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罪辩护
悬疑风暴:罪恶漩涡与暴力拓扑学
「给杀人犯辩护的律师,辩护成功后会感到良心不安吗?」
做律师以后,被问过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
「比证据确凿更难的,是还原真相。」
这是我的回答。
1
2017 年 8 月,我接了一个刑事辩护。
是一桩命案,小三捅死原配。
嫌疑人没有委托辩护人,法院因案件社会影响大,按程序为嫌疑人指定辩护律师。我刚接到案件的时候,一顿头大。
卷宗看起来像一个狗血剧的剧本
……
原配拿水果刀捅上门逼宫的小三。
小三夺了原配手上水果刀反手一刀正中原配心脏。
警察到来时原配已经死了,原配的女儿是目击者,也是报案人。
这个案子人证物证俱全,案情清晰明了,没有辩护空间。
网上也为这个案子吵翻了天。
大家都在同情死去的原配,可怜原配的女儿,要求重惩小三。而且做小三的辩护律师,如果为她争取到减刑会被舆论的口水淹没。
如果没能争取到减刑,那就是无能。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没人肯干,推来推去,案子推到我头上。
……
出轨的渣男名叫乔柏,是一名企业高管。
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温文尔雅,不油腻。
看不出是负情薄幸喜新厌旧的人。
乔柏眼睛赤红,神情痛苦:「肖芹也是被迫无奈,她不反击就要被捅死……」
我想,他如果在庭审时也这样说,网友肯定更加不平,说他对小三倒是挺痴情,他太太死的真冤。
乔柏絮叨了半天,又憋出一句:「肖芹不是插足我家庭的第三者,她是我的初恋。」
居然还有隐情。
因为之前没人愿意接这个案子拖了很长时间,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当晚即赶往拘留所。
见到肖芹的时候,我没法把她和「小三」挂钩。
头发焦枯,脸色暗黑,眼睛浑浊,额头眼尾布满皱纹,一双手骨节粗大,手背皮肤粗糙,一眼看就是长期劳作的社会底层妇女。
我表明自己的身份,开始问话。
「肖女士,你在乔柏先生结婚前就认识他了,彼此相爱,谈婚论嫁时,本案死者沈雯横插一脚,逼乔柏跟你分手,和她结婚。」
「死者沈雯是乔柏单位领导的女儿,乔柏不答应就会丢掉饭碗。」
「乔柏家里很穷,父亲年迈失去劳动能力了,母亲长年卧病在床,他不能失业,你为了乔家为了乔柏主动退出。对吗?」
肖芹低垂着头不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往下问:「据乔先生所说,你们当年分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请问你最后一次见乔柏是什么时候?」
「你问这些要做什么?」
肖芹开口了,但满眼警惕:
「为你争取从轻量刑。」
听到从轻量刑,肖芹眼睛一亮。
「如果从轻的话我会被判几年?」
我以为找到了突破口,于是告诉她。
「防卫过当致人死亡案件,法官量刑时会综合考虑防卫的具体目的、过当的程度等各个方面的因素,你这个案子,按照刑法规定有可能是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但也有可能是从轻处罚只判几年。」
肖芹眼神更亮了,嘴巴张开却又猛地合上。
不回答我的问话,反问:「警方那边说会判我几年?」
我说:「警方只查案,然后把调查结果交给法院,不做量刑。」
肖芹问:「是不是我被定罪案子才能完结?」
我点了点头。
肖芹迟疑了一下,说:「谢谢你,不用为我操心了,任何判决我都接受。」
2
肖芹这边不配合没找到突破口,我只能走访她的家人。
肖芹父母几年前去世了,丈夫十年前也死了,没儿女,我找到她哥哥肖建。
我刚开口问肖芹和乔柏的往事,肖建立即高声大骂。
「姓乔的怎么不去死啊,我妹妹上辈子欠了他么欠了他什么?被害的这么惨!」
从肖建纯情绪输出的话语中,我了解到肖芹当年被抛弃时已经怀孕了。
她舍不得打掉孩子,坚持要生下来,邻里言闲碎语,父母很生气,家里容不下她,把她赶出家门。
她单位同事指指点点,领导把她开除了,她丢了工作又无家可归,仓促中嫁了人,男人品性很差,嗜酒又爱赌,在她的女儿三个月时,男人甚至趁她不备把孩子抱出去卖掉了。
肖芹这些年疯了似到处找孩子,为了找孩子也没找正式工作,都是做又苦又累的临时工。
肖建骂了许久,又搜找出一些这十几年来肖芹找孩子的寻人启事给我看,讲肖芹寻找孩子的经历给我听。
我想起电影《失孤》里面刘德华主演的父亲寻找孩子的画面。
不一样的身份,相同的失孤悲痛,相同的艰难寻孩子的过程,心头沉甸甸的说不出话。
肖建骂了许久,捂着脸哭了起来,四十多岁五大三粗的汉子,涕泪横流。
我问:「当年报案了吗?」
肖建说:「报案了啊,那畜牲也交待孩子是被他卖掉了,可他也只是在街上被陌生人拉住打听有人要卖孩子吗,他就回家抱了孩子交给那人,他没细看那人长什么样,什么线索都没有,派出所也没能找回孩子。」
每年被拐卖的孩子那么多,找回的屈指可数。
我跟肖建要了那叠纸质各异泛黄残旧的寻人启事。
3
再次来到拘留所,我把寻人启事竖摆起来给肖芹看。
「你想不想继续找你女儿吗?你已经失去陪伴你女儿成长的机会,不想找到她在以后的岁月看着她结婚生子吗?」
肖芹看着寻人启事,眼眶渐渐红了,随后,大滴大滴的泪水从浑浊的眼睛里滚出。
我严肃地说:「肖女士,请问你最后一次见乔柏是什么时候?」
肖芹嘴唇哆嗦了一下,哑声说:「十七年前。」
我接着问。
「这么说,你是乔柏的初恋,分手后再没见过面,更谈不上插足乔柏与沈雯家庭,是不是?」
「是。」
「你那天为什么去乔柏家?」我问出案子的关键。
警局里的审讯记录,肖芹自述,她那天去逼沈雯和乔柏离婚,沈雯生气拿水果刀捅她。
她为自保夺了沈雯手里水果刀,而后失手捅死沈雯。
但实情是她跟乔柏分手后再没联系过,自然不可能上门逼宫。
「请你说实话。」我紧紧盯着她。
肖芹身体僵了僵,一双手来回搓动,最后还是低下头,像是放弃了挣扎。
「顾律师你别问了,我杀了人,虽然是不是故意的,但杀人偿命,我不想为自己分辩。」
我不禁有些疑惑,蝼蚁尚且偷生,更不说人。
肖芹在这世上又不是无牵无挂,十几年来苦苦寻找女儿,为什么现在却不想得到减刑机会,缩短坐牢时间尽快出狱找女儿呢?
我说:「你不想找女儿了?」
肖芹低垂头,一副油盐不进模样。
女儿没法打动她,我心思转了转。
「你的案子社会影响很大,即使你不跟我说,警方也会一直查下去,迟早会查到你跟乔柏分手后没有来往。」
肖芹抖颤的肩膀停下,身体僵硬一动不动,许久才抬头。
「是沈雯约我去她家的,我去之前根本不知道她是乔柏的妻子。」
「我这些年一直打零工,家庭保洁钟点工这种活经常做,她加我微信,说她家要请钟点工搞清洁,我去了以后才知道她是乔柏妻子,她大声骂我,说我勾引乔柏,拿水果刀捅我,我被迫无奈自卫,夺了水果刀后她纠缠不放,我失手捅了她。」
我心头一喜,「你们是打电话通话还是微信聊天?有没有证据?」
肖芹说:「微信聊天。」
4
我到警局提供了新的证据,警方立即查看沈雯和肖芹的手机微信聊天记录。
肖芹的手机微信确定沈雯是她新加的好友,聊天记录也如她所言。
沈雯的手机微信里也有同样记录。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证据,起码证明肖芹确是无意伤害沈雯的。
队长说:「我们会把新证据提交法院。」
我没有因此松口气,心中对肖芹自卫杀人的疑团越来越大。
果真是沈雯主动约肖芹上门做钟点工.
肖芹根本不知道那是乔柏家,根本没有在分手后插足乔柏家庭,为什么会跟沈雯起争执?以至于沈雯气得要拿水果刀捅肖芹?
肖芹又为什么那么急迫地想结案?
案发当时乔柏不在家,现场目击者只有乔柏与沈雯的女儿乔晓菲。
小姑娘亲眼目睹母亲被杀精神崩溃,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提问案情可能刺激到她,然而想了解案子真相也只能找她了。
沈雯的父母已去世,父亲在世时是乔柏现在所在的那家大企业的高层,乔柏娶沈雯后得岳父提拔事业得意,收入不菲。
乔家住在本市一个很高档的小区里,独栋别墅。
事先约好,我到乔家时乔柏和乔晓菲都在家。
乔晓菲缩在乔柏身后,探出小半个头,小鹿般纯净无辜的大眼,有些惊怕惶恐地看着我。
我微笑,尽量让自己温和无害,柔声说:「菲菲,把事情发生的经过讲一遍给阿姨听好吗?」
乔晓菲瑟索了一下,看向乔柏。
「菲菲别怕,顾律师是好人。」乔柏侧身,轻轻摸了摸女儿头。
乔晓菲把整个身体躲到乔柏背后,细细的声音传来。
「我当时在房间里复习功课,听到外面吵架声走了出来,看到妈妈和一个女人在沙发边上,妈妈手里拿着什么朝那个女人捅去,女人夺了过去反手捅向妈妈,妈妈凄惨地叫了一声缓缓倒了下去。」
「我扑过去,妈妈胸口冒了好多血,我拼命捂没捂住,血一直流,那个女人跑了,我急忙打电话给爸爸,爸爸说他马上赶回来,让我别怕,可我还是怕,我就打 110 报警了。」
警局里的记录也是这样,警察到来时,乔柏快他们一步刚赶到家,警察要全城搜捕行凶嫌疑犯时,肖芹身上手上沾着鲜血失魂落魄到警局自首。
整个过程没有什么可疑之处,然而,我心中微感不对劲,这对父女当时的第一反应为什么不是呼叫救护车救人?
我问了出来。
乔晓菲细细声说:「那么多的血,我怕死了,我只想得起找爸爸。」
乔柏有些内疚:「我当时满脑子都是怕菲菲吓着了,想赶紧回家陪着她,到家后才想起要打 120,刚要打时,警察来了,法医看过后,说没救了。」
这也许是一个父亲和一个未成年小女孩遭受巨变时的正常反应。
我不好再问下去,起身告辞。
乔柏站起来跟我握手,道谢:「顾律师,多谢你!」
我回握,说:「不客气,我应该做的。」
说完,朝乔柏身后乔晓菲微笑,乔晓菲腼腆地笑了笑,站了起来跟我道别,身上白色纯棉连衣裙裙摆随着她身体动作微轻扬起,我将要收回视线了蓦地顿住。
她的小腿有深重的暗红淤青。
注意到我的视线,乔晓菲脸一白,弯腰抓住裙摆往下挡了挡,口中无措地喊:「爸爸。」
乔柏脸色僵了僵,笑得勉强:「菲菲妈妈死了后,菲菲精神恍惚,摔倒弄伤了。」
我本来不是很在意,父女俩慌张的样子倒让我起了疑。
我拔开乔柏,上前一步,拉开乔晓菲的手,拉起她裙摆,小女孩细白的小腿满是伤痕,我往上撩,瞳仁猛地一缩。
乔晓菲大腿上的青红暗紫伤痕更多,我把乔晓菲拉进房间,猛一下关上门,沉声道:「把裙子脱了给我看看。」
小女孩死死抓住裙子,哭了起来,惊声喊:「爸爸,爸爸。」
乔柏敲门:「顾律师,你别吓着菲菲。」
我沉声道:「给不给我看?不给我看我马上报警,让警察来看。」
5
乔晓菲身上也布满伤痕,新伤痕叠着旧伤痕,没有一块好皮肉。
我胸腔里怒火翻涌,恨不得抓住行凶的人暴揍一顿。
给乔晓菲穿好衣服回到客厅,我咬牙切齿,恶狠狠问:「谁干的?」
乔柏低头,乔晓菲瑟瑟发抖,又往乔柏背后躲。
我慢慢冷静下来,觉得自己问了一句蠢话。
那些伤痕新伤加旧伤,是经年累月挨打造成的。
乔晓菲对乔柏的依赖亲昵肉眼可见,显然父女关系很好。
乔柏很疼爱女儿,既然疼爱女儿,毒打乔晓菲的就不可能是他,那么施暴的这个人是——乔晓菲的母亲,沈雯。
「是妈妈。」
乔晓菲低泣着说,证实了我的猜测。
我气愤极了,又不解:「她怎么舍得这么做?那是亲生女儿啊。」
乔柏低垂头,痛苦地说:「是啊,她怎么能这样做,菲菲那么可爱啊。」
我深有同感,小姑娘乖巧娇怯的样子我看着都只想好好疼她。
乔柏深吸气,艰难的说出另一段真相。
「我实话实说吧,肖芹那天根本不是因为感情问题跟沈雯起争执,她到来时沈雯刚打过菲菲,菲菲在房间里哭,肖芹关心地问了几句,无意中发现菲菲身上的伤。」
「然后两人就吵起来了,争吵中沈雯突然拿水果刀捅向肖芹,肖芹自卫夺刀,失手捅死沈雯,事后,她怕真相公开影响到菲菲,于是把所有的罪责揽了下来,让我们跟她一起编那个小三插足上门逼宫的谎话。」
如此,一切疑问就说得通了。
可是,只为一个刚刚见面的女孩,肖芹这么做未免牺牲太大了。
我心中疑团还是没能消除。
乔柏接着又说:「我觉得这样太对不起肖芹了,可是肖芹坚持这么做,可能因为女儿丢失的原因吧,她对跟她女儿差不多大的菲菲很疼爱。」
我释然,听说过肖芹疯狂寻找女儿的经过,我毫不怀疑肖芹会怜爱遭受母亲家暴的乔晓菲。
何况本来就是她捅死的沈雯,在她看来,可能说不说真相,结局没差别。
6
案情重大反转,肖芹不仅不是小三,还是正义勇士。
深夜,我坐在电脑前整理案情,起草辩护陈词。
稿子写完了,我从头又看一遍,忽而,我的视线落在稿子上乔柏的说话上,整个人僵住。
乔柏说他和肖芹分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那他怎么知道肖芹在找女儿?
据乔柏所说,沈雯被肖芹捅死后,乔晓菲惊慌失措打电话给他。
他急忙赶回家,随后警察就来了,时间那么短,他只来得及跟肖芹串供而来不及跟肖芹叙旧吧?
我再次找到乔柏。
乔柏说:「是肖芹说的,她当时说要把一切都揽自己身上,我没答应,她就说起她女儿被卖的事。」
我不信他们在那样慌乱的时间里还能东拉西扯,我说:「做伪证的后果不用我说你也清楚,你如果真心想救肖芹,就别撒谎。」
乔柏脑袋无力垂了下去,许久,说:「我坦白。」
乔晓菲就是肖芹被卖掉的那个女儿。
肖芹那天过来做钟点工,沈雯刚暴打完乔晓菲。
肖芹好心过去安慰她,见她受伤又帮她上药,意外发现乔晓菲后背有一个蝴蝶形胎记,她的女儿也有这么一个胎记。
肖芹当即逼问沈雯,两人吵了起来,沈雯拿刀捅肖芹,肖芹自卫捅死沈雯。
沈雯当年也怀孕了,也生了个女儿,为什么乔晓菲是肖芹的女儿,乔柏也不明白。
他想起当年沈雯坐月子时,顶头上司沈雯的父亲安排自己没日没夜加班没能回家。
猜测沈雯的孩子可能刚出生就夭折了,他们当时夫妻感情很差,沈雯怕孩子没了他更不喜欢她,于是悄悄买孩子冒充自己的女儿,恰巧买了肖芹的女儿。
我没想到查来查去竟然是这样的内情。
肖芹寻女启事里说到女儿的特征,确实提到女儿后背有蝴蝶形胎记。
我查看乔晓菲后背,暗红青紫的伤痕掩盖,不认真看看不出来,但确实是有这么一块胎记。
我到拘留所问肖芹。
肖芹的说话与乔柏完全一致。
我又给肖芹和乔晓菲做亲子鉴定,鉴定结果显示,乔晓菲的确是肖芹的女儿。
这个结果对肖芹很不利,她有故意杀人的嫌疑了,法官会认为她在发现自己的女儿被虐待后愤而杀人,无心过失致死与有意致死量刑是不同的。
我纠结不已,然而律师只能尊重事实。
我来到警局,打算向警方提交新证据。
队长不在,一个新来的警员招待我。
听我说起案子,气愤不已,骂沈雯,骂完又骂乔柏。
「太无能了,女儿被那样虐待居然一直忍着,还不如嫌犯一个刚见一面的陌生人。」
我怔住。
是啊!乔柏怎么能忍受女儿被妻子长年累月家暴呢?
他那么疼乔晓菲,又怎么忍的住的?
是不是有什么被我忽略了?
案子已经很清晰了,我摔摔头,想把怀疑摔掉,然而不行,越摔,越觉得不对劲。
7
我再次找乔柏问话。
乔柏自责地低头:「是我疏忽了,我经常加班出差,很少在家,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沈雯一直虐打菲菲的。」
我追问:「最近的什么时候?」
乔柏低眉作思索状,然后说:「上个月出差回来时发现的,好像是 16 号。」
今天是 10 号,时间很短,他忍受这么短的时间也说的过去。
我离开乔家,准备去警局。
来过很多次,小区保安跟我很熟了,笑着打招呼,问道:「又来找 18 号的业主?」
我点了点头。
保安很善谈:「那小女孩虽然失去妈妈了,可现在爸爸天天在家陪着她,也算有所失必有所得吧。」
我笑笑说:「是啊,以前乔先生三天两头出差,现在倒好,天天在家陪女儿。」
保安接话说:「以前何止天天出差,一个月在家呆不到两天,最近这半年更离谱,从过年后就没回来过,直到出事那天才回来。」
我一呆,「你确定乔柏过年后就没回过家吗?」
保安说:「肯定啊,你要不信,问问我同事,我们知道他女儿 6 月高考,还在讨论他在高考前会不会回来呢。」
我转身回乔柏家。
面对我的质问,乔柏痛苦地抓头发。
「是我疏忽,我不配做父亲,我也是直到出事那天才知道沈雯一直在虐打菲菲。」
我再也不想听他挤牙膏似一点一点交待,我严厉地说:「乔先生,请你把所有事情都交待清楚。」
乔柏抬头,满眼绝望地看着我。
「我坦白交待,沈雯是我杀的。」
……
乔柏被迫与沈雯结婚后,他牵挂肖芹,跟沈雯夫妻关系很不好,孩子出生后,看着粉嫩嫩的女儿,他决定抛开过往安心过日子,一心一意想给妻女幸福安稳的生活。
但是沈雯性格骄纵刁蛮喜怒无常,动不动就发脾气骂人像个疯子。
他渐渐受不了,乔晓菲十岁时,他忍不住提出离婚,沈雯坚决不同意。
他想去法院起诉,沈雯拿乔晓菲威胁他,声称决不会把乔晓菲给他,他舍不得乔晓菲就忍了下来。
可是沈雯却没因他不离婚了而放过他,只要他回家就大吵大闹。
他怕影响到乔晓菲只好以厂为家,思念女儿时就偷偷跑到女儿学校看女儿,没想到被沈雯发现了,沈雯又大闹,他被逼得连偷偷到学校看女儿也不敢了。
沈雯还限制乔晓菲找他,通电话微信聊天都不行。
沈雯威胁乔晓菲,敢跟他说她打她,就杀了他再自杀,让乔晓菲成没父没母的孤儿。
乔晓菲也就不敢告诉他,所以他一直不知道沈雯虐待女儿,沈雯打乔晓菲又不打脸只挑一般人看不到的地方打,他是男人又不看女儿身体,见面又少,女儿不说,他也无从察觉。
出事那天,他想着还有一天女儿就高考了,再也顾不得沈雯闹了。
回家来想陪着女儿,正遇到沈雯在暴打乔晓菲。
他又心疼又气愤,痛骂沈雯,两个人大吵起来,沈雯拿水果刀捅他,他夺了水果刀反手一捅,捅死了沈雯。
沈雯胸前喷血倒地,乔晓菲吓得崩溃大哭,乔柏急忙哄她安抚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哄得乔晓菲没那么害怕,回头一探鼻息,沈雯已经没气了。
乔柏要去自首,乔晓菲害怕极了,拉着他不让走。
正好肖芹过来做钟点工,两人十几年没见面,没想到是在那样的情况下。
乔柏托肖芹照顾乔晓菲就要走,乔晓菲不让走,拉扯间,乔晓菲的衣服扯坏了,肖芹看到乔晓菲后背的胎记,认出乔晓菲是她的女儿,那一瞬间就想出一个她代替顶罪的主意。
肖芹说她没有正式工作收入不行,而乔柏能给女儿良好的生活,不能出事,乔柏为了女儿迫不得已同意。
两人又哄着乔晓菲同意,而后把水果刀上原来的指纹擦掉,接着抓着沈雯的手握住刀把留住她的指纹,再给肖芹攥一下,然后肖芹离开,乔晓菲按他们教的打 110 报警。」
我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
「有证据证明你所说的一切吗?」
乔柏说:「我跟警察说,我刚回来他们就来了,可事实上我回来的时间在菲菲报案之前,肖芹到来的时间在我回来之后,可以查小区监控。而且,沈雯拿水果刀朝我扎来时划伤我了。」
他拉起衬衫袖子,我在胳膊处看到伤痕。
8
小区的监控证实了乔柏所说的一切,乔柏胳膊伤痕经鉴定确是那把捅死沈雯的水果刀划伤的。
队长因案情简单,嫌疑人自首,水果刀上有肖芹和沈雯的指雯,又有乔晓菲做目击证人指证,于是没调监控详查,自责不已,自己申请内部记过降职。
乔柏被拘留,肖芹出来。
我去拘留所接肖芹。
肖芹没有半点得自由的欣喜,满眼凄楚,问我:「乔柏会被判几年?」
我的心情也很沉重,「我尽力。」
肖芹住进乔家照顾乔晓菲,乔晓菲一直呆在家中,她没参加高考,按道理应该去复读,但是她的状态很差,肖芹说给她歇一年,一年后看情况再说。
案子移交法院,庭审在一个月后。
乔晓菲作为目击者又是涉案人需要出庭,肖芹却打电话跟我说,乔晓菲精神状态很差,问能不能不出庭。
我微微觉得不对劲,但没多想,小姑娘很可怜,不出庭也好。
我向法庭提出申请,法庭批准了。
庭审当天,十点开庭,八点我就出发了,这个案子牵扯进我太多的感情,我想尽全力为乔柏争取到理想的判决。
刚下楼,我的手机响起来,肖芹打来的电话,慌慌张张说:「顾律师,菲菲不见了,不知是不是去法院了,怎么办?」
她怎么那么害怕乔晓菲去法院?
有什么在脑子里闪过,我努力捕捉,而后,整个人僵住,手足冰凉。
有人拦住我的车,我定睛一看,是乔晓菲,我打开车门走下车。
「你怎么在这里?」
乔晓菲眼里泪水滚动,凄凄看着我,有些日子没见,她更瘦了,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我把乔晓菲拉进车里,给她开了一瓶水。
乔晓菲没喝水,极轻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缩着身体坐着,嘴唇启启合合,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我脑子里一根弦铮地响了一下,刚才一闪而过没在意的念头明晰。
我想问,又不敢问,如果真相真如我猜测的那样,这可怜的小姑娘……
法律庄严神圣不容亵渎。
我深吸气,看向乔晓菲,「你来找我是有什么要说吧?说吧,还没开庭,还来得及。」
乔晓菲哇地一声哭了。
「妈妈是我杀的。」
从小,沈雯就不待见乔晓菲,乔晓菲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好,就拼命学习让自己很优秀想讨沈雯欢心。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沈雯都不喜欢她。
乔柏喜欢她疼她,可越是这样,沈雯越不喜欢她。
以前还只是不关心她经常发脾气骂她,乔柏跟沈雯提过离婚后沈雯就开始打她,沈雯说她如果敢告诉乔柏就杀死乔柏再自杀,她很害怕,她不能没有爸爸,就一直忍着。
乔晓菲说到后来嘶声哭起来。
出事那天,还有一天乔晓菲就高考了,乔柏给沈雯打电话,想回家陪乔晓菲,沈雯坚决不同意。
放下电话后又打乔晓菲,乔晓菲疼的受不了,苦苦哀求,说她是沈雯亲生女儿啊求沈雯别打她,沈雯打得越发狠了,狞笑着说她当然不舍得打自己亲生女儿。
原来当年沈雯逼着乔柏跟她结婚后,强扭的瓜到底不甜,乔柏婚后对她很冷淡,沈雯怀疑乔柏跟肖芹藕断丝连暗里跟踪肖芹,知道肖芹生下乔柏的女儿后更恨。
沈雯女儿出生没多久死了,沈雯担心乔柏爱着肖芹,肖芹又生下乔柏的孩子,乔柏会跟自己离婚,于是假装路人接近肖芹的丈夫,买走肖芹的女儿冒充自己女儿。
这些年,乔柏对乔晓菲越好,沈雯就越恨。
乔晓菲成绩很好,高考后考上大学就脱离家庭脱离沈雯的控制了,沈雯不甘心,她要切掉乔晓菲的手指,让她参加不了高考,毁掉乔晓菲。
她一直密切关注肖芹,清楚肖芹的一切,也知道肖芹的联系电话,加肖芹微信假装要请钟点工骗肖芹过来,就是要让肖芹看着她切下乔晓菲手指后的惨状。
沈霁疯狂地叫骂着,一手拿着水果刀一手抓着乔晓菲的手往茶几上按时,乔晓菲害怕极了,惶恐中,她抢过沈雯手里水果刀朝她捅去。
沈雯倒地,血流如注。
乔晓菲吓得不住发抖,隔了许久回神,给乔柏打电话,乔柏赶回家,在发现沈雯已经死了后,乔柏决定把一切揽到自己身上。
乔晓菲不同意,乔柏拿水果刀刺自己,说乔晓菲不同意他就自杀,乔晓菲被逼同意。
乔柏开门要去警局,肖芹恰好到来,乔柏把乔晓菲是肖芹女儿的隐情告诉她,要肖芹照顾女儿。
肖芹认为乔柏工作好收入高,能给乔晓菲更好的生活,要求由她来顶罪。
在那之前肖芹跟乔家人根本没来往,他们怕迟早会被查出真相,于是他们给肖芹安了个插足小三的身份,并准备了一二三四套方案预备着。
被查到哪一步就抛出哪一套说辞。
但无论哪一套说辞,都一定要掩盖真相,保住乔晓菲。
乔晓菲哭道:「是我杀的妈妈,我不能让爸爸给我顶罪。」
我心头沉重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可怜的孩子这些日子背负了多少,她没做错什么,可偏偏遭遇这么多的苦难。
沉寂里,我的手机响了起来,肖芹打来的,我恍恍惚惚说:「菲菲在我这里,她向我坦白一切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静寂。
过了一会儿,肖芹凄声哭起来,边哭边哀求。
「顾律师,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行不行,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菲菲杀人,警方现在也没怀疑菲菲,只要你不说出来,菲菲就不会被牵扯进来。」
她才十七岁啊,一辈子还那么长,要是传出去她亲手杀自己妈妈,下半辈子就毁了,顾律师,求求你,我求求你……」
我喘不过气来,从感情上,我也同情乔晓菲,那么可怜可爱的孩子,襁褓中被从亲生母亲身边带走,十几年来从没享受过母爱,颤颤惊惊生活,最后还被迫自保杀人落下恐怖的阴影。
可是,法律面前不容弄虚作假。
乔晓菲去自首了。
当天的庭审因为出现案情有变延后,一个月后开庭。
乔柏从拘留所放出来,乔晓菲关了进去,我还是这个案子的被告辩护律师。
我给乔晓菲申请了伤情鉴定,我到处走访,到处碰壁焦头烂额,最终找到沈雯当年买乔晓菲的证据,找到沈雯这些年一直跟踪肖芹的证据,证实死者在案件的发生中负有重大责任。
法官当庭宣判,鉴于乔晓菲是自卫过失致人死亡,案发时未成年,事后有自首情节,从轻判刑三年,缓期执行。
乔晓菲对我深深鞠躬:「谢谢你顾律师。」
我微笑,其实是我要感谢她,小姑娘很勇敢,在明明可以置身事外时主动坦白真相,承担起责任,我才不至于糊里糊涂沾污了律师这个庄严神圣的职业。
备案号:YX014W7LrE3w6MZpg
编辑于 2022-09-02 20:06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死刑前三天
赞同 9
目录
2 评论
悬疑风暴:罪恶漩涡与暴力拓扑学
讲故事的小皇叔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