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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世难安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544 更新:2026-06-08 14:11:26

我的公子说:阿时,你乖乖等我,待我归来,我就娶你做我容家的女主人,给你一个名分。

可我等了许久,却等来了他与公主即将成婚的消息。

公子来见我时,说:阿时,容府养你多年,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还是早日离开吧。

我点头应下,连夜离开容府,至死都没再踏入都城的土地。

而绝情逼走我男人,却为了当初娶我之缪言,倒在了我的坟前。

1.

我看着眼前一身寒肃冷漠的人,有些克制不住地发抖。

「您让我走?」

他缓缓闭上眼,声音低却坚定:「离开容府吧,阿时。」

我愣愣地看着他,好像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来容府,至今已经十年了。

从六岁起,我便在这里,陪在他身边,儿时不知听他说过多少次,以后要娶我。

可眼下,让我离开的人,也是他。

我抖着煞白的唇,勉强地笑:「公子,是阿时哪里做得不够好吗?还是公子有什么难言之隐?阿时都能明白的,您……」

他冷着声音打断我:「我要成婚了,你在这里,会惹人嫌话。」

成……成婚?

「同谁?」

我听到自己有些僵硬地问。

「当今圣上二公主。」

哦。

我又问:「公子,那我呢?」

一阵秋风卷过,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吹过来:「儿时闲话,做不得数。公主可助容家成为皇商,我别无选择。」

我木木地看着他:「皇商?」

许是不忍吧,他还是对上了我的视线:「阿时,士农工商,商人最下等,容家虽富,却永远不入流。可若是成了皇商,一切就不一样了!那是万商之首,皇商地位,不必我同你说吧?」

半晌,我点了点头:「公子,我明白了。」

他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道:「阿时,我不只是公子,还是容家的家主,我不能不为容家考虑,这样好的机会,我不能错过。」

说完他再也不看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我立了许久,突然猛地呕出一口血,滴在地上,甚是骇人。

可他没有回头,自然,也没能看见我的狼狈不堪。

我静静地站了许久,才蹲下身子,用帕子将地上的血迹缓缓擦去。

若是让下人看到了,又不知道要说出多少难听的话来,我宁愿自己做,左右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只是公子,为何不能再等等呢?再等一等,给阿时一个梦,彼时我走后,便再也妨碍不到你了。

2.

我本是一介孤女,若是我父母尚在,我应当也是富庶人家之女,一辈子无忧无虑。

可十多年前,父母行商时为山匪所杀,财物尽数被劫走。

那次行商,是为一贵人而去,出了差错,贵人不会问贱商性命如何,只问造成了多少损失。

派人将我家搬空,抵上了损失。

我懵懂地看着,不懂其他,但却知道,

自此天大地大,我再无亲人。

容家也是百年商贾世家,容家老爷与我父亲颇有交情。

在得知我父亲出事后,派人连夜前往永州将我接来,从此我便在容府长大。

容老爷仁义,将我收为义女,吃穿用度都比着嫡女来。

容家公子容行止,便是我名义上的哥哥。

我最初,其实是很欢喜的。

总算是,有了容身之地。

总算是,还有人要我。

可渐渐地,我就不那么欢喜了。

因为我听到下人们背地里的议论,这妮子不详,克死了生父生母,这会子来到容府,还不知要带来多少灾祸。

起初还只是偷偷私下议论,可后来许是见着没人管束,便日日在我面前说。

「丧门星,怎的还赖在咱们府中了。」

「老爷心善,可这一养,怕是丢不掉了呦。」

「且看着,若她懂事还好,若是跋扈,老爷定也容不了她!」

那时我尚年幼,我便已经知道了,我要懂事,才不会被丢掉。

于是我不再紧紧跟在容行止后面叫哥哥,不再不知天高地厚的叫老爷义父。

我收起幼时父母惯出来的骄纵脾气,小心翼翼地在容府里守着自己的小院子过。

容老爷见过我几次,总说我不像父亲,太过胆怯,也不大过来看我了。

我想,没关系,反正公子会来看我就好。

公子时常来看我,我便又欢喜起来。

他带我出去闲逛,教我读书认字,先生交给他的,他总是想全部教给我。

我学得很用心,我记得爹爹说过,姑娘也是要读书认字才好,不会被人欺负。

公子亦说过,阿时要好好学,快长大,才能嫁给他。

下人们看不起我,总偷偷给我剩饭吃,公子每次撞见都会生气,后来索性叫我同他一起吃饭,我便终于不用时常肚子痛了。

在公子十六岁后,老爷夫人便去云游了,公子接手家族生意,偶尔也会带我一起,他说,我以后是容家主母,也该懂得一些行商之道。

一晃十年,我已事事在胸,对答如流,他却,不要我了。

3.

房间幽暗,常年不见阳光,总透着一股子湿气。

此时我便躺在榻上,一位小郎中神情严肃的为我搭着脉。

半晌,他像大人一般叹了口气,摇头道:「姐姐,你病得愈发重了,还是请师傅来吧。」

我咳嗽两声,对他笑:「多谢小易,可实在不必惊动老人家了。」

小易顿时站了起来,怒道:「这是为何,你分明昨日还说你家公子快回来了,你当好好治病,不然如何能……」

「小易,」我虚虚地抬手打断他,「他要娶旁人了。」

小易比我小上一岁,对情爱之事不懂,但却知道我的所有事。

他也曾说过他治不好我的病,须得他师傅出手,我才能多活些日子。

可我哪来的银两看病呢?

容老爷与夫人早已云游四方,家中行商之事皆交由公子打理。

这一趟公子出门三月,三月前他说,回来便写信给老爷说要娶我。

我便想着等他回来,我便问他借些银两,可如今,我既是不想同他借银子,更不知如何再见他。

小易带着气走了。

我看着床帐出神,昨日他让我离开,可何时走,又要去哪,我一概不知。

正想着,房门被敲动,是有人来了。

我连忙坐起身,靠在了枕头上,才应了一声。

是公子。

「你可想好去哪里了?」他并不靠近我,只走到桌旁坐下,皱眉看我。

我心头一梗,不过一天,便如此迫不及待吗?

我垂眼,低声道:「还没想好,能不能,多宽限两天……不,一天就好,我……收拾一下,明日我便离开。」

同他这样说话,是从未有过的,我虽唤他公子,可在他面前,总还是不用那么小心的,可如今,也不能了。

他手指微屈,敲着桌子,沉默片刻道:「不是催你,是问你,要去哪里?」

我讪讪,原来是我会错了意。

「尚且不知,左不过是回永州,应当还有些亲族在那儿。」

他拧眉:「你那些亲族,当年你家出事,一个个避之不及,哪里可信?」

我又何尝不知?可容家与我有恩,他要娶公主,我便不能忘恩负义,只能离开。

可到底去哪,我一介孤女,哪里还有地方可去?胡诌来骗他罢了。

我道:「总还是有些情分在的,或许可以一试。」

他眉头皱得更紧,生硬道:「你既离开是为我铺路,我便不会薄待于你,我会给你足够的银两,你就在京中买间宅子住下,不要回永州了。」

我愣住,呆呆地抬头看他。

他有些不自在,又说:「往后我会时常去看你,你不必担心会被丢下。」

我狠狠咳嗽起来,一声一声惊天动地,把他吓得就要上前来看我。

我抬手拦住他,用帕子挡住血迹,笑着道:「公子,我朝驸马不纳妾,公主若知道了,容家就完了。」

他脸色一僵,还要说什么,我继续缓缓道:「多谢公子多年照拂,可缘分已尽,阿时便不会强求。」

我喘息着,勉强笑道:「只盼着公子念在多年情分,借些银钱,我想回永州看看父亲母亲。」

父亲母亲葬在永州,落叶归根,我也要同他们在一起的。

他冷下脸,嗤道:「看不出你还是个有脾气的,这么多年,竟看错了。」

他又紧盯着我笑:「只是不知阿时这么有骨气,借得银钱何时归还?」

我脸色一白,再说不出话来。

他似乎也没打算听我说话,自顾自从袖袋中拿出几张银票扔在地上,便摔门走了。

我咳得厉害,他也没回头看一眼,只淡声道:「有病就治,养你这么多年,花的也不差这点了。」

我伏在床边,不断地喘着气,又咳出一口血来。

他最熟识我,也最知道往哪里捅刀子,我最痛。

我缓了许久,才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银票前,蹲下身子。

对着月光,我看清了,都是一百两一张的票,一共三张。

三百两。

是他几日的开销而已。

可于我而言,已经足够我回永州生活许久了。

我一张一张地捡起银票,放哪里都觉得不踏实,最后索性贴身收着。

已经是三更天了,我却睡意全无。

我在想,公子说话真毒,怎的让我这么难受?

都是将死之人了,最后一面,还这么不成体统,真是不像话。

左右睡不着,我干脆起来收拾东西。

可到底也没多少东西要收拾,不过几件衣裳罢了,他送的首饰,我是一样也不会带走的。

4.

离开容府的时候,没人来送我。

我叫了辆马车,最后看了一眼我生活了十年的地方,便踏上马车,离开了。

5.

可我到底还是没能一路无阻。

临近出京城的时候,我被人拦下了。

是一位衣着鲜丽的妙龄女子,带着一队人马,截下了马车。

我眼睁睁看着车夫拿了封口费跑得飞快,剩我一人面对着这许多人,有些发怵。

我大着胆子问:「姑娘何人?为何拦我?」

那女子笑得张扬,却并不理我,一鞭子抽在了马车边上,吓得我往后退了退,险些摔倒在马车里。

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得有人抽了马一下,马儿受惊,疯跑起来。

我无措地抓住车窗,连话都说不出。

不知跑了多久,才终于停下,不是正常地停下,是马车翻了,我从里面滚了出来。

滚了一身伤,真是很丢人。

尤其是,当我站起身才发现,那女子仍旧骑着马跟在我不远处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瘸着腿捡起包裹,又摸了摸心口处银票还在,才放下心来。

我看着那女子,又开始咳嗽,不过好歹有些经验,用手及时将咳出的血擦去,没叫人发现。

「是二公主殿下吗?」我问。

那女子有些惊讶,但到底还是策马过来,轻蔑地看着我笑:「你如何知道?」

我不知该如何行礼,便只好跪下:「公主天人之姿,草民认出殿下也在情理之中。」

她冷声笑:「哦?不是因为行止跟你提过我?」

行止。

这两个字在我的舌尖绕了许多年,都未曾叫出口。

我又咳嗽两声道:「公子曾提过与公主好事将近。」

她下马,走到我面前,漫不经心地用发簪挑起我的下巴:「生的漂亮,难怪用皇商作为交换他才同意做本宫的驸马,如本宫所料,果然是有狐媚东西在阻着。」

我不甚明白为何要这样说,只好解释道:「殿下,容公子怕您误会,将我赶出容府,对您一定是真心的。」

她扔掉手中价值百两的簪子,笑道:「本该如此,可你的存在让本宫不舒服,毕竟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保不齐他哪天又想起你,可就麻烦了。」

我听明白了,她是想我死啊。

我叹了口气,他们成婚,可苦了我了。

我低下头继续解释:「草民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公主若是不信,可以请大夫来看看。」

她似乎愣了一下,狐疑道:「当真?」

我点头,这会儿当真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即便如此,本宫依旧不放心。」她眉梢微动,似乎有些开心,「这样吧,便来寻个乐子,你猜,若你我二人一同涉险,他会救谁?」

我虚弱地抬头看她,下一瞬,终于耗尽力气,晕了过去。

6.

再醒来时,我被绑在一棵树上,树下是一个大坑,坑里是无数根竹木削成的竹刺,若是掉下去,必死无疑。

我转头看过去,那位公主也是一样的情景。

我连着昨日到现在没吃饭,已经快饿得撑不下去,当真是没精神极了。

容行止过来时,看到的就是我这副鬼样子,蓬头垢面,一身杂草,精神不济。

公主倒是依旧明艳照人,只是衣裳略有些乱。

我好奇是怎么叫他来的,这种戏码,连话本子里都不用了,他难道真信吗?

就在我飘着神魂游时,公主说话了。

「行止,你不必想这是谁干的,我且告诉你,是我做的,我今日便要你选一个,你是要我死还是她死。」

原来如此。

原来本就没打算瞒着他。

我费劲地抬头看向容行止,他脸色难看得紧。

他道:「冀云,别闹。」

公主放声笑道:「你明白我的脾气,今日你若不选,我与她便都死,你选,我便照做,我母妃已去,若不是你,我本就不想活了,我说到做到。」

容行止深吸了口气道:「冀云,孟时毕竟是我义妹,我赶她出门父亲尚且不知道,她若再出事,我当真是没法交代!」

他话音未落,公主身上的绳索便猛然向下坠了几分,他慌忙跑过来,又惊又怒:「你疯了不成!?」

公主嗤道:「你父亲云游数年,记不记得这么个人都尚未可知,再者如今你是容家家主,你还要对谁交代?你便选吧,多说无益。」

我看着他,就像第一次见他时,他永远都是那样的风光霁月,只是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总把我护在身后的公子了。

我想说些什么。

我想说,便不要装腔作势了,让我掉下去,为你们让路,也让我少些苦楚。

我这辈子,也活够了。

年幼便家破人亡,有幸被收养,却看尽旁人冷眼。

世人万千,无人知我。

公子知我,公子又弃我不要我。

娘胎弱症缠身,终究时日无多了。

可我说不出口,我没力气了,睁开眼看着都费劲。

可耳朵还能听见。

我听见容行止说:「罢了,你既然如此介意,随你就是,你下来吧。」

这是做出选择了,真是杀人诛心。

我听见公主喜笑颜开:「我便知道,你更喜欢我。阿一,放下绳索,咱们回去吧。」

我听见风声四起,我向下坠去。

7.

我没死。

身子摔得很痛,又咳出一口血,但竹刺却不见了。

我撑着身子看,原来是两层机关。

想来若是容行止选我活,我才是真的会死。

整整爬到半夜,我才终于从坑里爬上来,已经累得动不了了。

此处是一处树林,我经年不出京城,也不知这是哪里。

只是我并不担心,因为银票还在。

我拖着身子走了许久,才终于看到有灯火。

天已经快亮了。

随处找了个客栈,便歇了下来,这一歇,就是三天。

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不知还能不能撑到回家。

在客栈的最后一日,我亲眼见到了圣上二公主同驸马成婚,我站在楼上,看着容行止坐在高头大马上,面带笑意接受四方来贺。

我想,公子得偿所愿了,容家荣华富贵几世不用愁了,甚好。

只是到底还是有些难过的,公子丢下我了,往后便又是我一个人了。

我心里发闷,不再看下去。

等接亲队伍一过,我便结账离开了。

叫了辆脚程最快的马车,直奔永州。

没想到日夜兼程的,我倒也在十天内赶到了。

老宅早就被卖了抵债,我无处可去,更没有亲戚可以投奔。

干脆租了间小院在老宅附近,暂且安顿下来。

也有闲言碎语,说我来路不明,是不是哪家的外室。

见无人来看我,又说是不是哪里偷跑出来的花楼女子。

我一概当听不见,人都要死了,还管这些作甚?

公子是在一月后找过来的。

我不知他来做什么,但如今我病情尚且不急,我便也能好好招待他。

他见着我时,我正在磨豆浆。

累得紧,走两步歇两步。

他从大门处喊:「阿时?」

我回头便看着他风尘仆仆,有些诧异:「公子?」

我赶紧净了手,领他坐下,他却显得有些局促,只不停地看我。

我给他添了杯滚水,缓着气轻声道:「公子莫怪,我这不比容府,只有白水,将就喝一口吧?」

他连忙摆手,端起碗一饮而尽,而后便又盯着我看。

我让他看得不自在,只好硬着头皮问:「公子是来要我还钱吗?我倒是赚了些银钱,只是还我来时的盘缠是够了,可这许多年在容府花销,却是万万不够的,能否再宽限一段时日,等我……」

「不是,」他急忙打断我,「不是问你要钱!那时我气急说错了话,你莫往心里去,我不会要你的钱。」

我讷讷点头,话虽如此,还是要还的,我却并没说出来。

「那您此来是?」

他抿唇,良久才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过得可好。」

我轻轻咳了两声,笑起来:「您瞧,我甚好呢,我磨的豆浆,做的豆腐,都是最好卖的,好的时候,一天也能赚上几两银子呢!您不必担心,您同公主如何了?」

他有些滞住,而后道:「她一向跋扈,那时,让你受苦了,我也是……猜到了她不会真的要你性命,所以才……」

我弯着眸子看他:「公子,阿时这条命是容家给的,所以阿时不会有怨言,容家能养我这么大,我已经很感激了!」

何况,就算他后来不要我,可我这数十年的温暖,都是他给的,怎么能怨他呢?

他便不再说话。

半晌,又道:「我那日安抚下来她之后,便差人去寻你,总找不到,我便一路询问人家,找了过来。」

我了然:「我爬出来了,后来找了个地方住着呢,你们成亲时,我还看到了呢!」

他脸色有些发白,有些伤神地看着我道:「阿时,不要这样,我当真不能放着容家不顾。」

我愣愣地看他,觉得他可能误会了,只好小心翼翼道:「公子,若我是您,也会做同样选择,您不必介怀的。」

却不想,他猛地拉住我的手,急切道:「阿时,你同我回京,我给你安置在外头,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现在我同她已经成婚,容家已经是指定的皇商,万事已定,你回来吧好不好?」

我有些不解:「公子,您已经成婚了,我回去做什么呢?公主会介意的。」

当真是,要将我养成外室吗?

我喉咙一甜,一口血就要呕出来,但本能地咽下去了。

他慌乱道:「可我从未想过你会离开京城,当日让你离开不过是权宜之策,我一直想着等一切都成定局,再跟你说清楚,你那么温柔,总是愿意体谅的,可我没想到你要回永州……」

我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公子,若这是您的来意,还是请回吧。」

他却不依不饶:「阿时,我离不开你,你若不回去,我便也不走了,左右她一个皇室女子,出来是有限制的,我便在这陪着你,她也没办法。」

我有些忍不住想吐血了。

他怎么可以这样呢?公主没杀我,她是个好人,可是公子却想着辜负她。

我一人也便罢了,不要再有第二个我了。

于是我笑着对他说:「公子,阿时答应你,待到明年春天,您再来找我,那时您若想,我便跟您回去。」

如今是十月,明年春日,距今不过五个月。

他果然瞬间眼睛亮起来:「当真?」

我无奈地笑:「当真。」

他说:「好,便等上四五个月,阿时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接你。」

公子有时候很傻,就像现在,他不会问我为什么要等到明年春天。

我送他到永州边,看他打马而去,缓缓笑了。

我应当是,没有春天了。

8.

到初冬时,我的身子果然又虚弱下来。

平日里我总把银钱攒着,左右是治不好的病,便连药也懒得吃。

每年冬日,我都是最虚弱的时候,可是公子不知道。

因着每年冬日他便格外忙,且老爷夫人冬日会回来,他便顾不上我。

这一次,我不想撑过去了。

我停了卖豆腐的营生。

找了两个木匠,帮我订口棺材。

每日亲自去看上两眼,看完便拿着铁锹往林子里走。

我父亲母亲的坟在这里,我便在他们旁边挖。

不知挖了十几日还是二十几日,总算是放得下一口棺材了。

如今天寒,让人饭都不太想吃,我便也不勉强自己吃。

我拜托两个木匠将棺材放进我挖的大坑中,又给了他们些银两。

我说:「劳烦你们,过两日便来这看看,若我躺在棺材里不起来了,便将棺材板盖上,把我埋了,二位四两银,不太吉利,多给些我心里安心。」

他们愣着脸不知作何反应,但总归是答应下来了。

我便安心了,若是死了都没人埋,那才叫惨。

我没能再撑多少日子。

年下吧,那天,我看到不远处村子里灯笼四起,似乎还有人放起祈福的纸灯笼。

高高地飘起来,很好看。

我幼时,父亲母亲也陪我放过纸灯笼,父亲告诉我,这是可以许愿的。

我已经六日吃不下饭了,今日难得神志清醒了会儿,便饶有兴致地盯着天上的灯笼看。

半晌,我想到,或许可以偷偷许个愿,说不准哪个灯笼就给我带上去了。

我便闭上眼睛,合上手掌:

愿我下辈子有家,一辈子不被丢下。

番外

我再睁眼时,是高高地飘在空中,我就这么发着呆,看着躺在棺材里的我带着笑睡着。

或者说是死着。

可是没有阴差来把我带走,我便四处飘着看,不过不能飘太远就是了。

一日后,那两个木匠果然如约来了,见我躺在里面,二人不约而同地掉了眼泪。

「好可怜的姑娘,竟连死,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胡说,我父亲母亲就在旁边,真是不像话。

「可不是?我以为棺材给谁订的?原来是给自己订的!」

不然我就要曝尸荒野了。

我托着下巴坐在父亲母亲的墓碑上,听着他们一言一语地说我多难熬之类,我想着,其实但也不算难熬,这么多年,病痛已经没感觉了。

直到太阳西沉,他们才终于埋完土,还给我采了几朵附近的梅花插坟头上,怪好看的。

就是可惜我父亲母亲坟头上光秃秃的,早知我昨日也帮他们插几朵。

我闲着无聊,又飘回了我的小院,那时我租了一年,还是租久了,本不用多花那几个月的租金。

它现在还属于我。

我便在里头四处飘,挺稀奇的。

到三月初,公子来了。

我正在房梁上绕圈玩,他敲起了门。

我飘过去,有些开心,在他旁边跳:「公子你来啦!」

可惜他听不到。

公子进不来,便只好去找邻居问。

邻居才不知道,她们只关心这男人是我什么人,够她们茶余饭后闲谈好几天了。

公子便不再理他们,直接翻墙进来了。

进来后便看到我放在磨盘上的两封信纸。

一封里面是几张银票,数一数,共是四百五十两。

另一封,是我给他写的信。

「公子,见信如面,想此时我已故去,因病缠身多年,终于解脱,也算心愿了却。

多年来,谢公子照拂,阿时感于心,公主是好人,只是太爱你,万望莫辜负。

银钱四百五十两,是我全部家当,还您三百两,另是多年吃穿用度,大约是够的。

公子,万望如初,清风霁月,一世平安。」

公子读着信,许久都没能发出声音。

我低下身子看他,才发现他脸色煞白,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说不出话来,半晌,他大口地喘息着,眼眶通红地盯着信纸落下泪来。

他边哭边喊我的名字:「阿时,骗子,不是说好开春我来接你回家吗?为什么走了,为什么不能再等等我啊!」

我蹲在他身边,唉声叹气:「别哭了,那些大娘们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子……我骗你一回,你也骗我一回,你还说要娶我来着,咱俩扯平了,别哭了行吗?」

他听不见,若是真听见了,我与他怕都要吓死了。

罢了罢了,让他哭吧。

许久许久过后,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恰在此时,大门应声而响,被人一脚踹开。

我有些心疼,这又得赔不少钱。

进来的是公主,她红着眼睛瞪公子,声音带着恨意:「容行止,这就是你说的有急事南下?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你为什么……」

公子将信纸颤着手递给她,她便也看到了。

良久,她冷笑道:「这丫头比你清醒,本宫给你时间,十日内,你若不回京城,便永远不必再回来。」

她转身走了,我看得惊诧,果然是洒脱的女子啊,好生羡慕。

公子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只是愣愣地坐在地上。

我有些心焦,虽说是已经开春,但地上仍旧有些寒意,若是受了寒可怎么好?

我想让他起来,可是我说的话他听不见,于是只好陪他一起坐着。

第一日,公子一直没有起身,直到晚上,我才听见他说一句:「阿时,你第一次骗我,怎么就让我信了呢?」

我抱着膝看他,微微的笑:「正因没骗过您,才能叫您相信呀。」

第二日,日光初起时,公子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天一夜没动,他几乎已经走不了路,缓了许久,才慢慢走到我的房间里。

我有些不知所措,闺房怎能让公子坐呢,外头有凳子……

可他并未坐在床上,只是扶着床边,坐在了地上。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碰我的被子,只是手放在空中许久,还是缓缓垂到了身侧,我听到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说:「你定不想我碰,罢了。」

我明知他看不见,却还是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他这一坐,便又是一天。

到第三日晚上,公子已经三天两夜滴水未进了。

我急得到处飘,却实在没办法让他吃些东西。

我不知他还要这样坐多久,又觉得当真不必为我如此伤心,我本就身子弱,就算万事顺遂,也不过多活十年,如今我死了,容家一定会成为皇商,他着实不必这样。

第四日,公子终于踏出了房门,却从桌上拿起了纸笔。

我亲眼见他写下一封信:「父亲母亲,儿子不孝,请回京主持大局。」

再无旁的话,他甚至连驿站都没有自己去,随手给了隔壁大婶一两银子,大婶便高高兴兴地去帮他寄了信。

我不明白他想做什么,想要深想,却总觉得思绪有些沉重,眼前也开始不大清明起来。

第五日,我跟在他身后,见他为我打扫了一整日的院子,许久没人住,院子许多处已经结了蜘蛛网。

第六日,我浑浑噩噩地看着他不停地走来走去,总觉得他应该很累了,他似乎几日没吃饭了,几日呢?我已经记不大清了。

第七日,他踏出了我的院子,我见他一路同人说话,好像在问我的墓在哪里,直到下午,才找到地方。我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有些熟悉,应该的确是我的墓了?我也记不清了。

第八日,第九日。

这个男子一直在坟边坐着,我有心想去问问他在此做甚?可是总是昏昏沉沉,想睡着。我便不再勉强自己,继续趴在坟边睡了过去。

深夜,我突然清醒过来,不大明白为什么这几日总是昏昏沉沉,我也终于想起公子。

我连忙飘过去看他,却发现他整个人已经极度消瘦,两颊都深深地凹陷下去,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我凑近去听,才听到他是一直在唤我的名字:「阿时,阿时……皇商我不要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叹了口气,容家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么可能为了自己害了容家?可是公子,谁能来救救他……

这样想着,我的意识似乎有些飘散了。

我终于见到鬼差了,长得不怎么好看。

我看了地上还在喃喃地公子一眼,大着胆子问他:「你怎么才来接我走?」

他说:「你余愿未了,应是有未完成之事,现下可以了,随我走吧。」

我便一瞬间觉得身子轻松起来,却一下想不起来我是谁,要做什么了。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年轻男子,不大好看,不过比鬼差还是好些。而后点点头,随他去了。

第十日清晨,公主策马而来,一家家一户户问过去,才找到了这块根本不能称之为墓地的树林。

她手中依旧拿着鞭子,盛气凌人,今日前来,不管如何,她都是要将容行止带回去的。

可是,可是。

躺在坟边的男子是谁呢?

许久许久,才有属下大着胆子开口:「公主,那好像是……驸马爷。」

话音刚落,他便被一鞭子抽翻。

公主红着眼颤抖着,半晌,颓然地瘫坐在地上。

旁边,容行止看着透明的自己渐渐消散,惊诧的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良久,他才看了一眼地上的公主,又将目光移到坟上,缓缓地低声道:「阿时,等我,我来找你了。」

风一阵阵地飘过,似是谁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快些长大,我好娶你。」

「待我归来,定给你一个名分。」

-完-

作者: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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