我的战甲,磨刀。
半夜,我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偷溜进来,将一壶酒、四个小菜,放在我窗前。
上头还有一支带着露水的杏花。
我叫住了他:「你是谁?」
少年红着脸跪下:「参见公主。在下殿前执金吾,卫枫。」
「抬起你的头来。」
他抬头敛目,不敢看我。
我却大惊失色。
这张脸,分明是我梦中为我收尸的那个少年!
但是他在梦中的穿着,并不是小小的侍卫,而是三军都指挥使。
如果那是个预知梦。
这位小侍卫,当是日后抵定天下的大帅。
我摘起那支杏花把玩着:
「哦~我想起来,我的窗前,隔三岔五收到花。卫枫,你为何送花给我?」
卫枫拱手长拜:
「我本徐州人士,年幼时徐州屠城,我失去双亲,孤苦无依。幸得公主经过,驱除贼寇,带领十万流民渡江。」
「我当时就在公主旁边的小船上,幸见公主天容。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我想起当年护民过江,那确是极漂亮的一仗,忍不住微笑:
「卫枫,我今日想离开这冷宫,出城看看,你敢不敢随我同去?」
卫枫第一次正眼看我,眼中仿佛倒映着满天星子:「臣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是夜,我带着卫枫并燕云十八骑,逃出那座冰冷的城。
山脚下的平原,歌舞生平,谭三阙搂着宋宝瓶,饮酒作乐。
我拔剑,指着山下:「卫枫!陛下年纪大了,舞不动刀了。我看你颇有将帅之才,你要不要领我兵马,打几场仗看看。」
卫枫涨红了脸:「啊?我……」
「男孩子,要勇敢!」
卫枫抱拳:「臣愿尽我所能。」
后三月。
这位十八岁的腼腆少年,连拔七十余城,全无败绩。
我正衣冠,入主荆州,领荆州牧。
谭三阙疯了,连下十八道金牌,催我回去。
诶~
我就不回。
徐良为说客,来我襄阳城:
「陛下回来,见不到公主,大惊失色,把帝都翻了个底朝天,还一度以为是宋夫人将你暗害了。」
「后来得知你入主荆州,还在殿上大声质问,卫枫是什么人,啊?!黄口小儿,也敢挂帅!」
「宋夫人在大殿上公然说,公主这是造反,理应砍头。陛下大怒,掴了她一掌,致其小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跟徐良同时哈哈大笑,快乐地碰了碰杯。
「这次谭三阙让你来,又想放什么狗屁?」
徐良摸了摸胡须:「当然是劝你快快回去。说公主一介女流,在外面抛头露面,不守妇道!」
「冢中枯骨。」我摇摇头,「徐良,你既来了,就不要回去了。我一人打理内政,实在辛苦。卫枫打地盘,快得很,我来不及征集粮草。」
「正有此意。」
我不但逃走,我还挖了内相一起逃走,谭三阙,你气不气啊!
谭三阙确实很生气。
收到徐良的辞书,当场吐血。
不过很快啊,他就带着五十万兵马,七千战船,找我来啦。
6
谭三阙发了最后通牒。
如果不回,他就要攻打荆州,到时候我只有挨打的份。
但我怎么能回?
自由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我不用被困在亭台楼阁里,可以随意出行打猎,走访名川大山,结交天下义士。
白日里,我高谈阔论纵横经略。
夜晚,我弹琴唱曲高朋满座。
不用对着谭三阙那张越来越冷漠的老脸,不用面对宋宝瓶那种毫无见识的妇人,我甚至压根不会想起他们。
我坐拥荆州,苦心经营都是为了自己,收揽的人才都叫我主公,走过路过百姓夹道相迎。
——不知有他谭三阙,只知有我刘荆州。
我只恨早十年我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早早自立,要把人才、土地、兵丁拱手让给谭三阙,明明我才是帝王血脉、汉家子孙!
我实在不想回去,又怕谭三阙攻打我,进退两难之际,闺蜜齐玩献策:
「谭三阙既然邀约,主公可以前往一叙。」
「这不是送人头吗?」
齐玩掩面而笑:「你们是夫妻,他岂会杀你。他如此宠爱宋宝瓶,宋宝瓶起杀心,依旧被他当堂掌掴。我看谭三阙对主公,余情未了啊~」
「真他妈恶心。」我简直要吐了,「我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姓谭的狗贼真是阴魂不散!」
她摇着纨扇,不紧不慢道:
「你是离家出走,可没有和离哦,你依旧是谭三阙明媒正娶的夫人。」
「你更没有叛国,只是找了个城池暂住,既没有南面称王,又没有改立国号,他凭什么攻打你?」
「一个男人,引兵五十万打老婆,这世上岂有这样的家暴!传出去让人耻笑。」
我点点头:「依你之见,我要怎么做?」
「主公可去江州大营,进门便放声大哭。」
齐玩摇着纨扇凑到我耳边,嘱咐我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我一听:「妙啊!」
不愧是我诡诈的手帕交。
我的姐妹里,就她鬼点子最多。
「不过主公若去,要带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以防不测——要不要把卫小将军叫来?」
「不必。他领兵在外,这种小事,不可劳烦他。」
当晚我启程前往江州大营。
舟船连横,兵甲无数,所有人对我怒目而视。
「别怕。」背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我在。」
我猛地转头,卫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在我身后,白马银枪,神情从容。
「你怎么来了?!」
卫枫扮作普通小兵的样子:「主公有难,卫枫岂可袖手旁观。」
我这才知道,他得了消息,从小沛星夜启程,没日没夜赶了三天的路、跑死了七匹马,才追上了我。
「哪怕我拼却性命,也会于乱军之中保主公平安。」少年按剑,生死看淡。
我眼眶一热:「那就有劳伯约了。」
7
谭三阙黑着脸站在大营前。
我远远见到他,就谨遵齐玩的计谋,大吼一声:「夫君!」
谭三阙吓了一跳。
我撩起袍子,边叫边跑,奋力挥手,脸上带着快活的微笑:「夫君!三郎!」
我的热情不但叫谭三阙蒙了,也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我一路大笑着跑到谭三阙面前,紧紧握住他的双手,热泪盈眶:「夫君!」
大概是久别重逢,我的态度又出乎意料,谭三阙眼中也多了几分柔情:「夫人!」
「三郎!」
「宁欢!」
我握住他的臂膀,靠在了他的怀里,谭三阙有点难以置信地搂住了我。
不远处,卫枫默默看向了长江流水。
谭三阙牵着我的手走进宴席,将我安顿在他身边:
「宁欢,你怎么突然不发一言就离开帝都?朕还以为你……」
我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水:
「夫君,你将我打入冷宫后,我反省了自己的罪过,只觉得这些年,我十分对你不起。」
谭三阙简直眼泪都要流下来了,用力拍了拍我的手:「那你跑什么?」
我郑重道:「我想为夫君分忧。」
「哈?」
「夫君那天说,自己十分辛苦,我思来想去,还不是因为天下未定?若是天下一统,夫君高据明堂之上,又怎么会四处征讨、疲于奔命……」
我说着,柔情似水地抚上了他的鬓角,
「看,夫君国事操劳,都生出白发了,也不知道宋宝瓶那个贱婢是怎么伺候的,让我夫君如此憔悴,呜呜呜……」
我一边哭,一边破口大骂宋宝瓶是个没用的东西。
谭三阙叹了口气,温情款款地搂住了我:
「还是夫人温柔体贴,把朕放在心上,不如夫人你就……」
我一感觉他要劝回,立马拍案而起:
「诸位,你们都是陛下的肱股之臣,不想着为陛下分忧,反而让陛下调集大兵逆江而上,这是为何?」
满座将士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言语。
他们起兵讨伐我。
可我是他们的当家主母啊!
「夫人何出此言?」谭三阙问。
「天下还没有平复的,北有燕云,西有蜀川。我领荆州,为夫君收复蜀川。夫君领兵北伐,攻克大辽,则天下可定。」
谭三阙跟我没什么其他话讲,谈论天下大势,还是愿意听我的。
我俩一边吃饭喝酒,一边谈论政事,最后我说服了他,让我留在荆州。
「你放其他人来这个地方,占了荆州和蜀川,那恐怕是要造反的——」我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手,「这么多年,你不敢放权荆州,不就是怕的这个。但我是你的夫人,我只是个女人家,三郎,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谭三阙赞同地点点头:「你手下大将,不过一个卫枫,他难不成当真如此厉害,还能啃下蜀川这块硬骨头?」
我做出为难的样子:「按照如今的形式,确实比较困难。但要是再给他十万兵马,我觉得,未来可期啊!」
谭三阙警惕道:「如果他真像你所说,是个难得的将才,这个人你压不压得住?」
我偷摸看了一眼我背后站着的卫枫:
「卫枫今年才十九岁,虽然神勇,但除了打仗,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郎。」
「夫君如若不放心,可以发书将他拜为上将,封万户侯,以高官厚禄笼络之。」
「再给我两员猛将,这样,我在荆州就有人可以制衡他。」
谭三阙嗯了一声:「刚柔并济,威逼利诱,卫枫哪怕打下蜀川,也不足为惧。果然,有夫人在,朕如猛虎添翼。」
我默默饮酒,于衣袖中偷看卫枫:看!伯约!我给你讨来万户侯,上将军,你升官发财啦!
卫枫眼中笑意流转,立马恢复了兵马俑的样子,挎剑而立。
我跟谭三阙吃完饭,他拉着我的手走出营帐,偷偷捏了一下我的腰:
「正事聊完了,是不是该给朕生个儿子了,嗯?」
我汗毛倒竖,咬牙切齿。
我机关算尽,不就是为了不陪狗男人睡觉,当下正色道:
「天下未定,何以家为!我要点兵回荆州,你要千里奔袭辽国,三郎,我们哪有时间儿女情长?」
谭三阙收敛了色欲:「夫人说的是。」
我温柔款款道:「你给我十万人马,我还要去点兵呢~」
「那朕送送夫人。」
他看到我身后跟着的卫枫,眼神忽变:
「你这个侍卫,倒是生得仪表堂堂,十分神勇,莫非他就是卫枫卫伯约?」
我冷汗都下来了:「怎么会呢。卫枫为人矮小黑瘦,并不起眼。要不是他于我帐下自荐,我都不会注意到他。你想,他做御前侍卫,给你看了三年的大门,你可曾记得有这样一号人?」
谭三阙看了我良久,笑着捏了捏我的鼻尖:
「确实不记得——你这么一说,朕就放心了。他若是年轻英俊又能打仗,朕可就要吃醋了。」
我避开了他的亲热,尴尬地清了清嗓。
卫枫跟我眼神一碰,亦是红着脸看向别处。
这场鸿门宴,我不但全身而退,而且从谭三阙那里薅到了十万兵马,两员大将,五十万石军粮。
东西一到手,我头也不回跑回了荆州,载歌载舞办了三天流水席。
自我出奔,我手头从来没有这么宽裕过!
前夫虽是冢中枯骨,但也有他的好啊!
当着众人的面,我将宝策金印,双手捧给卫枫:
「荆州十五万兵马,都予上将军节制。望上将军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卫枫必肝脑涂地,报主公赏识之恩!」
8
卫枫西进,谭三阙北伐。
我在荆州,每每收到两人书信。
谭三阙说,宋宝瓶生了个儿子,他有后了,我当娘了。
我晦气地丢进火盆里。
神经病,关我屁事。
卫枫的信是素净的青笺纸,每日规规矩矩汇报前线军情,在信末附上只言片语。
「经过长亭,万紫千红,聊赠蜀葵一朵,请主公赏之。」
「驻扎广元,乡老赠送蜀锦十匹,赠予主公裁作春衣。」
「攻下阆中,庶民上表祥瑞,乃是一株千年大灵芝,食之延年益寿,主公快快服用。」
「昨天夜里,有流星从天而坠,火光熊熊,落于牧野之北,真是天降祥瑞,恭喜主公。括弧,石陨已叫人用牛车拉去襄阳了。」
我写信叮嘱他:「伯约,你年纪轻轻,别老听人胡说八道。什么祥瑞,那都是假的,骗人的。」
卫枫:「启禀主公,是真的祥瑞!臣亲眼看到的!主公出世,所以才有这么多祥瑞,主公怎么能不信呢?」
我无奈地摇摇头。
我的大将有点迷信。
那我能怎么办?
自然是把陨石矗立于州府之中,种上蜀葵,穿着蜀锦做成的春衣,与众卿家一起欣赏啊。
「卫枫势如破竹,立下赫赫军功,我该如何赏他?」
齐玩摇着纨扇:「年方弱冠,封候拜将,还嫌不够吗?」
「那毕竟是我从谭三阙那里骗来的。严格来说,是谭三阙赏他的,我并没有什么东西给过伯约——要不我送他套房子吧。襄阳的房价,最近可涨得厉害。」
齐玩小狐狸眼一转:「卫将军必不肯要。」
果不其然,我下旨送他房子,卫枫辞让:「我在外带兵,幕天席地,无需房宅。」
「你难道不回来了吗?」
「主公难道要一辈子待在荆州这弹丸之地?」
「那你也总得有点财产。你不住,买了也看涨啊。」
「钱财是身外之物。」
我拿着厚厚一叠信,苦恼:「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不爱钱、不买房,虽然他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他回襄阳觐见我,要住在哪里呢?」
很快我就知道了。
我过生辰,卫枫前来上表贺寿,带着双头的黍离、会讲话的雅雀、三条腿的蛤蟆、通体雪白的小鹿,还有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家。
「我在荆州没有房宅,可否在主公处借宿几宿,像从前一样,为主公值夜?」
我看着脸蛋红扑扑的少年将军,默默咽下了千言万语:「请。」
从此,荆州府变成了大型动物园,卫枫看到什么奇形怪状的稀奇玩意儿,都要不远千里送来给我看看。
音书不绝,祥瑞不断。
我看了眼在月光下抱着剑踱来踱去的少年人,把谭三阙送的金银珠宝阖上了。
「拿去吧。给卫将军充作军费。」
钱财富贵,不过是身外之物。
「伯约,进来喝口茶水吧。你信中说,学了很多乡野小调,大家都等着听呢。」
「咳咳……那卫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是夜,荆州府中,我鼓琴,他唱歌。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9
正当荆州形式一片大好之际,谭三阙突然来书,要我回帝都。
我收到信时,正在前线探望卫枫。
劳军是齐玩的主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定期去看看他,也好有个保障。」
我并不对卫枫算计。
他是在我一无所有时,毅然决然丢下一切陪我离家的人。
也是在鸿门宴上,千里迢迢赶来护我的人。
不过齐玩的话正中下怀,我确实想去看他。
行军打仗,最是辛苦,就像他说的,幕天席地,吃的也随意。
蜀川多瘴气,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看着都疲态。
我带来美酒佳肴,陪他几天,他能好好吃口饭。
我也好知道,我的少年将军爱吃什么,有什么忌口。
「你就在已翻过了山,接下去,估计多久可以攻下蜀川?」
「半年。」卫枫谈及军事,再也不是吞吞吐吐的样子,胸有成竹,眼中精光湛然,有大将之风。
「前线有什么需要,你都与我说,我去后方操办。」
「粮草,唯有粮草,主公。」他认真地看着我,「我不能抢百姓的粮食。」
嗯,这确实是我的心腹大患。
从谭三阙那里薅来的粮食,消耗得差不多了,得想法子再去薅一点。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谭三阙的信到了。
信上说,我是个妇人,不能亲身伺候他,总归是失了本分。
他最近身体不大好,让我赶紧辞了荆州的事务,赶去与他团聚。
至于荆州牧,他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宋辞。
我手捏成拳,恨不能把信撕了。
宋辞是宋宝瓶的哥哥。
我也许是为了自保,才出走荆州。
但我也确实有心一统蜀川,开拓疆土。
在我治下,荆州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宋辞是什么人?他就要来抢我辛辛苦苦开拓的基业。
就凭宋宝瓶她给谭三阙生了儿子?
我能想象那个妇人怎样给谭三阙吹枕头风。
她恨我,把我当作对手,她也知道我做封疆大吏手握重兵,已经跟她不在同一个战场。
但没关系,她要把我重新拖回黄泉地狱,这样,她又可以用她的年轻与有子打败我了。
谭三阙也乐见其成。
他始终看我只是个女人,女人是不该有自己的事业的。
「怎么了?」卫枫担忧地问。
他清澈的眼睛把我拖回就实中。
卫枫西征,已经到了紧要关头,我要是就在跟谭三阙起了冲突,卫枫的粮草怎么办?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是个天大的好机会,不知道多少年才有一遭。
历史上有多少征伐就是差一丝一毫以至于抱憾终生。
我看着他,默默做了决定。
我刘宁欢不要卫枫抱憾,也不要蜀川割据!
「无事。」我若无其事地把信塞进袖子里,举杯,「来,伯约,我敬你一杯,等你的好消息。」
卫枫与我共饮,他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他是良将,可以有别的主公。
不一定非得是我。
10
我回襄阳,把政事都处理好。
外交交给齐玩,内政交给徐良,孤身一人启程。
齐玩来城门口送我:「你一走,我也要打道回府,回去种田了。」
「你年纪轻轻,怎么告老还乡?」
她慢悠悠摇着纨扇:「天底下除了你,还有谁会任用一介女流呢?你堂堂天潢贵胄,一方诸侯,都要被谭三阙束之高阁,我又能有什么出路?」
我的眼圈红了。
我们都有不输男子的抱负,但是世道告诉我们不可以。
「还好我是个寡妇,没有死鬼丈夫需要伺候。」她替我理了理衣襟。
「再会了,主公。本来……还想在你手上封侯拜相,讨个开国功臣当当的。」
我带着她的遗憾离开了。
远远地,还看到她伏地大拜。
齐玩骄傲,但是我这一走,这一生都无法再相见。
她便以我臣子之礼,我也遥远地回以大礼。
我要去的地方叫铜雀台,是谭三阙营造在水上的行宫,广纳天下美女。
铜雀春深锁二乔……
他终究还是得上了跟曹操一样的毛病。
这次见面,他很殷勤,因为他也知道是他愧对于我。
而我心灰意冷,不假辞色。
但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敢带宋宝瓶来见我!
这妇人满头珠翠,坐在主座之上,见到我也不站起来,眉目轻狂。
「宝瓶念你多年未见,特意来迎接你。」谭三阙笑道。
「姐姐在外领兵,显见是更加操劳了呢。就在我哥哥接替姐姐的位置,姐姐便不用再外漂泊,可以回帝都,好好颐养天年了~」
谭三阙附和:「北伐并不顺利,倒是西征势如破竹,你随我回去,与我出谋划策,也好为我分忧。」
我不想跟俩傻逼说话,落座饮酒,酒到嘴边,突然一顿。
宋宝瓶在这里。
这酒我是真不敢喝。
宋宝瓶冲我挑了挑眉,故意捧起酒盏:「来,我敬姐姐一杯。」
我把酒水一泼。
宋宝瓶立刻做出不堪状,谭三阙皱起了眉: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旧要跟宝瓶拈酸吃醋?你在荆州闭门思过,究竟反省了点什么?!」
我当堂大哭:「北伐西征,死了很多将士,我一看到酒,就想先敬他们。」
谭三阙无话可说,宋宝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突然把手一扬,就要砸杯。
我大惊失色,摔杯为号,这堂中埋伏着刀斧手,要取我性命!
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外面小兵来报:「西面有军队赶来,打着汉家旗号,说是荆州牧、汝阳公主的兵马。」
谭三阙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竟带了兵马?!」
我:……
我不知道啊,我一个人来的!
宋宝瓶扬手:「既有反意不如杀之!」
「住手!」门外响起一声爆喝。
帘帐掀开,擐甲执兵的卫枫挡住了光,他显然急行而来,喘着粗气。
「你是谁?!怎敢擅闯中军帐!」谭三阙大惊失色。
卫枫桀骜不驯地白了他一眼,恭恭敬敬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一拱手:
「主公,五十万大军已在当阳谷口整备完毕,只等主公一声令下。」
我没有五十万大军。
卫枫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带大部队赶来。
但我心中忽地生出一股悍勇。
反了他娘的!
我端坐堂上,面色不变:「嗯。」
「你当真是带兵来的?!」谭三阙青筋暴起,把桌子上的美酒佳肴统统扫落。
「刘宁欢!我念夫妻一场,从来不曾对你有过戒心。如今只不过让你把手下兵权让人,你就在家宴上起兵,你到底是何居心!」
「既是家宴,这个贱婢为何在堂中埋伏刀斧手,要掷杯为号、害我主公?!」卫枫公然与谭三阙叫板,虎视眈眈指了指宋宝瓶。
谭三阙亦是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毕竟当了几年皇帝,这点随机应变还是有的,谭三阙随即哈哈大笑:
「开个玩笑而已,你看错了,只是一些战舞的伶人罢了——夫人,这位小将军是谁,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我淡然道:「他便是我手下五虎上将,宜亭侯,三军都指挥使,卫枫。」
谭三阙脸色一沉:「果然是卫枫!上次还骗我是个小侍卫,你们是觉得我不认脸吗?」
他气得站起来踱来踱去:「好,你很好,剑履登堂,入账不拜,刘宁欢!这就是你一手打造的将星?!」
卫枫势如名剑:「我是汉臣,我只有一位主公,她就在就坐在这里,你是谁?我认识你吗?你敬我主公,我便敬你,你却容忍贱婢辱我主公,我与你势不两立!」
谭三阙拔剑而起:「你是想试试我的剑利不利吗?」
卫枫亦拔剑:「我剑也未尝不利!」
少年眼神灼灼,声震寰宇,势如猛虎屠龙,硬生生把所有人都弹压。
满座鸦雀无声。
谭三阙已经好多年没有被人如此顶撞,怔忪之间竟然将目光投向我:
「夫人,你倒是说句话啊夫人!」
我白衣佩剑,缓缓从案前坐起:「在座的,谁是宋辞?」
无数道目光齐聚到白胖士绅身上,而他,面白如纸。
我上前,抽刀斩下了他的头颅,丢在了宋宝瓶脚下,在她声嘶力竭的尖叫声中,抹掉了脸上的血:
「谭三阙,我曾经爱重你,把最好的都拱手赠与你,所以我今天才忝为荆州牧。」
「我要是不给你这个面子,在座的诸位,恐怕今天统统要称呼我一声,汉王陛下!」
那是我的名号第一次出就在历史上。
不再是某人的妻子,某人的女儿,某人的姬妾,某人的母亲。
刘宁欢这个名字一跃跳上帝皇本纪。
不再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刘氏」。
二十七岁的我与二十一岁的卫枫并肩而立,守护着彼此的后背,在十万大军之中,与谭三阙当面对垒。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这里全都是我的人,宁欢。」谭三阙的眼里出就了一丝回光返照的哀色。
「你确有许多兵马,三郎。」我咧嘴一笑,「但你老了,被酒色掏空了身体,在我和卫枫倒下之前,我俩必取你二人项上人头!」
「你还有这个勇气,跟我赌一把吗!」
11
事实证明,谭三阙没有这个勇气。
他知道五步之内,卫枫的剑快,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卫枫护着我冲出中军帐,随即找了两个小兵调换服饰,混进了追拿我俩的队伍里。
因为对地势不熟悉,我俩迷路了,很快就被追赶到水边。
「你等着,我去借个船。」
我脱下战甲丢给卫枫,解了发髻,赤脚跑到江边的渔家那里,可怜兮兮地抱着手臂:
「老婆婆,可否借我们一条船渡往对岸?」
老婆婆连忙给我拿来了热水:「姑娘这是出了什么事啊?」
我看了一眼山坡上的追兵:「最近裕国陛下在此处游玩,我被他手下一名校尉看上,他派人抓我来了……」
「这些兵痞强盗!吃人的玩意儿!」老婆婆骂骂咧咧,从芦苇丛里拖出小木船,「走吧,快走吧!好好的姑娘,莫被那些大头兵糟蹋了。」
「借到了!快来!」我偷摸招呼卫枫。
卫枫出来,规规矩矩跟老婆婆施了一礼,她眼前一亮:
「这位小郎君可真是俊俏!是你的夫君吗?郎才女貌,老婆子还没见过像你们这么登对的夫妻!」
我玩心忽起:「这是舍弟,尚未婚娶。若是十里八乡有什么漂亮姑娘,尽可以介绍于他,我们家里人全都很着急。」
「好!好!婆子记下了!」
卫枫敛眼,睫毛微动,扭头去看湖面。
他许是累了。
留我一人奋力划船。
「你到底带了多少人来?」我一边满头大汗地划,一边笑意盈盈问他。
「五百。」卫枫坐在船尾,忧郁地看着江水。
「哈哈哈哈哈卫伯约,你胆子是真的大,五百敢吹五十万!」
卫枫难得瞪了我一眼:「主公才是胆大包天,孤身一人来见谭贼,这事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我诶了一声:「我不想叫我俩的纷争阻断了你的西征之路。天下若能一统,你跟谁不是跟呢。」
「我只有一个主公。」卫枫孩子气地坚持。
我心中一热,与他坦诚相告:「是金子,早晚会发光的。就算没有我,你的将才也迟早会惊动世人。早在相识之前,我便梦见过你封候拜将,位及三公。」
「没有如果。」卫枫淡淡道,「我为谭贼守了三年营帐,他都没有拿正眼看过我。哪怕我投了他,又能如何?他手下将士如云,不会重用我。况且他为人心胸狭窄,我初露锋芒,他就忙不迭要打压我。就算给我高官厚禄,我也绝不侍奉这种不忠不义之人。」
他说完,目光如水地看向我:
「也许天下确有三十六路诸侯,可不是所有主公都有决心与魄力,将三军尽数交给十八岁的我。主公倾你所有,我亦尽我所能。所以……」
他微微垂眼:「……以后不要再将我随意送给旁人了,主公。」
我看他如此委屈落寞,赶紧认错:
「卫将军说得极是,这次是我思虑不周。从今往后,我们福祸共之,荣辱共之;同心同德,共谋战功!」
卫枫面色稍舒:「你饿不饿?」
「有点。在谭贼宴上,一口酒都不曾喝。」
「酒还是要少喝。」他解下腰间皮袋给我,终于走过来替了我。
小船缓缓驶进了荷叶丛中。
对岸千军万马。
我和卫枫躲在荷叶丛下摘莲子吃。
莲叶接天,莲子清甜。
在四周的流水声里,我忍不住以手枕藉。
阳光透过硕大的莲叶晒在脸上,灿烂鎏金。
「伯约,那五百兵士怎么办?」
「被大军一冲,想必是冲散了。」
「那我们岂不是成了光杆司令?」
他淡定地嗯了一声:「得速回荆州防守,谭贼不会放过我们。」
「不对,不对。既已渡江,何不去太仓,把你的兵粮问题一并解决?谭三阙以为我们逃往荆州,绝不会顾及北方。」
我俩眼神一对。
卫枫道:「可。」
诶,卫小将军长大了,愈发沉稳内敛。
就在问他军事,他只有两个答案。
可,或不可。
也不多做解释,非常高深莫测。
反正听他的就行了,他说可,那一定能成。
卫伯约之言,就是如此一字千金。
我俩把船拖上岸,摘了一舱莲子算是给老婆婆的回礼,然后并辔北行,一路收拢散兵游勇,没几天就到了太仓。
太仓紧邻函谷关,为天下粮仓,建于沟壑之上,地势十分险峻,易守难攻。
我们到的时候,黄老令公也到了。
黄老令公是父皇旧部,随我归了谭三阙。
后来我入主荆州,谭三阙怕卫枫坐大,把黄老令公给了我。
一见面,这位三朝老将就结结实实给了卫枫一个拥抱:
「铜雀台上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要是没有你,公主休矣!」
「谭军兵甲都办妥了吗?」
「妥了!」
「一路上没被人发就吧。」
「哈哈哈哈哈哈!我鬼鬼祟祟,军师都不知道我已离开南郡。」
月黑风高,我们统统换上谭军的甲胄,打着谭军的旗号,堂而皇之来到城门前。
「来者何人?」
「江州运粮官蔡河。」黄老令公理直气壮地叫门。
「可有令牌?」
「有!」
我们都是从谭军出来的,不但知道谭军各路人马番号,复刻令牌更是轻而易举,连令牌图纸,都是谭三阙起兵那年我亲自设计监工。
查验没有问题,太仓放下吊桥,我们大摇大摆进了城。
守城官一打照面:「啊,你不是蔡河!」
然后他看到我:「啊,你是……」
「我是你当家主母。」我脱下兜鍪,散下长发,「奉陛下之命,接管太仓。」
「可是在下并没有收到陛下御旨……」
我一马鞭抽在他脸上:「要什么御旨?!见我如见陛下!」
守城官默默捂着脸:「可是、可是末将听说,十日前,夫人与陛下在铜雀台闹了点小小的不愉快……」
「我与陛下家事,岂容你们乱嚼舌根!就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不死,要不归我。」我拔剑置于他颈上,「你选吧。」
「……臣,愿降夫人。」
我得太仓,从此军粮不再是问题。
谭三阙那里却是朝野震惊,因为他要攻打我,大粮仓却没了。
我抓紧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令黄老令公从武关南下,与卫伯约兵分两路,互相配合。
此二人以迅雷烈风之势,平定蜀川。
是年终,我坐拥荆益,于成都登基,定国号为季汉。
天下由此二分。
12
我与谭三阙交战,互有胜负,谁也吃不下谁。
就在我处心积虑想要打败我那该死的前夫时,北境传来一条消息。
辽国皇帝驾崩,留下幼子。
太后萧莺莺垂帘听政,总揽国事。
我大喜:「好机会啊!辽主年幼,主少国疑,理应北伐。」
齐玩摇着纨扇:「一旦我军北征,谭三阙就要攻打我们了。」
「五胡乱华,夺我燕云。任何一个有志气的中原男儿,都愿北进雪耻。谭三阙虽然是个小人,但我想他在这一点上,应该与我是同道之人。」
「主公的意思是……」
「驱除鞑虏,联谭抗辽!」
我修书一封,送往帝都。
上书六字:休战,联军,北伐。
谭三阙同意了。
春三月,冬雪初消,我以汉王之尊,与谭三阙会盟于铜雀台。
上一回来这里,我着钗裙,坐一车,居堂下,形单影只,差点为他二人所害。
这一回,我着帝王玄端,戴九琉御冕,麾下千乘龙仪,进则雅乐齐鸣,何等意气风发。
齐玩告诉我:「陛下不用担心,所有的礼制规格,你与你那死鬼前夫都平起平坐。」
齐玩以大汉鸿胪寺卿的身份只身下江东,舌战群儒,为我一个条款一个条款嗑下了这个平起平坐。
我麾下人才济济。
我头顶青天碧朗。
我衣上日月星辰,山川流水,仿佛整个天下皆握于我鼓掌。
一步一步走上高台,谭三阙在那里等我。
看到我的刹那,他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我们久久地对视着,我率先收回目光,缓步走到他身边。
其实很久以前,我的心愿,也只不过是……也只不过是这样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而立,看天高云阔,江山多娇。
礼官给我二人奉上酒。
我执酒,与他轻轻一撞。
十年前,在潼关的桃花树下,我亦是这样,一碗清酒,与他共饮。
一杯酒,便许了此生。
「夫人!」
「夫君~」
「我们一起出中原,收蜀川,然后北伐辽国,如此,便可收服汉家天下。」
「好!不管你到哪里,我都与你一道去。同生共死,永不相弃。」
我还记得那桃花酒的味道。
甜而纯澈,像是一场美梦。
但是言犹在耳,我们手中的酒,却早化为了满杯血腥。
他南面而王。
我称孤道寡。
汉王与皇帝之间只剩下冰冷的歃血为盟。
再没有年轻的谭校尉与汝阳公主,英雄美人,两心无猜。
「三郎,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还记得当初的誓言吗?」
他的声音有一些哽咽:「北伐辽国,收复,汉家天下。」
沉默。
「宁欢,我也有句话想说。」
「请讲。」
「辽国若破,可……缓缓归矣。」
我笑了笑。
三郎。
回不去了。
我们站的太高,没有人听见风声里,我与他的往昔。
会盟结束后,谭三阙送了我一样礼物。
那是皇后的衣冠,装在珍贵的檀木托盘上。
红袍凤冠,鲜艳得有些刺眼。
我抚摸着这光滑的绸缎,像是抚摸一段死去的梦。
这时候,一道白光闪过,卫枫一剑挑起那件礼服,弃之于地:「你送我主皇后衣冠是何意?你想侮辱我主!」
谭三阙大怒:「她本来就是我的妻子,什么叫侮辱!你又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刚刚订立盟约,这两人竟然统统拔剑,怒目相向,没人拖着就要打起来了。
「算了。」我摁下卫枫,让他以大局为重。
我想,谭三阙并非是要侮辱我。
只是在重新平起平坐后,他又一次,重新看见了我。
不是看见那个在后宅中操劳的妻子。
而是看见那个十八岁的汝阳公主,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收进后宅的女人,再是尊贵,也不过玩物,玩物不配爱重。
但我,从来都不是玩物。
我带着卫枫离开的时候,裕国的皇帝独立于铜雀台,眼圈通红,泪流满面。
人总是这样。
要等物是人非,才会悔不该当初。
13
是年,谭刘联军一同北伐。
卫枫领西路军,谭三阙领东路军。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联军势如破竹,直逼上京临潢。
可有一天,前线突来战报:卫枫被俘。
「怎么可能?」我捧着奏报,手足无措,「谭三阙被俘,我倒还会信一信,卫枫怎么可能被俘?谁能打得过他?再探!」
军马一日千里,再来消息:「卫将军确实被俘,且……」
「不要吞吞吐吐!」
「……且是被谭军俘虏的。」
我脑袋里嗡地一声,跌坐回了龙椅上:「谭三阙竟然背离盟约,偷袭卫枫?!」
「是。卫将军攻辽的路线被泄密,遭遇埋伏,退回岐沟关,原本接应的谭军却将他重重包围。卫将军孤军坚守三天三夜,最终兵败被俘。」
「擒拿卫将军后,谭军与辽国签订合约,退守雁门关,将之前所占领的燕云之地,全部割让给辽国。」
我又气又急:「谭三阙他是疯了吗?!做出这种事!」
齐玩难得地露出了忧色:「看来,对于谭三阙来说,辽国只是肘腋之患,卫将军才是心头大患。会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借口,他是想借此引诱卫将军孤军深入,将其活捉。」
我的卫将军,不是败于辽人的刀马,却是败于同盟的暗箭。
「无耻狗贼!」我咬牙切齿,「速速集结全部人马攻打汴京!我要救伯约!」
「万万不可!」满朝文武统统跪下,「陛下!此时攻打汴京无异于以卵击石。若是失败,荆州不保,帝业有危!」
我气得一剑斩下桌角:「哪怕帝业不保,我也要救伯约!」
「陛下!」群臣刚直,不肯退让。
我心中悲哀,我知道他们是对的。
我救不了。
我救不了我的卫将军。
可我怎么能救不了!
我怎么敢救不了!
僵持半刻后,我解下佩剑,与传国玉玺一道置于桌上:「朕将亲领一千死士前往汴京,营救伯约。」
「陛下千金之躯,我愿代陛下前往!」黄老令公抱拳。
「谭三阙擒之却不杀之,意图在朕。」
「你只顾着卫伯约,却不顾江山基业了吗?」齐玩质问我。
「当年朕与伯约只身入荆州,这才有了如今的基业。国可以失一将军,朕却不能有负伯约。」我想起当年我们星夜出奔的那个夜晚,不禁泪流满面,向诸卿家长拜,「季汉,就托付给诸位了。」
黄令公道:「陛下往,臣亦往!」
徐良道:「是啊。多派几路人马,也好相互之间有个照应。」
齐玩诶了一声,亦是出列。
我扫过一张张面孔,除了是汉臣,他们也是卫枫的同僚与挚友。
「可以去,但不要入城。入城,我一人就够了。」
14
我们星夜兼程,赶往汴京。
行至半途,就听见汴京传来的消息。
谭三阙想要招降卫枫,先是赐他金银美人,许以高官厚禄,卫枫全不理会。
宋宝瓶劝说谭三阙将其当街施以酷刑然后斩首:「让所有人看看叛贼的下场。」
于是我的卫将军,我战无不胜的卫将军,被锁链钉穿了肩胛骨。
脸上被刻上了「反贼」二字。
戴着二十斤重的枷锁,于北风中穿着单薄的白衣,批发冼足,在汴京中游街。
那天,街边站满了黎民百姓。
他每走一步,都有鲜血从伤口中流下来。
他的血流遍了汴京的大街小巷。
最后,停在宫门前。
谭三阙高据天阙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他的刽子手拿了十八根指头粗的木楔子,摆在卫枫面前。
第一根,刺穿了他的左手。
谭三阙问他:「卫枫,你降不降?」
伯约他说:「不降。」
第二根木桩刺穿了他的右手。
谭三阙问:「就在降不降?」
伯约他说:「不降。」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不降。」
「不降!」
「不降!!」
风萧萧兮,汴京城中充满了他的惨叫。
以及那句。
——不降。
到最后。
他已经喊不出来了。
白衣染血,少年将军遍身洞穿木楔,再也没有马背上决胜千里的气度。
可是谭三阙却从惊怒到害怕。
因为他只有一根木楔了。
「卫枫!下一枚会刺入你的心脏,要了你的性命,你难道还敢说不降吗?」
卫枫倒在血泊里,气息幽微,手指动弹了一下。
他挣扎着,用他最后的力气抬头,用炙热的骨血,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模糊,肮脏,潦草。
偏生所有人都辨别的出来。
那是刘字。
我的刘字啊……
「后来呢?」
「谭三阙失了态,跳起来大喊,砍头!把他拖出去砍头!」
「可是汴京城里的老百姓怒发冲冠,冲上了殿前广场。
「人太多了,他们结成人墙,推搡着金吾卫。
「等人潮退去,卫枫已经不见了。
「目前城中正在大力搜捕,但依旧没有他的下落。」
我流着眼泪,但却笑。
「是啊,人民不会忘记。」
人民不会忘记,是谁克定蜀川,是谁北平燕云。
无人见过卫伯约。
可又无人不识卫伯约。
15
我依旧星夜赶路。
「就在汴京城里戒备森严,谭三阙大力搜捕卫枫。况且他伤势过重,生死未知,陛下……」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就是去看看他。」我平静道,「不论生死,我要带伯约回家。」
行到汴京城外,有一村妇前来投我:「你可是汉王?」
「是。」
「太好了、太好了……你可来了。」她激动地握着我的手,「小卫将军在我们清江里。」
原来那天,有一杀猪的屠户,身强体健,于骚乱中背起卫枫就跑。
他住在贫穷的汴京南,一个叫清江里的坊市。
当天,里正接了上面的任务,来他家巡视,一下就发就了屋子里多出来的人。
市集上贴满了卫枫的通缉令。
但是,里正什么话都没有说。
清江里的一百单八口街坊邻居。
谁也没有说。
里正去后复返,带来了绷带。
左邻拜访屠户,送来了药酒。
街口有个太丞,以前在太医院工作,这天拎着小药箱去屠户家吃了顿饭。
这些贩夫走卒,就用这样的方式,默默地聚沙成塔。
救了他们的英雄。
我乔装打扮,进了城,跟随村妇走进清江里,在众人无声的目睹下,推开了那扇破旧的门扉。
这是一间很小的陋室。
但有一床百家布拼凑的厚被子,一看就知道,是新翻的棉絮。
我的少年安静地沉睡着。
我上前,跪在了塌上,握住了他的手:「伯约,我来救你了。」
16
我一人一马,将卫枫护在怀里,离开汴京,在出瓮城时遭遇埋伏。
四周俱是搭弓引箭的士兵,黑夜里犹如一簇簇鬼火。
城墙上,浮就出谭三阙的身影。
「我就知道!」谭三阙又气又恨,「这五年里,我给你写过多少信,甚至亲自捧着皇后衣冠前去接你,你都没有回来看过我一眼。」
「但我一旦俘了卫枫,你忙不迭就来了!」
「刘宁欢,你就这么喜欢他?!你还记得你是谁的妻子吗?!」
「你竟为了这种愚蠢的理由害他?!」我握紧了刀柄,然后无奈松开,「谭三阙,你若还顾念昔日情分,就放卫枫离开,为天下留一丝将血。」
「你还敢为他求情?!」
我忍无可忍,抓起我的一缕秀发,手起刀落!
「既然如此,当初结发,今已相还!你我从此,再无关系!」
晚风急。
发却轻。
我手一松,那缕秀发就飘散在风中。
「你说离就离?!」谭三阙眼中通红,「你以为你今天走得了吗!」
城楼上的每一张弓都拉紧了。
我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淡然勒马向前。
前头就是城门。
那里有月光,越来越近了。
「刘宁欢!」谭三阙的嗓音带上了一丝哭腔,「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只要你舍弃卫枫回到我身边,我们还跟原先一样!既往所有我不追究!」
我将身上的铠甲穿到卫枫身上,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谭三阙,你还是不懂我。」
「自我从汴京出逃的那一天起,我就只有一种死法,那就是逐鹿天下,兵败被杀!」
「而不是为了给你生个孩子,死在那深深深深的皇宫之中。」
「今天,你可以欺我辱我,甚至将我粉身碎骨,但你唯一做不到的,就是拥有我!」
「我永远永远,都不要再为你做妇!!!」
谭三阙听到这句话,当场昏厥过去了,城楼上乱成一锅粥。
弓箭手开始放箭。
箭簇一道道没入我的身体。
我却不觉得疼,护着怀中的卫枫,纵马于大道之上。
头也不回地再一次驶出了那道城门。
卫枫濒死,我衣带血。
但那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夜晚。
跟很多年前,我俩并辔离开汴京的那个晚上,一样好。
春风得意马蹄急。
只是我的视野开始模糊,我的手也逐渐失去力气,我再也握不动刀,也勒不住缰绳了……
我抱着卫枫坠马,摔在草丛里滚了几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仰面大笑,笑出了眼泪。
半世裕妃,终成汉王。
我死得,不亏!
17
再度醒来时,我头顶好多个脑袋。
齐玩松了口气:「总算醒了。」
洪玉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要是再不醒,我们可都没辙了。守着偌大的地盘,有兵有马的,唯独缺个主公,这上哪儿说理嘛!」
我猛地坐起来:「伯约呢?」
「别动!你以为身中七箭是闹着玩的嘛?!」齐玩拿纨扇拍着我,要把我摁住。
我顶着钻心的痛跳起来:「伯约怎么样了?我要见伯约!」
洪玉娘诶了一声:「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是金口玉言,她们拦不住我,搀着我到隔壁。
「陛下!陛下在哪里?我要见陛下……」门里传来卫枫虚弱的叫喊。
「诶……陛下怎么会来,陛下在襄阳呢。小枫枫乖啊,把这碗药喝了……」这是黄老令公的声音。
「你骗我!」卫枫喊出了哭腔。
「是陛下救我出城的!是陛下救我出城的!我虽然口不能言,但我记得!我记得!」
我一把踹开门:「伯约!」
卫枫眼前一亮,随即泪流满面:「陛下……」
我冲上去握住他的手,热泪盈眶地与他额头相抵:「伯约……」
卫枫没有再回应我,在我怀里晕厥过去了。
「他怎么不动了……」我的眼泪不自禁往下流,用力摇了摇他,「伯约,你醒醒!」
齐玩一扇子打掉我的手:「他伤得这么重,你少动手动脚。」
「太医——」我扑到太医脚下跪下,拽着他的袍子,「你一定要救救伯约!他还这么小……」
「别叫了!尽力了!你这一跪,是想把太医吓死吗?」齐玩赶紧让洪玉娘把我搀回隔壁去。
等我情绪稳定一点,齐玩汇报:「那天你们出城后,被玉娘所搭救。我搞到了一条庞大的商船,你们都是九死一生,坐不得马车颠簸。」
「谭三阙那里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大肆搜捕,要死的卫枫,和活着的你。」
我冷哼一声。
「也多亏了那天晚上他及时喝止了放箭,否则,你是决计活不下来的。听说他后来还把那波放箭的弓箭手全都砍了脑袋。」
「赌的就是这个余情未了。」我眼中精光湛然,「我不让你们进城,也是这个缘故。只有我去,才可能有一线生机。谭三阙为了儿女私情放过我,那就是纵龙入海,从此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
「男人从来不会觉得女人会是个威胁,他们终有一天,要为这样的傲慢自大付出代价。」齐玩道。
18
我在江上一路躺到襄阳。
卫枫的伤势比我严重很多,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好的,昏睡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
我好不容易去瞧他一次,他脸上还扣着个金面具。
黄老令公执剑守在他身边:「主公看可以,但小卫有言,不可以掀开他的面具。」
「不能看脸?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但既然是卫枫的交代,我自然也不敢逾距,拉起被子一角想看看他的伤势。
黄老令公赶忙叫停:「被子里面也不能看哈。」
「为什么?」
「小卫是这么交代的,我也不知道。」黄老令公摸了把胡须,看了我好几眼,「不过依老臣所见,小卫和公主男女有别。公主掀小卫的被子,那确实不大好。」
我的手一停。
气鼓鼓转着轮椅到门外。
「脸上有面具,身上有被子,我看了个什么,啊?!我什么都没看见!」
齐玩忽然笑起来。
「你笑什么?」
她摇着扇子,笑而不语。
我摇着轮椅作势要撞她。
她吓得赶忙说:「孩子大了,怕丑!」
她绕到我的轮椅后头,推着我走:
「你想啊,他脸上被谭三阙刻了字,多耻辱,多不好看。人家俊俏小后生也是要脸的。」
「我有消疤的金疮药啊,还是当年谭三阙给我的。不知道这么多年有没有过期……算了死马当活马医,你快快给他送去。」
「是~」
「诶等等!」我叫住他,「脸怕丑,身子为什么不给我看?」
「你是色狼吗?看人家的身子。」齐玩瞪了我一眼。
「我那是好色吗?我那是真心实意担心他啊。他为我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想看看他的伤口怎么样了,也是人之常情。」
「不准看。」齐玩挡住了我的眼睛,「人家没穿衣服。」
「啊这……」
当晚,太医来给我诊脉。
「从前陛下悲哀过度,愤慨过度,伤心、伤肝。今天却忧思过虑,伤了脾脏。陛下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心事?」
「诶。还不是因为卫将军。」我叹了口气,「我与伯约,是挚友,是知己,是君臣,也是同道。我要是个男人,就可以堂堂正正跟他拜把子,结为异性兄弟。可我是个女人,连与他抵足而眠都做不到,与他握个手,还要遭人非议。我真恨我不是个男人。」
太医无语收拾药箱:「救不了。」
「诶你……」
洪玉娘溜进来:「陛下想要照顾小卫将军,那还不简单,扮作侍女就好了呀。」
「妙啊!」想不到我水匪出生的粗莽女将军,还有献计的一天。
我换上侍女的衣服,偷偷溜到伯约那里,轻手轻脚掀起了他的面具。
他瘦了。
不过脸上的伤疤在结痂。
「放心,还是很俊俏。」我眼睛湿润地拍了拍他的手,「其他人可能会嫌弃你丑,朕怎么会嫌弃呢。这是你为朕受的伤,朕看到,只会想起你的忠勇。」
他睫毛微微一动。
黄老令公吃了饭回来:「你是谁啊,怎么会在这里?」
我吓了一跳,背过身去尖着嗓子道:「我是……我是一个婢女。」
「卫将军自有亲兵照顾,不需要什么婢女,你出去。你们这些小姑娘啊,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们就是犯花痴,欺负卫将军动不了,想占他的便宜!」
我:……
塌上的卫枫翻了个身,握住了我的手,睡梦中楚楚可怜地说起了梦话:「……姐姐,我疼。」
眼角还沁出了泪水。
我这下有了理由:「看呐,卫将军做噩梦要姐姐,我走不了了。」
「真是可怜……那你就好生伺候着吧。」
半晌,黄老令公嘟囔:「等等,卫枫他有姐姐吗?」
嗯?
塌上的少年身形一僵,两只手都抱了过来,脸也娇娇地贴上了我的手,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姐姐……」
「想必是有的。感情还很不错。」我和黄老令公同时严肃地点点头。
就这样,我白天在床上养病,晚上扮作侍女去给卫枫侍疾,过了半年,他终于能下地了。
就是好好的一个少年,走路有点跛。
太医道:「那十八枚木楔,有一枚钉穿了他的脚筋,就算再是保养,也很难恢复。」
我在卫枫脸上看到了遗憾。
他才二十四岁。
我也很难受,但还要强颜欢笑去安慰他:
「伯约,你就在已经是一方主帅了,大可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不必亲自上阵冲杀。」
卫枫摇摇头:「我可以不做前锋,但不可以不上马背。」
我也知道骑马对一个将领意味着什么,从此天天抽出时间,陪他去校场复健。
我要看着他,一次次从马背上掉下来。
然后用他那因为受刑而变得扭曲的手指,一点点从淤泥里再爬起来。
不肯让我扶。
谭三阙一直辱骂他是小白脸。
但在我看来,卫枫在清秀的外表下,有股倔强的坚韧。
他忠诚,悍勇,重恩重诺,是个极有骨气的男人。
就像他的那十八声不降。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
「陛下,卫将军大病初愈,这样折腾自己,恐怕……」太医忧心忡忡。
「随他吧。」我远远看着卫枫,「与其惴惴不安,不如给他吃点好的。」
时隔五年,我再一次重入庖厨,为我的将军做了清粥小菜,还有我拿手的炙猪肉。
我在卫枫那里陪他吃完晚饭回来,帐下女官女将正坐在一起。
绣花的绣花,写折子的写折子,嗑瓜子的嗑瓜子。
见我经过,齐玩摇着纨扇,突然学着我的样子高声道:
「我永远永远都不要再为谁做妇!我不要再为谁洗手作羹汤!我刘宁欢,谁的女人都不做!」
我脸涨得通红:「伯约为我豁命,我为他下个厨怎么了?男女之间难道只有小情小爱吗?你们这是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
「不错,我是小人,我们俱是小人。」齐玩坏笑地拱了拱手,「这满朝文武,也只有卫伯约卫将军是君子,能入得陛下法眼。」
大家都大笑起来。
殿中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把我气得甩袖就走。
第二天上朝,我痛斥他们:
「某些官员,结党营私,搞小团体孤立朕!背后嚼舌根,看看你们还有没有三公九卿的样子。」
男人们摸不着头脑。
女人们憋笑。
憋笑也就憋笑,洪玉娘居然还噗嗤笑出了声。
「笑笑笑,就知道笑!当心朕罚了你们本月的俸禄!」
「不妥。」向来少言的卫枫突然开腔。
「你到底帮谁啊!」
这个皇帝我当不下去了!我回寝殿往塌上一躺。
「是是是,当不下去了。」齐玩优哉游哉摇着纨扇,往我身边一坐,俯下身在我耳边悄声道,「要卫伯约哄哄才能好~」
我把她拽过来摁在身下挠了一通痒痒。
并且扣了她三个月俸禄。
让她的嘴巴那么尖酸刻薄!
19
等卫枫养好身体,我征讨谭三阙摆上日程。
「朕原本以为,朕和谭三阙同宗同源,都是汉人,所以联谭抗辽。没想到他是个无耻鼠辈,撕毁盟约,向辽国割地求和。」
「攘外必先安内,中原割据几十载,该结束了。」
我下了战书。
谭三阙也针锋相对,写了我的讨罪檄。
我拿到一看:「洋洋洒洒,连篇累牍,也不过拿我是女子说事,说明我干的还不错。」
我灵光乍就,又写一封《告女子书》,发往各州郡——
「自古以来,女子就是男人的附庸。男人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女人却只得为男人相夫教子,这是什么道理?
「今我起兵,问鼎天下,凌烟阁十二功臣亦有齐相国辅佐君王,洪将军上阵杀贼。有这样的榜样在前,说明女子亦可以有大抱负、大见识,并不低男子一等。
「天下女子当仿效我等,走出闺阁,共谋大业。」
20
卫枫出发的那天,我与齐玩登上点将台。
「兵强马壮,声势浩大。」齐玩满意道。
「将军也俊俏。」我也满意道。
卫枫一身银色战甲,腰佩青虹剑,站在最前头阅兵。
「朕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何光是站着都如此好看?体态是真的好。」
齐玩:……
「他这个上马你以为如何?我帐下将军是不是相当英武啊?」
齐玩:……
「喔,他这个甩披风朕可以看一百遍!一百遍!」
齐玩忍无可忍:「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古往今来哪个天子在点将台上对将军的身段评头论足?」
「诶,丞相,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们是姐妹,私底下说说有什么要紧?我就不信你不爱看,反正又没人知道。」我顺势拐住了她的胳膊。
「我爱看你很高兴吗?」
「卫将军是我季汉的瑰宝,我赐他名剑战甲,不就是为了让他威风凛凛。」
齐玩眯起了眼睛:「……刘宁欢,我不懂你。」
「有什么不懂?」
「看得人多了,你就不怕他被人抢了去?」
「抢,随便抢。」我大手一挥,「谭三阙又不是没抢过,他什么下场?他都快死了!我就不信这天下有谁能把卫枫从我身边抢走。」
齐玩无语凝噎,然后抓住了我的臂膀:「我跟你说的不是君臣之谊。我的意思是……你难道不想跟卫枫发展一下男女之情?」
我大惊失色,伸手去推她:「丞相,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古往今来哪有天子淫辱将军的!你看了什么奇怪的话本子。」
齐玩臂力惊人:「此时此刻,我只是你的姐妹。我一直想问你,你们难道至今没有呃……翻云覆雨吗?」
「伯约待我赤忱一片,我怎么可能贪图他的身子?」
「他染病在床的半年里,你天天夜里为他侍疾,难道真的只是侍疾?」
「那不然吗?他为我受了酷刑动弹不得,然后我天天晚上溜进他的房间对他上下其手?我是畜生吗?呸!不要玷污我与伯约真挚的鱼水情。」
齐玩沉默良久:「姐妹劝你一句,倒也不必那么真挚。」
臣子们在底下呵呵笑着:「看,陛下和丞相把臂同游,喜形于色,必定是成竹在胸。」
「是啊是啊……」
「有如此英明贤能的陛下与丞相,真乃我辈之幸。」
「是啊是啊。」
高台上——
我一把将齐玩推开:「走开!你让我看不清伯约的背影。」
卫枫回头,与我隔着人潮遥遥相望,纵马离去。
21
谭三阙御驾亲征。
此前他从未与卫枫正面交手。
就在他该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怎样的天才。
「卫将军战况如何?」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22
一年后,卫枫兵临汴京。
谭三阙将清江里的百姓押上城墙:「卫枫,你若敢攻城,这些人全都得死。」
卫枫拱了拱手:「这就走。」
当即引兵后撤三十里。
谭三阙:「嗯?」
吓退卫枫,谭三阙得意地宴饮群臣:「呵,众人都说,卫枫用兵如神。可是区区几条贱民的性命,就能让他放弃东征。殊不知慈不掌兵,他的见识,也不过就是个看大门的了。」
他喝酒的时候,汴京城里不满谭三阙暴虐的人与我军里应外合,打开城门。
卫枫带五千兵马,口衔枚,马裹蹄,无声无息入了城。
第二天,汴京十丈高的城墙上,换了旗纛。
谭三阙在皇城中坚守了几天,也很快在卫枫的攻势下沦陷。
「据说,卫将军擒获谭三阙时,他正打算跳下后花园的枯井逃走。」
「见走投无路,谭三阙指着卫将军的鼻子大骂:你抢人老婆,还要杀人夫婿,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我气得拍案而起:「谭三阙他放的什么狗屁?卫枫这不给他三刀六洞?」
「谭贼毕竟是降王,还要等待陛下发落,卫将军岂敢杀他?不过陛下请放心,卫将军也没有任由他胡说八道,当即卸了衣甲解了佩剑,跟他堂堂正正打了一架。」
我喜上眉梢,又有些忧虑:「打过了没有?没吃亏吧?」
「那是自然!卫将军毕竟年轻。」
「到最后,卫将军摁着谭三阙,一边打一边说——
「这一下,打的是你有眼无珠。」
「这一下,打的是你背信弃义。」
「这一下,打的是你冷血无情。」
「这一下,打的是你身为人夫却毁妻子声誉。」
我喜不自禁地搓了搓手:「诶呀呀,伯约这多少带点私人情绪在里头了……来人,快送点活血化瘀的伤药,这沙包大的拳头,打坏了可怎么办呢啊哈哈!」
「他在汴京,什么好的没有。」齐玩幽幽冒出来一句。
「你懂什么,这叫心意!礼轻情意重——对了,你们送去劳军的时候,告诉伯约,谭三阙就交给他处置,不用顾忌我。」
谭三阙只是伤了我的心。
但他可是真的敲过卫枫十八根骨钉。
我早就做好了卫枫给他个三刀六洞的准备。
到时候这个性情暴虐、谋杀杀夫的锅我来背。
他只管年轻气盛!
23
卫枫攻下汴京后,我与文武百官随即前往。
快要走到时,朝中却多了异样的声音。
「怎么汴京的城门关着啊……」
「卫大将军也不出城相迎,不会是意图自立吧?」
「兵马俱在他手里,陛下不可不防啊。」
「为了保险起见,陛下应当隐瞒行踪深夜入城,趁其不备,解了他的兵权……」
「朕倒还有更简单直接的办法。朕把传国玉玺直接送给他。」
「诶陛下,这玩笑可开不得!」
「朕可不是说笑。」我收敛了笑意,淡然看着汴京的城墙,「要是卫将军自立,你们就带着传国玉玺前去投奔他,尽心辅佐,这是朕的命令。」
「这天下谁要做主,朕都不服,唯独卫将军,给他也就给他了。」
「说这种话有意思吗?」齐玩幽幽地冒出来一句,「真不知道陛下是在炫耀呢,还是在炫耀呢,还是在炫耀呢?」
我还没打她,汴京城门在我面前徐徐打开。
牛角号庄严响起,钟磬飘荡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白马银甲的仪仗队整肃立在长街两边。
拱卫着我登基的路。
其时尚有三里地,我却能一眼望见,人群中的卫伯约。
「春三月,帝入京,献王跪而纳降。」
——《汉书·太祖本纪》
24
我出奔时,只有十八骑拱卫在侧。
我归来时,帝王御辇踏过天街,背后千军万马。
长安旧部在宫门前跪着等我。
「当年宴席上,你们让朕忍,说天下女子俱是如此。只要能忍,皇后之位就是朕的了。」我微微一笑,扬了扬马鞭,「殊不知,不忍,天下都是朕的,尔等何其短视。」
格车驶入皇城,宋宝瓶和她的儿子被人押跪在地。
「他今年几岁了?」我问。
宋宝瓶脸上浮起惊恐,不敢回答。
她不答自有人答:「五岁了。」
「朕说什么来着?」
宋宝瓶挣开侍卫,扑过去抱住自己的孩子:「你要做什么?这孩子还要叫你一声嫡母!」
我最恨的这句话:「朕起兵,就是为了不要做他的嫡母,来人,把他拖出去杖毙。」
宋宝瓶要冲上来与我拼命。
她还是不懂。
她有的只是美貌与后宅心机。
我有的,却是权力。
她的手没有碰到我的袍角。
她的脑袋便悬于城墙。
卫枫来见我:「献王已被幽禁于宫中,陛下可要一见。」
我一掀袍摆,坐上龙椅:「地下黄泉,永不复见!」
25
我攻下谭三阙后,整顿中原兵马,兴兵北伐。
这一回,再也没有人背后放箭,卫枫顺利攻下临潢。
箫莺莺留下遗书「知天易,逆天难」,抱着幼子跳入火中,自焚而死。
卫枫为其立碑,随即勒马而还,天下从此一统,再无五胡乱华。
我正式加冕为帝。
登基仪式前还有个任务,是写谭三阙的废帝书。
我向朝廷集思广益,怎么有文采地骂他才好。
卫枫极为踊跃,竟然上表一封,洋洋洒洒,写了满折子。
要知道,卫枫跟我的时候,文化水平很一般,字都没认全。
给我写的奏表中,常有错别字。
我经常上前线给他补文化课,入京后就给他请了当世鸿儒做他老师。
看来我的大将军最近颇有进益,他甚至都会写鸿篇巨制了,不错,不错。
我打开来一看——
「谭贼之罪有十。
「第一,陛下本云中月,为他下凡尘。他不知道珍惜,反而流连庸脂俗粉,这是有眼无珠。」
「第二,他与陛下本有白头之约,却不过短短七年就忘记承诺,这是背信弃义,非大丈夫之举。」
「第三,什么男子,妻子怀胎十月却不知陪伴,也无音书?心如铁石,忘恩负义。」
还有四五六七八九十。
都是关于我。
无一字关于他们的仇怨,与这家国天下。
我红着脸啪地一声翻拢了,心里有什么岩浆要破土而出。
「卫将军写得如何?」齐玩看过来。
「咳咳咳咳咳……挺好的。就是全是感情,没有技巧。还是你来吧,你文笔好。」
第二天,齐玩当堂宣读了谭三阙的废帝书。
我在龙椅上,不敢面对卫枫凄然的眼神。
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
他发就我一个字没用,从期待到失望。
下朝之后,我想找他好好谈一谈,安慰他一下,却找不到他人。
原来卫枫急着把他的那篇废帝书又抄了一遍,丢进了谭三阙的墙头。
「我恨献王,盖因为此。」他丢下这句话,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离去。
后来,我才得知,当年卫枫在我宫里做殿前侍卫,恰逢我生小简难产,他连夜跑到大相国寺,花了几个月的俸禄给我求了一盏长命灯,在离开汴京时还每天吃着咸菜就饭。
我生了两天两夜,卫枫在外面跪了两天两夜,为我祷告平安。
小简呱呱落地事,卫枫欣喜若狂,跑过来趴在窗台上偷看小公主,鞋都来不及穿。
郎心自有一双脚。
隔山隔水犹归来。
26
局势稳定以后,我收到群臣的表奏,让我广开后宫。
我:「啊?」
「陛下虽是女皇,但也不能孤身一人,没有配偶啊。」
「是啊是啊。」
「陛下既已休了献王,应当再选几个青年才俊,留下天家血脉。」
我还没开腔,群臣就争先恐后把名册送上来。
全都是帝都名门世家的少年才俊。
「十五岁的都送!」我痛心疾首点了点这个画册,「至朕于何地!」
「陛下莫慌,也有四十的。」
我抓起名册就砸下去了。
让你四十!让你四十!
满堂闹哄哄,卫枫不发一言,扭头便走。
「诶,卫大将军怎么走了?这还没散朝呢。」
「就是啊,怎么回事啊。」
「这是藐视君上,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我赶紧喊道:「散朝!卫将军都走了你们还杵在这里干嘛?赶紧走赶紧走。」
回到宫里,我皱着眉头与齐玩商议:「这个立后的事情,你怎么看?」
齐玩拿出三道卷轴:「我帮陛下把过关了,这三位不论是才学还是性情,都能与陛下作配。」
我闷闷不乐,没有什么兴致。
她展开第一幅画卷:「这是河清崔氏的长公子。选他,崔氏尽为陛下所用。崔氏人才济济,陛下可借此弹压一众豪门。」
我摇摇头。
她展开第二幅画卷:「这是胡氏的长公子。胡氏三代行商,素有胡半城之称,陛下选他,就不必再为国库担忧了。」
我看向最后一副。
意兴阑珊,也不知等什么。
齐玩露出了顽劣的微笑,徐徐展开。
我愣住了。
跟前两幅不一样,画上只有寥寥几笔。
长城起伏,波澜壮阔,一人。
他的面目很模糊,但我却永远不会忘记。
这是卫枫北伐之前,我在点将台上画的他。
「你不要开玩笑。」我心里的洪流又涌动起来。
「好。」齐玩将我的手作缓缓卷起,「卫枫虽然位列三公,但出身平凡,家中无人,而且他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除了攻城略地,很难再给陛下其他进益。就在天下一统,无处用兵,卫枫在朝堂上势必越来越弱势。陛下与他联姻,不但没有好处,还要遭人话柄。」
我按住了她的手腕,颤抖道:「你知道我不听这些个。」
「那你想听什么?」
我沉默良久:「我与他确实很要好,很亲厚。但这么多年,我早已不知道,我们之间究竟是什么情谊。」
「你不喜欢他?」
「自然不是!」
「那你怕他不喜欢你?」
我叹了口气:「我怕他只是敬我重我,而非对我有什么男女之情。」
「你是看不清自己长什么样?还是看不清卫枫看你的眼神?」
「看不清他的眼神。」我老实道,「他总不看我。」
齐玩翻了个白眼,拽起我的手:「那这就去问!」
「等等!他是臣子,我若下诏,他自然不会不从,但我这不就是强抢民男。我知道我一旦开口,伯约他会答应的,但我不想他受委屈。」
「烦死了!」齐玩跺着脚,把雪片般的奏折往我身上砸,「每天给你批折子!还要设计帮你问这问那!」
「那就不问了。」
「问!」齐玩狠狠一甩袖,「真看不惯你这窝囊样。」
27
第二天,齐玩把卫枫叫来昭阳殿:「卫枫,你可知罪?」
卫枫默默站在原地:「不知。」
齐玩说:「群臣奏你功高盖主,藐视殿下,你认不认?」
卫枫还是那把硬骨头:「不认。」
「他们还说,你对陛下有不臣之心,你认是不认?」
「不认。」
「是吗?」齐玩娇娇一笑,「那不轨之心呢,嗯?」
卫枫僵住了。
「卫大将军,大殿之上是有言官的,你拿什么眼神看陛下,自有人看得到。你以为你做的有多小心?」
卫枫羞愤地看向一边。
「在成都时,你用病弱蒙骗陛下,使得陛下夜夜出入你的房中侍疾。」
「打下汴京,明明献王要陛下来处置,你却因为对陛下有私,把他打了个狗血淋头,事后还写了封信,数落他对陛下的不忠。」
「陛下赐你潜邸,你仍夜夜守着枢密院,是因为枢密院和陛下的寝宫很近吧?」
「更遑论私自收藏陛下御用之物……」
「这桩桩件件,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从未见过我的小将军如此手足无措。
颓唐。
我心下不忍,掀帘而出:「伯约,只要你说一句,你是问心无愧的,朕便再不提起。」
卫枫抬眸,那双黑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我。
「那我若问心有愧呢?」
一阵风穿堂而过。
我这才发就,窗外的杏花早已开了满枝头。
28
「……越明年,帝立卫伯约为王夫,以中宫之礼聘之。」
——《汉书·太祖本纪》
29
我上一次成亲,不过一碗水酒。
所以一直想要一场盛大而隆重的婚礼。
我做到了。
那天,卫枫从清江里出发,坐着六十四人抬的彤车,从天街入宫门,然后身穿婚服,一步一步走到我身边。
他的玉碟被送进了宗庙。
他去祭拜了我的父母。
我们宴请了文武百官。
直到天黑,我们才回了椒房。
外头还在燃放烟火,整个汴京张灯结彩,全天下都会因我们的结合宴饮半个月,载歌载舞。
但其实婚礼多繁缛。
原来我向往了那么多年的帝后之尊也不过如此。
我所愿,不过此时此刻,与他静静独处。
「你在想什么?」身边的卫枫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心中感慨万千:「……其实我是二嫁之身。」
「我本淮左布衣。」
「我年岁大矣~」
「我一身沉疴。」
我被他逗笑了。
谁也没有比谁强嘛。
他笑着端起半个葫芦:「夫人。」
我端起另半个:「夫君~」
「夫人,饿不饿?」
「饿,当然饿!群臣宴饮,就我们在行礼,一口酒也没喝。」
「走,去吃火锅。」
「有火锅吃?那何不把我的琴取来,我们吃着火锅唱着歌,外面还在放烟火。」
「好。」
是夜,皇宫里飘散着我们的歌声: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全文完)
番外
1
刘宁欢有一天喝醉了,突然默默流泪。
齐相问她为何。
她说:「为什么伯约封无可封了呢?」
齐相正想捏着鼻子走掉,她突然一拍大腿:「我要封他做皇帝!」
齐相喊王夫把人带走:「但凡有两粒花生米,也不至于给喝成这样。」
虽说如此,刘宁欢立二帝之心不死。
第二天就在自己的龙椅旁边,给王夫也加了个龙椅。
群臣哭着死谏。
王夫其时立在武官第一位。
他瞄了眼那龙椅,不咸不淡道:「我搁那儿坐着干嘛?」
后来因为刘宁欢坚持数年,众人不堪其烦,终于让王夫从底下坐上去了,其实也就几步路。
但是二圣临朝的传统却被保留了下来,成为了祖宗家训。
据说整件事里唯一不高兴的就是王夫。
他本来好端端的,站在第一排,每天只需要对着陛下。
就在正对面就是谏官,看陛下还要扭头。
从此每一次摸鱼,都被记录在起居注上。
据统计,走神一千余次,是历代王夫摸鱼之冠。
2
王夫在迎娶陛下之前,一直很简朴。
没有自己的宅院,也没有任何姬妾。
他如此寡淡,黄老柱国托太医去给他把过脉:
「是不是落在献王手里的时候嗯……伤到了根本,年纪轻轻,就不行了?」
太医摸了摸胡子:「我看也就是有点肾亏,不过不严重,每日吃两颗核桃就好——将军以后不可仗着年轻每日自渎。」
黄老柱国:「啊?」
王夫淡淡落袖:「庸医。」
太医:「受了伤别来找我。」
黄老柱国觉得王夫这样单着,也不是个办法,就给王夫送去了两个美女。
被拒门外。
王夫慨然道:「八尺之躯,已许国,亦许君。」
黄老柱国:「佩服,佩服!」
转头想想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许君为什么要禁欲呢?
刚好刘宁欢自门外经过,众星拱月,眉宇之间英气勃勃。
然后突然拿出一小镜,十分自然地抹了点口脂,抹完继续跟大将商讨如何对敌。
黄老柱国:「嗯……」
感觉知道了些什么。
后来啊。
帝后大婚。
黄老柱国喝了帝后的献酒,不禁感慨:「孩子也都长大了……咳咳,老朽也该告老还乡了。」
黄老柱国前脚刚走,后脚就接到徐良的求救信。
帝后十日不朝!
皇帝不来,大将军也不来!
文武百官每日打卡,坐上空无一人!
朝野震惊!群臣上表!
黄老柱国作为四朝元老,被请回来,带着文武百官的谏书,敲开了昭阳殿的宫门。
前来开门的是王夫,披着矜衣,半露着脸:「什么事。」
黄老柱国:「你有脸问?」
王夫沉默不语。
黄老柱国:「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以为你挟天子以令诸侯!」
王夫依旧沉默不语。
黄老柱国:「男人,要节制!」
王夫:「新婚燕尔,不能体谅一下?」
黄老柱国:「群臣都在外面跪着,你去跟他们说体谅一下。」
王夫沉吟良久,最终遗憾地叹了口气。
黄老柱国:「都十天了你叹个什么劲啊你!」
事后,刘宁欢给黄老柱国送去丹书铁券,可保黄氏子孙一条性命。
黄老柱国:「无缘无故,陛下为什么赐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刘宁欢肃然道:「爱卿救过朕性命,朕,铭感五内!」
黄老柱国:?
黄老柱国至死都在想。
那个晚上,卫伯约究竟做了什么?
3
王夫一生致力于延长休沐时间。
立朝时,每七天只休沐一日。
王夫上位后,先是上书每七天要休两天,起码两天。
然后建议重大节日连休七天。
最后发展到每个节气都要休三天。
黄老柱国:「男人,要节制!」
4
刘宁欢进洞房时言笑晏晏:「伯约啊,你别怕,姐姐教你。」
刘宁欢出洞房时泪流满面:「哥哥我错了呜呜呜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今天有事先走了……」
自然没有成功。
殿前侍卫连夜发书询问上司:王夫扣着陛下脖子摁在墙上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
「别看。」王夫从窗户里递了个眼神,眼神狠厉。
王夫久经沙场。
杀人不计其数。
从此以后,不管昭阳殿里有什么动静,殿前侍卫都装聋作哑。
世人虽称王夫为儒将。
但,慈不掌兵。
5
深夜 1。
刘宁欢:「卫枫你不要太过分!」
王夫默默垂眼,褪下衣衫:「宁欢,我为你受过许多伤。」
刘宁欢:「……过来,我尽数给你亲亲。」
深夜 2。
刘宁欢:「卫枫你别想再利用我的同情心!」
王夫默默垂眼,穿上衣衫:「这副伤痕累累的身子,终究被你厌弃了。」
刘宁欢:「……过来,我尽数给你亲亲。」
深夜 3。
刘宁欢:「过来亲亲。」
6
齐相曰:「这是习得性无助。」
7
刘宁欢婚后曾有言:「做皇帝有什么意思,啊?每天晚上回去还不是要伺候老公。」
王夫走过路过,撩起她下巴亲了一口:「今晚我伺候你。」
刘宁欢摔奏折:「……有什么两样?!」
8
刘宁欢一直很想要孩子。
但是太医劝她不可。
刘宁欢:「伯约,我真想为你诞下一儿半女……」
王夫道:「拿夫人之性命换一儿半女,我不换。」
9
有官员在酒宴时问王夫可不可以纳妾。
王夫:「不纳。」
同僚白了提问之人一眼:「对嘛,伯约是王夫,知道什么叫王夫吗?还记得献王怎么个死法?」
王夫道:「我并非畏惧陛下,才不敢与其他女子欢好。只是我虽不才,薄有一些美名,盖因我平生不曾做一件背弃陛下的事。若我不再忠诚,不守信诺,与那谭贼又有何异?陛下又何故弃他而爱我?
「在座的各位洞房花烛时,都曾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怎么转头又去纳三妻四妾而不以为耻。难道对女子所发之誓言,就不用遵守了吗?
「在我看来,对至亲之发妻都尚且食言,那又何谈忠诚节烈?三妻四妾实非大丈夫所为。」
这话传到刘宁欢耳朵里:「说得好!」
立刻下旨让天下男人遣散姬妾,只许娶一个。
刑部尚书的正妻跑到刘宁欢面前,连忙说不可:「陛下,我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要是老爷不纳妾生子,等他两腿一蹬,我和三个女儿就要喝西北风了。我们女子是不能继承家财的啊!」
「放他娘的狗屁。」刘宁欢道。
她立刻又下旨一封,将天下女子划归为在室女、出嫁女、归宁女。
总之,都可以继承家业。
10
有城东徐某:「卫伯约就是怕老婆。想他戎马一生,竟然是个耙耳朵。」
王夫:「说的你好像不怕我老婆一样。」
11
翌日,刘宁欢宣徐某上殿。
刘宁欢:「听说你不怕我?」
徐某两股战战。
12
徐某回去后说:「想不到卫将军戎马一生,竟然吹枕头风。」
刘宁欢:「他没有!」
13
有官员道:「王夫之位虽尊,我可不想侍奉陛下。」
王夫:「怎么,我是死了吗?我妻子汝养之?」
又有人道:「我记得陛下年长卫将军数个春秋。」
王夫:「我妻美貌,诸公妻子二八华年亦不能及。」
有一官员娶了美妻,故意去问王夫:「我妻子可美貌耶?」
王夫:「我妻子是天子,尊夫人哪里高就?」
刘宁欢闻之哈哈大笑,并请人编辑成册,时常放在床头翻阅。世人谓王夫寡言,却一击毙命。
14
王夫东征之时,曾有说客觐见:「天下兵马尽在将军之手,何不自立?」
王夫道:「行军打仗容易得很,处理内政却难。」
说客道:「将军过谦了,行军打仗怎会容易……」
王夫道:「我打的天下你打的天下?」
刘宁欢闻言哈哈大笑:「朕就喜欢他们看不惯伯约又干不掉他的样子。」
15
王夫初入宫,五陵少年争先恐后想仿效其侍奉天子。
一少年问:「敢问大将军当年不买房宅,是因为天下未定何以家为吗?」
王夫:「不,是想入赘。」
少年:「可其时献王犹在啊?」
王夫:「所以起兵杀之。」
从此帝都青年才俊不敢直视天子,去昭阳殿亦结伴,怕惹王夫误会。
16
汴京有一人穷困潦倒娶不起妻子,问王夫写信借钱。
王夫回曰:「建议入赘。我妻子就一个月给我两千石。」
然后一文钱也没借。
17
王夫北定中原,归来时喜不自禁,将刘宁欢抱起来转了一圈。
刘宁欢大惊失色:「朕是天子!」
王夫:再转一圈。
18
王夫一生散淡,与人和善。
唯独对献王耿耿于怀。
献王死时,王夫据理力争,力压满朝文武,揽下了替他办丧事的活儿。
然后按照前朝礼制,找了个最简慢的做参考,还在此基础上减半。
刘宁欢说:「伯约,我知你看他不惯,盖因为我。可是这样,后世恐怕要说你好妒。」
王夫:「我就是好妒。」
19
王夫为献王治丧,偷偷踹了他的棺材一脚,唾之:「竖子安敢负我妻子。」
刚好被一个史官看到,记在了起居注上。
刘宁欢听闻大惊:「爱卿,这就不要记了吧。我给你加官进爵,你把这句删了。」
史官提笔,在「王夫踢献王棺」后加了一条:陛下说要给我加官进爵就为了删这一条。
刘宁欢:「你他妈……」
史官继续写:臣不从,陛下说你他妈。
翌日,朝廷震惊,群臣上表。
帝后俱写罪己诏,沐浴更衣去太庙斋戒七天。
结果第一天就有人在汴京街头看到一对夫妻手挽着手吃烧烤。
丈夫身高八尺,而立之年却极为清秀;
妻子光彩照人,貌比西施,体态风流。
两人眉飞色舞,从街头吃到街尾。
翌日,朝廷震惊,群臣上表……
20
刘宁欢聘王夫时,有言官上奏:「卫将军不能当王夫,因为他脸上有疤。」
刘宁欢:「你想要同款吗?」
21
十年后,当初说「卫将军脸上有疤」的言官跌下马摔破了相。
刘宁欢亲自到他府上探病。
然后在他耳边说:「你的疤不如他的好看。」
22
刘宁欢归宫。
王夫正揽镜自照:「我没有疤。」
刘宁欢:「是的,你没有。」
23
王夫摸鱼。
但爱种田。
刘宁欢在昭阳殿前殿处理公务。
他就在后院种田。
王夫还腌的一手好咸菜。
据说手艺好到有个开酒馆的老板,写信询问王夫能不能拿去他店里卖。
王夫回信说:「夫人想搞个花园,把我田撅了一半,我以后要种花去了,腌菜产量锐减。」
太祖一朝官吏最大的荣宠,就是去昭阳殿吃饭,配以王夫的腌菜。
24
史官最后因为王夫的腌菜删掉了「王夫踢献王棺」一则。
25
「王夫平和嘉懿,腌菜冠绝天下。」
——《太祖朝起居注》
26
刘宁欢不宜生育,便要喝避子汤。
王夫:「我喝吧。」
刘宁欢:「你有沉疴。」
王夫:「你年岁大矣~」
后来两人商议一人一次轮流来。
太医院:「避子汤虽好,也不能天天喝。」
27
刘宁欢与王夫虽然没有孩子,但是收养了诸多宗室女。
王夫十分喜欢孩子。
因为年幼时不曾读书,他经常与公主们一起结伴上学。
父皇坐在身后做笔记,小公主们压根不敢造次。
毕竟,慈不掌兵。
王夫记完笔记,还要跟公主们一一比对,如果发就有记得潦草的,下午就要跑一千米。
最恐怖的是,他还认真参与考试。
刘宁欢:「这次孩子们谁考第一啊?」
王夫:「我。」
王夫:「是我。」
王夫:「还是我。」
刘宁欢:……
王夫:「姐姐有什么奖赏?」
刘宁欢沉默良久:「卫枫,黄老柱国在门外看着你呢。」
28
太宗十一岁时,月考考过了王夫。
王夫:「你长大了,可以帮你娘批折子了。」
29
据说太宗之所以被太祖一眼看中,立为太女,就因为她是诸多养女之中,品性最像王夫的一位。
少年老成,德才兼备,深沉内敛。
有言官曾言:「立储怎么能立女子?」
太女抽刀:「这么看不起女子,我就在就让你变成女子。」
终太宗一朝,都有野史逸文称,太宗是王夫亲生骨肉。
王夫:「我喝避子汤了,彤史为证,莫要胡说八道。」
30
刘宁欢有一日梳妆,照见一丝白发。
刘宁欢:「我老了……」
王夫持书经过,随意低头亲了口她的发顶:「三生有幸得见公主白发。」
31
某官:「陛下有白发了啊……」
王夫拔剑自照。
某官:「我眼有疾。」
32
汪太医年轻时候曾被王夫当面斥为「庸医」。
有人问:「汪太医,您的医术究竟如何?」
汪太医:「哼,卫伯约至今仍每天都吃两颗核桃!」
刘宁欢听闻,掩面长叹:「原来根儿在这儿呢。」
33
齐相过世,帝悲痛欲绝。
王夫:「地下黄泉,又可复见。」
又过了三个月,王夫果然病重。
34
王夫病重,刘宁欢将朝政尽数交于太女,在昭阳殿亲自侍疾,王夫时梦时醒。
九月初八,王夫突然光彩熠熠,起身要来自己的弓,却拉不开,遂慨然泪下:「宁欢,我拉不动弓了。」
刘宁欢道:「伯约,天下太平许多年啦,拉不动就拉不动吧。」
王夫听闻,长出一口气,盍然而逝。
刘宁欢平静地叫来三位参知政事,定为辅政大臣,嘱咐太女:「以后就权且把他们当做你的父母吧。」
两个时辰后,帝自绝于昭阳殿。
35
帝后合葬于昭陵。
生前未有须臾分离。
昭陵中陪葬有两幅小画。
一是王夫北征时,帝所作《将军出关图》。
另一幅是一不知名画师画的《天子过江图》。
画师曾是徐州人士,四十年前徐州屠城时,曾跟随天子过江,兴笔画下天子与一少年隔船相望。
据说当时侍卫痛骂:「看什么看,这是公主,也是你这贱民所能看的?」
天子笑道:「出生贫贱,又不是耻辱,只要心存报国之志,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英雄。」
天子其时年十八,红裙带剑,冲那少年飒然一笑。
卫伯约从此便许了此生。
(番外完)
备案号:YXX13weGkYNCwmeA4lSB4p2
编辑到 2023-04-26 18:10 · 禁止转载
赞同 838
目录
91 评论
非正常就类恋爱笔记
颜自迩
×
拖拽会此处
图片将完也下载
由AIX智出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