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罂粟棒棒糖，谁无兽心

罂粟棒棒糖，谁无兽心

阴阳夜市：照见人性的灵异美食之旅

1

天气越发寒凉的时候，盛小夏忽然开始跑步，早晚穿行八香街老巷 200 圈，约等于一个马拉松。今年小夏胃口好，贴秋膘胖了 5 斤，可这事谁敢说出来？谁敢？

八香街夜市龙蛇混杂，秦行没在意小夏多重，只担心她夜跑不安全。可半个月下来，附近的流氓混混被小夏揍哭了好几拨，暴露狂还抓了 1 个。护犊子的阎王摸摸自己的良心，都不好意思替她出头。

这不，今晚小夏跑到 88 圈，又撞上打架的事了。

拐角巷里，5 个混混正在围殴一个人。挨打的那个小夏还认得，八香夜市卖卤猪蹄的刘常。老刘家的猪蹄软烂香浓，抢手得很。这群混混八成看人家生意好，敲诈勒索没个跑！

那领头的大哥人高马大，浓眉大眼，手里一把剁骨刀，刀面啪啪地往老刘身上敲，搞得人家半张脸血红。盛女侠于是怒不可遏冲上前，一脚踹飞了那把刀。

小夏的身手可是神仙死鬼调教的，踹完凶器借势一个回旋踢，扫荡了那位大哥的门面，紧跟着双拳出击，接连两个过肩摔，不到 10 秒钟，5 个混混集体趴下。

然后小夏威武镇场道：「我八香夜市的人你们也敢打？问过姑奶奶同意吗？！」

奇怪的是，这些混混各种吭吭唧唧，却没人求饶。小马仔还不顾一切地嚷嚷：「雷哥……刘猪蹄跑了！」

大哥鼻孔流下两条红，却吼了一嗓子：「愣着干啥？还不快报警！」

大哥，咋想的啊？你个打黑除恶的目标对象，还有资格报警？小夏感觉有什么脱了线，地上却又一声欢呼：「大哥，警察来了！」

我去！警察咋这时候来？小夏打了人，这下有理说不清。老刘那个没义气的，也不留下做个人证……小夏又想起自己的身份证还没下来，进了局子肯定要惊动爸妈，那红花小院她还咋呆？

转念间，小夏急中生智，拽着雷哥的脖领一转身，顺手扯过他的胳膊，给自己来了个壁咚。雷哥的手「咔嚓」怼在砖墙上，一声闷哼。小夏却冒出两声哭腔：「啊！流氓！你……你别乱摸，放手！救命啊！」

一个高挑的女警大步来到跟前，对壁咚现场十分震惊，气得咬牙切齿，「行啊，方大雷，你现在都会猥亵妇女了，跟我去局里一趟！」

雷哥忽然遭遇剧情翻盘，人已经严重石化，见了女警更是结巴，「红红红红……红缨？你怎么来了？」

这还不够乱的，巷口忽然又冒出一尊阎王，满身杀气。

「小夏！没事吧？我听见你喊救命……」

小夏有些目不暇接，可自己的戏再乱也得演啊！于是赶紧一溜烟黏上去，抱住秦行的胳膊，小奶猫似的呜咽：「大叔，好可怕啊，这个流氓他……他非礼我……」

这样柔弱腻歪哭唧唧的小夏，秦阎王还是头一次遇上。眼瞧着那个非礼的流氓两管鼻血，小夏却好端端的，便知这里有猫腻。咳咳，可是为啥他心头还是止不住一阵甜软呢？混着三分想砍人的冲动……

秦行对自己有些无语，抬眼瞧见女警察，更是诧异，「你是……红缨？」

「秦哥哥，真的是你？你真的一点都没变……」女警官顿时没了威仪，拽住秦行另一只胳膊，雀跃得像个小姑娘。

小夏瞪着秦行被她扯住的那只胳膊，一不小心岔了气，咳得惊天动地。这什么烂剧情？女警和黑道大哥认识也就罢了，这位还情……情哥哥？

一旁的方大雷则指着秦行嚷了出来：「红缨，他是谁？你俩有啥事儿？说个清楚！」

小夏不说话，心中猛点头：对呀，说个清楚！

然而赵红缨警官对雷哥一声冷笑，「你猥亵犯有什么资格问？关你屁事！」

2

自打和赵红缨重逢，秦行就翻脸不认人了。

他跟红缨谈事情，居然设了结界不许小夏偷听，还说什么「红缨的事你不用插手」，噎得小夏差点背过气去。

小夏窝着火，干脆拽方大雷喝啤酒，化解刚才的冤仇。小夏问他为啥要砍老刘，大雷哼了一声，鼻孔迸出个血纸团，「他那样的畜生，死了都算便宜他！」

小夏正要追问，然秦行红缨已经起身，说有急事，走得头也不回。

小夏和大雷蹲在黄泉井边眼巴巴，咋看对方都像丧家犬。小夏小声问道：「大雷哥，赵警官是你女朋友？」

雷哥立刻垂头丧气，「不是，我暗恋。」

「哦……」小夏一阵同情。黑道大哥暗恋女警花，悲剧呀！

方大雷闷了口酒，望着夜空有些发呆，「我俩高中同桌 3 年，后来她考警校去了外地，好几年没见了。哎，那位黑龙花臂……是你男朋友？」

小夏心头顿时酸辣辣，「不是！他是我二大爷！」

这台词真喜庆啊！一旁的太白噗嗤一声笑，忍不住过来火上浇油，「你们不知道么？赵红缨 20 年前就认识老秦了，暗夜烧烤老客户。红缨那时候没钱，就赊了账，说长大以后给老秦当新娘子还债。这不她长大了，也该还债了吧？」

这什么狗血啊！小夏登时没撑住，一口酒喷了太白一脸。

「诱拐小姑娘那是犯法的！」方大雷一把摔了酒瓶，火冒三丈仰天长啸，「赵红缨！你整的这叫啥事儿？不给我吃苍蝇你会死啊？臭丫头！」偏这时候，他兜里手机又响了起来。雷哥骂骂咧咧接了电话，又是一声怒吼，踩风火轮似的跑了。

这天晚上，秦行没回家。

小夏呆在廊下玩手机，只听得屋顶的太白一声叹：「哎哟，咱家秦阎王……不会去酒店开房了吧？」

小夏登时愣了片刻，闷声不吭回屋，砰地甩上门，甩得房子嗡嗡响。

太白感受着身下的震颤，笑得十分欣慰，「阎王，恭喜啊，你也有今天……」

正咧嘴笑着，忽然远方传来一声爆响，惊得太白一骨碌坐了起来。华夏如今承平多年，深夜爆炸能是什么好事？星君当下毫不迟疑，一道白光追踪而去。

第二天，太白不见人影。小夏出门买早点，却被两个警察喊住。小夏登时一激灵——难道赵警官派人抓她来了？

然而还好，警察只是问小夏，昨夜是不是看见方大雷殴打了刘常？还用刀砍他？

小夏心中此起彼伏，一不注意照实回答。然而警察问了这些便急匆匆离开，留下她站在风中丈二摸不到头脑。

日上三竿的时候，太白终于回来了，抓着小夏便问：「昨天晚上，方大雷打了卖猪蹄的那个老刘，你看见了？」

咋？她到底造的什么孽？大家都要问这事儿？

小夏胡乱点头。太白于是一声叹：「昨夜刘常家爆炸，他死了。警察抓了方大雷。」

小夏顿时蒙登，门口却又传来一声惊呼：「什么？大雷怎么了？」

小夏抬头一瞧，却是赵警官，不知受了多大打击，脚底竟然一软，刚好被秦行扶住。

俊男靓女靠一起，亮瞎狗眼不堪看。

3

太白说起昨夜的凶杀案，一鼻子蹊跷。

刘家发生了爆炸，可老刘并不是被炸死的，而是被人砍死的，身中 20 多刀，刀刀见骨，可见凶手是个大力壮汉，十分凶残。杀害刘常的凶器也在，就是他家剁猪蹄的刀。可是，刀上却检验出了方大雷的指纹。

更巧的是，爆炸发生的时候，方大雷就在刘家门外，震晕了倒在过道里，身上沾有刘常的血渍。又有目击证人说，昨晚他跟刘常吵过架，还动了手，因此方大雷被当场逮捕羁押。警方推断，方大雷与老刘结仇在先，发生争执后闯入受害者家中杀人，后来刘家突发爆炸，方大雷逃跑未遂。

小夏想起早上警察的问话，这「目击证人」不会也包括自己吧？登时一阵冷汗，赶紧问道：「当时刘家还有谁？」

「没别人了，只有老刘的老婆，也被砍伤，昏迷住院。还有个 8 岁的儿子，躲在床底下逃过一劫，可也已经吓傻了，什么都问不出来，只说是有个叔叔杀了爸爸。」

小夏道：「我记得昨天老刘那把剁骨刀，雷哥是拿过的，留下指纹很正常。我总觉得，他不至于凶残到那种地步……」

红缨向小夏投去莫名的目光，太白则一声叹息：「你说得对，方大雷的确没杀人。」

话说，他太白星君是谁？神仙一枚！想知道老刘是谁杀的，招来办差收魂的白无常一问便知。可没想到，地狱鬼使的嘴巴比蚌壳还紧，「星君大人，我只能说方大雷没有背人命。其他的，冥法约束，无可奉告！」

说到此处，太白指着秦行控诉：「你瞧你带的这下属！茅坑里的臭石头，一句话能把人活活噎死！」

秦行却诧异道：「无可奉告就是不知道。你这么大岁数了，外交辞令还不懂？」

太白被怼得一口血。一直沉默倾听的赵红缨终于发问：「方大雷怎么说的？他没杀人，自己不会申辩的吗？找律师了吗？」

太白摆手道：「别提了，方大雷不止否认自己杀了人，还说他从门缝里看见了杀人犯。他说，是只黑熊。」

众人顿时瞠目结舌。黑熊用刀砍死了老刘？还把他家爆了？童话都不敢这么写！

红缨腾地站了起来，「大雷从小就笨，脑子不清楚，我得亲自去问个明白！」

然而秦行一把将她拽住，「你现在这样，警察局扛不住的。这样吧，我去请梦神府的织梦娘，晚上去他梦里见他！」

织梦娘么，其实是只大蜘蛛，雪白白，胖墩墩，洗澡盆那么大。虽然外形靓丽，但结个网居然吭哧瘪肚的。太白直怀疑秦阎王不舍得花钱，请了个老弱病残。

好在大蜘蛛终究还是把网给鼓捣了出来。那梦网挂在夜空中，银白光辉，缀着闪烁的水珠，那都是人间的梦。

蜘蛛在网上左敲敲右敲敲，最后捞起一根蛛丝，交给秦行和红缨握住，「梦连好了，顺着它走。」

4

方大雷又梦到了高中的时候。靠窗的两张书桌，红缨的书包还放在抽屉里。他伸手往里一掏，果然掏出一包薯片。他同桌，好姑娘啊！带的零食全是他爱吃的！方大雷意犹未尽再掏书桌，这回居然摸出个药包来，大雷的面色便不好了。

赵红缨那么聪明，却很容易受伤，大大小小的伤没完没了。前些天，红缨的钱包落在学校，大雷捡了追去还她，一不小心追到她家门口，却听见里面男人打骂女人哭。第二天，红缨包着手来上学，说不小心杵了手指头……

方大雷是城中村出来的，什么没见过？从这天开始，他时不时就去红缨家蹲墙角，蹲了半个月，杀人的心都有。

大雷正寻思着，教室忽然一阵荡漾，红缨出现在他面前，急得险些拍桌子，「方大雷，昨晚杀人爆炸，你到底怎么回事？」

方大雷不敢直视红缨，却瞪了一眼秦行，「他来干啥？」

「他来保护我……你少废话，赶紧说！」

方大雷不爽，非暴力不合作，「要我说啥？事实经过我都交代了，是你们警察不爱听。」

红缨气得一声冷笑，「就你说的，黑熊？它杀人？还爆破？哪个警察会相信？你就不能编点靠谱的？」

别人笑话大雷都行，红缨这样就特别让人上火，「黑熊咋了？黑熊很掉份儿吗？你可以怀疑我人品，但不要怀疑我的视力！那家伙浑身黑毛，尖牙利齿红眼睛，照着刘猪蹄一通狂砍，我想踹门都来不及……」

大雷说得这么溜还不结巴，绝对是实话，红缨顿时噎在当场。秦行插嘴问道：「红眼睛？你确定？」

「当然确定！」方大雷下意识地看了红缨一眼，又遮掩什么地冲秦行嚷嚷，「我俩说话有你什么事儿？」

梦主为大，秦行不想触霉头，对红缨道：「我们入梦时间不能太长，蛛丝断了我们就回不去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红缨赶紧问道：「你跟刘常有什么仇？」

方大雷却看向别处，「道上的事，你不用知道！」

这倔驴子！红缨气得想抽他，但终于忍住，「算了，你没受伤我谢谢天！你爱咋咋地，案子的事，我看着办！」

5

织梦娘打道回府，红花小院讨论案情。

小夏不爱看俊男美女凑一起，主动出来给大家买宵夜。她琢磨着，既然方大雷一口咬定凶手是熊，那是否说明，那家伙不是人类？像熊一样还红眼睛的家伙，难道是妖怪么？

正寻思着，小巷里忽然冲出个人来，「臭丫头！你跟警察瞎 BB 啥了？你咋这么坏！」说着，还冲小夏挥起了拳头。然而拳头挥到一半便被截住，想出脚，又被人踩住了鞋。

小夏定睛一瞧，居然是赵警官出手！打人的这位小夏也认识，方大雷的小马仔么！袭击未果，骂骂咧咧：「臭丫头，你陷害我雷哥，我跟你没完！」

小夏尴尬挠头，红缨则皱眉喝问道：「谁陷害大雷了？有话好好说！」

小马仔立刻控诉昨晚小夏打人的恶形恶状，说她跟警察告状，坑人害人，歹毒心肠！

赵红缨听了自然面色难看，但好在她不缺理智，「这么说，那个目击证人就是小夏？」

到了这份上，小夏还能不承认么？硬着头皮道：「昨晚我撞见他们欺负刘常，看不下去才出手的。打了他我很抱歉，但我跟警察说的也是事实。」

红缨点头，又问小马仔：「你们干吗欺负刘常？」

小马仔愤愤不平，「谁欺负谁啊？刘猪蹄当街打老婆，被我们雷哥撞上了，才召集兄弟揍他的！雷哥说，既然打女人孩子的卵蛋没人管，那就道上兄弟来管管！家暴的混蛋绝不放过！」

此言一出，红缨倒是愣了，「你是说，因为刘常……家暴？」

「对！家暴！」小马仔化身正义使者，滔滔不绝，「这种人又怂又狠毒，外面吃了亏，回家就要变本加厉，所以出手一次就得搞服他！昨晚雷哥布置好了收拾刘常，可这臭丫头偏来插一杠，放跑了那个混蛋！」

小夏闻言，登时心里一沉，急切道：「昨晚大雷哥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走了，就为了这事？」

马仔哭丧不已，「刘常回去以后，家里又哭又叫，我们知道他又打人了，才打电话找大哥的。没想到，大哥上楼不久就爆了……」

小夏顿时全明白过来。方大雷被冤枉，追根究底始作俑者就是自己？盛小夏，你没问明白就出手，看看这后果，瞧你干的毛糙事儿！

小夏抬不起头，都不敢看赵红缨的脸色。然而红缨不愧是当警察的，人家并没有迁怒，只是长叹了一声，「误会加误会，不知者不怪。」

这话小夏越发扛不住。她宁可赵红缨劈头盖脸骂她一顿，也好过轻易被原谅！

可是，如今后悔又有什么用？她只能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还大雷哥清白……

那个真正的杀人凶手，挖地三尺也要挖出来！

6

小夏思考了一夜，基本想明白了。

大雷哥说的黑熊实在离谱，毫无踪迹，查无可查。如今所有证据对方大雷都不利，要证明他无罪就得找到新的铁证。这次的目击证人——刘常的老婆和孩子，她们的证词才最硬！

所以，哪怕娘儿俩一个昏迷一个发傻，小夏还是决定去一趟医院。起码她还懂一点神异术，通过她们找到有用的线索也好啊！

小夏亡羊补牢心切，清早一溜烟地往外跑。不曾想，医院门口却碰上了赵红缨。看来，两人想事想到一块儿了！

话不用多说，两个姑娘结伴同行。刘常的老婆依旧昏迷不醒，两人便找到了她的主治大夫。一问才知，她身上刀伤、挫伤、淤伤、烫伤好几十处，头骨还有一条裂缝，导致右耳失聪。至于那个孩子炎炎，伤痕遍布全身。刘常的家暴罪行，简直触目惊心！

于是小夏和红缨趁护士不备，溜进了刘炎炎的病房。孩子正在熟睡，小夏掏出一套念旧符，一张贴在炎炎额头上，一张缀上自己的衣襟。太白星君亲手绘的符咒威力强大，不过片刻，空气微微荡漾，两人进入了炎炎的回忆。

然而，那是怎样的回忆啊！

孩子缩在床底下，透过床脚的缝隙，看见爸爸拽着妈妈的头发，把她脑袋往墙上撞，「砰、砰、砰……」

「臭婊子！敢勾搭流氓害我，揍不死你！」

妈妈很快倒在地上，大手又从床缝中伸来，把炎炎拖了出去。皮带、巴掌，甚至燃烧的烟头，没完没了地往他身上招呼。「你瞪我干吗？你个野种！」

炎炎闭上眼，不哭也不躲。从记事开始，这样的打太多了，任何挣扎都是无用的。这些年，一次又一次，警察叔叔来过，又走了。大妈阿姨来过，也走了。

「两口子过日子，磕碰难免的，忍忍就过去了……」

「离婚了孩子多可怜啊！你得替孩子想想……」

每回外人来，爸爸都会跪在妈妈面前抽自己的耳光，说以后不敢了，还当场写保证书，只求老婆别离婚。

每回，那些人走了之后，家里又是一顿好打。就像今天，爸爸下手特别狠，打人特别疼！他甚至抽了剁骨刀，刀尖挑着炎炎的下巴，大脚往茶几上一放，「野种，过来！爸爸脚痒了，舔脚丫！」

炎炎只得跪下来，给他舔脚指头。他听见妈妈一声嚎啕，撕心裂肺地哭，「刘常你个变态！我恨你！你死了要遭报应的！」

「嚎什么丧？明天我连你家老两口一起剁了！」剁骨刀竟然朝妈妈挥了过去，妈妈的血喷在炎炎脸上，异样的温热，把世界染成了一片血红。

小夏已经闭上了眼，不能再看。红缨则死死盯着那个孩子。只见他慢慢站起来，抓了剁骨刀，浓黑的戾气从胸中喷涌而出，身形拔高了一倍不止，双眼化作两点猩红……

方大雷说的红眼睛黑熊是什么，她终于明白了。红缨再也扛不住，低头一声干呕。

「是谁？敢偷窥我？」红缨的声响惊动了那只野兽。屋内空间瞬间开始扭曲，墙壁家具嘎嘎作响。眨眼间工夫，这里变成了另一处人家。

小夏从混乱中睁开眼，看见一个同样暴戾的男人，往死里踢打老婆和女儿。那小姑娘满脸血渍，居然是……红缨？

「不就是死吗？那就死！大家一起死！」红缨疯了一般捞起斧子，冲父亲举了起来，双眼满是暴戾的猩红。

「红缨！」小夏不顾一切地拦腰将她抱住，又一口撕下衣襟上的符咒，记忆空间陡然萎缩，两人瞬间滚落在病房的地板上，半天动弹不得。

小夏昏头转向睁开眼，却见刘炎炎恶意的笑容，「被你们发现了，可那又怎么样？谁会相信？」说着，孩子一把拉开门，忽然大声嚎哭。

「警察叔叔救命！有人杀了我爸爸，我都想起来了……」

7

刘炎炎向警方指认，砍死父亲的人，就是方大雷。这个替死鬼找得实在妥当，刘常的案子铁板钉上了钉！

紧接着，那孩子又从医院离奇失踪，鬼都找不着，金蝉脱壳如魔似幻……

两个姑娘虽然发现了真相，可是抓不住真凶，功败垂成。红缨回家关自己禁闭，小夏则强打精神，接受秦阎王的教训。

秦行往小夏怀里扔书，死沉的《神异经》，一本又一本。

「戾魔，人间戾气催生的魔。人一旦入魔，会被兽性控制，暴戾倍增，破坏性极大。暴戾烧红的眼睛是戾魔的标志性特征……」

小夏抱着书听课，乖巧小谄媚，「原来那兔崽子入魔了？大叔博闻广识，大叔好厉害啊！」

秦行面色不见喜怒，特别可怕，「不要拍马屁！你们今天多危险知道吗？你知道戾魔是凶手有什么用？人间的警察可不认神魔。如今方大雷死罪难逃，你要怎么救他？现在去哪儿找证据？」

小夏不敢看秦行，悔得眼泪八叉。

秦行舍不得也忍着，冷声道：「你和红缨跟戾魔打过照面，不能再招惹它了。这几天在家呆着，哪儿都不许去！」

「是，阎王老爷。小的保证乖乖坐牢！」小夏跪坐在沙发上，双手合十，冲他恭敬地拜拜。

秦行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捏住她的脸蛋，用力扯了一下，「本周默写《心魔篇》，我要考试！」

小夏顿时趴在一堆《神异经》上，一声哀嚎：「29 页啊……」

接下来三天，红缨不说话，总是坐在廊下，看冷雨发呆。小夏把小桌子搬去她旁边，抄书苦读，不多话。

第三天，红缨终于转过头来，温和一笑，「小夏，那天你看到我的记忆了吧？还有我的红眼睛……关于这个，我要跟你说说。」

「我爸爸是外科大夫，我妈是政府科员。托专业的福，我爸打人的时候，落点都很准，因为知道死不了，所以下手特别狠。我妈要面子，哪怕邻居报了警，她都会把家收拾干净才开门，对外从不说她挨过打。

「可我不能忍啊！我报过警，找过妇联的阿姨，我找了许多亲戚……只是都没用。我爸对外温文儒雅，说太爱老婆，怕失去我们才冲动的。他的表白感动所有人，大家只说我不懂事，太矫情。

「可我绝不认输，认输了我只能活在地狱里。高二那年，我攒钱买了摄像头，我录下了我爸家暴的视频，说服我妈起诉离婚。我拿出了证据，可法官却说我爸妈还有感情，离婚冷静期，6 个月。

「回家以后，我爸往死里打我，这段记忆你看到了。那天我真的绝望，我拽了把斧子……我想，大不了砍死我爸再自杀，起码能救我妈！可没想到，就在那时候，我的混混同桌突然冲进我家，把我爸往死里打！

「那天，方大雷的西瓜刀架上我爸脖子，说不离婚就当场砍死他。哈，我从不知道我爸居然那么怂！大雷成功了，我爸妈当天就离了婚。

「小夏，方大雷救了我，不只救了我的命，他给了我最宝贵的东西：崭新的人生！我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所以，我想了个方法，一定可以救他。」

小夏眼睛一亮，赶紧问道：「是什么办法？」

红缨抓起她的手，径直从自己胸口穿了过去，她的身体居然变成了半透明的！这种情况小夏太熟悉——红缨已经死了，她是个魂魄！

之前的一切都清晰起来：红缨第一天来八香街，秦行就看出来了，所以当晚带她去定魂固形，没回家……

红缨望着小夏微笑，「医院里不是还躺着刘炎炎她妈？你帮我入舍吧！」

「入舍？绝对不行！人间的魂魄和躯壳严格匹配，调换魂魄是违反冥法的！」小夏听了红缨的计划，整个人都炸毛了。

红缨却说，刘炎炎能作伪证，那她也可以！刘炎炎他妈也是目击证人，而且大人的证词比孩子可信多了！如今趁着她昏迷，附在她身上说两句话，怎么不行？

小夏摇得脑袋都要掉了，「我学过神异术我知道的，刘炎炎他妈又没死，你强行入舍会遭到她的抵抗，弄不好就会魂飞魄散！而且她遭受了这么久的家暴，记忆得多恐怖啊，搞不好你也会入魔的！」

红缨却娓娓道来：「你知道吗？我 8 岁那年，有次我被打得实在受不了，光脚跑了出来。那天也下着雨，特别冷。夜里我实在熬不住的时候，遇到了秦哥。他给我买鞋买棉袄，让我烤火，还给我好吃的。他说红缨啊，你想要什么？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红缨说到这里，笑得特别暖，「我记得很清楚，我说，只想要希望。然后秦哥就给了我一根棒棒糖。那糖真好吃啊，像阳光一样甜，他说，那是希望的味道。

「那些年，没人给我活路，可我也死挺着，因为我始终记得那根棒棒糖，记得秦哥给我的阳光。素昧平生，秦哥对我那么好，方大雷拼着杀人坐牢也要救我，我妈那么懦弱的人，最后不顾脸面也要离婚……你说，我有什么理由绝望？小夏，这两天我彻底想通了。我心里也许有戾魔的影子，可我不用怕它。我绝不会入魔，因为我相信希望！」

小夏哑然，看她笑得那么明亮，不禁用力抱住了她。

「我是活人，不归冥法管！我帮你！」

8

这天傍晚，太白的人在郊区搜到了刘炎炎的踪迹。戾魔不除，后面不知要出多少人命，秦行便赶了过去。没人看着正好，小夏和红缨悄悄去医院，潜入病房。

多亏红花小院的法器厉害，小夏第一次帮人入舍，居然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她半跪在病床边，握着炎炎妈的手，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终于，一声痛苦的呻吟，炎炎妈睁开双眼，一片赤红来了又去！

「要快，炎炎妈不想活了……」

是的，要快！红缨正在战斗！她要承受那具身体的疼痛，魂魄陷在炎炎妈的绝望记忆中，还要对抗刘常的家暴，绝对挺不了多长时间！小夏电话召来警察，深夜的病房忙得好像风车转！

红缨的证词十分清楚：因为家暴，她特地请方大雷打刘常报复。那天晚上，刘家偏又遭了小偷，打斗中刘常被砍死，自己被砍伤。小偷慌了，开煤气准备烧房子。不料方大雷在外面叫门，小偷吓得跳窗逃跑。紧接着家里爆炸。那个小偷么，跟方大雷有些像……

红缨是个警察，她的证词细节打磨了三天，每一点都严丝合缝，吻合案情。可是警察特别磨叽，预估 1 个小时，他们居然盘问了 2 个钟头。

小夏急得火上房，好容易等一干人散尽，只见炎炎妈瞪着通红的双眼，身体僵硬，怎么唤也唤不醒了。

小夏急得直冒泪花，抖手拿出束魂灯，按秦行教过的法子招魂。然而咒语才念到一半，忽然窗户呼啦一声响，一只红眼戾魔跳了进来！

那魔物浑身蒸腾着凄厉的黑雾，头上歪斜着刘炎炎的小脸，冲着小夏尖利嘶吼，爆破一般的气浪直接将她掀翻在地！

一时间，小夏也顾不上自己疼不疼伤不伤，只知道招魂咒语绝不能停，停了红缨回不来！小夏死死地抱着束魂灯，嘴里的咒语越念越大声！

「又是你！杀了你！」戾魔挥着乌黑的尖爪，朝小夏狠狠抓去！

「小夏！后退！」耳边传来秦行一声低吼，雪亮的剑光在眼前闪耀！小夏默契着疾步后撤，不顾一切地念着最后两句咒语：「吾有神光，驱魔除障！赵氏红缨，魂兮归来！」

叮的一声，一点微光从病床上飞出，准确地击中束魂灯，曼殊沙华尽情绽放，燃出金色的魂火！

秦行那边，一剑刺穿戾魔额心。惨叫嘶吼中，那魔物好似戳破的气球瞬间爆裂。刘炎炎跌倒在地，哭着喊了声「妈妈……」

秦行惊魂未定，转身一把扯过小夏，将她猛拽进怀里，死死抱住。小夏顿时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秦行急促的呼吸，然后是兜头痛骂：「说了不许出门，你怎么这么不听话？盛小夏你活不自在了？你有 9 条命吗？」

小夏缩着脖子挨骂，摸着怀里的束魂灯，悄悄一笑。

太白则望着炎炎叹息道：「我还纳闷他为啥往市中心逃，居然是来找妈妈，终究是个孩子啊……」

然而刘炎炎忽然一声轻笑，换了大人的声音道：「阎王，抱歉，我的小戾魔不能让给你。」

短短一句话，居然激得秦行幽冥煞气澎湃尽出！

「湮落！」

湮落轻巧地跃上窗台，随性摆手，「三百年了，你还是这么烦人。不过你怀里那位倒是很可爱！美女，后会有期！」说着，向后一倒，落叶一般飘下。

太白追到窗口，一声叹：「又不见了。这家伙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秦行咬牙答道：「他么？不死不休。」

病床上，没人察觉，炎炎妈双眼微睁，眼角滑下一行泪。

不，她不能死……她要活着，把炎炎找回来……

9

有了红缨的证词，太白又动了点关系，方大雷很快被放了出来。

冬雨停歇，大雷来到八香夜市，只见牌坊底下站着红缨，看见他来，笑出了动人的靓色。

红缨在等他，真好。

串串还在烤，秦行先发了两根棒棒糖，红缨一根，大雷一根。

太白问秦老板：「红缨说，这糖融化了阳光在里面？」

秦行摇头道：「哪儿来的阳光？不过是幽都罂粟熬的糖，能麻痹痛苦。红缨小时候满身伤，吃这个好过些。」

太白顿时瞠目，「这棒棒糖含毒的？红缨一直当它是你给的希望……」

秦行望了红缨一眼，「她的希望，从来都是她自己。」

太白简直无语，「那你现在给他们吃毒干啥？人家好端端的！」

秦行抬手看了一眼表，「一会儿他俩就该痛了。」

小桌边，红缨举着棒棒糖笑眯眯，感谢老同桌的搭救之恩。遭到表扬的大雷有些挂不住，挠头说：「谢啥啊谢？当年不是谢过了么？」……谢过以后，赵红缨同学不还是走了么？好几年都不回来瞧一眼。

大雷越说越丧气，眉毛都耷拉下来。红缨忍不住伸手去扶他的眉毛。大雷凝视着她，渐渐地，眼神沉了下去。

「红缨，我这几年不混黑道了，我有正经公司，赚的都是良心钱……你看，我要是再不打架，我能……我能追你不？」

红缨一愣，绯红了脸蛋，「怎么突然说这个……」

大雷认真道：「我以前想不通，你明明喜欢我的，为啥又躲着我？这回炎炎杀他爸，眼睛那么红，我就全懂了！你怕你会跟刘炎炎一样，变成野兽对不？可只要是人，谁心里没个兽啊？你心里有光，我一直看见的，有光的地方，它出不来！」

红缨摇头道：「大雷，这个坎我已经过去了，我不怕了。可是……」

大雷顿时焦急起来，「我我……我以后再不打架了，我当良民还不行吗？当年你考警校，你说被家暴的人最开始都会报警，所以你要做个管闲事的警察，让她们少挨一天打都好。这个……这个我支持啊！一直都支持！」

红缨伸手捂住他的嘴，眼泪落在桌上，「别说了！我不是个活人！」

「这什么话？你好好的！」

然而秦行已经走了过来，沉声道：「7 天前，红缨在 N 市被歹徒重击昏迷，一直躺在医院里。她这次只是魂魄回来了。神魂离舍最多 7 天，再不回去，她的身体就要死了。」

此言一出，别说大雷蒙登，红缨都惊呆了，「我不是死了么？还能回去？」

秦行道：「你阳寿未尽死不了，可离舍时间太长，回去可能变植物人，昏迷到死……」

大雷登时不知怎么才好，胡乱将红缨扯进怀里，不管不顾地抱着，连声道：「不行！植物人绝对不行！赵红缨，你都昏迷了还瞎跑什么？你快回去，你赶紧醒过来！」

红缨顿时挠头，「我以为我死了么！死了我就想回来瞧瞧你……」

「你……你傻呀！赵红缨，你咋这么傻！」

10

红缨的身体化作了虚影，消失在暗夜中。

方大雷连夜飞车，亡命一般奔去了 N 市。

红花小院里，太白对小夏拍心窝控诉：「你说某人好歹也是个王啊！他咋能这么缺德？明明红缨回去就能醒了，他非得吓哭两个实诚孩子，这事有意思吗？」

秦行在一旁翻报纸，淡定道：「苦尽甘来，失而复得，大雷才能特别珍惜红缨。」

小夏有些五味杂陈，「难为大叔为你妹子操碎了心！」

秦行坦然接受表扬，「好说，举手之劳。」

小夏恼得猛挠沙发，咬牙道：「红缨都回去了，我为啥还要禁足？都关我两天了，我要逛街看电影！」

秦行翻报纸，头也不抬，「可以，我陪你去。」

小夏心头一跳，揉搓抱枕，「那……明天去？」

秦行放下报纸，认真掰手指头，「我明天要查恶狗岭的案子，没空。元旦春节，冥府年终盘点，没空。明年清明节更不用说了，端午节过了以后……勉强可以考虑。」

小夏一头撞在抱枕上，「你们幽都缺死人啊？大叔要把我活活气死吗？」

秦行终于回过味来，「你还在生我的气？生气还过夜的？」

小夏捂心窝，一口血。

屋顶上，太白跟幽都的胖爷通电话。

「放心吧！小夏已经结束冷战，跟老秦说话了……」

「哎哟，你神仙哥出手，死猪都能配成双！放心吧，一切尽在掌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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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7-27 12: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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