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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越疆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437 更新:2026-06-08 14:11:30

越疆

止戈:贵女翻车实录

月僵蛊对身体无害,除了一个月发作一次,强行让人僵硬一天之外便没有其他作用了,所以并没有人费心去研究这种纯粹整人用的小东西的解决办法。我被越疆引到桌子边上坐下,将自己的一截手腕露出来,越疆伸手搭上,垂眸静思,也不松手也不说话。

「越疆,这个月僵蛊是你搞出来的吗?」我撑着脑袋瞧他,突然发现了有趣的东西,一个是「越疆」一个是「月僵」,还真是有意思。

越疆抬眼瞥了我一下,收回了搭在我手腕上的手,「你怕蛇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这是何意,越疆便掀开了放在一旁的锦盒。一条碧色的细长小蛇在锦盒里盘着身子,鳞片翠色欲滴,盒子一掀开立即就探出了脑袋,嘶嘶地吐着信子,亲昵地蹭了蹭越疆的手。

你倒是等我回了话再打开啊!

「这是小翠,待会儿我施针把蛊虫逼出来,你身上的月僵蛊就解了。」越疆看着小青蛇有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的趋势,便伸出一根指头来将小青蛇摁回了锦盒里,将盖子重新盖上,见我一副发愣的模样,皱了眉,「你怎么脸色不太好。」

你要是不把锦盒拿走我,的脸色就好不了。

「所以施针就可以吗?」我将目光从锦盒上移开,努力忽略青蛇撞击锦盒的「哒哒哒」的声音,不动声色地坐得远了点,「现在就可以施针了吗?那我们开始吧?」

越疆将锦盒收到手中,站起身来,「我没带针。」

今日来的人都莫名其妙,一个好像灵山里蹦出来的傻猴子和家雀结合体的沈夫人,一个死乞白赖吃别人被子里的茶的薛安,还有一个好像被沈素馨上身的谢琳,这会子在我眼里最稳重靠谱的越疆居然针灸不带针。

我本来要出门送送越疆的,可是越疆以「我不走路」为理由拒绝了我。是,越疆每次都是踩着房顶走的,来无影去无踪的。本来越疆一身黑色的劲装,从半空中划过时如同一只扑击猎物的鹰隼,此时怀里捧了个花花绿绿的锦盒,突然给人一种雄鹰要去奔丧手里带了份寿材的既视感。

午睡是睡不着了,前几日夏禾教了我一种分析事情的方法,叫作「树状分析图」,把一件事写出来然后开始分叉,把这件事所有的发展可能性都列出来。我瞧着有趣,今日的事情又多,便铺出来一张宣纸,开始研究。

沈老太太想让我回沈家,最好是把姓氏也改回来,但是沈夫人明显是不愿意我「认祖归宗」的,我拿着毛笔在沈夫人的名字上画了个圈,许久没有写字下手没轻没重,墨在纸上晕开了一片,生生给「沈夫人」这几个字盖住大半。那沈素馨呢?沈素馨希望不希望我回到身家呢?我在沈素馨的名字旁边写下「薛安」两个字,沈素馨是喜欢薛安的吧?

听说沈夫人虽然为人泼辣蛮横,但是素来最心疼女儿,若是自己的女儿受罪,沈夫人怕是不好受吧。笔尖下移,手不自觉地在薛安的名字下方写了个「宁」字。

我盯着宁字看了半晌,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薛宁啊薛宁,你是宁不了啦。

往常我是一定会午睡的,夏禾和春蝉怕吵醒我,蹑手蹑脚地进屋,却见我一脸微笑地站在桌旁,砚台笔墨胡乱地扔在桌上,一时有些吃惊。

「县主,您做什么呢?」夏禾凑近桌子,刚要伸头,就被春蝉一把拽住,稳住身形后看向春蝉。

春蝉松开手,挑了下眉,语气中是掩不住的嫌弃,「主子写的东西,我们不能随便看。」

原先我以为夏禾是个性子沉稳的,处了一段时间才发现夏禾是个跳脱的,这般行径我倒没什么不悦,春蝉提出来了,我便笑了笑,将手里纸折了几折,墨迹还没干,纸张粘在一起,字迹晕成了黑乎乎的一大片,随手一团扔到地上,冲春蝉招了招手,「春蝉,你去皇寺送个口信,就跟我娘说,早些年她受的气,我帮她出了。」

皇寺离我住的行宫颇远,紧赶慢赶也要两日才到,仅仅带一句话过去倒是有些浪费,我翻了翻近几日收的赏赐,挑出来好些东西让春蝉一并带去。只留我和夏禾在行宫,春蝉不放心,反复交代了许多事,才动身。

夏禾将屋子里的香点上后就退到了一侧,看了我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怎么了?」被夏禾看得发毛,我将手里的笔放下,转过身去拍夏禾的脑袋,「平日里就你话多,怎么今日什么都不说了。」

「县主,您把春蝉姐姐支走,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吗?」夏禾咬着下唇,硬是撕下来一块死皮,唇珠上沁出一道道血丝来,「还支走那么多天。」

「春蝉为人太严肃,做不了这些事。小夏禾,你可愿意跟着我,干件大事?」我将手里刚写好的请帖在桌子上摊开,上面沈素馨三个字写得漂亮,刚劲有力的落笔,看着便不像是出自女子之手,早些年,我是临摹过薛安的字帖的。

夏禾点点头,抿了抿唇又开口:「县主,您确定吗?」

我俯身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为何不确定?」

自从我见了谢琳以后,她便一个劲往行宫里跑,薛宁的王府离行宫远,我算了算时辰,谢琳每日在我用早膳的时候就到了,那就得天不亮就起床梳妆,我比较关心王府的车夫会不会被折腾到在半路上猝死。

在行宫里待久了,总听谢琳说外面的事,我便想要出去,总不能一辈子就在行宫里窝着。春蝉去了皇寺之后,我娘派人送了信回来,留春蝉陪陪桂溪姑姑。

薛安送了两盏兔子花灯过来,挂在廊下,风一过底下坠的铃铛就丁零作响,我站在檐角用手戳了半天,夏禾急匆匆地抱着大氅跑过来,给我披到身上以后又将带子系紧,理了理帽檐的一圈绒毛,「县主,咱们该出发了,万和楼距离咱们行宫也有段距离,您去得晚了,总是叫王妃等,也是不好的。」

我将戳铃铛的手收回来,捏了捏夏禾的小脸。早些年见夏禾的时候,夏禾还是个胆胆怯怯的小姑娘,主子说两句必然要垂泪的,我不喜欢动不动就哭的丫头,就把她打发到前厅去磨性子了,如今再领回来妥帖了不少。

「不急,行宫离万和楼远,我身子不适,迟些到王妃也不会说什么的。」

行宫是个静养的好地方,行宫的厨子也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不过月余不仅我胖了,就连夏禾的脸上都肉了许多,手感甚好。夏禾被我蹂躏了半天,红着一张脸将我从风口处拉走,进了屋子,才凑过来低低地讲了两句话,「县主,方才越少主那边的人来了,说沈小姐已经出门了。」

沈府离万和楼近,帖子早就送过去了却拖到现在才出门,我将大氅的带子送开了些,露出里面的璎珞圈,打了个哈欠。看来我找人吹的耳旁风,沈素馨是听进去了。

又在院子里摆弄了好一会儿花花草草,我才动身,到万和楼时已然迟了两刻了。小厮引我到雅间时,屋内寂静得诡异,只能隐隐听见抽抽搭搭的哭声。我的额角一跳,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沈素馨这位蠢货,不会又被谢琳打了吧。

火急火燎地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坐在桌子的四个角的四个人,不过显然谢琳同薛安坐得近些。相较于薛安满脸的不知所措中透露出的恨铁不成钢,薛宁的心情就很显而易见,大概是已经饮了一会儿的酒,面色薄红,他狠狠地剜了沈素馨一眼后,将手中的酒盏重重地磕到桌面上,满身都是肉眼可见的怒火。

谢琳倒是面无表情,也不顾什么王妃风范,面前的碟子里装得满满当当,吃得欢欣鼓舞,手速极快。见我进来了,她还仰起头朝我招了招手,咽下嘴里的酥肉,冲我展颜一笑,「妹妹来了,快,坐到我与祁王中间来。」

我的目光一直锁在沈素馨身上,闻言回了神朝谢琳点了点头,薛安已经站到我的跟前,屋子内暖和,薛安将我的大氅解下来,带着我入座。我的位置正在谢琳与薛安中间,一抬头便能对上沈素馨的双眼。原本娇滴滴的美人口脂没了大半,面上泪痕斑驳。

「表嫂,这怎么回事?」我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压低了嗓音,凑近谢琳,虽然在这里见到这几人我并不疑惑,可是这跟我预想的结果怎么也不太一样啊,「不是就咱们两个吗?」

一旁给谢琳夹菜的小丫鬟正巧低头将一一筷子酸菜夹到谢琳盘子里,不待谢琳反应,小丫鬟张口便讲,「自家人跟来不算什么的,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天天缠着人家的夫君,可不是颇不要脸?」

丫鬟说话难听,但谢琳只看了丫鬟一眼,并没有什么表示,我也没有替旁人管教下人的癖好。薛安给我夹菜时,我转头看他,他只动作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沈素馨走得匆忙,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逃难一般地走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大致已经猜出来了,装傻也不是件难事,只是这个诡异的气氛让人觉得难受,我吃了几口菜,有些兴致缺缺,本来是要看沈素馨的好事的,这会子薛宁糟心我也乐见其成,稳赚不亏。

行宫距离万和楼太远,若是天色太晚,回行宫不大安全,于是我只坐了一会儿,便又要匆匆回去。薛安要送我回去,被我找借口拒绝了。下楼时,夏禾正在和店里的小厮说话,一只脚踩在条凳上,表情夸张,见我下来了,忙与小厮说了句「下次再见」便朝我跑过来,看了一眼跟在我身后的薛安,伸手来扶我,「县主,咱这就回去了吗?」

我点点头,转身冲薛安挥手,「薛安,你也劝劝谢琳,这种事就……唉,辛苦得来的王妃之位,总不能和离吧。」

薛安站得离我很近,我转身仰头看他的时候,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里。薛安愣了愣,听清楚我说的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有些不知所措地来了一句,「戈儿,你相信我,我以后不会这样的。」

被薛安这么一说,我有些哭笑不得,只冲他说了句:「好」。

夏禾扶着我上了马车,我掀开帘子,看见薛安还站在廊下,收回了手开始闭目养神。等马车走出老远,我才睁开眼,看向夏禾,「夏禾,告诉车夫,去英侯府。」

我爹一死,英侯府就不复存在了,似乎是想让人们快速忘记曾经有个叱咤风云的英侯爷存在过,没了主人的侯府很快就改换门庭了。夏禾一向机灵,办差事的时候总是能将别的问题也处理好。夏禾听那个小厮讲,原来的侯府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富商买下来养外室用了。想必这也该是最近帝都一大笑谈了。

马车在侯府的后门停稳,夏禾坐在一侧,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可我隐隐觉得她有些不安。沉默了一会儿,夏禾抬起头来,「县主,咱们下去看看吗?」

下去看看……要不要下去看看啊……

「罢了,留个空壳子也没什么好看的,咱们走吧。」我攥住裙摆,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用来养外室…… 何等奇耻大辱……

夏禾掀开帘子吩咐了车夫两句,马车刚动了动,便又停下了。

「我家公子请里面那位贵人到宅内一见。」外面的人大概是个习武之人,声音雄浑有力,拦在马车前面,上来便要去牵马。

什么毛病?买了人家的宅子干这种苟且的勾当,完了还要让人家去看看?春蝉扶着我下了马车,从后门进了侯府,待会儿我见到这个人,非得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仗势欺人。

回廊还是那处回廊,连檐角挂的经历了风雨以后渐渐脱色的铜铃铛都还在。我踢开脚边的石子,有点心酸,现在混得真惨啊,回自己的家还需要别人邀请。这人将我引到了书房门口,我伸手碰了碰房门,突然反应过来,书房该是被我烧掉了啊。

细看之下,这扇门好像确实是新的,那点疑惑在我心里炸开,侯府真的被人买去养外室了吗?宅子打扫得很干净,但是几乎没有任何仆从的身影。

「进来吧。」

我被这声突然的「进来吧」吓了一跳,往前一扑,一把推开了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书房内的陈设,几乎与原来一模一样,我压着眼神不朝书案处看,骗自己坐在那里的还是我爹,忍不住哽咽了一下。

「容戈,你喜欢吗?」

我转过头,坐在书案前的人手里捏着两张纸,脸上难得有丝笑意。我扯了扯嘴角,笑起来的时候,眼泪也恰巧从脸颊边坠落,「越疆……」

「好了,不要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地契,本来就是给你的。」越疆站起身来,从书案后方绕到我的身前,伸手揩掉我眼角的泪珠,眼里全是无奈的笑意,「不要哭了。」然后将手中的地契折了三折塞进了我的手里,「要用这个擦擦泪吗?」

我后知后觉地抬头,突然想起外面的传言,「越疆,你养外室了?你爹知道吗?」

「外面的传言你也信?」 一本正经的人即使是温情也温不了久,越疆敛了神色坐回书案后边,随意地拉开一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纸,递向我,「回去拿着用吧。」

我接到手里扫了一遍,居然是张食谱,眉头一皱,「干吗?」

「沈氏一族原是柳州人,喜食螺,多吃几口不足为奇。」越疆靠在椅背上,神色宁静平和,但我还是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了几分瞧傻子的鄙夷,「你变蠢了。」

想到方才那张纸上龙飞凤舞的「狗爪螺」三个大字,我的嘴角有些忍不住抽搐,沈家人爱吃的这东西名字也太接地气了吧。虽然明白了越疆的用意,但还是要梗着脖子为自己辩几句,「这个时节,去哪儿偷狗爪螺?」

狗爪螺是俗名,帝都里大家都叫「箤螺」,确实不是旁门小户吃得起的。要夏季时从碧海那边运过来,路途遥远,难以保存,到了帝都也剩不了多少。大冬天的我上哪儿偷去?

本来还有些底气,越疆看着我的眼神里鄙夷却越来越重,「暗卫给你送的密笺你擦嘴用了?」

被越疆这么提醒,我才想起来,今早送来的密笺里是有提到沈家最近买了许多箤螺的,可我也不爱吃箤螺,也没有过度关注,甚至还感慨了一下沈家的大手笔。

为了保存箤螺特意挖了个冰窖不算什么,买了五筐是有点能吃了。

「衣食住行,才是动大手脚的地方。」越疆将手里的书翻了一页,不再看我,「你今天办的事,别让薛宁反应过来。」

时辰不早了,若不快些走,怕是要走夜路,我跟越疆贫了几句嘴,便出了书房。手按上门框时,凉意从指尖传到脊背,脖颈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片。

耽误的时间只能在路上补回来,车夫快马加鞭,我和夏禾颠了又颠。沉默了半天,夏禾突然伸手拉了拉我的裙角,一副终于找到话题的样子,「县主,南疆少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夏禾一向不是个找话题的好手,关于越疆的问题,实在不是什么好话题。

候府的地契被我揣在胸口处,时不时就摸一摸还在不在。如果夏禾早些问我越疆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这么几个词「阴毒」「残忍」「笑面虎」,可是现在这张地契在胸口发烫,烫得我开不了口,只能敷衍夏禾一句,「是个厉害的人。」

越疆确实是个厉害的人。

他上面原来有八个哥哥,再加上他出身卑微的娼妓母亲和怎么都瞧不上他的爹,是怎么也轮不到他做南疆少主的。可是越疆厉害啊,八个哥哥怎么了,都死了不就行了。瞧不上他的爹怎么了,软禁了不就好了。

我和越疆认识,纯粹是个意外。如今越疆做了少主,他当年来候府的经历就被称为游历,其实他当时是被他爹捆过来做人质的,按理说该住宫里,可是我舅舅不待见这个看起来畏畏缩缩的不太正常的小孩儿,就扔给了我爹。我爹嘛,最喜欢带坏小孩儿了,欣然接受以后还安排了一下他学蛊的事宜,如今想想,可能当时我爹就看穿了越疆的本质,觉得他有意思。彼时我刚被薛安摔了糖葫芦,跑到后院撞见了角落里在剥野猫皮的浑身是血的越疆。按理说是个小姑娘看见了都应该吱哇乱叫逃跑,可是我没有,我还问了句:「你洗澡是不是很废水。」

真不是我装模作样,是我没看见他手里那只死猫!本来就脏兮兮的小孩儿身上都是暗红色的血,混着泥土,反而不显眼了。

反正和薛安闹掰了,后来我便和越疆常常在一处玩儿。他被我舅舅送走的时候,已经是个少年了,走之前还被我抹了一衣襟的鼻涕眼泪。

越疆不是个好人,可是,他对我也不差。

我有点不满地啧了一声,想起越疆提醒我快些安排好的话,有些烦躁,本来就一身坏毛病,怎么大了以后还爱监视人了。

有些计划,我没有告诉越疆的打算,可是现在看来,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我原本是想让沈素馨纠缠纠缠薛安的,沈家在我这儿没了脸还怎么狂,利用谢琳做个见证罢了,为难谢太师的事儿是打算慢慢来的。可是现如今,计划的某个环节发生了改变,突然之间沈素馨纠缠的人成了薛宁,倒是一石三鸟了。

越疆不说,不代表他不插手。

「夏禾,你不喜欢越疆?」我回了神,见夏禾抿着唇角不说话,心里隐隐有些奇怪,夏禾好像一直对越疆不大信任。

「啊?」夏禾撇嘴,将胳膊支在腿上撑住脑袋,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县主,你想什么呢,轮得着我一个婢女去说喜不喜欢吗?县主喜欢我就喜欢,县主不喜欢我就不喜欢。」

这……

「唉,希望我没有磕错 cp,我可是雪融党啊!」夏禾低着头嘟囔了半天,我也没听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索性不再管她。

拨弄了半天腰间的玉佩,不由得长长出了口气。我该庆幸,越疆和我是一边的人。

算算日子,沈老夫人那边也该差不多了,沈素馨这么冒冒失失,肯定是被送回大房去了。

「夏禾,你知道和事佬怎么做吗?」我推了推还在自己嘟囔的夏禾,心里盘算着下次让大夫给她也瞧瞧。

「县主,和事佬又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你干吗呀?」

被夏禾无知的样子刺激到了良心,我叹口气,换了种说法,「咱们过几日办个小宴吧。」

我不信沈老夫人不给我送箤螺!

「县主,您要请这么多人啊?」夏禾将屋子里的灯点上,拖着步子曳到我的床边,扒着脑袋看了看我手里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名字的纸,愁容满面,「那您写请帖不都得把手写断?」

「人多?」我将手里的纸放下,抬头看向夏禾,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回来时在马车上讲了那么多,这丫头是一句也没听进去。照顾智障儿童,人人有责,我被夏禾捂脑门的样子乐到了,又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越多人看到,才越有成效。再说了,谁说请帖一定要全都自己写了?自己写几份就行了。」

夏禾了然地点点头,非常自觉地坐到了我的旁边,坐下的瞬间有些慌神,见我没有反应便继续坐着了,甚至扳着指头开始数人数,「这我知道的,亲自写的肯定有祁王,南疆少主和谢王妃的。沈家的帖子应该也要亲自写的,只是想想沈小姐那个样子,给她写帖子?哼,配钥匙两文一把,她配吗?」

「哪儿学的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话啊?」我推了夏禾一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帖子是给沈府写的,谁来也不一定。」

不用猜就知道沈府来的肯定是沈素馨,若是沈老夫人实在放心不下沈素馨那个没脑子的,估计是沈素馨和沈夫人一道儿来。我这宴会办的时间巧,沈老夫人一向自视甚高,再加上我暗示给得多,他们必然以为我愿意回到沈家。在沈老夫人看来,我爹死了,又有个名节不保的娘,若是不回沈家是无处可去的。所以我办宴,请了谢琳又请沈素馨,必然是要叫他们两个和解的。

「县主,您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夏禾见我走神,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正了神色,「不要担心。」

突然这么正经……

我犹豫了一番,突然想起自从展开这一系列的计划之后,我的心底偶尔会冒出的声音,张了张嘴,「夏禾……你会不会,会不会觉得我很恶毒呢?」

我从前最瞧不起那些下作手段,瞧不起那些钩心斗角心怀鬼胎的女人,可是如今我也成了这个样子,毫不留情地捅着别人暴露出来的软肋,借着各种手段玩弄别人的真心。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放下,可是我爹的脑袋滚进我怀里的时候,就注定了我不可能老老实实地按着舅舅给我铺的路走下去。

「怎么会恶毒呢?」夏禾摸了摸我的发顶,坐直了身子,以指为梳,指尖顺着我的头发滑下,突然温柔地笑了,「县主,换作我,也不会咽下这口气的。你啊,已经很善良了。」

整件事太狗血了,有哪个话本子敢这么写啊,后爹把亲爹害死以后被亲娘一家搞死,作为当事人的女儿竟然一无所知,事后想报仇竟然无从下手。

说到底,我只是个自私又懦弱的附庸着皇权的傀儡罢了,我所有的权利和待遇都来自皇帝舅舅,被他扼着名门,被他玩弄股掌,却还妄想着终有一日能够重新得到安宁。我没办法对阿娘下手,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我因为我这该死的复杂的家庭关系而难以安眠。我对我娘确实是杀死父亲的凶手之一这件事心知肚明,可是我到现在都无法接受。我在心里不停地给自己找借口找我娘找借口,我的阿爹已经死了,我只有阿娘了。

可是,可是谢太师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坐上正妃的位子和皇帝舅舅做了交易出卖了我爹,爱女心切我可以理解,可是你爱女凭什么要我爹的命。

别的人都站在我爹的对立面上,对我爹恨之入骨落井下石,我接受不了,我恨之入骨,但似乎他们会有这些行为是理所当然的。可是谢太师不一样啊,薛宁也不一样啊。谢太师是我爹数十年好友,薛宁是我爹倾力支持的皇子,明明大家都很和善啊,明明大家都是一起的啊,为什么要回头捅我爹一刀?

夏禾哄了我几句,挑了挑灯花,退出了屋子。

自从我爹去世,我娘去了皇寺,我孤身一人住进行宫以后,夜里就必须点灯,不然在一片黑夜中,我总能听见有两个人在叫我,一个人说「戈儿,我是你的亲爹啊。」一个人说「容戈,你过来!」

将被子拉过头顶,我蜷成一团,突然想起我爹最后在牢里对薛安说的话,我爹和薛安之间有交易,到底是什么交易呢?

薛安啊,我到底该不该放过你?

我要办宴的消息放出去之后,沈家那边真的差人送来一大筐箤螺,这一筐箤螺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沈老夫人差人带的话倒是有些耐人寻味。

「沈氏的名声是不能有瑕疵的。」

沈素馨怎么样并不重要,沈素馨做什么也不重要,沈素馨一个深闺女子三番五次勾引当朝王爷也不重要,唯一值得沈老夫人上心的是沈素馨姓沈。

果然看起来一脸慈爱和善的沈老夫人并不是什么慈爱和善的人,还真是资深笑面虎啊。我把吃了一半的樱桃酥放下,将沈老夫人差人带的话原原本本地给越疆复述了一遍,然后饶有兴致地打趣了越疆两句,「你说这个老太太是不是跟你有得一比?」

越疆扯了下嘴角,手里的匕首转得飞快,剥好的冬果被雕成小兔子的样子重新摆进盘子里,然后朝我伸手,「帕子。」

越疆握在手里的匕首上沾满了冬果的汁液,半透明的乳白色汁液在黑色的刀刃上显得格格不入。我将帕子掏出来扔到越疆面前,有些嫌弃,「记得给我洗干净,你都祸害了我多少帕子了。」

从前在侯府的时候,越疆一旦有什么贴身物品弄脏了,必然要借我的帕子擦拭一番,有一次越疆在制蛊时被自己抓的蛇咬了,大半夜的他手上挂着两个还在淌血的血洞,撬开我的房门将我从床上拽了下来,张嘴就要帕子。最要紧的是,他一个都没还过。

「你将春蝉送走了,谁给你操办宴会?」越疆捏着帕子将匕首上的汁液细细地拭掉,然后卷着匕首收进袖中,一点没有要将我的帕子还给我的意思。

只不过是一方手帕罢了,这么多年越疆不知道从我这里拿走了多少,我重新端起樱桃酥烙,拿着勺子戳了几下,心里有些怪异的感觉开始蔓延。越疆越来越不避讳他在监视我这件事了,好像甚至还觉得这理所当然。我将春蝉送走,一方面是总要有我信得过的人在我娘身边,我才放心,另一方面是许多事还是不要让春蝉有牵扯的好,她的性子实在不适合掺和我要做的事。当然我的考量没有告诉越疆,越疆从来不问,因为他不用问就知道。

不过春蝉走了谁给我办宴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夏禾这个不着调的小姑娘是指望不上了。

「我找薛安吧。」嘴总是快脑子一步,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伸手拍了拍越疆的肩膀,「你今天怎么有工夫在我这儿消磨时光?南疆的事处理完了?」

「还没有。」越疆将搁在桌子上的手抬开,站起身来,今日束的高马尾发尖扫在腰带上银色的花纹上,倒是凭空给他填了几分少年意气。

少年意气的越疆毫不犹豫地推开房门,踏着我的房顶不见了踪影。

夏禾杵在门口望着越疆消失的背影,摸着下巴惊叹了半天才进屋来,一边走一边感叹飞檐走壁真帅。进了屋子又开始垂涎我的冬果,我从盘子里挑出一个来递给夏禾,忍不住问了句:「厨房里还有没有樱桃酥烙?」

越疆的雕工实在是精巧,夏禾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也没舍得下嘴咬一口,应了我一句「还有」便要去厨房给我端。

大早上的越疆就来了,来的时候还带了个厨子,什么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樱桃酥烙、茯苓夹饼,厨子将能做出来的点心都做了一遍,还灌了我一大碗南瓜百合粥。现下我已经撑得再吃不下什么了,再来一碗樱桃酥烙估计就直接将我送走了。

「夏禾回来。」我揉了揉圆滚滚的肚子,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不是我吃,你叫李师傅再做些樱桃酥烙,差人去给薛安送个信,叫他过来吃。」

求人办事总要给点好处,别人不知道薛安我还不知道吗,从小看见樱桃酥烙就走不动道。

越疆送来的厨子,手艺必然是很不错的,只不过越疆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送过来,很显然不仅仅是为了给我补身体。

还是一副老样子,不是自己的人总归不放心。

让夏禾差遣个小厮去给薛安送信而已,她蹦蹦跳跳地去了半天也不见回来。夏禾的兴致好像很高,笑声撞在珠帘上飞进我的耳朵里,我站了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想要看看她为什么这么开心。

大概是夏禾的感染力太强了,被夏禾拉着的小厮也笑开了,两人一副「我们都懂」的神态朝我坐的地方望了一眼,多多少少有点莫名其妙。

「夏禾,你在做什么呢?」我走了两步倚在门框上,不知为何笑了两声,总觉得夏禾和小厮的样子像是邪教的传教现场。

嘱咐了事情,夏禾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进来,犹豫了一番还是将手里的冬果塞进了嘴里。杵在我面前傻笑。

许是和春蝉在一处待得太久了,夏禾解下自己的帕子擦拭唇角的动作上,都带着几分春蝉娴静的影子。我伸手拍了拍夏禾的脸,有点想念我娘和春蝉。

「县主,今天春蝉姐姐没有写信过来吗?」夏禾将手帕重新收好,见我坐回了床畔便把门关上了,眼睛晶亮,「有我的信吗?」

春蝉日日写信过来,给我一封给夏禾一封,偶尔也附送一封我娘写给我的,倒是今天的信还没到。

「时辰还早呢。」我仰面往床上一躺,撩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头发,长出了一口气,「从前倒是没发现你这么黏春蝉。」

「春蝉姐姐人好嘛!」夏禾见我又瘫倒了,上来拉我,挠了我手心两下哄着我起来,「县主,好歹挽个发髻嘛,日日披头散发的,怪没精神的。」

越疆来的时候,也没见夏禾说给我梳梳头发,每次薛安一来便总要给我拾掇拾掇。被夏禾拖到妆镜前磨了半天,梳出来的发式我倒是没见过,左右各取了两束头发编了编又合到一起,倒是视野开阔多了。之前置办的新发梳放在盒子里,从回来那天就没戴过,夏禾兴致勃勃地翻出来给我篦上,小嘴像是抹了蜜,「县主,这样才对嘛,不要浪费自己的脸!哎哟我都替城里的人伤心,县主往行宫里一住他们看不到美女多伤心啊!」

按道理说,我家出了这档子事,帝都的人合该看我的笑话戳我的脊梁骨的,可是一向走在帝都杂文第一线的老百姓们居然没人编排我。在帝都人民的嘴里我居然是个「大义灭亲」「忍辱负重」的好儿郎,是个被恶人欺瞒的小可怜。想来这就是我皇帝舅舅安排我读圣旨安排我去刑场的结果了,我如今的风评其中有多少皇室暗中引导也不好说。

可我觉得实在好笑,说句实在话,谁家里出了这么一个「大义灭亲」的孩子,那是倒了八辈子霉。

人们似乎逐渐开始忘却英侯爷的存在,候府的宅子被越疆买去后牌匾便换了,人们开始议论这个养外室的富商,倒是不再讲当年那位叱咤风云的侯爷了。连带着对我原本是侯府小姐的事好像也一并淡忘,只说永乐县主身体不好,住在行宫修养,将来是要做祁王妃的。薛安一在帝都内现身,大伙儿便猜他是要去瞧永乐县主了。

我要摆宴的事情,宫里也知道,皇帝舅舅还很开心,他觉得我总算是接受了事实,要以永乐县主和未来祁王妃的身份重新融进皇家和宗室的圈子。

用来写请帖的纸昨日里熏了香,从匣子里取出来时有股淡淡的梨香,薛安到的时候我刚写完给薛宁王府的请帖。帖子正摊在桌子上,我瞧这墨迹慢慢凝固,有点出神,薛安都已经捧着一碗樱桃酥酪站到我身后了,我都没发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我转过头去看薛安,视线刚好落在薛安捧着白瓷盏的手上,骨节分明势如玉竹。视线上移,薛安的唇瓣像涂了胭脂一般,含着笑盯着我摊在桌上的请帖上。

瞧得我莫名心虚。

「吃东西还堵不住你的嘴。」墨迹已经干了,我伸手将请帖折好,转头唤了夏禾两声。

薛安吃完樱桃酥酪将瓷盏放到桌上,大拇指上戴的玉扳指碰到瓷器上,发出「叮」的一声,我将请帖递给小跑进来的夏禾,转头横了薛安一眼,「把我的碗碰坏了可是要你赔的!」

「哦?」薛安坐到对面,伸手去拿摆桌上的冬果,睨了我一眼后干脆将整个盘子都拖到了自己面前,「吃个冬果雕得花里胡哨的。」

嫌花里胡哨你别吃啊!

「薛安,我有一事相求。」耐住想要给他两耳巴子的冲动,我将装着冬果的盘子往他跟前又推了推,「我过两天要摆个宴,但是我没有什么经验。」

整一盘冬果都下了肚,薛安才慢条斯理地摸出条帕子擦了擦手,「请帖给我写了吗?」

这该死的胜负欲……

「写了。」我支着脑袋赔笑,另一只手拉了拉薛安的衣袖,「第一个写的就是你的。」

「是吗?」薛安的胳膊往回一撤,握住了我的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为什么找我帮忙呢?」

「啊,就是第一个想到你了啊。」我低了低头,有些不好意思。

想想我要在宴会上搞得那些事,不找个油能耐的撑场子能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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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8-27 12: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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