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记得出生后所有的事情
周德东讲真:最不真实的真实事件
我叫李敏敏,女,今年 27 岁,是个财务工作者。
我讲的这个人叫宏俊,比我哥大一岁,他俩是发小。
小时候,他经常在我家吃住,我烦死他了,他趁我不在的时候还侵占过我的床,我回家之后,闻到床单上散发着强烈的汗臭味,气得不行,拿着扫帚打他,他就嬉皮笑脸地满屋子跑,最后被我打到了一下,那么高的个子竟然哭起来。最恶心的一次是――他跟我哥躺在我哥的床上,蒙着被子,我听见他正在跟我哥商量可不可以和我练习一下亲嘴,更恶心的是我哥居然同意了!那次我告诉我妈了,我哥被狠狠揍了一顿,他没哭。
有一次他真的把我惹怒了,记得当时我读小学二年级,他应该读小学五年级,那天他跟我哥打闹的时候,把我一本漫画书弄到了水里,彻底毁掉了,我叫他赔,他嬉皮笑脸地说:我在幼儿园的时候还送过你一本童话书呢,抵了。我不记得他送过我任何东西,觉得他在耍无赖,气得哭起来,还是让他赔。我爸妈过来了,他又说:我在幼儿园的时候还送过你一本童话书呢,抵了。我爸妈什么都不知道,却替他说话:人家宏俊也给过你东西啊,你就不要那么小气了,哪天我们再给你买一本。这时候,他和我哥已经想溜出去了,我一把就揪住了他,哭着说:我没要过你的东西,你必须赔!他梗着脖子,还是说:我在幼儿园的时候还送过你一本童话书呢,抵了!
最后他也没赔我,我记得那天我哭了一晚上。
我上初二的时候,我家搬到了另一个小区,宏俊来我家就少了。
记得我上高中之后,他来过我家一次,提起了小时候的事儿,他笑着说:我上幼儿园的时候真的送过你一本童话书,叫《三只小猪盖新房》,封面上画着两只小猪在运材料,一个推车,一个肩扛,另一只小猪站在木板上垒墙,还画着汗珠。那是「亲子经典阅读系列丛书」,绘画作者叫丁沈,责任编辑叫邓朝华……
我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笑笑说:我记性好。
我去咸阳读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他到西安出差,又嬉皮笑脸地来见我了。我请他吃烧烤,他有点喝多了,再次提起了小时候的事儿: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你家的情形吗?
我说:那时候才多小啊,怎么可能记得。
他说:那年我五岁,我妈去跟你妈借打蛋器做蛋糕,抱着我,当时你正坐在幼儿便盆上嗯嗯,我掉头就朝门口跑,说,臭臭。
我狠狠捶了他一下:下流了啊。
他就「嘿嘿嘿」地笑起来:真的。那时候你是个小光头,穿着你哥小时候的 T 恤,红色的,上面写着「BRAVE」,看上去跟小男孩儿似的。
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啊。
他这才端起酒瓶:好好好,我不说了。
我说:我就奇了怪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还是说:我记性好。
我说:那也不可能记得具体的字母啊,那时候你又不认识英文,我估计我妈都忘了。
他放下酒瓶,突然说:我跟你说个秘密啊?
我一下紧张起来:你说呗。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终于再次端起了酒瓶,说:算了。
我说:你这是卖什么关子啊?
他说:我说了你会害怕的。
我说:到底怎么了?
他说:不关你的事儿。哎,你谈恋爱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我给你介绍一个?
我说:不会是你自己吧?
他说:我认真的,我们公司的同事,人不错。
我说:你是不是把我给卖了?
他说:我还没跟他说呢。
我发现他只是「临时起意」,主要是为了岔开刚才的话题,就直接结束了这个话题,聊起了别的。
回到宿舍之后,我一直在琢磨,他到底想对我说什么,又临时憋了回去……想来想去,最终也没个结果。
几年后我大学毕业,进入一家广告公司做出纳,不久就结了婚。
两年前我怀孕了,猥琐的老板知道之后,在工作上给我挖了个大坑,然后就把我给炒了,那时候宏俊在北四环开了个美容培训学校,他在我儿子半岁的时候给我打来了电话,对我说:「妹子,你来我这儿帮帮我吧。」其实他在帮我。
宏俊姓张,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我的「张总」。
我一直就知道他的记忆力超群,但是并没有觉得多神奇,直到我跟他在一起工作了,有一天晚上,我在单位加班,离开的时候,发现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喝闷酒,有点不放心,就进去了,问他:「你怎么不回家?」
他看了看我,突然说:「你还记得你上大学那会儿,我去看你,我说我有个秘密吗?」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说:「记得啊。」
他说:「我现在告诉你吧。」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他低头想了想,突然说:「我记得我出生之后所有的事情。」
我懵了一下,然后嘀咕了一句:「那么厉害?」
他就对我讲起来。
从那天起,我才知道他的大脑有多么特殊,简直就像开了外挂!他活过的每一分每一秒,统统都装在他的记忆里,就像我们在电脑里储存了一部超长的电影,而且这部电影每时每刻都在朝下演着。
你可能会觉得,他这种能力确实值得羡慕,但是并不恐怖啊。是这样吗?看下去之前你再仔细想想?
我开始讲了啊。
他最早的记忆是钻过一条黑暗、狭窄、漫长的通道,非常绝望……不要说他那么小懂个屁,我反复琢磨过他的这个说法,第一,胎儿在母腹里的时候就有喜怒哀乐了,他们会通过胎动表现出来,我怀我儿子的时候深有感触。第二,我们根本不记得我们那么大的时候,或者说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半途中,究竟有过什么感受。因此,我选择相信他。
接着,他就隔着眼皮感受到了刺目的光亮,有人声,很嘈杂,他特别害怕,直到长大后他才知道那应该是助产士在说话。其中一个声音让他感觉熟悉又亲切,同样是长大后他才知道那是他母亲的声音,但很快这个声音就在他耳边消失了,他被送进了一个玻璃箱内,就那么躺着过了很久很久,这期间外面偶尔就会出现一张脸,当时他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终于又被抱出来,他感到四周特别冷……
有一天,他终于跟着父母坐上一辆车,回家了,他记得车内的气味很刺鼻。长大后,他父母告诉他,去接他之前,家里的车子刚刚消过毒,那应该是酒精的味道。
回到家,他一点点熟悉了父母的脸,安心多了,从此他一天天学会了翻身,坐起来,往前爬,站立……
他父母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有这个能力的呢?
那年他六岁,他对父母说,他刚出生的时候医院有个阿姨三角脸,他父母并没有太在意,后来他又说还有个阿姨特别胖,他父母确实记着有这么一个护士,这才感到惊讶,他们问宏俊还记得什么?他想了想说,有个阿姨总是摸妈妈的「咂」,他父母更震惊了,那是催乳师!
宏俊是在一家私立医院出生的,他妈妈总共在那家医院住了三周,就是说,那时候宏俊还没满月,他怎么可能记得?
有一天,他父母专门带着他回到了那家医院,虽然很多医护人员都换了,但他还是从墙上的照片上认出了一个医生,他指着那个人说:「我记得她!」
最初的他父母很害怕,但是时间一长也就渐渐适应了他的这种「与众不同」,他们曾暗暗以为,这孩子长大之后一定能考上清华和北大,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宏俊上学之后成绩一直很差,不过高考的时候他还是爆发了,好歹考了个一本。
我终于说话了:「你可以利用你在记忆上的能力做点大事儿啊!」
他说:「你倒是说说,它能干什么?」
我仔细想了想,除了可以背书应付考试,还有替代手机上的通讯录,我确实没想到还有什么别的用途了。
他说:「一个人不需要记住太多,有时候恰恰相反,需要忘记很多东西,这样才能轻装上阵,跑得更快。」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都快半夜了,在路上,我忽然担忧起他来――三十年那么长的电影,那得需要多大空间啊,有一天他的大脑不会爆炸吗?
我来到宏俊的公司之后,很想跟他撇开过去的关系,变成纯粹的老板和员工。
这时候我哥早就去了深圳,在那里结婚,生娃,买了房子。后来我发现,他拿我永远都像个妹妹,没事儿他就带我出去喝几杯,说说他的心里话。
随着我跟宏俊聊得越来越多,我莫名其妙地越来越紧张了,我觉得他那颗特殊的大脑正在揭开一些正常人对生命的未知部分。
有一次,他对我讲,他还不到一百天的时候,他看到家里来了个陌生人――当然了,这个时间是他父母估计的,他们记得那天深夜,宏俊转过头去,看着门板惊恐地哭起来,喂奶都不吃,抱起来摇晃也不行,总之怎么都哄不好,他一直哭到天亮,嗓子都哭哑了,这才疲惫地睡过去。那是他第一次学会转头。在宏俊的记忆中,他睡着睡着忽然醒过来,当时他家有小夜灯,但是很昏暗,他的父母应该正在熟睡,他寻不见那两张熟悉的脸,却看见有个人从门板飘了进来,此人穿着一件白大褂,他很瘦,很黑,眼睛却很大,而且亮,他就站在门口那个位置,手里握着一摞厚厚的纸,64 开那么大,有点像旧式的老黄历。不知道为什么,宏俊特别讨厌他的长相,他要见到那两张熟悉的脸,于是就使劲哭,后来他父母先后来到了他面前,可是那个穿白大褂的人却不离开,他父母也不管,又给他喂奶,又抱他摇晃,他急得不行,希望父母把那个人赶走,他们却不懂他的意思,他爸还发了脾气,吼了他……
由于宏俊提到了「白大褂」,我就觉得这段记忆不靠谱了,在很多民间传说中,提到乌七八糟的东西不是穿着白袍子就是白大褂。
我说:「那是你做梦吧?」
宏俊摇摇头。
我说:「就算你真记着这么一个人,可你怎么能确定那不是在做梦呢?当时你还不到一百天,那时候你的大脑都没有发育好,分不清现实和做梦的。」
宏俊说:「你别忘了,我记得我做过的每一个梦,所以我很清楚他不是梦。从那以后,他每天后半夜都会出现在我家卧室门口,手里握着那摞 64 开的纸,站在那儿看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我也总是在那个时间醒过来。有一天他来之前我正在做梦,我梦见我妈用脑袋撞我的脑袋,我笑得咯咯的,接着就醒了,看到他之后马上放声大哭。」
我还是不甘心,说:「也可能是你梦见过你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他……」
宏俊说:「我爸妈都记得,他们说这种情况持续了将近一个月,都快把他们折磨疯了。当时他们查了很多资料,最后认为我是肠胀气。」说到这儿他看了看我,问:「你知道在我心中他是什么人吗?」
我摇摇头。
宏俊说:「送我来的人。」
我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送子观音,顿时就不怎么害怕了,而且还灵机一动,问他:「他会不会就是给你接生的助产士啊?你来到这个世界第一眼就看到了他,刻在了大脑里,然后就混混沌沌总梦到他了。」
宏俊不再跟我争辩是不是做梦的问题,他说:「我出生之后被放在了一个操作台上,当时我侧着身子,应该是只睁开了上面的眼睛,那个助产士确实是个男的,但当时他正在忙着什么,我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我说:「说不定你记错了,毕竟那是你第一次睁开眼睛。」
宏俊似乎不想再聊下去了,他说:「那好吧,就当他是助产士吧。」
我儿子晚上也总哭,典型的「恶魔宝宝」,家里温度合适,没有任何噪音,他的小床也极其舒适,但他就是哭,而且他跟你简直是两个种类,你还交流不了。好不容易把他哄睡着了,你却失眠了,于是艰难地培养珍贵的睡意,好不容易睡过去,刚要沉到梦乡深处,他又「哇」一嗓子来了,扯着头发把你拽出来,你满腹怒火无从发泄,只能憋着,再哄……周而复始。我等于刚出新手村就遇到了精英怪,差点被他搞抑郁。每次他哭的时候我老公都用被子蒙住脑袋,基本不管,当然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要他抱起儿子,儿子就会哭得更凶。过去,我家夜里不留一点光,每次儿子哭闹的时候,我就在黑暗中抱着他来回走动,但自从听宏俊讲了他小时候的那段经历,当天晚上就害怕起来,哄儿子的时候,我总是情不自禁地瞄一眼门口的位置,家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我把小夜灯打开了,门口空荡荡的,只能看到一条黑糊糊的门缝,我低头看看儿子,他紧闭着双眼干嚎,能看到光秃秃的嫩牙床,还有那条半卷的圆舌头。我渐渐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我朝窗户走的时候,他的哭声就会弱下去,但只要我朝相反方向的门口走,他就会突然哭得更凶……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心理作用。
有一次我哥从深圳回来了,加上宏俊,我们三个一起出去喝酒。
我哥跟宏俊有两年没见过了,他一见到宏俊就说:「我靠,你怎么这么显老啊!」
我特意转头看了看宏俊,他小时候个子就很高,而且老相,初一的时候竟然有学生把他当成校工,后来又在一起工作,几乎天天见,所以我没觉得他有多大变化,但是我想到了他与常人的不同之处,又担忧起来。
他对我哥说:「刚见面你他妈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哥根本不理会,又说:「你是不是开那个破学校太操心了啊?不行就甭干了,跟我去深圳混。」
宏俊笑了,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哥说:「真的?」
宏俊说:「那时候我上小学一年级了,你还在幼儿园大班,敏敏在小班,有一次我被班里一个叫熊炳旭的男孩给打了,你对我说,你在那个破学校是不是总被欺负啊?不行就别去了,跟我去我们班。」
我哥听笑了,不过他并没有想起来,他说:「我只记得那时候你特别怂,敏敏都能把你打哭。」
接下来三个人就坐下来开始喝酒。
喝着喝着,宏俊又聊起了他的记忆,也许我哥才是他的倾诉对象,再加上一点酒劲儿,他终于说出了他的心里话――他很痛苦。
举个例子,他在大学谈过一个女朋友,那女孩叫小志,他们爱了四年,他至今都记着他跟小志的每一次约会,互相说的每一句话,他也记得她的手机号码、QQ 和 e-mail 账号等等。而如今小志已经结婚,女儿都上小学了,肯定早就把他淡忘了,他却清晰地记得两个人的欢乐,也记得两个人的悲伤,恍如热恋中,问题是他也结婚了,他太太叫马晓芳,在非洲工作,他很爱她,也很爱自己的女儿,两个爱情交织在一起,让他矛盾重重,无从解脱。
还有恨。
比如他有个表哥,当年两个人都在天津读大学,他们一起在外面租房子住,后来两个人由于一些琐事发生争执,那个表哥说了一些伤人的话,但毕竟是姑表亲,他们很快就和好了。各自成家之后,那个表哥经常带着孩子来他家走动,都过去十年了,他却怎么都忘不了两个人吵架的时候那个表哥说的话以及他当时那恶毒的表情,这个记忆就像石头一样硌着他的感情,导致他怎么都跟这个表哥亲近不起来……
说到最后,宏俊又提起了他小时候在深夜里见过的那个人,他简单跟我哥讲了讲,然后说:「前几天我半夜里又看到他了。」
我和我哥都愣住了。
宏俊补充说:「那是个梦,他穿着白大褂,站在我家卧室的门口,手里握着一摞长方形的纸,跟小时候一样,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哥说:「那是你小时候对他印象太深刻了,所以又梦到了他。」
宏俊并不认同我哥的这个说法,他说:「不一样,他有变化。」
我哥说:「难道他跟你一样也变老了?」
宏俊说:「他的长相没什么变化,但他手上的那摞纸变薄了。」
我乍一听并没有想明白,我猜我哥也没有想明白,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俩突然都不说话了。
我哥突然问了一句:「你这次见到他,他手里那摞纸还剩多少?」
宏俊说:「大概十几张的样子。」
桌上的气氛突然变得压抑起来。我想岔开这个话题,于是对宏俊说:「我才想起来,既然你什么都记得,那不如把我辞了,你自己做账得了。就算要考会计证,就凭你的能力,还不手掐把拿的?」
宏俊斜了我一眼,说:「每个人都会做家务,为什么还有人非要花钱雇个保姆呢?」
我赶紧点点头:「张总,我蠢了。」
我哥好奇起来,问我:「你一直叫他……张总?」
我说:「只在单位这么叫。但有时候也挺麻烦的,比如下班之后,公司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了我俩,叫张总太奇怪,叫宏俊又担心被人听见。我有过教训,一天早晨我上班的时候在电梯里遇见他了,电梯里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应该是楼里其他公司的,我就小声问他,宏俊,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大酒气?老实交代,昨晚上是不是出去泡妞了?宏俊急得直挤眼睛。后来我才知道,电梯里有个人刚刚招进我们公司……他可能以为我是宏俊的小三儿,从那以后,哎呀妈呀,他对我老殷勤了。」
那天我们喝到很晚。
我没想到,那是我们仨最后一次狂欢。
我哥回到深圳之后,过了不到一个礼拜宏俊就出事了,那天他开车出去见一个从香港来的某化妆品创始人,希望拿下这个品牌在本市的代理权,结果酒驾出了车祸。本来他叫了单位一个同事来代驾的,但是他把国家体育馆说成了北京体育馆,双方在电话中互相寻不见,他有些急躁,干脆自己上车开走了。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当时他喝了不少,不然不会报错地址。他开到健翔桥附近,突然冲过来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为了躲避,他撞到了一辆搅拌车上,事故并没有多严重,他却撞到了头部,当场就人事不省了,特别寸。
我听到消息之后,立刻跟几个同事赶到了医院,宏俊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氧气罩,布满了细碎的伤口,还处在昏迷中。
那两天我一直陪护着宏俊,我们的关系不再是老板和员工了,我又像童年一样变成了他的妹妹。
第三天上午宏俊终于睁开了眼睛,那时候他父母出去买餐了,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竖起大拇指朝他晃了晃,然后赶紧按响了呼叫铃。
很快一个矮胖的护士就跑过来了,她给宏俊做了几项检查,接着一个瘦高的医生也到了,他询问宏俊有没有头痛、头晕和恶心等等感觉,宏俊说他的头脑很清醒,这个回答让我十分鼓舞,但医生还是说,他要住院再观察几天,接下来还要做一系列检查,CT 之类的。
护士给他输上液之后,跟医生一起离开了。
宏俊这才艰难地问我:「我昏迷了多久?」
我说:「有几个钟头了吧。」
他刚刚苏醒,如果知道自己昏迷了两天两夜会有心理负担,从而影响恢复,所以我没跟他说实话。
宏俊说:「我又看到他了。」
「他」是谁,我和宏俊已经心照不宣。
宏俊接着说:「他来过两次。」
我有点惊呆了,他是出事那天晚上十一点多被送进医院的,于第三天上午十点半苏醒,中间正好经过了两个夜晚。
宏俊指了指病房的门,又说:「他从那个门飘进来,然后就站在了那里,还是穿着白大褂,手里握着一摞纸。」
我很不想承认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于是跟他抬起杠来:「既然你说你出生的时候他出现了,你生命垂危的时候他又出现了,那他就是神了呗?如果有个外国人跟你一样有着特殊的大脑,他也能看见这个人,那么在他眼中,这个人是黑眼睛还是蓝眼睛呢?」
宏俊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不依不饶:「还有,你说他是飘进来的,对吧?」
宏俊点点头。
我说:「就是说,那个门挡不住他?」
宏俊又点点头。
我说:「那为什么他没有从地面上掉下去?」
宏俊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说:「既然那个门挡不住他的身体,那地面也挡不住啊,你要是说他飘在门口我还信,但如果他飘在门口,那他就是个幻影,就不是真的。」
宏俊想了想,终于说:「但愿吧。他手上只剩下两三张纸了,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所以我更愿意相信你。」
这时候他父母回来了,我有些紧张,担心他们说穿帮,果然,他妈看到他醒过来了,跑过来抓住他的手就哭起来:「宏俊啊,这两天可把我吓死了!」
宏俊并没有多惊讶,只是说:「我命大,你们放心吧。」
接着,他的父母又对我千恩万谢,其实我小时候就认识他们,他妈简直把我当成了女儿,还给我买过漂亮裙子,只是长大之后我跟他们来往少了,但完全不必这么客气。我笑着说:「他可是我的张总,我必须照顾他啊,留下好印象,说不定以后会给我加薪呢。」
他妈说:「什么张总,总出事儿还差不多!」
宏俊出车祸之后,他太太马晓芳在非洲接到了电话,她正要回国,但由于疫情,她回来需要隔离多少多少天,宏俊苏醒之后,他爸妈立即给马晓芳打电话让她暂时不要回来了,马晓芳这才取消了行程,她说等宏俊再恢复恢复,她跟他通个视频电话。
随后,我也回家了。
这期间,宏俊在医院给我打过电话,询问公司的情况,我说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其实学校里有点乱。在宏俊出车祸之前,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而且经常莫名其妙地发脾气,他聘的校长姓姜,我明显感觉到他一直在委曲求全,就在宏俊出车祸之后,那个姜校长带着几个核心老师一起跳槽了,现在学校的情况一团糟,但我不想告诉他,等他出院之后再说吧。
第三天晚上,宏俊又给我打来了电话,那竟是我们的最后一次通话,他声音低沉地对我说:「我又看到他了。」
我说:「你是在……什么情况下看到他的?」
宏俊说:「下午五点多钟,我爸妈出去交费,他就来了。」
我说:「当时你是清醒的?」
宏俊说:「我正在玩手机。」
就是说,这个「人」在现实中出现了!
宏俊接着说:「我看见他在门口转悠,手里只剩下一张纸了。我问他找谁,他只是朝我举了举手上那张纸,然后就离开了。」
我说:「会不会是哪个医生啊?」
宏俊说:「我从几十天就认识他,我会认错吗?」
我说:「也可能是你出现幻觉了。别胡思乱想了,明早我就过去看你。」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之前给宏俊打了个电话,想问问他怎么样,却是他妈接的,她哭着说:「敏敏,你快过来吧,宏俊失忆了,谁都不认识了!」
我说:「我马上就到!」然后就跑下了楼。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我的心里非常难过,他为什么突然就失忆了?不管医生给出什么样的诊断结果,我都觉得他是大脑超出了负荷导致的。一个人的生命就像一根绵绵无尽的晾衣绳,记忆就像挂在上面的一件件衣服,走着走着,远处挂的衣服就被风刮掉了,只剩下几件颜色鲜艳的飘来荡去,只有最近的绳子上才挂得满满当当。而宏俊的那根绳子上却像衣柜里一样密密麻麻挂满了衣服,五颜六色看不到尽头,早已不堪重负,现在这根绳子终于崩断了……
也可能,那个穿白大褂的「人」毁掉了他的记忆。
一个正常人不可能记得住新生儿时期在深夜里见过某个人,长大之后就不可能梦到他,那么这个人在他大脑里就是不存在的,就算昏迷中见到了他,他也只是个陌生的影像,不会太警惕。但宏俊什么都记得,这个人的几次出现被串联起来,就变成了一个真实的存在。现在,这个人不再避讳,干脆在现实中出现了,不会再有什么后果了,因为他直接让宏俊失忆了……
来到医院之后,我看见宏俊躺在病床上,他的眼神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并不呆滞,而且闪着机警的光,我以为他好了,但我看见他爸坐在旁边满脸愁苦,他妈正在抹眼泪,心情马上又沉重起来。
我没跟他们打招呼,直接坐在了宏俊身旁,仔细地看了看他,他也看了看我,我试着叫了声:「宏俊?」
他没吭声,就那么看着我。
我知道,他的大脑彻底死机了,眼泪就滚了出来,又说:「我是敏敏啊。」
他还是没什么反应。
我擦了下眼泪,又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接着说:「宏俊,你还记得马晓芳吗?」
他就像听不见似的。
我又提到了他的女儿:「跳跳还在家念叨你呢,她说,爸爸怎么还不回家呀!」
他的眼里毫无波澜。
我想了想又说:「姜校长带着几个核心老师辞职了,没人上课,学生们正在闹着退学费,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都等着你回去处理呢。」
他安安静静地眨着眼睛,就像在听一个与他无关的社会新闻。
我突然问:「你还记得那个穿白大褂的人吗?」
他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接着就瞪大了眼睛,
我赶紧趁热打铁:「你小时候他经常在你家卧室里转悠!前几天你还梦到他了!昨天下午他在这个病房门口也出现过,你说他手里……」说到这儿我的心里一暗,临时改了口:「你说他手里握着厚厚一摞纸!」
不知道为什么,他眼里的光一下就暗淡下去了,呈现出了极不耐烦的表情,然后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宏俊爸小声问我:「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
宏俊妈哭着说:「敏敏,没用的,你就让他休息一会儿吧。」
我轻轻站起来,退到了另一张床上。
过了会儿,我问宏俊的爸妈:「你们知道宏俊的记性很好,对吧?」
宏俊妈的眼泪一下更汹涌了。
我说:「他都记得出生之后第一次回家车上有酒精味。」
这是个陈述句,但其实是个问句,我一边说一边看着宏俊的爸妈,他们并没有什么反应。我又说:「他几个月的时候,是不是有一段时间天天夜里都哭闹?」
宏俊爸说:「是啊,肠胀气。」
我说:「那你们还记不记得他六岁的时候,你们带他去过他出生的那家医院,他认出了当年的一个医生?」
宏俊爸说:「宏俊说的?我们不知道哇。」
接着他看了看宏俊妈,宏俊妈一边擦眼泪一边摇了摇头。
我不由困惑起来。
很快大夫就给出确诊结果了,说是迟发性脑出血。
马晓芳又一次登机了,但宏俊不能等,下午就要做开颅手术。他被轮床推走的时候,我和他父母跟随在他旁边,他妈哭出声来,生死离别似的。我永远忘不了最后那一幕,宏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走廊的天花板,脑袋随着轮床的移动微微地左右摇晃着,好像是被人推出去晒太阳一样。虽然他已经处于痴呆状态,我还是鼓励他说:「宏俊,你加油啊,你行的!」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继续看着天花板,好像在想什么心事儿。
手术室的大门把我们隔绝了。
医生说,手术大概需要三个钟头,但是一个多钟头之后,一个穿着蓝色手术服、戴着蓝色口罩的大夫就走出来了,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从走廊的椅子上站了起来。那个医生跟宏俊的父母说了些什么,几秒钟之后宏俊的母亲突然朝旁边倒去,那个医生应该早有准备,一下就扶住了她……
我知道,宏俊应该是走了,那一刻我感到天旋地转,一屁股就坐在了椅子上。
里面应该在整理宏俊的遗容,过了一二十分钟,宏俊的父母才被放进去,我听见了他妈撕心裂肺的哭声。我没进去,我一直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这期间我老公好像给我打过几个电话,我都没有接,我感觉我随时都可能晕倒。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有个人走过来,我只听到了脚步声,并没有转过头去。谁都不重要了。当这个人走过我面前的时候,我看到了白大褂,这才把眼睛抬起来,看了看他的脸,此人很瘦,很黑,眼睛却很大,而且亮,他的手里拿着一张 64 开那么大的纸,慢慢地走进了手术室。我还在怔忡中,思索这个人是谁。噢,他是医生,他拿的那张纸应该是《死亡医学证明书》……
很快,两名穿着手术服的医务人员就推着轮床出来了,上面蒙着白色的单子,宏俊的爸妈哭着抓着轮床两侧,不知道是朝前推还是朝回拽。有一部电梯从手术室直通太平间,宏俊被推了进去,电梯门缓缓关闭,去了地下。
接着,又有两名穿着手术服的医务人员走出来,沿着走廊离开了。
我再也没看见那个穿白大褂的人。
我坚信,他就是接宏俊来的人,也是送宏俊走的人。
过去,我看人生就像一场不知尽头的非场地赛车,自从宏俊去世之后,我看人生就像商场里的儿童轨道赛车。
我知道,我刚出生的时候,这个手握纸张的人也曾出现在我身边,等到我离开的那一天,他还会出现在我身边,我以为我是第一次见到他,却莫名其妙感到有几分眼熟,但我再没有机会对亲人、朋友以及这个世界讲述我的这个疑惑了。
不,这个人一直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还看不到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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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东讲真:最不真实的真实事件
周德东