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医学院女生宿舍谋杀案(下)
07
07
「这鬼脸谱,叫鬼面侯,是招鬼的。」
「那转阴咒就是古湘西巫术,于是我顺着湘西一脉找,在一个老友的书库里,还真有这鬼面侯的记载。」
「湘西一代,因为气候原因,蚊虫泛滥,所以经常会有瘟疫横行。古时候,人们认为这是『疫鬼』作祟,于是便有了各种各样的方式来驱逐疫鬼。这驱鬼术大致分阴阳两道,说简单点,阳术就是祈福,而阴术就有意思了,是招鬼。」
「以毒攻毒,用鬼驱鬼。这鬼脸谱就是一种能招鬼的术,每一个脸谱都代表着一只被招来的鬼…… 不过这术太邪,人们控制不住,便会遭到反噬……」
钱老教授拿出了一幅图放在我面前,那上面正是我在视频中看见过的鬼脸。
「这鬼面侯,人们相信带上它就能变成鬼,与疫鬼厮杀,所以每当疫情泛滥就举办这样的仪式,找童男童女带上这样的面具跳舞。」
「这玩意能有用?」我嘲讽道。
「当然没用,不仅没用,还会令体质特异的人被鬼面侯控制。我看了你提供的所有卷宗,我猜那个叫覃月的孩子,就是这样……」
我看着那张图片,那鬼脸谱着实可怖,双眼和嘴被画成了大小不一的三个血洞,印在扭曲的脸上。我盯着那鬼脸谱,陷入深深的沮丧。
眼前这案子太复杂了。
眼下这覃月太厉害,会转阴咒,还能用这奇怪的鬼面侯干扰视频,逃避追捕。
找到文思雨变得难上加难。
突然,我听见老教授笑了起来。我转头看向他,发觉他此时一直死盯着图上的诡异脸谱,眼睛放光,咧嘴笑着。那笑声尖利刺耳,根本不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者能发出来的。
「钱教授?」我赶紧按住他的肩膀,唤了一声。
「啊?」他似乎突然缓过神来,停了笑声,看向我,「怎么了?」
「你刚才笑什么?」
「我没笑啊。」
我们俩沉默了半晌。而后老教授起了身,说给我接杯水,于是走向厨房。而我出于担心,一直目送着他。
他缓步到厨房门口,正要进去,突然停下了脚步。
回过身,看向我。
我赫然看见,他的脸变成了那诡异的脸谱。
整张脸扭曲着,双眼,嘴巴,变成了三个大小不一的血洞。
「钱教授!」我大喊一声。
突然我看见他抬起一只手,指向我,紧接着整个手臂燃起了火,火焰迅速席卷全身,将他可怖的脸也包裹了进去。此时,我才听见了那火焰之中的惨叫。
那火中的人影不断挥舞着手臂,摔倒,翻滚。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找来棉被,试图扑灭火焰,可那火焰似乎有生命一般,以更快的速度布满了整个屋子。
08
警方让我做了笔录,又进行了现场调查,很快确定我与钱老的死无关。可是现场调查与我的所见有很大的出入。
「现场没有起火。」
我看着负责此案的警察,没做什么争辩。毕竟,我见过的怪事太多了。
我的肺部确实有浓烟留下的轻度损伤,钱老教授的尸体也确实满布烧灼的痕迹,成了焦黑色,是死于大火。但现场,也确实毫无火灾痕迹。
心理学曾经有过这样的案例,将受试者的眼睛蒙住,用常温物体碰触受试者皮肤,并向受试者描述此物体是灼热的烙铁。受试者会在实验中产生极大的畏惧,皮肤也会短时间内产生红肿、气泡。这是典型的心理作用导致器质性病变。我肺部的灼伤,和钱老教授的死,很可能来源于此。
「兄弟,要不这案子你别碰了。」眼前的小民警这段时间已经和我混熟了,估计是看我疲惫,他好心提醒我。
钱老教授的死,让我又少了一个靠山。
我越想越愤怒,实在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整个办公室的警员都停了工作看向我。
「对不起。」我说着,拿起外套想要走,可一转身,正遇见赵国辉老刑警。这人已经退休了,此时出现在警局,八成是来找我的。
「小子,干什么去?」
「查案。」
「有线索么?」
「现在没了。」钱老教授死了,留了「转阴咒」「鬼面侯」两个疑团,我的脑子已经完全乱了。
「我以为你什么都能想到呢,还是欠历练。」赵国辉笑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钱老教授死了,说明你找对了。」
我愣了一下,「你继续说。」
赵国辉手里拿着一堆资料,全拍在桌子上,起了一股灰,「你的口供,钱老的资料,我都看过了,虽然这些什么转阴咒啊,什么夺人造化啊太扯淡,但你确实把十年前那件案子讲通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十年前,是我错了。眼下这案子,我帮帮你吧。」
赵国辉把我邀请到他的家里。
他和妻子一起生活,儿子已经结婚,生了孙女,在本市的另一个区居住。老两口都退了休,每天种花养鱼,很是温馨。我到他家的时候,他的妻子正在厨房做晚饭,还问我喜欢吃什么。
我说阿姨我不在这吃。但赵妻并不理会。
我有些愧疚,觉得自己不应该把赵国辉带进案子里。
他不愧是干了一辈子的老刑警。一上来就说了整件事的几处疑点,而这些疑点,我确实从没想过。
「第一,转阴咒能夺人造化,可你见到的覃月为什么面容枯槁?」
「第二,你两次深入险情,为什么都没能死。」
「第三,是一个小细节,为什么钱老教授很熟悉转阴咒,却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了解到『鬼面侯』。」
「你说的这些疑点,有解么?」我问。
赵国辉拿出了钱老教授曾展示给我的一本书。所幸那场火灾不过是一场幻觉,老教授家满屋的书籍并未被损毁,可是这段时间我心乱如麻,根本没心思坐下来好好翻阅一下钱老教授为我找的资料,很是惭愧。
赵国辉翻到了转阴咒那一页。
「第一个疑点很简单,因为转阴咒是邪术,是邪术就不能一劳永逸,有期限,十年。覃月上次作案到现在刚好十年,十年之后,那些她夺来的东西被挥霍一空,看样子还有了不小的反噬,所以她需要再夺取一个人的造化。」
「那为什么她找了文思雨?」
赵国辉点点头,「脑子不慢,难怪能帮我翻了十年前的案子。你和文思雨刚刚来到南湘市,听说还捉了个『小鬼』。」
我点了点头,「消息真灵。」
「我退休前级别不低的。」赵国辉继续说,「覃月已经在这城市里寻找了十年的目标,为什么会挑一个刚来的人?」
「因为我惹到她了,那小鬼是她养的。」
「你乱了,探案最忌心乱。」赵国辉摇了摇头,「你确实惹到人了,但这人不是覃月。覃月连转阴咒的十年期限都破不了,不过是个二流凶手,但指使她找到文思雨的,让她能放肆杀人的,帮她消弭行踪的,那人才真的可怕。」
「你是说,用鬼面侯的是另一个人。」
「当然了,转阴咒是古湘西流行的咒术,但鬼面侯和它肯定不在一个级别,这才耗费了钱老教授那么长的时间。甚至……」他叹了口气,「就是在查询鬼面侯的时候,钱老被盯上了。」
赵国辉递给我一支烟,「你惹上了人,一个会用鬼面侯的人,可能之前那小鬼的事情也是他做的。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不知道什么原因,你好像就是死不了。」
「对,因为从命格上来看,我是已死之人。」
赵国辉吓了一跳,递给我的打火机一抖,灭了。
我说的是实话,五岁的时候我本该死了,是我的爷爷和奶奶不知用了什么秘术,各给了我十二年阳寿。
所以成人之后,我走访全国探访灵异事件,试图证明:这世上没有鬼。
世上没有鬼,也就没有什么阳寿,没有什么秘术。我也就不是那个致使爷爷奶奶早死的元凶。
可是,「东北大仙案」「江南富家女自杀案」「曼谷连环坠楼案」以及前几日的「小鬼案」,这世上,分明就是人鬼同在,处处妖邪。
现在,离 24 年阳寿耗尽只剩了一年多,我本来已经无意再掺和任何一件案子,想好好将自己生命里最后的一年时间用来快活。
可是,现在是那些灵异事件不肯放过我。
我知道自己又陷入了那些恼人的思考,于是赶忙把那根烟点着,果然镇定了很多,「我确实有仇家,是个死刑犯,叫李伟。最近一年多,全国各地最严重的怪事,都有他的参与。如果按你说的,鬼面侯是个很高级的巫术,那我猜就是他做的。」
「他什么目的你知道么?」
「按照书上的记载,他想永生。」
「切……」赵国辉笑了一声,但马上又回归了严肃,「那这就严重了。」
「对,无论他能不能,这个动机都太可怕了。民间秘术之中,永生是最强的,也是代价最大的。在东北,他杀了三个命格纯阴的人;在江南一代,他掳走过几个少女;在泰国曼谷,他制造了一场九人连环的坠楼……」
「我查过,都被你小子破坏了。」
我点点头,「所以如果这鬼面侯是他的下一个永生之法,会死很多人…… 不过我现在没空管李伟,我只想救文思雨。」
赵国辉也点了一根烟,陷入了沉默。烟雾在屋子里缭绕起伏,扭曲变幻,形如恶鬼。
一根烟抽完,赵国辉说:「这就是我的所有猜测了,你搞清楚了我当年的案子,我推你一把,咱俩两清了。」
「你什么意思?」
他回头看了眼厨房里的妻子,而她的妻子不知道何时已经将抽油烟机关了,似乎早已炒完了饭菜,在偷听我们的谈话。
赵国辉说,「我退休了,现在连孙女都有了,不想掺和这些事了。」
我理解他,眼下的事情太棘手,他拖家带口,年过六旬,确实不能冒险了。
我抽完那根烟,道了谢,便起身要走。
「让人家孩子一个人查?」赵国辉的妻子端着菜,站在厨房门口,突然问了一句。
「嗨,这不是危险嘛。」赵国辉抬头看向妻子,眼里充满谄媚。
「得了吧,还装,」赵妻走上前,将盘子往桌上一砸,「你的案子,没查明白,你能让这孩子帮你擦屁股?」
「对,是有点王八蛋。」
「有方法抓凶手么?」赵妻问。
「有!」赵国辉立刻答道。
「有?」我盯着赵国辉。
「嗨,你以为当年我真的没怀疑过这是邪术?」赵国辉赶忙跟我解释。
「几天能捉到?」赵妻问。
「三天。」
「呸,三天人质都没了,就给你一天,吃完饭赶紧滚蛋!」
「好嘞。」赵国辉起身,把我也拽到凳子上,「咱赶紧吃。」
09
溺而通灵,窒而入境。
——无名古书
当年覃月杀害魏雨轩的宾馆,现在仍然营业着,只是经过多次翻修,换成了快捷酒店,但当年的房间仍然在,如今已经正常经营,无人知道它曾经出现过命案。
深夜,我和赵国辉入住了那家酒店,订了当年覃月杀人的房间。那房间是个大床房,有 30 平米,除了床铺之外还有不小的空地,放了沙发和桌椅。
我坐在靠近窗户的沙发上,正对着床,而后赵国辉从兜里掏出了一只超市用的中型塑料袋,拿在手里甩了两下。
「两毛钱的塑料袋,质量还真不错。」
「赵大叔,你到底想怎么捉凶手?」
「死者魏雨轩脖子上有一道勒痕,但不足以致命。我当时就知道,这是来自一只缠在她头上的塑料袋。」
「窒息能给人快感,这在性虐里很常用。」我说。
「对,但性虐已经被你推翻了,她不是性虐。那么魏雨轩身上的所有伤痕,就需要重新推演逻辑。钱老的书里,关于转阴咒的记载里确实有这么一条,用塑料袋是为了窒息,然后……」
「…… 灵魂出窍。」我接口。
文思雨给我的无名古书中有这样一句记载:
溺而通灵,窒而入境。
意思是溺水可以让人见到看不见的东西。而窒息所造成的濒死则更为彻底,能让人直接进入鬼境。
在之前的小鬼案中,守墓人吴步凡老先生提过,鬼存在于另一个维度。这种说法确实和我先前查过的资料吻合。他说的就是鬼境,是一个与我们生存的空间平行且相互独立的空间。
但鬼境的危险之处在于,那里更加「唯心」,即我们所生存的世界是唯物的,无论你看不看,想不想,那物体就是在那里。但鬼境之中,时空往往以观察者的主观意识为转移。
所以,喜怒哀乐忧思苦,在那个地方都会被无限地放大,时空、事物都失去了明确的运行规律。这种错乱,极度危险。
「想不到这种事你也懂。」我调侃道。
「嗨,当了几十年刑警,神婆大仙我认识得太多了。」赵国辉说,「我托人问了,这鬼境有个好处,只要意志够坚定,你能看见你想见的任何事情。」
「我明白,如果文思雨也被用了转阴咒,那么就同样灵魂出窍了。我可以在鬼境中找到她。但是,为什么在这宾馆?」
「鬼境里所有的事都是错乱的,我怕你找不到文思雨,在这里的话,至少有个人能给你指引。」
「魏雨轩。」
我立刻套上了那塑料袋,系紧了封口,让赵国辉开始计时。
按照成年男子的肺活量,我会在三分钟内窒息昏迷,会在十分钟左右窒息死亡。这中间,就是我能穿梭鬼境的时间。
赵国辉现在需要的,就是在十分钟结束之前帮我把这塑料袋拆开。
「准备好了么?」
我点了点头,而后便感到脖子一紧。赵国辉站在我身前,看着我,时间缓缓流淌,我越来越难受,再后来,甚至觉得整个胸腔都在抽动。它很想要一口空气。
我有些坚持不住,想要抬手解开塑料袋,突然我的双手被赵国辉按住了。这是我们约定好的动作。
之后,我开始眼花,世界开始变得模糊。
10
「很快了很快了,很快了……」我听见了几声喃喃自语。
眼前重新清晰了起来,我看见整个世界似乎都被笼罩在一股灰白的烟雾之中,同时耳中持续不断地出现低沉的嗡鸣。我知道自己进入了鬼境,而这烟雾和声音,或许正是这世界的底色。
我仍在酒店的屋内,只不过四周的装潢有了些变化。
而覃月,此时正跪在床上,她的身下,躺着被脱光了身子,双手双脚捆着麻绳的魏雨轩,头上果然戴着一只塑料袋,那塑料袋在剧烈地起伏着,干瘪、又臌胀,那是魏雨轩的呼吸。
覃月手里拿着一根尖刺,此时正极认真地刺在魏雨轩身上。而此时,魏雨轩的身上已经有了数十根银针,从脖颈到脚背,像一只被装订好的少女标本。
覃月嘴里面嘟囔着「很快了很快了」。而魏雨轩在她的身下,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寒冷,不停地颤抖着。这空间里的嗡鸣声太大,但我仍然隐约听到魏雨轩此刻正在抽泣着。
这竟是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住手!」我大喊。
我知道,覃月杀害魏雨轩已经成了既定事实,现在我应该做的,是通过这个现场查出某些覃月的信息,帮助自己在现实中找到文思雨。但我实在忍不住阻止眼前的惨剧。
突然,覃月转过头来看向我,那双眼睛和烟雾一样是灰白色,没有黑色的瞳仁。
「你是谁?」她的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覃月,停下来,这咒术会害了你。」
「不,这咒术,会让我得到一切。」
我想要上前,突然覃月跪在床上,向我大吼了一声,那声音根本不是人类会发出的,像是诸多野兽同时在惨叫,宛如恶鬼。我被吓了一跳,那一步竟然不敢迈出去。
覃月突然笑了,极度放肆。突然抬起手,将一根几寸长的银针插入了魏雨轩的脑袋。
魏雨轩突然惨叫了一声,整个腰身都因为痛苦而反弓了起来。同时,我看见魏雨轩的全身都散发出一股淡色的烟,如水一般,流入了覃月的身体中。
而覃月的面貌也在以可见的速度不断变化着,那可怖的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极妖媚的脸,眼神灵动,唇齿俏丽,竟然极美。
覃月再次对我笑了起来,摄人心魄。
突然,眼前的景象都消失了,没等我做出反应,魏雨轩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头上套着塑料袋,全身赤裸,布满了针孔,每一个针孔都留着血。
她抬起手,将塑料袋缓缓解开,露出了已经惨白的脸,双眼、鼻子、嘴巴同时流着血来,凄惨至极。此时她站在我面前,很近,看着我,却沉默着。
我虽然畏惧,但也知道此时必须抓紧时间问出该问的话。
「魏雨轩,你知道她现在在哪么?」
她缓缓点了点头,抬起手臂,指向窗外。
「哪?」
我看向远处,却只看见一排高楼。可回过头,却发现她满是鲜血的惨白的脸离我的脸颊只有一寸远。
我要向后躲开,脖颈却被她抬手按住。而后魏雨轩直接吻上了我的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突然感受到胸口一阵剧痛。
魏雨轩的另一只手已经刺入了我的胸膛。
眼前突然明亮了起来,所有的烟尘都散去了,嗡鸣声也消失了。我又回到了酒店房间之中,此时正躺在地板上。
而赵国辉正在绷直手臂按压着我的胸口,又用双手掐住我的上下唇,准备用嘴带动我的呼吸。
我知道他是好意,但应激反应,我一个抬腿,用膝盖撞了他的裆。
「卧槽!卧槽!」他高声呼喊着,跪在地上拍地板,「你他妈…… 卧槽!」
我说对不住有点急,我以为你是女鬼呢。
他说我下面伤了我枪毙了你。
我说您六十多了还用啊?
说完我起了身,对赵国辉说我知道文思雨在哪了。
11
我屁股底下的摩托车本来是赵国辉的,但我觉得太危险,于是趁他还在心疼自己的下体,抢了他的钥匙直接奔向「白鹿山」。白鹿山离市区只有十几公里,但开发得很有限,整个后山山坡都荒无人烟。
我开着摩托车,出城,进山,一路上,路灯影影幢幢,我看见许多半透明的人影。他们四处游走,飘荡,有的还和我打招呼,传来悠远的笑声。
我知道,那些都是游荡在这座城市之中的鬼魂。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世界的这副景象。
不知道为什么,我数年来都想证明这世上是没有鬼的。可是今天这样的景象,却让我不再害怕了。有鬼,就有神,有轮回,就有因果,有奸邪,就有正道。
我所做之事,都是为善除恶,如果真的有神,一定会帮我。
后山,密林。
这密林中尽是古树,树影婆娑,将月亮尽数遮去了。我放弃了摩托,徒步向山上赶着。
文思雨失踪到现在共计 39 个小时,这 39 个小时我没合过眼。我一定不能让文思雨遭遇魏雨轩同样的下场。
一小时后,我攀到了山顶。
其实放在往常,我二十几分钟就爬上来了,可现在是我一生之中最虚弱的时候。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极快,频率高得数不出次数,这是因为它每一次都只能输送极少的血液,同时我一直在流汗,颤抖。
山顶是一处天然岩石平台,树木无法遮到此处,于是整个平台都被月光笼罩。我攀上之后,立刻跪倒在地。
我看见平台正中立着一根长杆,而文思雨正被双手捆起,吊在长杆之上,头垂着,似乎已经因为窒息昏迷了,她身子全裸,在月光下泛着星星点点,全是银针。
而那长杆旁,是一袭黑衣的覃月。
「你已经见过十年前的我了吧?那人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
「李伟是吧?他说什么?」我喘着,艰难地让自己的话完整地传出去。
「他跟我说十年前咱俩就见过。后来我在医院碰到你才明白,十年前我杀魏雨轩的时候好像见过一个鬼魂,就站在床边,我一直以为那是幻觉。」
「那不是幻觉…… 我还对你说…… 这咒术会害了你。」
覃月摇了摇头,笑了,露出了纯黑色的牙齿,「回不去了。」
自从赵国辉推断出覃月背后是李伟之后,我便一直思考两人的关系。显然覃月只是想要下一个十年的青春而已,并不需要李伟,那李伟又有什么理由能操控她?
后来我明白了,这个理由是转阴咒的十年期限。
没有人想要不断杀人,每十年杀一个。覃月当年出于嫉妒,年少无知,动了邪念,用转阴咒夺了魏雨轩的造化。
可是十年过去,魏雨轩还是那个恶人么?
按常理推断,她吃了几年牢饭,一定十分后悔,想要解除这个转阴咒。这个时候,如果李伟告诉她,自己可以解除转阴咒,覃月什么都愿意做。
「放下她,你的咒术,我负责帮你解。」
「你不懂鬼道,解不了。」
「那李伟就能解么?」我很想怒斥她,可是已经没有气力。
覃月看了眼文思雨,叹了口气,「那人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或许能。」
覃月抬起手,指尖夹着一根数寸长的银针,「你见过十年前的我,应该知道这咒术的所有流程,我这根针插入她的百汇,术就成了,谁也救不了。」
「可是你一直在等我…… 是李伟吩咐的?」
「对,他说目前唯一能摧毁你的方式,是在你面前杀了这姑娘。」
「覃月,」我挤出一个笑容,「别逼我。」
覃月笑了,「你这个样子,我这一针,你拦得下?」
「你试一下?」
此时我距离覃月大概十米远,她抬手就能刺向文思雨,我确实拦不住。但是,我有帮手。
覃月眼神突然变得凶狠,一转身,将那银针刺向了文思雨的脑袋。正在此时,整个平台突然暗了下来,月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色的烟尘和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平台周围涌现出数十只鬼魂,齐齐涌向覃月。
12
以身饲鬼。
——无名古书
白鹿山的山路上,我划破了自己的两只手腕,在地上画了一个宽两尺长一米的血符。然后我告诉这后山的每一只鬼魂,如果今晚帮我,可以共分我的一年阳寿。
书上说,攒够了阳寿,才能转世。
这就是鬼道。可还是那句话,我为善除恶,神鬼都会帮我!
「来多了。」我摇头苦笑。
现在,覃月身上爬满了鬼魂,有半大的孩子,有七旬的老者,他们都是这后山的上野鬼,已经失智,只会用最简单的方式帮我做事——啃食覃月。
覃月在地上不断打滚,惨叫着。
许久,我高举拳头。所有的鬼魂登时停了下来,而覃月躺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了。
而后,魏雨轩从我的身体里走了出去,站到了覃月身旁。
实际上,我之所以能见鬼,是因为魏雨轩一直都在我的身体里。她一旦走出我的身子,所有的鬼魂便都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但覃月能看得见魏雨轩。她躺在地上,缓缓后退着,眼里全是惊恐。
「别过来…… 别……」覃月哀求着,声音颤抖,「求你,别过来……」
其实,魏雨轩曾求过我,放过覃月。
我问魏雨轩,当年难道没看出来覃月对自己的嫉妒?
魏雨轩说我又不傻,当然看出来了。
「但是我真的喜欢她。」
我突然想起一天前,张世一和我说过的话。那天我急着走,却被张世一扯住了,他说这里面有误会,但没说完便又开始了咳嗦。可是手一直抓着我不放。
许久之后,他平复了,说你把魏雨轩想错了,「魏雨轩从来都没和我在一起过,她喜欢的是覃月。」
突然,覃月笑了起来。
这笑声不再恐怖,反倒全是凄凉。
「行了魏雨轩,你恨我,说出来吧!」
「你怎么可能不恨我,是我杀了你,我夺了你的一切!」
「说啊,说你恨我!」
「说啊……」
覃月的声音越来越低,慢慢带了哭腔,「我求你,恨我吧……」
而后她顿了一顿,似乎听见魏雨轩又说了什么,然后,覃月摇着头,一直苦笑着,衰败的脸上全是泪痕。
突然,覃月抬起手,用银针疯狂地刺向自己,转瞬间,她便满身遍布针孔。如此持续了很久,足足有数十针。最后,她拿起银针,刺向了自己的头顶。
13
文思雨醒来的时候是三天之后了。
这几天我处理了林法医的丧事,将所有的见闻整理之后给了赵国辉老刑警,其余的时间就一直守着文思雨。
她的伤不重,只是有严重的营养不良。相对她来说,每个医生看见我的脸色都说我应该赶快做个全面检查。我知道,自己现在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白泛黄,凡是有点常识的人都应该知道我的身子出了大问题。
查什么,我只剩半年了。
我一直都在思考这剩下的半年怎么活。
但总会想起魏雨轩和覃月。
那天在鬼境,除了转阴咒施咒的情形,我似乎还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
午后,篮球场边,一个挺拔的男生在远处扣了篮,周围无论男女都发出惊叹。可是那男生转过头,只对魏雨轩眨了下眼睛。
身边的覃月对魏雨轩说,要是我能像你那么好看就好了。
魏雨轩说,拿去拿去。
覃月笑了,说我拿了你就没有啦,你愿意啊?
魏雨轩笑了一下,在满是人的操场上,迅速侧头亲了覃月一下,「做什么我都愿意。」
文思雨坐起来,还有些恍惚,可是一看见我的样子,立刻便清醒了一大半。
「孙愚你怎么饿成这样了,快吃点东西!」
我递了一杯水给她,「你陪我去,免得我失踪或者你失踪。」
我希望这半年,再也不离开文思雨半寸。
可我知道这件事是异想天开,因为昨天晚上三点出了个怪事。
大概凌晨三点,我在病房里陪床,睡在离文思雨最近的病床上。可能是因为白天想了太多事情睡不着,我偶然间睁开眼睛,突然看见整个病房里站满了人。每个人的脸都扭曲变形,双眼,嘴巴,都变成了血洞,每一个都是鬼面侯。
可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我无法分辨是自己的幻觉还是他们真的出现了。
和文思雨在一起很重要,但让她能一直安稳地活下去更重要。
我必须抓了李伟,或者,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